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大熊猫国家公园

此文是成都根与芽执行主任赵璐、文井江镇鸡冠山村党总支书记、村主任王英在2026年1月10日“和山川、海洋与城市做朋友！聊聊我们的零废弃相处之道”暨零废星球·青山公益洁净自然行动第二期结项交流会上以《我“住”在大熊猫国家公园》为主题的发言。

从概念到实践

一次深刻的认知转变

2023年以前，“大熊猫国家公园”对于成都根与芽环境保护中心的团队而言，更多是一个遥远的概念。虽然团队成员长期从事环境保护工作，但国家公园在许多人心中，仍是媒体上那些关于野生大熊猫的珍贵影像，或是政策文件中关于生态保护的宏观表述。项目团队与一线保护工作者交流时，最常听到的困惑是：“现在保护区村里的垃圾越来越多了，怎么办？”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2023年。那一年，在SEE基金会、美团青山计划与大熊猫国家公园成都管理分局的共同支持下，一项名为“大熊猫国家公园入口社区垃圾可持续管理计划”的项目正式启动。这个项目不仅仅是又一个环保倡议，它开启了团队与高山村落之间长达两年的深度互动，也重新定义了团队对“居住”二字的理解。

根与芽团队开始定期驱车两个多小时，沿着蜿蜒的山路深入大熊猫国家公园的入口社区。对他们而言，“住进国家公园”不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停留，而是逐渐融入这片土地的生活节奏——了解村民的日常作息，感受季节变化对社区的影响，倾听那些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关于自然保护最朴素的思考。在一次项目考察中，团队在彭州遇到一位八十多岁的村民，他站在宣传栏前仔细观看，感慨地说年轻时还能见到猴子，现在却越来越少了。“要保护环境才行”，老人的这句话深深触动了团队成员。

重构“居住者”概念

多元主体共生的国家公园生态

在国家公园的语境中，传统的“居住者”概念显得过于狭窄。通过两年实践，根与芽团队逐渐形成了一套更富层次的理解框架。

野生动物无疑是这片土地最原始的主人。2021年10月12日，中国在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上宣布设立首批国家公园，大熊猫国家公园位列其中。这片横跨四川、陕西、甘肃三省的土地，特别是占主体地位的四川区域，保存着中国最完整、最独特的生态系统之一。设立国家公园的核心目标之一，正是通过整合分散的自然保护区与风景名胜区，解决栖息地碎片化问题，为大熊猫等珍稀物种重建连片的完整生境。保护工作远不止于大熊猫——金丝猴、雪豹、小熊猫等珍稀动物，珙桐等濒危植物，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的生物多样性宝库。保护一只大熊猫，实质上是保护成千上万个物种共享的生境。

当地社区居民则是这片土地世代相守的守护者。在大熊猫国家公园成都管理分局推动的共建共管模式中，社区居民的角色被重新定位——他们不再是环境保护的被动接受者，而是主动参与的决策者与受益者。这种转变背后，是对一个基本事实的承认：国家公园不是无人区，人类活动与自然保护必须找到共存之道。保护工作不仅包括巡护监测、栖息地恢复，更关键的是推动社区共管，让当地居民成为保护的主力军。

游客作为短暂停留的探访者，他们的行为方式直接影响着这片脆弱生态系统的健康。每年夏季，当成都平原酷热难耐时，位于崇州、彭州、大邑等地的国家公园入口社区便迎来数以万计的避暑人群。这些自然爱好者的到来带来了经济活力，也带来了新的环境挑战。对于游客而言，国家公园提供了徒步路线和自然美景；对于社区而言，却意味着生活方式的调整和发展路径的重新探索。

而包括根与芽在内的各类保护机构、政府部门、企业和社会组织，则扮演着连接者与赋能者的角色。他们带来专业知识、项目资源与外部视角，与当地社区形成互补，共同构建国家公园的保护网络。这种多元主体共建共管的模式，让保护区的社区居民能够从中受益，感受到保护国家公园也能带来更好的生活。

社区的转型

在保护与发展间寻找新平衡

大熊猫国家公园入口社区的转型之路，是许多生态敏感地区发展的缩影。以崇州市文井江镇的几个村落为例，这些村庄平均海拔在900米以上，森林覆盖率超过90%，负氧离子丰富，被誉为“成都最后的秘境”。得天独厚的生态环境使其成为大熊猫国家公园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带来了发展的新挑战与新机遇。

被划入到国家公园范围内的村/社区，也面临着一些管理制度的约束：传统的木材采伐需要办理更加繁琐的手续；房屋修建和改建的审批流程变得更加复杂；部分符合乡村发展实际的项目，因涉及生态保护红线而难以实施。这些限制在短期内确实影响了村民改善生活的步伐，也考验着基层社区的适应与创新能力。

但挑战往往与机遇并存。多个社区开始探索生态友好型发展道路：利用高山地区独特的气候与土壤条件，发展林下中药材种植产业，既不破坏林地生态，又能实现生态与经济双赢；依托夏季凉爽的气候和优美的自然景观，打造特色民宿、农家乐与生态营地，让游客体验四季不同的自然之美。这些转型尝试让乡村旅游成为村民增收的重要渠道，也让更多人走进国家公园，了解其生态价值。

更深刻的转变在于人的角色重塑。在大熊猫国家公园的制度规划中规定表明管护站优先聘用熟悉山林的村民担任专职巡护员。因为这些土生土长的村民了解每一处山坳的地形地貌，熟悉野生动物的活动习性，让他们承担森林防火、盗猎盗伐巡查、野生动物监测等任务，同时成为国家公园最可靠的生态卫士。这份工作不仅筑牢了生态保护的第一道防线，也为在地村民提供了就近就业的机会，让保护与生计形成了良性循环。

旅游繁荣背后的隐忧

高山社区的垃圾困境

随着生态旅游的兴起，一个新的问题逐渐凸显——垃圾。在山区环境中，垃圾处理远比城市复杂，而这个看似微小的问题，却可能对整个生态系统产生深远影响。

根与芽团队在两年调研中发现，这些高山社区的垃圾问题呈现出几个鲜明特征：首先是季节性波动剧烈，每年7-9月旅游旺季时，垃圾量可达平日的四五倍；其次是一次性塑料包装占比高，这些轻质包装极易随风扩散，散布在山林溪涧之间；第三是收集运输系统脆弱，混合投放降低了回收价值，偏远的地理位置使得回收企业望而却步，而长达两个多小时的山路车程，遇雨雪天气时更是难以保证及时清运。

团队成员观察到，虽然这些村庄距离成都市区仅一百多公里，但村民的消费习惯已日益“城市化”，随之产生的垃圾也愈发接近城市形态。这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垃圾在本质上是由生活方式和生产方式决定的。当传统农耕社会快速融入现代消费体系，包装废弃物、一次性用品等便不可避免地大量产生。游客带来的包装食品和用品，进一步加剧了这一问题。

垃圾问题的影响是多维度的。视觉上的脏乱只是表象，更严重的是对生态系统的潜在威胁：野生动物可能误食塑料制品导致死亡；垃圾渗滤液可能污染土壤和水源，影响当地农业生产；随意丢弃的渔线、网具可能缠绕动物肢体。对于依赖旅游业和生态农业的社区而言，环境污染最终会反噬经济发展。在一些村庄，垃圾堆积产生的异味和渗滤液问题也影响到了村民的日常生活。

一村一策

基于社区智慧的垃圾管理创新

面对复杂的高山垃圾问题，根与芽团队没有采取“一刀切”的解决方案，而是与每个村庄的村民共同探讨，发展出符合当地实际的“一村一策”管理模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可持续管理体系。

项目推进遵循着清晰的路径：首先与社区建立共识，了解具体问题和需求；接着动员宣传，让居民理解垃圾分类的重要性；然后在共识基础上配套硬件设施和软件支持；培育本地志愿者队伍，形成共建共管机制；最后联动商家和游客，扩大参与范围。整个过程强调因地制宜，尊重每个社区的独特性。

在彭州市的龙源村，根与芽团队经过实地调研后，结合当地居民的实际居住情况、地理位置及其个人对垃圾处理的认知程度，依托在地垃圾收运方式逐步形成“一月一回收”的厨余垃圾管理方案。每月固定一天，村民将分类好的厨余带到指定地点，再由志愿者指导进行集中堆肥处理，这种低频次、集中化的处理方式，既保证了处理效果，又不会给居民带来过大负担。

大邑县的云华村则探索出一条渐进式道路。初期在村委门口设置专用收集桶，村民每日投放厨余；随着村民习惯养成，逐步过渡为夏季每周两次、秋冬季每周一次的集中堆肥模式。这一过程中，本地志愿者承担了越来越重要的管理角色，形成了可持续的运营机制。

崇州片区的村庄实践更为深入。在这些村庄，村民不仅每日将厨余投放到堆肥花园，还参与覆盖、翻堆等后续处理环节。每个堆肥点由村民推选的队长负责日常管理，形成了居民自主管理的长效机制。分类好的厨余投入堆肥池后，需要进行覆盖处理，再由队长统一管理，确保堆肥过程科学有效。

推动过程充满耐心与巧思。面对一些村民特别是老年人“不知道什么是厨余垃圾”的困惑，团队工作人员带着分类桶，在村头巷尾现场演示、耐心讲解；通过“用鸡蛋换厨余”的小激励，吸引村民尝试分类；组织坝坝会，邀请村民参观已经运行成熟的堆肥点，让大家亲眼看到厨余如何变成不臭的肥料。这些互动不仅传播了知识，更建立了信任。

硬件改造同步推进：混合垃圾投放点被改造为干湿分离站点；湿垃圾点旁配建起厨余堆肥花园，让有机废弃物就地转化为资源；清晰的分类标识和操作指引降低了参与门槛。团队特别注重根据每个村的基础条件和居民习惯，制定不同的管理制度，而不是强加统一标准。

看得见的改变

从垃圾减量到社区凝聚

经过两年实践，改变在多个试点村庄悄然发生，这些变化不仅体现在环境指标上，更深刻影响着社区的社会结构和居民意识。

最直观的变化是垃圾清运量的显著下降。厨余垃圾占生活垃圾总量的40%-60%，这部分废弃物被分离出来后，不仅减少了外运处理的负担，更转化为肥沃的堆肥，重新滋养土地。在一些运行良好的村庄，村民排队领取堆肥的场景成为社区一景——这些来自自家厨房的“废弃物”，经过自然转化后，又回到菜园果园，形成完整的资源循环。项目团队观察到，试点村庄的垃圾清运量明显减少，而堆肥产生的有机肥料深受村民欢迎，可直接用于农业生产。

更深层的变化在于人的转变和社区参与度的提升。村民从最初的困惑观望，到尝试参与，再到主动管理。不少村民开始自豪地向访客介绍社区的垃圾分类系统，一些热心居民成为志愿者，协助指导新加入的邻居。这种主人翁意识的觉醒，或许是社区可持续发展最重要的基石。在项目推进过程中，团队发现村民的参与度逐步提高，从一开始的模糊了解，到逐渐理解，再到主动加入，这一转变过程体现了社区内生动力的培育。

改变也在向更广的范围延伸。随着项目推进，越来越多的农家乐和民宿经营者加入进来。在旅游旺季，一个村庄每天就能回收处理上百斤餐饮厨余。经营者们发现，参与垃圾分类不仅减少了垃圾处理成本，还能成为吸引环保意识游客的亮点。今年，仅一个片区就有四家农家乐全面参与厨余分类回收，将垃圾分类纳入日常运营。

游客行为也在悄然改变。清晰的分类指引、村民的身体力行，让许多游客开始反思自己的旅行习惯。一些民宿甚至主动为客人提供简易餐具和饮用水补给站，减少一次性用品的使用。这种由内而外的影响，让环保理念从社区扩展到更广泛的访客群体。

项目团队特别注意到，虽然每个村庄的管理模式不同，但都取得了良好效果。在彭州龙源村，一月一次的专场回收培养了居民的分类习惯；在云华村，灵活的收集频率适应了季节变化；在崇州片区，居民的深度参与确保了系统的可持续运行。这种多样性恰恰证明了社区主导的解决方案的生命力。

展望

从试点探索到系统推广

虽然目前项目仅覆盖三个村庄，对于整个大熊猫国家公园的入口社区体系而言，这只是微小的一步。但这一步的意义在于证明了可能性——在高山村落中，人与自然可以和谐相处，现代生活与生态保护可以找到平衡点，资源循环再生的生活方式是可以实现的。项目的价值不仅在于垃圾减量，更在于探索了一种社区与自然共生的新模式。

根与芽团队在两年实践中深刻体会到，真正的可持续发展必须植根于社区内生动力。外部力量可以带来启动资源和技术指导，但只有当地居民真正认同、参与并从中受益，改变才能持久。项目团队通过培育本地志愿者、建立居民自主管理制度，确保了项目成果在团队撤离后仍能持续运转。

面向未来，团队计划沿着三个方向深化工作：带动更多入口社区参与，将成熟经验在相似条件的村庄进行适应性推广，扩大项目覆盖面；推动居民参与层次深化，引导居民从“要我做”到“我要做”，最终形成社区自主管理的长效机制；通过居民行为影响游客，让负责任的旅行方式成为国家公园的新风尚，形成社区与游客的良性互动。

项目团队也清醒认识到，垃圾管理只是国家公园社区可持续发展的一个切入点。更深层次的工作在于推动生产生活方式的系统性转变，包括推广生态农业、促进绿色消费、发展低碳旅游等。这些工作需要政府、企业、社会组织和社区的更广泛合作，形成保护与发展的良性循环。

邀请

成为自然的“居住者”

保护，从来不是孤立的专业行动。它发生在村民决定将厨余分开投放的瞬间，在游客选择带走所有垃圾的承诺里，在农家乐主人改用可重复使用餐具的选择中，在每一个微小但坚定的日常决定里。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行动，汇聚起来就是改变的力量。

成都根与芽团队正在向更多人发出邀请：以负责任的方式走进大熊猫国家公园，了解这片土地上的生命故事，体验社区为平衡保护与发展所付出的努力，用行动支持一种更加可持续的旅行与生活方式。团队希望通过公众号等平台，组织更多公众探访活动，让更多人亲身体验国家公园的保护实践，理解“零废弃”不仅仅是一个概念，而是可以落地的行动。

这不仅仅是一次环保倡导，更是一次重新认识我们与自然关系的契机。当我们以“居住者”而非“过客”的心态走进自然，我们看到的将不只是风景，更是生命之间的深刻联结；我们带走的将不只是照片，更是对这片土地及其守护者的理解与尊重。每一位关注者都可以通过自己的方式参与其中，无论是改变消费习惯、参与环保活动，还是传播可持续发展理念，都是对自然保护的实际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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