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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对联,为何让康熙察觉到大清国的致命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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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一副对联,为何让康熙察觉到大清国的致命软肋?

康熙二十一年,秋。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夜已三更,万籁俱寂,唯闻玉漏滴答,如催命之符。一封来自江南的六百里加急密折,静静摊在御案之上。蜡泪凝成琥珀色,堆叠在灯盏旁,映着玄烨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他没有批红,亦未发一言。只是伸出那只曾挽开三石强弓、平定三藩的手,轻轻拈起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纸上,一副对联,笔力瘦劲,锋芒暗藏。

玄烨凝视着那十四个字,良久,嘴角竟逸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与自嘲。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一副对联,而是大清入关以来,最隐秘、最恶毒的一个谶言,一个早已埋下,却无人敢去触碰的……死局。



第一章 南来一纸

秋风自塞外长驱直入,掠过巍峨的九重宫阙,将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卷入乾清宫的丹墀之下。殿内,暖炉烧得正旺,金丝楠木的梁柱散发出沉静的香气,与御案上那杯尚温的碧螺春茶香交织一处,氤氲出帝王居所独有的安详与威严。

康熙皇帝玄烨,正以朱笔圈点着新任漕运总督的奏疏。他下笔沉稳,每一道朱批都力透纸背,显示出对帝国每一寸肌理的绝对掌控。侍立在侧的内监总管李德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李德全。”玄烨头也未抬,声音平淡无波。

“奴才在。”李德全躬身趋前一步,垂首恭听。

“南书房今日可有什么趣闻?”

这是玄烨的习惯。他不仅要知晓军国大事,更要洞察文坛风向、士子人心。南书房的翰林学士们,既是他的秘书,也是他安插在文人世界里的耳目。

李德全不敢怠慢,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记事册,小心翼翼地回禀:“回万岁爷,今日翰林院侍读学士李光地大人,确有提及一桩江南的奇事。”

“哦?”玄烨的朱笔微微一顿,“李光地为人方正,能入他法眼的,想来不是什么市井流言。说来听听。”

“嗻。”李德全清了清嗓子,将事情娓娓道来,“说是江宁府下辖句容县,有一位隐逸的读书人,姓苏名墨白。此人据传是前明一位阁老的后人,腹有经纶,却屡次辞拒了地方官的征辟,甘愿在乡野间做个教书先生。”

玄烨眉毛一挑,似乎来了些兴致:“前明遗老之后?这倒不奇。我大清开博学鸿词科,广纳天下英才,总有些自命风骨的,不愿与新朝为伍。”

“万岁爷圣明。”李德全赔着笑,继续说道,“奇就奇在,这位苏先生既不搞什么哭陵祭庙的勾当,也不写什么怀古伤今的酸腐文章。他只是在自家茅屋的门上,贴了一副对联。便是这副对联,引得整个江南的读书人都跑去观摩,连江宁织造曹寅大人都派人去抄录了一份,说是‘字字珠玑,意在言外’。”

“一副对联?”玄烨放下了朱笔,身子微微向后靠在龙椅上,目光深邃,“能让曹寅都说出这八个字,倒有些意思。那副对联写的是什么?”

李德全不敢直接念出,而是将那本记事册翻到夹着黄签的一页,双手捧过头顶:“奴才不敢妄议,请万岁爷御览。”

一名小太监快步上前,接过册子,恭敬地呈到御案上。

玄烨的目光落在纸上,那里用工整的馆阁体小楷,抄录着一副对联。他只看了一眼,便再也无法移开。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那暖炉里跳动的火焰,似乎也变得冰冷起来。

李德全察言观色,见皇帝的脸色由平淡转为凝重,再由凝重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沉,心中不由得打起了鼓。他侍奉玄烨多年,深知这位主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究竟是怎样一副对联,能让他流露出如此神情?

玄烨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叩”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李德全的心坎上。

“李光地怎么说?”许久,玄烨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数分。

“李大人说,此联上句颂我大清开国之武功,下句赞当今太平之盛世,看似是歌功颂德之语。”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回答。

“看似?”玄烨捕捉到了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必有下文。”

“是……李大人说,只是他反复品咂,总觉得这颂扬之中,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但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此联的作者苏墨白,是个深不可测之人。若非心怀大忠,便是……便是心怀大奸。”

“大忠?大奸?”玄烨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再次落回那副对联上,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望向宫外沉沉的夜色。那夜色深处,是他的万里江山,是他夙兴夜寐、耗尽心血守护的煌煌基业。

“传朕旨意。”玄烨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让粘杆处派个最得力的去江南。朕不要听地方官的奏报,不要听文人的评说。朕要知道,写这副对联的苏墨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朕要知道,他每日读什么书,见什么人,他的米缸里,是满是空。”

李德全心中一凛。粘杆处,那是皇帝最隐秘、最锋利的爪牙,轻易不会动用。为了一副对令,一个乡野村夫,竟要出动这股力量?

他不敢多问,立刻跪下领旨:“奴才遵旨!”

“记住,”玄烨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李德全,“朕要活的,也要他说的每一句话。去吧。”

李德全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直到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他才发现自己的背心已被冷汗浸透。他抬头望了一眼这雄伟的乾清宫,只觉得它像一头蛰伏在黑夜中的巨兽,而方才那副对联,就是一根悄无声息刺入巨兽体内的……毒针。

第二章 长安棋局

三日后,一骑快马自京城而出,不入驿道,专拣僻静小路,一路向南。马上之人一身寻常商贾打扮,面容普通,混入人流便再也找不出来。此人正是粘杆处布库什(领催)之一,代号“影子”的赵金。

赵金此行,没有圣旨,没有仪仗,怀中仅有一张薄薄的银票,和一枚刻着“密”字的黑铁腰牌。他的任务,便是皇帝那句看似平淡却重于泰山的话:“朕要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半月之后,句容县,东郊茅山脚下。

赵金在一处茶寮里坐下,要了一碗粗茶。他没有急着去寻苏墨白的住处,而是像一块石头,沉在了这最市井、最喧闹的地方。他听茶客们谈论米价,听农夫们抱怨雨水,听货郎们吹嘘见闻。

“听说了吗?东头苏先生家那副对联,前儿个又被人踏破了门槛。”一个头戴方巾的秀才,正唾沫横飞地对同伴说。

“嗨,有什么稀奇的。自从那对联挂出去,苏先生家的门槛就没好过。倒是苦了苏先生,清静日子过不成了。”旁边一个老农接口道,言语间颇有几分惋惜。

赵金不动声色地啜了口茶,耳朵却竖得笔直。

那秀才摇头晃脑道:“你这老汉懂什么!那可不是一般的对联。我跟你说,上联是‘金瓯永固,赖铁马冰河,昔日虎贲今何在’。你听听,‘金瓯永固’,赞我大清江山稳固;‘铁马冰河’,颂我八旗将士入关时的不世之功!何等的气魄!”

老农咂咂嘴:“听着是好话。”

“那是自然!”秀才愈发得意,“再听下联:‘玉烛长调,闻绮罗丝竹,长安棋局几人闲’。‘玉烛长调’,说的是当今圣上治下,政通人和,四海升平;‘绮罗丝竹’,描绘的正是这江南的富庶繁华。这叫什么?这叫文采风流,颂圣之语!”

赵金听到这里,心中却是一沉。

他久在内廷,虽不通文墨,但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这副对联,若真是纯粹的歌功颂德,何以让圣上龙颜失色,何以让李光地那样的老狐狸都品出“寒意”?

问题,定然出在那最后两句。

“昔日虎贲今何在?”

“长安棋局几人闲?”

这哪里是颂扬?分明是两句藏在锦袍之下的诛心之问!

第一问,问的是当年那些随龙入关、骁勇善战的八旗子弟,如今安在?是依旧保持着“铁马冰河”的悍勇,还是早已消磨在太平岁月里?

第二问,更为歹毒。“长安”自古便是帝都的代称,这“长安棋局”,指的便是朝堂这盘大棋。太平盛世,歌舞升平,可这盘关乎国运的棋局上,又有几人是真正闲散的看客?又有几人,是心怀鬼胎、准备随时搅动风云的棋手?

这分明是在说,大清的根基——八旗的武力,正在腐朽;而大清的腹心——朝堂之上,亦非铁板一块,暗流涌动!

赵金端着茶碗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紧。他终于明白,皇帝为何会动怒,又为何会……悲凉。

这苏墨白,他不是在谋反,他是在给大清的国运,下一个精准无比的断语。

接下来的数日,赵金如一个真正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盘桓在苏墨白的茅屋周围。他看到苏墨白每日辰时起身,洒扫庭院,而后便教导七八个蒙童识字。下午,他或在田间耕作,或在灯下读书,偶尔会独自摆上一盘棋,与自己对弈。

他从不与人高谈阔论,对那些慕名而来的文人骚客,也只是淡淡地点头致意,奉上一杯粗茶,再不多言。他的生活,简单得如同一杯白水,清澈见底。

可越是如此,赵金心中那股寒意便越是浓重。

一个能洞穿帝国隐疾的人,却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已看破红尘,心如死灰;要么,他是在以这种方式,等待着什么。或者说,等待着什么人。

这日傍晚,赵金远远看见苏墨白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独自回到院中。他没有进屋,而是在那棵老槐树下,摆好了棋盘。黑白二子,泾渭分明。

他拈起一枚黑子,悬在空中,久久不落。晚风吹拂着他灰白的鬓角,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显得无比孤寂。

赵金知道,时机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藏身的树林,向那座看似普通,却搅动了整个大清朝堂的茅屋走去。他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敢在“长安棋局”上落子的……闲人。

第三章 致命困境

紫禁城,上书房。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冰。索额图与明珠,这两位权倾朝野的满洲重臣,此刻却像两只斗败的公鸡,垂着头跪在殿中,连大气也不敢出。

御案之后,玄烨面沉如水,手中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如意,目光却未曾离开桌上那份由赵金发回的第一封密报。

密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是客观描述了苏墨白的日常生活,以及对那副对联的初步解读。但正是这份解读,让玄烨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这不是一桩文字狱的案子,这是一个关乎国本的警示。

“索额图。”玄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奴才……奴才在。”索额图的身子一颤,连忙磕头。

“你是领侍卫内大臣,掌管上三旗禁旅。朕问你,京中八旗子弟,如今每日操练,情况如何?”

索额图额上顿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是一道催命符。京中八旗,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入关数十年,生于安乐,长于富贵,提笼架鸟、游街走市是好手,拉弓射箭、策马扬鞭的本事,又有几人还记得?

他支吾了半天,才勉强答道:“回……回皇上,八旗将士,皆感念皇恩浩荡,忠心……忠心耿耿。”

“朕问的是操练,不是忠心。”玄烨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朕要听实话。”

“这……”索额图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知道,任何欺瞒都逃不过这位主子的眼睛。他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道:“京中承平日久,将士们……是有些懈怠了。但只要皇上一声令下,他们随时可以为我大清效死!”

“懈怠了?”玄烨冷笑一声,“好一个‘懈怠了’!朕看是烂到了根子上了!朕的虎贲,朕的巴图鲁们,如今是不是连马都快骑不上了?是不是弓都快拉不开了?”

索额图伏在地上,不敢言语。

玄烨又将目光转向明珠:“明珠,你是内阁大学士,百官之首。朕再问你,‘长安棋局几人闲’,你作何解?”

明珠比索额图要圆滑得多,他立刻叩首道:“回皇上,此乃一介狂悖书生,妄议朝政!他以‘长安棋局’暗指我朝,又言‘几人闲’,分明是影射朝中有人无所事事,意图不轨。此等刁民,居心叵测,理当严办,以儆效尤!”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辞严,矛头直指苏墨白,将问题归结为一个简单的“乱党”问题。

然而,玄烨听完,非但没有息怒,眼神反而更加冰冷。

“严办?怎么严办?将他凌迟处死,再将那副对联焚毁,诏告天下,不许再提?”玄烨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然后呢?然后我大清的八旗子弟就能重拾弓马,变得骁勇善战了?然后我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就个个都变成励精图治的贤臣了?”

一连串的质问,如重锤般敲在明珠心上。他这才惊觉,自己完全会错了皇帝的意思。皇帝在意的,根本不是那个苏墨白,而是苏墨白所揭示的那个可怕的事实!

大清的根基,正在从内部腐烂。

这,才是玄烨真正的“致命困境”。

他身为满洲的汗,大清的皇帝,他的权力来自于八旗。八旗是他统治的基石,是他用以震慑天下汉人的最强武力。可如今,这块基石正在风化、碎裂。他可以杀一个苏墨白,但他能杀光所有安于享乐的八旗子弟吗?他不能。那是自毁长城。

他可以罢一个索额图,但他能将朝中所有盘根错节、只顾党争私利的满洲权贵全都换掉吗?他也不能。那会动摇国本,引起剧烈的内乱。

他就像一个医术最高明的医生,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身体内的致命顽疾,却发现这顽疾已经和血肉、骨骼长在了一起,根本无法切除。强行切除,就是自戕。放任不管,就是等死。

这一刻,玄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他高踞于权力之巅,俯瞰万里江山,却找不到一个能与他分担这份忧虑、看懂这个死局的人。索额图和明珠,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一个只看到了皮肉之伤,另一个则想着如何利用这伤口来攻击政敌。

他们的眼中,只有权力,只有利益,只有脚下的方寸之地。而他的眼中,是百年之后,大清的国运。

“都给朕滚出去!”玄昔日虎贲今何在烨猛地将手中的玉如意砸在地上,玉器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索额图和明珠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上书房。

殿内,重归死寂。玄烨缓缓坐回龙椅,闭上了眼睛,神情中充满了疲惫。他挥了挥手,李德全会意,将所有侍候的内监都遣了出去,自己也悄悄退到殿外,合上了门。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皇帝一人。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那份密报,目光穿透纸背,仿佛看到了茅山脚下,那个正在与自己对弈的孤寂身影。

苏墨白……你到底还想告诉朕什么?

你布下这盘棋,究竟是想将朕一军,还是想……给朕指一条生路?

第四章 茅屋对弈

句容的夜,来得比京城要温婉一些。没有朔风的呼啸,只有田野里传来的阵阵蛙鸣和远处山林间的夜枭啼叫。

赵金站在苏墨白那座简陋的茅屋院外,能清晰地看到院内那棵老槐树下,一盏昏黄的油灯,如豆大的光,映照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苏墨白就坐在那盏灯下,身前是一方石桌,桌上摆着一副围棋。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与自己下得正酣。他的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赵金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衣襟,这身商贾的行头让他觉得有些束缚。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股田间的泥土芬芳,而后迈步走进了院子。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旧惊动了那个沉浸在棋局中的人。

苏墨白抬起头,看向这个不速之客。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诧,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仿佛赵金的到来,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阁下是……”苏墨白的声音温润平和,像是院外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溪。

赵金拱了拱手,他没有自报家门,只是沉声道:“在下从北边来,途经此地,听闻先生棋艺高超,特来讨教一二。”

“北边?”苏墨白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沧桑,“是很北的北边吧。”

赵金心中一凛。这一句话,就已点破了他的来路。京城,对于这江南之地而言,可不就是“很北的北边”么。

“先生说笑了。”赵金面不改色,“在下只是一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

“生意人好。”苏墨白点了点头,非但没有揭穿,反而伸手一引,指了指石桌对面的那个空石凳,“生意人见多识广,想必也见过不少大场面。请坐吧。”

赵金依言坐下,目光落在了那盘棋上。

只一眼,他的心就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这盘棋,局势已至中盘,看似犬牙交错,厮杀激烈,但仔细一看,执黑子的一方,其状惨烈无比。几条大龙被白子分割包围,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做出两只活眼,已然陷入了绝境。

白子则步步为营,厚实无比,看似攻势不盛,却早已将黑子的所有生路一一堵死。这是一种不见血的绞杀,温和而致命。

“先生这盘棋,黑子……怕是回天乏术了。”赵金由衷地说道。

苏墨白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缓缓摩挲着,灯光下,那枚冰冷的棋子仿佛有了生命。他没有看赵金,只是盯着棋盘,悠悠地道:“是啊,回天乏术。黑子起初势头极盛,占据了中腹最好的位置,以为天下在握。可惜啊,它只顾着扩张,却忘了固本。外表看着强大,内里却处处是断点。白子不与它争一时之长短,只是悄悄地做活自己,巩固角地。等到黑子发觉不对时,白子已成合围之势,大局已定了。”

赵金听着这番话,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敲打在他的心上。

这哪里是在说棋?这分明是在说国!

那势头极盛、占据中原的黑子,不正是入关后的大清吗?那只顾扩张、忘了固本的下法,不正是八旗子弟迅速腐化、尚武精神沦丧的写照吗?而那步步为营、悄然做活的白子,又是谁?是那些潜藏在民间、心怀故国的汉人士子?还是历史那只看不见、却无情运转的大手?



“先生,”赵金的声音有些干涩,“既然明知是死局,为何还要下下去?”

苏墨白终于抬起眼,第一次正视着赵金。他的眼神清澈如古井,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倒映出整片星空。

“因为棋局未终,便不算输。”他缓缓道,“况且,这盘棋,也不是下给我自己看的。”

赵金的心猛地一跳:“那是……下给谁看?”

苏墨白微微一笑,将手中那枚悬了许久的黑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上一个出人意料的位置。

“啪”的一声轻响。

那是一步看似毫无用处的“闲棋”,既不能解救被困的大龙,也无法威胁白子的空地。它就那样孤零零地落在棋盘的一角,仿佛一个被遗忘的兵卒。

然而,赵金死死地盯着那枚新落下的黑子,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懂了。

这一步棋,虽然救不了眼前的败局,却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悄然改变了整个棋盘的“势”。它看似无用,却隐隐与远处另一块孤立的黑棋产生了呼应,为将来,为几十步、甚至上百步之后,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变数。

这不是一步求活的棋。

这是一步,问道的棋。

它在问那个执白子的对手——你,看懂了吗?你,又该如何应对?

赵金猛地抬起头,望向苏墨白。他终于明白,这个看似隐逸山野的书生,究竟在等什么人了。

他在等一个能看懂这盘棋,能看懂他这步“闲棋”的人。

而普天之下,有资格、也有能力做这个执白子的对手的,只有一人。

“苏先生,”赵金站起身,对着苏墨白深深一揖,不再有任何掩饰,“粘杆处布库什赵金,奉圣上口谕,有话要问先生。”

苏墨白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只是平静地回了一礼,淡淡道:“皇上想问的,不都在这副对联和这盘棋里了么?赵大人,请把我的棋局,原封不动地带回京城吧。至于答案……就在执棋人的心中。”

第五章 深井之水

赵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知道,所有的机锋、试探和言语,在苏墨白那洞悉一切的平静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这个人,已经将他想说的一切,都熔铸进了那十四个字和一盘未完的棋局里。

他叫来随行的两名心腹,用最精细的木盘和米胶,将那盘石桌上的残局,一子不差地复刻了下来。每一个棋子的位置,都经过了反复的核对,确保与原局分毫不爽。

做完这一切,赵金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沐浴在月光下的茅屋。苏墨白已经回屋了,那豆大的灯光依旧亮着,温暖而孤寂。

他没有抓人,没有恐吓,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官面文章。他只是带着那盘棋局的复刻本,以及一份写得更为详尽的密报,连夜离开了句容。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当赵金再次跪在乾清宫的御阶之下时,已是五日之后。他的脸上满是风霜,嘴唇干裂,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说。”玄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赵金没有呈上密报,而是先让小太监将那盘复刻的棋局摆在了皇帝的面前。

玄烨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他也是一位围棋高手,只扫了一眼,便看清了整个局势。他的眉头,瞬间锁紧。

那黑子惨烈的处境,那白子温和而致命的绞杀,与他心中日夜忧思的那个困境,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他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有些急促。

“他……苏墨白,还说了什么?”玄烨沉声问道。

赵金这才将怀中那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密报呈上,同时一字一句地复述道:“苏先生说,‘皇上想问的,不都在这副对联和这盘棋里了么?’他还说,‘答案,就在执棋人的心中’。”

“答案,就在执棋人的心中……”玄烨低声咀嚼着这句话,目光死死地盯着棋盘上,那枚新落下的、看似孤立无援的黑子。

他伸出手,模拟着苏墨白的动作,也拈起了一枚黑子。但他没有落下,只是在指尖感受着那冰凉滑润的触感。

索额图、明珠之流,看到这盘棋,只会认为黑子必死,苏墨白是在挑衅皇权,罪该万死。

但玄烨看到的,却是另一层东西。

苏墨白没有选择玉石俱焚的“劫争”,没有选择垂死挣扎的“破眼”,而是下出了这步最冷静、最着眼于未来的“闲棋”。

这说明,他不是敌人。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与自己进行一场跨越千里的对话。他是在告诉自己:眼前的败局已定,任何局部的挣扎都毫无意义。想要破局,就不能着眼于这一块棋的生死,而要跳出棋盘,去寻找新的可能,去布一个更大的局。

这步“闲棋”,落下的不是绝望,而是……希望。

一种需要极大的智慧、勇气和耐心,才可能实现的希望。

玄烨的目光,从棋盘上缓缓移开,望向了墙上那副巨大的《大清万年一统地理全图》。他的视线越过富庶的江南,越过繁华的京畿,最终,落在了那片广袤、苍凉的关外故土,落在了更北边的,蒙古草原。

铁马冰河……

昔日虎贲……

玄烨的眼中,闪过一道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如果京城的安乐窝已经让猛虎变成了家猫,那为何不把它们再赶回山林,去重新学习捕猎?如果中原的棋盘已经拥挤不堪,死气沉沉,那为何不在棋盘之外,开辟一个新的战场?

“李德全!”玄烨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奴才在!”李德全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传旨!”玄烨在殿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嗡嗡作响,“命工部在热河兴建行宫!命八旗都统、副都统,王公贝勒,明年秋日,随朕北上,行围木兰!”

“行围……木兰?”李德全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玄烨猛地转身,双目炯炯,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就叫‘木兰秋狝’!以后每年都要去!朕要让朕的子孙们都记住,大清的江山,是马上得来的,不是在书房里绣出来的!朕要让他们闻闻血腥味,看看真正的猛兽!朕要让他们知道,刀不磨,会生锈!人安逸,会腐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那盘棋局,声音却变得无比坚定。

“朕还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朕这个执棋人,要如何下出……朕的下一步棋!”

赵金伏在地上,将头埋得更深。他听着皇帝这番慷慨激昂的话,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想起苏墨白那平静如水的眼神,想起他那句“棋局未终,便不算输”。

圣上似乎找到了破局之法,但赵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苏墨白布下的这个局,真的只是一次警示,一次建言吗?

或者说,这步看似指明生路的“闲棋”,会不会……本身就是另一个更深、更隐秘的陷阱的开始?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清这艘巨轮,将要因为江南一个小小书生的一副对联,而调转航向,驶入一片无人知晓的未知水域。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新生,还是更快的沉沦?

玄烨的目光如炬,扫过棋盘,扫过地图,最终定格在伏地的赵金身上。他心中那股找到破局之路的激荡,并未让他忽略任何一个细节。

“赵金。”

“奴才在。”

“你与那苏墨白对弈之时,除了棋盘上的玄机,他还说过什么,或者做过什么特别的事?”玄烨的声音恢复了帝王惯有的冷静与审慎。他知道,魔鬼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

赵金身子一僵,努力回忆着茅屋中的每一个瞬间。烛光、晚风、茶香……忽然,一个被他忽略的画面闪过脑海。

“回万岁爷,”他迟疑着开口,“苏先生在落那步‘闲棋’之前,曾用执黑子的左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右手的小指……那上面,戴着一枚看似普通的……乌木戒指。”

“戒指?”玄烨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是。那戒指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但当他摩挲之时,奴才借着灯光,似乎瞥见戒指的内圈,刻着一个极小、极小的字……”

玄烨的心陡然悬起,追问道:“什么字?!”

赵金咽了口唾沫,声音因紧张而变得有些嘶哑,他一字一顿地道:“奴才看得不甚真切,但那字的轮廓……像是一个……‘朱’字。”

卡一

“朱”!

这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乾清宫内轰然炸响!

玄烨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他死死地盯着赵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确信?”

“奴才……不敢欺君!”赵金的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颤,“但那字形轮廓,与前明皇姓之‘朱’,极为相似!”

刹那间,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前明阁老的后人、不愿出仕的“风骨”、洞悉帝国软肋的眼光、那盘象征着大清困局的棋……以及这枚刻着“朱”字的戒指!

那个看似指点迷津、为大清国运“问道”的苏墨白,他真的是一个心怀天下的隐士吗?

还是说,这所有的一切,从那副引动江南的对联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一个前明遗脉,为颠覆大清而设下的,长达数十年的……惊天之局?!

那步看似给出希望的“闲棋”,究竟是救国良方,还是引君入瓮的毒饵?

“木兰秋狝”的旨意已经发出,帝国的航向即将因此改变。倘若这一切都是一个陷阱,那么他,大清的皇帝,正亲手将自己的国家,推向一个由敌人精心设计的……深渊。

玄烨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激荡,只剩下如万年玄冰般的冷静与杀机。

他必须立刻知道真相。

第六章 朱明残梦

“李德全!”玄烨的声音不再有任何情绪,平静得令人心悸。

“奴才在!”李德全几乎是扑进来的,他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可怕的神情。

“传朕密旨。”玄烨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般的重量,“命江宁将军阿尔哈图,亲率三百铁骑,即刻包围句容茅山。将苏墨白……给朕完完整整地带回来。记住,朕要活的。他若有半根头发的损伤,朕要整个江宁将军府陪葬!”

“嗻!”

“另,封锁所有通往句容的官道、水路,许进不许出。凡是在此期间,与苏墨白有过接触之人,无论士农工商,一律就地看管,严加审问!”

“再传旨粘杆处,”玄烨的目光转向依旧伏在地上的赵金,“你,亲自带人,再去一趟。但不是去抓人,是去抄家。朕要知道他读过的每一本书,写下的每一个字,他家的地窖里,藏的是地瓜,还是……龙袍!”

一道道命令,如利箭般射出乾清宫,带着血腥与肃杀之气,扑向千里之外的江南。

方才还因找到“破局之法”而意气风发的帝王,此刻已化身为一头被触动逆鳞的猛兽。他可以容忍警示,可以接纳建言,甚至可以欣赏对手的智慧,但他绝不容忍欺骗,更不容忍一个亡灵,企图在他的棋盘上借尸还魂!

赵金领了死命令,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起身,强忍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再次踏上了南下的路。这一次,他的行囊里没有了银票,只有一把淬毒的匕首和皇帝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行若再有半点差池,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当赵金带着一队精干的粘杆处高手,如鬼魅般再次降临句容时,江宁将军阿尔哈图的铁骑已经将整个茅山方圆十里围得如铁桶一般。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往日里前来观摩对联的文人骚客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瑟瑟发抖的乡民和杀气腾腾的兵甲。

赵金没有理会前来交接的将官,径直冲向苏墨白的茅屋。

院门虚掩着,那棵老槐树依旧,石桌上的棋盘却早已被收走,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印痕。

赵金推开屋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的陈设简单至极,一床、一桌、一书架,再无他物。

“搜!”赵金一声令下,手下人立刻开始行动。

他们撬开每一块地砖,敲击每一寸墙壁,将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逐页翻过,检查有无夹层、暗语。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一无所获。

这里干净得就像苏墨白那个人一样,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赵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难道是自己看错了?还是说,那个“朱”字,只是一个巧合?

不,不可能!皇帝的疑心已起,没有一个能让他信服的答案,自己就得把命填进去!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苏墨白用来读书写字的旧木书桌上。他走上前,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咚、咚、咚……”

声音沉闷而坚实。

他俯下身,仔细检查桌子的每一个角落。忽然,他的手指在桌子右下角的一个不起眼的卯榫接合处,停住了。

那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赵金抽出腰间的匕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探入缝隙,轻轻一撬。

“咔哒”一声微响。

书桌的侧面,一块看似与整体无异的木板,竟然缓缓弹开,露出了一个仅能容纳一卷文书的狭小暗格。

赵金的心跳瞬间加速。他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丝绸卷轴。

他将卷轴取出,缓缓展开。

那不是什么谋反的盟书,也不是什么联络的名册。那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身穿杏黄色团龙常服的青年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忧郁与高贵。他站在一座宫殿的废墟之上,背后是漫天的火光与残破的旗帜。

而在画卷的右下角,用血色写着两行小字。

上书:“先帝睿考,蒙尘煤山,国祚三百载,一朝尽丧。”

下书:“不肖子孙,朱慈焕,泣血谨识。”

朱慈焕!

明崇祯皇帝的第五个儿子,民间传说的“朱三太子”!

赵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冰冷,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画卷。

传说中,李自成攻破北京后,崇祯的几个儿子都下落不明。其中,关于“朱三太子”的传闻最多,几十年来,大江南北以此为名号,聚众反清者,不下数十起,但都被一一剿灭,证实皆为假冒。

难道……这个苏墨白,这个教书育人、与世无争的苏墨白,才是那个真正的……前明皇子?!

赵金不敢怠慢,立刻将画卷小心翼翼地卷好,藏入怀中。他知道,这幅画,就是苏墨白那个惊天之局的……局眼!

他立刻下令停止搜查,带着这唯一的、却也是最致命的证据,疯了一般地向京城赶回报信。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茅屋门外,一个负责看守的八旗兵丁,正百无聊赖地用手中的长矛,拨弄着墙角的一堆干草。

在那堆干草之下,压着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纸上,是几个孩童用稚嫩的笔迹,练习写下的字。

其中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格外清晰。

那是一个……“苏”字。

第七章 龙袍与囚衣

玄烨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他就坐在乾清宫里,像一尊石化的雕像。面前的棋盘依旧摆着,那盘来自江南的残局,他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心中的杀意就浓一分。

他在等。等赵金带回那个最终的答案。

当赵金带着一身风尘与血丝,再次跪在他面前,展开那幅血字画卷时,玄烨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朱慈焕……”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一切都对上了。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合理、也最可怕的解释。

苏墨白,不,是朱慈焕!他根本不是在为大清的国运示警,他是在用最高明的方式,来腐蚀大清的根基!

他抛出“虎贲安在”的质问,不是为了让八旗变强,而是要挑起皇帝对八旗勋贵的猜忌与打压,动摇满洲根本。

他设下“长安棋局”的暗喻,不是为了让朝堂清明,而是要诱导皇帝将目光聚焦在内部党争,从而忽略他这个来自外部的真正威胁。

他那步“木兰秋狝”的“闲棋”,更是歹毒无比!他算准了皇帝会为了重振武功,而将大量的精锐和注意力转移到北方。如此一来,富庶但防备空虚的江南,岂不就成了他这个“前明皇子”振臂一呼、光复故国的最佳舞台?

好一个“局中局”!好一个“连环计”!

这个朱慈焕,他继承的不是他父亲的江山,而是他祖先朱元璋那般,将人心算计到极致的狠辣与隐忍!

“他人呢?”玄烨的声音冰冷刺骨。

“回皇上,阿尔哈图将军已将人押解进京,现囚于……刑部天牢。”李德全在一旁小声回禀。

“带他来见朕。”玄烨站起身,“就在这里。朕要亲自看看,这位前明的‘朱三太子’,究竟是何等的三头六臂。”

半个时辰后,苏墨白,或者说朱慈焕,被带进了乾清宫。

他换上了一身囚衣,手腕和脚踝都戴着沉重的镣铐。长途的押解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当他走进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宫殿时,他没有丝毫的惶恐与畏惧,反而像一个远游归来的故人,带着一丝好奇与审视,打量着四周的雕梁画栋。

“罪臣朱慈焕,叩见大清皇帝。”他缓缓跪下,镣铐在金砖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自称“草民”,也没有用“苏墨白”这个名字,而是直接亮出了自己的身份。

这一跪,不是臣服,而是宣战。

玄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让他三天三夜寝食难安的对手。他发现,脱下那身布衣,换上这身囚服,眼前之人的身上,竟然真的透出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沉静。

“抬起头来。”玄烨道。

朱慈焕依言抬头,目光与玄烨在空中相遇。

一个,是开创盛世的雄主,目光如鹰,锐不可当。

一个,是背负国仇的遗孤,眼神如海,深不可测。

四目相对,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你可知罪?”玄烨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朱慈焕淡淡一笑:“罪臣一介亡国之人,能活到今日,已是侥天之幸,何罪之有?若说有罪,便是罪在姓朱,罪在未能与国同休,苟活至今。”

“好一个伶牙俐齿!”玄烨冷笑,“你处心积虑,布下此局,引朕入瓮,妄图颠覆我大清江山,这难道不是罪?”

“颠覆?”朱慈焕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悲悯,“皇上,你太高看我了,也太小看你自己了。大清的江山,如果真能被我一个手无寸铁的读书人,用一副对联、一盘棋就颠覆了,那这江山,未免也太不值钱了。”

他顿了顿,直视着玄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能打败大清的,从来不是什么朱明后裔,而是大清自己。我所做的,不过是提前将皇上您不想看、不敢看的事实,摆在您的面前罢了。”

“一派胡言!”玄烨怒喝一声,猛地一拍御案,“你那枚戒指,你那幅画,就是铁证!你还敢狡辩!”

朱慈焕的目光,落在玄烨的手边,那里,正是赵金呈上来的画卷。

他看着那幅画,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哀伤,有怀念,却没有被揭穿阴谋的惊慌。

“皇上,”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那幅画,的确是我的。那枚戒指,也的确是我的。但皇上就没有想过,一个真正处心积虑要谋反的人,会把如此重要的证据,藏在一个一撬就开的桌子暗格里,等着人来搜吗?”

玄烨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这太容易了。容易得……像是一个刻意安排好的圈套。

朱慈焕看着玄烨变幻的神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皇上,您是天下的主宰,是这盘棋局中,最强大的执棋人。而我,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但您有没有想过,当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这颗‘朱’姓的棋子上时,棋盘的其他地方,又在发生着什么呢?”

他的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玄烨心中另一道紧锁的门。

玄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朱慈焕,望向了他身后,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仿佛不存在一般的身影。

粘杆处的首领,他最信任的耳目,赵金。

第八章 影子与棋子

赵金的身子,在朱慈焕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这丝颤抖,没有逃过玄烨的眼睛。

玄烨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从朱慈焕的身上,缓缓移到了赵金的身上。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蕴含的压力,却让整个乾清宫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赵金。”玄烨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奴……奴才在。”赵金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朕问你,你从苏……从朱慈焕家中搜出这幅画,可还有其他发现?”

“回……回皇上,奴才带人搜查了两个时辰,掘地三尺,再无……再无其他发现。”赵金磕头道,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是么?”玄烨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办事,朕一向是放心的。只是朕有些好奇,这暗格藏得如此隐秘,你是如何找到的?”

赵金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这是皇帝在给他最后的机会。说错一个字,就是万劫不复。

“回皇上,奴才……奴才也是侥幸。奴才见那书桌古旧,便多敲了几下,听声音有异,才……才发现的。”他按照早已编好的说辞回答。

“哦?声音有异?”玄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森冷的弧度,“朕倒想听听,是何等样的‘异’法?”

赵金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他无法回答。因为那暗格本就是他事先知道的,根本没有什么“声音有异”。

就在这时,一直跪着的朱慈焕,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皇上,何必为难一个听命办事的奴才呢?”朱慈焕抬起头,目光怜悯地看了一眼抖如筛糠的赵金,“他很能干,也很忠心。只可惜,他忠心的,不是皇上您啊。”

“你!”赵金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向朱慈焕,眼中充满了惊恐与怨毒。

“不是忠于朕,那是忠于谁?”玄烨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赵金身上,“是忠于你这个前明太子,还是……另有其主?”

朱慈焕摇了摇头:“皇上又错了。我一个亡国之人,哪有资格驱使当今圣上最信任的粘杆处首领?能让他心甘情愿做一颗棋子的,自然是比我这颗棋子,更有分量的人。”

玄烨没有再追问。他缓缓地从御案后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到赵金的面前。

他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赵金平视。这个动作,让一旁的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天子之尊,何曾如此?

“赵金,”玄烨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朕待你不薄吧?从一个上驷院喂马的小太监,到今天粘杆处的布库什,朕给你的恩典,还不够吗?”

“皇上……皇上恩重如山,奴才……奴才万死难报!”赵金泣不成声,拼命地磕头。

“那你告诉朕,”玄烨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这个动作亲昵而又恐怖,“是谁?是谁让你把这幅画,‘搜’出来的?是谁让你在朕的面前,‘认’出那个‘朱’字的?”

赵金浑身剧震,面如死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皇帝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是在审问,他只是在确认。

“是……是……”赵金的嘴唇哆嗦着,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那个名字。因为那个名字所代表的势力,比皇帝的怒火,更让他恐惧。

“你不说,朕替你说。”玄烨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生杀予夺的帝王威严,“是索额图,还是明珠?”

赵金的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

玄烨的目光,扫过朱慈焕,扫过赵金,最终,落向了殿外那沉沉的夜色。

他全明白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朱三太子复国案”,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由他亲手挑起的、针对八旗勋贵集团的“木兰秋狝”,所引发的激烈反弹!

索额图和明珠那些人,他们或许看不懂苏墨白那副对联的深意,但他们看得懂皇帝要整顿八旗、削弱他们权力的决心!

他们不敢公然反对皇帝,于是,他们就用了一个最阴险、最毒辣的法子。

他们找到了苏墨白,这个身份特殊的“前明遗老”,利用他,或者说与他合作,共同导演了这出“朱三太子复国”的大戏!

他们让赵金这个被他们收买的“影子”,故意“发现”那些指向“朱明”的证据,把一个原本是“国策”层面的内部矛盾,扭曲成一个“谋反”层面的敌我矛盾。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用“朱三太子”这个最能触动大清皇帝敏感神经的符号,来转移皇帝的视线,让他把所有的怒火和精力,都倾泻到这个“前朝余孽”的身上,从而放弃“木兰秋狝”这种触及他们核心利益的改革!

甚至,他们可以借着“平定谋逆”的功劳,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势力,将朝堂彻底变成他们的一言堂。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祸水东引”!

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不是朱慈焕最后那句点醒自己的话,自己可能真的会杀了这个所谓的“朱三太子”,然后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铲除了一大祸患,从而掉进他们挖好的那个最深的陷阱里。

玄烨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不是因为朱慈焕的“阴谋”,而是因为自己那些“忠心耿耿”的满洲亲贵们的背叛。

原来,他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江南的茅屋里,而在自己的朝堂之上,在自己的卧榻之侧!

“昔日虎贲今何在?长安棋局几人闲?”

苏墨白那两句诛心之问,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原来,这“长安棋局”上,最“闲”的,竟是自己这个皇帝。被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却不自知。

第九章 天子之怒

“来人。”玄烨睁开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

“将赵金……拖出去。不必送刑部了,就在宫里,赐他个体面。”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赵金终于崩溃了,他疯狂地磕头,哭喊着,“奴才错了!奴才一时糊涂!是……是索中堂!是索中堂让奴才这么做的!他答应奴才,事成之后,保举奴才做粘杆处的总管啊!”

他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

然而,玄烨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他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侍卫们不再犹豫,一人一边,架起瘫软如泥的赵金,就往外拖。那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后被宫门隔绝,化为一片死寂。

殿内,只剩下玄烨和朱慈焕。还有一个吓得几乎停止呼吸的李德全。

“现在,该轮到我们谈谈了。”玄烨转过身,重新看向朱慈焕,“朱三太子殿下。”

他特意加重了“殿下”二字,充满了讽刺。

朱慈焕脸上却无半点得意,反而流露出一丝悲哀:“皇上,您现在应该明白,我不是您的敌人。真正想让您这盘棋下死的人,另有其人。”

“你也不是朕的朋友。”玄烨冷冷道,“你与索额图合作,将朕玩弄于股掌,难道不是想坐收渔翁之利?等朕与勋贵集团两败俱伤,不正是你光复大明的最好时机?”

“光复大明?”朱慈焕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皇上,大明……早就亡了。不是亡于大清的铁蹄,是亡于它自己。一个从根上就烂掉的王朝,就算侥幸复国,也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那你所求为何?”这,是玄烨最想知道的问题。

朱慈焕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玄烨,那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情绪,一种混杂着期盼、审视与决绝的复杂情绪。

“我求的,是一个答案。”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知道,您,爱新觉罗·玄烨,究竟是一位只知马上取天下、不知马上治天下的满洲汗王,还是一位能真正跳出王朝兴衰循环、开创千古未有之局的……天下共主!”

“我想用我的命,来赌一个可能。赌您能看穿这重重迷雾,赌您能分清谁是诤友,谁是国贼!赌您有壮士断腕的勇气,去割除自己身上的腐肉!”

“现在看来,我赌赢了。”

他的话,如洪钟大吕,在玄烨的脑海中轰然作响。

玄烨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囚徒,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亡国皇子,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真的……小看了他。

这哪里是一个复仇者?这分明是一个用生命来“问道”的殉道者!

他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颠覆,而是为了……考验。

考验自己,这位大清的皇帝,究竟配不配得上他所统治的这片土地,配不配得上这亿万苍生。

“好……好一个朱慈焕!”玄烨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苍凉与豪迈,“朕这一生,平三藩,收台湾,亲征噶尔丹,自认对手无数,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对手!”

他笑声一收,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无比。

“你赌赢了。朕,也该下注了。”

他猛地转身,对李德全厉声道:“传朕旨意!内阁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欺君罔上,着即革去所有职衔,锁拿进宗人府,严加审讯,彻查其党羽,一概不赦!”

“传旨九门提督,即刻封锁索额图府,府中上下人等,一律不许走动,听候发落!”

“传旨步军统领,接管京城防务,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一道道旨意,如雷霆霹雳,划破了紫禁城的夜空。一场酝酿已久的政治风暴,在这一刻,以最激烈、最彻底的方式,轰然爆发!

李德全吓得魂不附体,他知道,京城的天,要变了。

而朱慈焕,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看着那个意气风发、杀伐决断的帝王。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知道,他这颗棋子,没有白白牺牲。

他为这盘死气沉沉的“长安棋局”,注入了最大的变数。至于这盘棋最终的走向,那就要看执棋人自己的造化了。

第十章 未尽之棋

索额图倒台了。

这位权倾朝野二十余年的满洲第一权臣,在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尘埃。他的倒台,如同一场剧烈的地震,引发了整个京城官场的连锁反应。数十名与其关系密切的官员被牵连入狱,整个朝堂为之一空。

玄烨以雷霆手段,迅速填补了这些空缺。他没有再倚重某一个满洲权贵,而是破格提拔了一批如张廷玉、陈廷敬这样有才干、家世清白的汉臣,同时,也将一些忠于自己、但之前备受打压的宗室旁支,引入了权力核心。

朝堂的格局,被彻底洗牌。

而那道曾引起轩然大波的“木兰秋狝”旨意,非但没有被收回,反而以更坚决、更盛大的规模,继续推行了下去。

康熙二十二年秋,玄烨率领着焕然一新的八旗禁旅和王公贵族,第一次驾临热河的木兰围场。他们在广袤的草原上纵马驰骋,追逐野兽,仿佛找回了祖先入关前的那份悍勇与血性。

“木兰秋狝”,自此成为了大清的一项国策,一个制度,一个不断提醒着后代子孙“勿忘骑射根本”的警钟。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名叫苏墨白,实为朱慈焕的男人,却仿佛从人间蒸发了。

他没有被处死,也没有被终身监禁。

在索额图倒台的那个夜晚之后,玄烨独自一人,在刑部天牢最深处的密室里,与朱慈焕进行了一次长达整夜的密谈。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只知道,第二天,朱慈焕便消失了。刑部的档案里,只留下“重犯朱某,于狱中暴毙”的简单记录。

但李德全清楚地记得,那一夜,当皇上从天牢回来时,神情疲惫,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还记得,皇上回来后,将那盘未下完的棋局,亲自收了起来,锁进了一个谁也不能触碰的紫檀木盒中。

时光荏苒,又是数年过去。

大清的江山,在玄烨的治理下,愈发稳固,盛世的气象,日益彰显。

这年冬天,江南大雪。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入了句容县地界。车内,一个身穿便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那片银装素裹的茅山,陷入了沉思。

他正是微服私访的康熙皇帝玄烨。

马车在当年苏墨白茅屋所在的位置停下。那里,早已人去屋空,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玄烨走下马车,独自一人,站在这片废墟前,良久无语。

“万岁爷,雪大,当心龙体。”李德全撑着伞,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玄烨没有理会。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你说,他会去哪里?”玄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李德全。

李德全不敢回答。

玄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帝王的威严,有英雄相惜的感慨,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怅然。

他知道,朱慈焕没有死。他放了他,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让他远赴重洋,去看看那片更广阔的世界。这是他们那一夜密谈的最终结果。

“他给朕出了一个难题,朕解开了。”玄烨轻声道,“朕也给了他一个难题,不知他……解不解得开。”

玄烨转身,准备上车离去。忽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在雪地里教一群孩子念书的老秀才所吸引。

那老秀才的口音,带着几分北地之风。他教孩子们的,不是《三字经》,也不是《千字文》,而是一副对联。

“跟我念,”老秀才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金瓯永固,赖铁马冰河,昔日虎贲今何在?”

“玉烛长调,闻绮罗丝竹,长安棋局几人闲?”

稚嫩的童声,在寂静的雪野上回荡。

玄烨的身影,猛地一顿。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教书的老秀才,和那些懵懂的孩童。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知道,他的那盘棋,还远远没有下完。

那个叫苏墨白的对手,虽然已经远去,但他留下的问题,却像一颗种子,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它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不断地拷问着他,拷问着他的子孙,拷问着整个大清。

玄烨重新坐回马车,帘子缓缓落下,隔绝了窗外的风雪。

“回京。”他淡淡地吩咐道。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那永不停歇的玉漏之声,在丈量着一个王朝的漫长岁月,与未知的命运。

第十一章 风雪故人来

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像是岁月无情的齿轮,缓慢而坚定地转动着。玄烨靠在铺着厚厚貂皮的软垫上,车窗外的风雪被车帘隔绝,但那股寒意,却仿佛能穿透锦缎,直抵骨髓。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在风雪中教书的老秀才,但那稚嫩而清晰的童声,却如魔音贯耳,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金瓯永固,赖铁马冰河,昔日虎贲今何在?”

“玉烛长调,闻绮罗丝竹,长安棋局几人闲?”

李德全侍立在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能感受到,车厢内的空气,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他以为万岁爷会再次龙颜大怒,会下令将那不知死活的老秀才和那些孩童一并锁拿。毕竟,这十四个字,曾是掀动朝堂、几乎动摇国本的禁忌。

然而,玄烨只是静静地坐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的暖炉上轻轻敲击,那节奏,不复当年的急躁与杀伐,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在乾清宫,他第一次看到这副对联时的震怒与悲凉。他想起了那个名叫苏墨白,实为朱慈焕的男人,在天牢里与他对峙时,那平静如古井的眼神。

他以为,他已经解开了那个局。他以雷霆手段铲除了索额图党羽,以“木兰秋狝”重塑了八旗的武备,他放走了朱慈焕,将一个亡国的符号,变成了一颗问路海外的石子。他以为,他已经将那颗致命的毒刺,从大清的肌体里拔了出来。

可今天,在这江南的风雪里,他才惊觉,他拔出的,或许只是一根刺。而那毒,早已随着血脉,流遍了四肢百骸。

朱慈焕可以走,但那十四个字留下了。它不再是一个人的警示,而是变成了一群人的心声。它像一首民谣,一首童谣,在这片最富庶、也最难驯服的土地上传唱。

这比一个朱慈焕,要可怕千百倍。

朱慈焕是一个实体,可以抓,可以杀,可以放。而这股弥漫在人心里的怨与问,却无形无质,抓不住,杀不绝,更放不走。

“李德全。”玄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奴才在。”李德全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朕记得,当年赵金抄家时,曾在苏墨白屋外的草堆里,发现过一张孩童习字的废纸。”

李德全心中一凛,不知皇上为何忽然提起这桩旧案的细枝末节。他努力回忆着,小心翼翼地回答:“回万岁爷,确有此事。当时赵金……哦不,是当时的办案人员,以为只是寻常废纸,并未在意。”

“是啊,寻常废纸。”玄烨的嘴角,逸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朕当时,也未在意。朕只看到了那枚‘朱’字戒指,只看到了那幅血字画卷,朕的眼睛,被仇恨和阴谋蒙蔽了。”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穿透车帘,仿佛要看穿这漫天风雪。

“朕现在才明白,那张废纸,或许才是朱慈焕留给朕的……最后一句真话。他早就知道,这副对联,拦是拦不住,禁是禁不绝的。它会像墙角的野草,只要有土壤,就会自己长出来。”

李德全听得心惊肉跳,这些话,已然超出了一个奴才能听的范畴。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影子。

“派人去。”玄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是粘杆处的人,去江南士子中,寻一个真正懂书画、知音律,但家世清白、与党争无涉的读书人。”

李德全一愣,有些不解。

“朕不要他去抓人,也不要他去审问。”玄烨继续说道,“朕要他,去听听,去看看。去听听那个老秀才,平日里都教些什么;去看看那些孩童,回家后都说些什么。朕要知道,这副对联,在江南的茶楼酒肆里,在文人的笔墨纸砚间,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朕要的,不是一份供状,而是一幅……风俗画。一幅真真正正的,江南风俗画。”

李德全心中剧震。他明白了。皇上这一次,不想再用“堵”的法子,他想用“疏”的法子。他要摸清这条潜藏在民间的暗河,究竟流向何方。这种手段,比直接派兵抓人,要高明得多,也……可怕得多。

“奴才遵旨。”李德全沉声应道,将这道特殊的旨意,牢牢记在心里。

“还有,”玄烨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飘忽,“让人去广州的十三行问问,近几年,可有从南洋归来的商船,带回过什么……特别的信件或物件。若有,不论是谁的,都给朕原封不动地送来。”

朱慈焕……你这颗朕亲手放出去的棋子,在海外那片更广阔的棋盘上,又看到了什么?你,还会给朕寄来下一副对联吗?

玄烨缓缓闭上眼,不再言语。马车在风雪中继续前行,车辙印很快便被新的积雪覆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只有玄烨自己知道,他的内心,那盘看似已经尘埃落定的棋局,因为这风雪中的一次偶遇,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一次,他要对弈的,不再是某一个人,某一个党派,而是这悠悠众口,是这深不可测的人心。

第十二章 棋盘新子落

京城,西苑。

与江南的连绵阴雪不同,此刻的京城,是朗朗晴空,金色的阳光洒在尚未完全消融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皇家围场之内,旌旗招展,号角声声。

一年一度的“木兰秋狝”虽已结束,但玄烨特意在西苑开辟了一片小型的围场,命留京的王公贝勒和皇子们进行冬季的骑射操演。这已成为一项雷打不动的定制。

玄烨身披一件黑貂大氅,端坐在高台之上。他的身旁,不再有索额图那样的权臣陪侍,只有几位年迈的宗室亲王,和新任的领侍卫内大臣马齐。他的目光,越过眼前那些奋力驱驰的八旗子弟,落在了场中几个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上。

太子胤礽,一身明黄色的骑射服,英姿勃发。他自幼便由玄烨亲自教养,弓马娴熟,技艺超群。此刻,他正策马飞驰,连发三箭,箭箭正中靶心,引来周围一片喝彩之声。他脸上露出自得的笑容,下意识地朝高台上的玄烨望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骄傲。

玄烨微微点头,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他的视线,转向了另一侧。八阿哥胤禩,正与几位年长的贝勒谈笑风生。他没有像胤礽那样急于表现自己的武艺,而是不时地帮扶一下那些年事已高、动作稍显笨拙的宗室长辈,言语谦和,举止得体。那些老王爷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赞许与亲近。他的周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子,气氛融洽。

他似乎察觉到了玄烨的目光,遥遥地对着高台躬身一礼,笑容温润如玉,不卑不亢。

玄烨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好一个“贤王”!好一个“八贤王”!

朝野上下,都说八阿哥仁孝谦和,礼贤下士,颇有古时贤王之风。就连自己的一些汉臣,都在私下里称赞他“心性甚好,有尧舜之风”。

尧舜之风?玄烨心中冷笑。生在皇家,哪有什么真正的尧舜。所谓的“贤”,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争”罢了。胤礽的争,是写在脸上的,是锋芒毕露的;而这个胤禩的争,却是藏在骨子里的,是润物细无声的。

“长安棋局几人闲……”

玄烨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这句谶言。

索额图倒了,明珠老了,但这张棋盘,却并未因此而变得清净。旧的棋子被清出去了,新的棋子,却已经迫不及待地落了上来。而这些新的棋子,还是他自己的儿子。

这比索额图之流的党争,更让他感到心寒。

“皇阿玛,儿臣幸不辱命!”太子胤礽此刻已策马来到高台之下,翻身下马,手中提着一张强弓,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与胜利的喜悦。

“不错。”玄烨淡淡地应了一声,“弓马是我大清的根本,你身为太子,当为诸兄弟之表率。”

得到父亲的夸奖,胤礽的脸上笑意更浓。他瞥了一眼不远处依旧在“联络感情”的胤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在他看来,这种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的伎俩,上不得台面。大清的江山,终究是要靠弓马和实力来说话的。

就在这时,围场的一角,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头被放出笼的幼鹿,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怎的,竟没有朝猎手们的方向跑,反而一头冲向了高台这边。几名负责护卫的侍卫连忙上前拦截,却反倒让那幼鹿更加惊慌,横冲直撞起来。

眼看那幼鹿就要撞上高台的护栏,胤礽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便要张弓搭箭。以他的箭术,射杀一头小鹿,不过是举手之劳。

“住手!”玄烨忽然低喝一声。

胤礽一愣,搭在弓弦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比胤礽的箭更快。八阿哥胤禩不知何时已从人群中脱出,他没有骑马,而是徒步飞奔,身形灵巧地在那受惊的幼鹿前一晃,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外袍,兜头便将那幼鹿罩住。

幼鹿被罩在袍中,眼前一黑,挣扎了几下,便安静了下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杀伐之气。

胤禩抱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幼鹿,走到高台下,跪倒在地:“皇阿玛,此鹿尚幼,似是受了惊吓。上天有好生之德,儿臣斗胆,恳请皇阿玛放它一条生路。”

周围的王公贝勒们,见状纷纷点头称是。

“八爷仁心,实乃我等之福。”

“不过一头幼鹿,杀了也无甚趣味,放了也好。”

玄烨看着跪在下面的胤禩,又看了看一旁脸色有些难看的太子胤礽,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同样一件事,胤礽想到的,是“解决问题”——射杀。简单,直接,有效,却也暴露了他骨子里的骄横与急躁。

而胤禩想到的,是“化解问题”——安抚。他不仅救了鹿,更重要的是,他在所有宗室面前,做了一场完美的“仁义”表演,赢得了满堂彩。

高下立判。

“准了。”玄烨缓缓开口,“你处置得很好。带下去,好生喂养吧。”

“谢皇阿玛天恩!”胤禩叩首谢恩,抱着幼鹿退下,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太子一眼,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支无形的箭,射向了胤礽的骄傲。

玄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呷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甘醇,回味却带着一丝苦涩。

棋盘上的新子,已经落下了。而且,还不止一颗。老大、老三、老四……他那些日渐成年的儿子们,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

他忽然觉得,朱慈焕那盘棋,或许下得太早了。真正难解的死局,不是八旗的腐化,而是这父子兄弟之间,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而展开的……无声厮杀。

“摆驾,回宫。”玄烨放下茶杯,意兴阑珊地站起身。

他知道,这张“长安棋局”,只要他还在一天,就乱不了。但百年之后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

第十三章 陋巷读书声

江南,姑苏城。

与句容的乡野不同,姑苏是锦绣地,温柔乡。穿城而过的河道如织,粉墙黛瓦的民居枕水而立,咿咿呀呀的昆曲,伴随着船桨的欸乃声,在湿润的空气里飘荡。

在一处名为“葑溪”的僻静巷陌深处,有一间小小的书斋。书斋的主人,是新从京城派来的读书人,名叫顾炎武的远方族侄,单名一个“简”字。顾简年约三旬,面白无须,举止斯文,平日里深居简出,只与笔墨为伴。

他便是玄烨钦点的,那个前来描绘“江南风俗画”的人。

此刻,顾简正坐在书斋临窗的书案前,研读着一份刚从句容送来的密报。密报并非写在公文纸上,而是一卷卷的宣纸,上面用小楷工工整整地抄录着一些东西。

有那个老秀才的授课讲义,有孩童们的课业,甚至还有几首在当地茶馆里新流行起来的评弹唱词。

顾简看得极为仔细,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提笔在旁边的札记上写下几句评注。

“先生,茶来了。”一个清秀的小童,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放下吧。”顾简头也未抬。

这小童,是他在当地雇的,名唤“双喜”,机灵乖巧。但顾简知道,这孩子真正的身份,是粘杆处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睛”。皇上既信他,也防他。对此,顾...简心知肚明,也毫不在意。

他将一份抄录的讲义铺平。那是句容那个老秀才,名唤“季沧”的人,亲自撰写的。上面,正是在讲解那副对联。

与顾简预想的不同,季沧的讲解,没有一个字涉及到“反清复明”,没有一丝一毫的煽动之语。

他讲解上联“金瓯永固,赖铁马冰河,昔日虎贲今何在”,引经据典,从《汉书》的“带河山之险,悬金城万里”,讲到杜甫的“焉得猛士守四方”。他赞扬开国者的武功,将其比作汉之卫霍,唐之李靖。然而,话锋一转,他却用更长的篇幅,讲述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他引用《左传》“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痛陈历朝历代,武备废弛,导致国破家亡的教训。

整个讲解,慷慨激昂,充满了对国家命运的忧思,却巧妙地将矛头,从对“当今”的直接批判,转向了对“历史规律”的总结与警示。

“高明……”顾简在札记上写下两个字。这季沧,分明是将一副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反诗”,变成了一堂生动的“爱国”教育课。他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再看下联,“玉烛长调,闻绮罗丝竹,长安棋局几人闲”。季沧的讲解,则更为精妙。

他先是盛赞当今圣上治下,四海升平,百姓安居,引“玉烛”为“圣政清明”之典,引“绮罗丝竹”为“民生富庶”之景。然而,讲到“长安棋局几人闲”时,他却话锋一转,开始讲述起了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说:“棋局之上,固然有执子之人运筹帷幄。然我等升斗小民,虽不在棋局之内,却也非闲散看客。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等读书人,身在乡野,心忧朝堂。见盛世,当思盛世之不易;闻弦歌,当虑弦歌之能否长久。这‘不闲’,非指阴谋诡计,而是指我辈士子,那份为国为民、时刻不敢懈怠的拳拳之心啊!”

一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一句可能被解读为“妄议朝政、窥伺神器”的诛心之问,硬生生扭转成了“士子担当、心怀天下”的道德自勉。

顾简看到这里,不由得长叹一声。

他终于明白,为何皇上要派自己来了。这其中的曲折幽微,非刀笔吏和武夫所能体会。江南的士子,他们反抗的方式,从来不是揭竿而起,而是用他们最擅长的武器——文字。

他们解构你,曲解你,将你的禁忌,变成他们的箴言。你若因此降罪,便是“文字狱”,是“阻塞言路”,会激起更大的反弹,失尽天下读书人的心。你若不理,这股思潮便会如藤蔓般蔓延,深入人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无法预料。

这是一种温和的、却又无比坚韧的对抗。

顾简翻开另一卷评弹唱词,那是根据这副对联新编的。唱词写得极美,将“铁马冰河”的苍凉与“绮罗丝竹”的靡丽,做了鲜明的对比。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北地来的八旗少年,初到江南,沉醉于温柔乡里,渐渐忘记了祖辈的弓马。最终,在一个风雪之夜,他听着秦淮河上的歌声,望着窗外的雪,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整个故事,没有一句指责,却充满了悲悯与惋惜。

顾简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首评弹,这是一则寓言。是江南,在用它最擅长的方式,向北方的统治者,诉说着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

他将所有的材料整理好,开始提笔,给远在京城的皇帝,写他的第一份“风俗画”。

他没有写季沧此人“居心叵测”,也没有写评弹唱词“意在影射”。

他只是客观地,将他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描绘出来。他描绘了季沧讲课时,那些孩童眼中闪烁的光;他描绘了茶楼里,听众们听到评弹结尾时,那一声声复杂的叹息;他还描绘了自己,一个同样出身江南的读书人,在读到这些文字时,内心的……共鸣。

他知道,这份奏疏递上去,无异于一场豪赌。他赌的,是那位高居龙椅之上的天子,是否真的有他自己所说的那般,想要看一幅“真真正正的”风俗画。

写完最后一个字,顾简吹干墨迹,将奏疏小心翼翼地封入蜡丸。他唤来双喜,将蜡丸递给他。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双喜接过蜡丸,转身离去。顾简望着他的背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混杂着水汽和梅香的冷风,扑面而来。

巷陌深处,似乎又传来了若有若无的读书声。

“……昔日虎贲今何在?”

“……长安棋局几人闲?”

声音很轻,却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

第十四章 朱笔千钧重

乾清宫,西暖阁。

夜色如墨,唯有阁中灯火通明,将玄烨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书架上,拉出一个巨大而孤单的影子。御案之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只有一卷薄薄的,来自江南的密报。

正是顾简的那份“风俗画”。

玄烨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得很快,眉头紧锁,眼神中不时闪过一丝怒意。当他看到那评弹故事时,他几乎要将手中的纸卷捏碎。一个八旗少年,沉醉温柔乡,忘记弓马,流下悔恨的泪水?这是何等恶毒的影射!这是在诅咒他大清的国运!

第二遍,他看得慢了许多。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怒火,去仔细品味顾简笔下的每一个字,去感受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复杂情绪。他看到了季沧讲解时的“滴水不漏”,看到了评弹唱词里的“悲悯与惋惜”,更看到了顾简在文末写下的那句“内心之共鸣”。

当他看到“共鸣”二字时,他的手,停住了。

顾简是疯了吗?他一个朝廷命官,竟敢公然宣称,自己与那些“妄议国是”的江南士子,产生了“共鸣”?他难道不怕自己一道朱批,就让他人头落地吗?

玄烨将密报放下,起身在暖阁中来回踱步。脚下的波斯地毯柔软无声,他却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的跳动声。

他想起了顾简的家世。他是顾炎武的族侄。顾炎武是何许人也?明末清初的大儒,一生以“反清复明”为己任,却又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千古名言。他代表的,是那一代汉族知识分子最激烈、也最矛盾的风骨。

玄烨用顾简,本就是一步险棋。他要用最了解江南士子的人,去探查江南士子的内心。现在,顾简给了他答案。一个让他愤怒,却又无法反驳的答案。

他缓缓坐回御案前,拿起了第三遍。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文字,而是人心。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叫季沧的老秀才,在昏暗的油灯下,字斟句酌地修改着自己的讲义。他不是不想“反清”,而是他知道,在如今的盛世之下,高喊“复明”已是痴人说梦。他能做的,是用一种“曲线救国”的方式,将一种“忧患意识”,植入下一代人的心中。他不是在为朱明招魂,他是在为整个华夏民族的未来,敲响警钟。

他又仿佛看到了那些坐在茶楼里听评弹的市民。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微言大义”,但他们能听懂故事。他们为那个八旗少年的堕落而叹息,这叹息中,有对统治者的嘲讽,但更多的,或许是对一种“尚武精神”消逝的惋惜。汉人,并非天生文弱。想当年,汉唐雄风,勒石燕然,封狼居胥,又是何等的气魄!

最后,他看到了顾简。这个夹在忠君与乡情之间,痛苦挣扎的读书人。他选择了说真话。因为他知道,欺骗一个英明的君主,最终只会给自己的家乡和同胞,带来更大的灾难。他的“共鸣”,不是对“反清”的共鸣,而是对那份“士子担当”和“家国情怀”的共鸣。

玄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他明白了。江南的问题,根子不在“反清”,而在“人心”。他们不缺衣食,不缺富贵,他们缺的,是一种“认同感”。他们不认同马背上得天下的满人,可以永远高高在上;他们不认同“金钱鼠尾”可以取代“峨冠博带”;他们更不认同,这个国家的未来,只能由八旗子弟的弓马,来做唯一的保障。

这是一种文明的冲突,是一种深层次的文化焦虑。

堵,是堵不住的。杀,更是取祸之道。

玄烨拿起朱笔,在顾简的奏疏上,提笔写批。

李德全在旁磨着墨,眼角的余光瞥见,皇上的朱笔悬在空中,良久,才缓缓落下。他没有写“严办”,没有写“彻查”,甚至没有写“知道了”。

他只写了八个字。

“书生误国,自古皆然。”

写完这八个字,他似乎觉得意犹未尽,沉吟片刻,又在后面,添上了另外八个字。

“然无书生,国之大殇。”

十六个字,笔力雄浑,力透纸背。前八个字,是帝王的威严与警示,是他对自己治下那些“空谈误国”之人的敲打。后八个字,却是帝王的反思与妥协,是他对知识、对文化,乃至对那些与他“同床异梦”的汉族士子,一种复杂而矛盾的承认。

李德全看到这十六个字,心中翻江倒海。他知道,这十六个字传回江南,将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皇上没有定任何人的罪,却又给所有人都上了一道枷锁。他承认了“书生”的价值,但又给这份价值,划定了一个“误国”的边界。

这是一种帝王式的“拉拢”与“敲打”,是一种高明到令人不寒而栗的政治手腕。

玄烨放下朱笔,将这份奏疏递给李德全:“发还顾简,让他自己体会。告诉他,这幅‘风俗画’,朕很满意。让他继续画下去。”

“嗻。”

“另外,”玄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深邃的夜空,“传旨翰林院,朕欲修一部大典,揽括古今,包罗万象,为我大清开万世之文脉。就叫……《古今图书集成》吧。命江南的宿儒名士,凡有才学者,皆可应诏入京,参与修撰。”

李德全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皇上的深意。

用一部旷古烁今的文化工程,来收拢天下士子之心!你不是觉得“绮罗丝竹”太过靡丽吗?好,朕就给你们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你不是觉得“长安棋局”无你置喙之地吗?好,朕就让你们来修撰这部治国宝典!

这一招,釜底抽薪,何其毒辣,又何其……阳谋!

玄烨的目光,投向南方。顾简,朕已经落子了。现在,轮到你们江南士子,来接招了。

第十五章 海上来信

广州,十三行。

码头上人声鼎沸,不同肤色、不同服饰的商旅水手川流不息。空气中混杂着海水的咸腥、香料的辛辣和茶叶的清香,构成了一副充满活力与财富的画卷。

粤海关监督衙门的后堂,却是一片肃静。

新任粤海关监督李煦,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本是苏州织造,是皇上最信任的内务府包衣,这次被紧急调任广州,只为了一道密旨——查访一件来自南洋的“特别信件”。

他花了半个多月,几乎将广州港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一条刚从吕宋(今菲律宾)回来的商船上,找到了这个盒子。

盒子是用上好的铁力木制成,防水防潮,上面没有收件人的姓名,只有一个奇怪的烙印——一艘扬着三面帆的西式帆船。船主说,这是一个侨居吕宋的汉人富商托他带回来的,酬金极高,只说到了广州,将此物交给“能看懂它的人”。

李煦不知道谁是“能看懂它的人”,但他知道,这东西,必须第一时间送到京城那位“最想看懂它的人”手里。

当这个铁力木盒,经过数个昼夜的驿马狂奔,被呈现在玄烨面前时,已经是初春时节。

玄烨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李德全一人。他没有急着打开盒子,而是先用手指,仔细摩挲着盒盖上那个帆船烙印。烙印的线条刚劲有力,那三面鼓胀的帆,仿佛要冲破木盒的束缚,乘风远航。

他的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预感。

“打开它。”

李德全应声上前,用一把小巧的银钥匙,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没有预想中的信件,只有三样东西,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垫上。

左边,是一卷羊皮纸,泛着淡淡的黄色,上面用细密的墨线,绘制着复杂的线条和陌生的文字。

中间,是一具黄铜制成的管状物,约一臂长,由数节套筒组成,两端镶嵌着晶莹剔透的琉璃片。

右边,则是一小袋种子,颗粒饱满,呈暗红色,不知是何种作物。

玄烨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起那具黄铜管,放在手中掂了掂,入手冰凉而沉重。他试着将其拉开,对准窗外。当他的眼睛凑近一端的琉璃片时,他“啊”地低呼了一声,手一抖,险些将东西掉在地上。

窗外远处,太和殿屋脊上那些形态各异的镇宅神兽,此刻竟仿佛近在咫尺,连身上的鳞片和釉彩的裂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千里镜?”玄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知道西洋传教士进贡过类似的东西,但远不及手中这个精巧,看得如此清晰。

他放下千里镜,又拿起那卷羊皮纸。他看不懂上面的西夷文字,但那图,他看懂了。那是一幅……地图。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地图。

图的中央,不是他的大清,而是一片广阔无垠的蓝色海洋。他的大清国,连同朝鲜、日本、南洋诸岛,都被挤在了地图的右侧,显得……有些渺小。而地图的左侧,是无数他闻所未闻的国家和陆地,上面标注着“欧罗巴”、“亚非利加”、“亚美利加”。

他看到了一条条虚线,从一个叫“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国家出发,像一张巨大的蛛网,遍布了整个海洋,连接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在这幅图里,他引以为傲的“天朝上国”,不过是世界的一隅。而他视为天堑的海洋,在别人眼里,却是四通八达的通途。

他终于明白,朱慈焕送来的,是什么了。

这不是一封信,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送来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观。

玄烨的手指,抚过那片代表着“欧罗巴”的土地。他想起了汤若望、南怀仁那些西洋传教士,他们曾向他描述过家乡的模样,但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那不过是蛮夷之邦,其技艺或有可取之处,但其邦国体制,如何能与天朝相提并论?

可现在,这幅地图,这具千里镜,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当他的八旗铁骑还在为征服草原而沾沾自喜时,别人的帆船,已经丈量了整个地球。

他拿起那袋种子,倒出几粒在掌心。这又是什么?是某种高产的作物?能让他的子民不再挨饿?还是说,这也是一种“武器”,一种可以改变国力天平的武器?

就在这时,李德全从盒子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薄薄的信纸。信纸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的字,是玄烨熟悉的,瘦劲而锋利的笔迹。

信上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三句话。

第一句:“世界之大,非止九州。陆上之帝国,终将为海上之帝国所困。”

第二句:“火炮之利,非弓马可敌。技术之代差,非血勇可平。”

第三句:“民心之变,非只在江南。开启民智,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三句话,像三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玄烨的心脏。

第一句,说的是地缘。

第二句,说的是军备。

第三句,说的是国本。

这三句话,比当年那副对联,更加直白,更加致命。当年的对联,说的是大清的“内忧”;而这封信,说的却是大清的“外患”,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来自整个世界的“外患”。

朱慈焕,你没有死心!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与朕对弈!你不再纠结于明清之争,你站在了更高的层面,你问朕的,是这个国家,这个文明,在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时,该何去何从!

玄烨捏着那张信纸,手抖得厉害。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对朱慈焕,而是对那片未知的、广阔的、充满了危险与机遇的……海洋。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昔日虎贲今何在”的更深层含义。他一直以为,说的是八旗子弟的腐化。现在看来,或许朱慈焕更想问的是:当世界已经进入火器与帆船的时代,你那些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的“虎贲”,就算依旧骁勇,又还有何用?

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玄烨猛地抬头,望向殿外,仿佛能看到那无边无际的海洋,正卷着滔天巨浪,朝他这艘看似坚不可摧的帝国巨轮,缓缓压来。

第十六章 天子之问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金丝炭在铜炉里发出“噼啪”的轻响,却驱不散玄烨心头的寒意。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世界地图,那具千里镜,和那三句诛心之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李德全站在角落,连呼吸都快要停滞了。他看着皇上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茫然,最后,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他知道,这三样东西,给皇上带来的冲击,远胜于当年那副对联。

那副对联,说的是“病”,是自家身上的病,纵然凶险,但总还能找到病根,对症下药。

而这封信,说的却是“天”,是天变了。是你站在屋子里,以为固若金汤,却不知屋外早已洪水滔天。这种无力感,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帝王的自信。

“李德全。”玄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奴才在。”

“去,把南怀仁给朕叫来。”玄烨顿了顿,补充道,“便装入宫,从神武门进,不要惊动任何人。”

南怀仁,比利时传教士,时任钦天监监正,精通天文、历法与火炮铸造。他是玄烨最信任的西洋顾问。

一个时辰后,年逾古稀的南怀仁,在李德全的引领下,走进了西暖阁。他看到御案上的东西,特别是那幅羊皮纸地图时,浑浊的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

“费迪南(南怀仁的教名),”玄烨没有起身,直接指着那幅地图,“你来看,这上面画的,可是真的?”

南怀仁躬身走上前,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端详着地图。他越看,神情越是激动,手指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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