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顾总,她不是你的继母……”我看着眼前这个让我魂牵梦绕了二十三年的女人,声音颤抖得不像自己,“她是我……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娘。”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车站的喧嚣,也劈开了我用二十多年时间筑起的坚硬外壳。
一切,从一个看似普通的委托开始。
![]()
我叫林晚,二十八岁,企划部经理。
在同事眼里,我大概是那种用数据和KPI武装到牙齿的女人。冷静,自持,永远穿着得体的套装,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步速比别人的思维转得还快。
我的人生信条是,所有问题都可以被拆解成步骤,所有情感都可以被理性分析,所有失控都是准备不足的后果。
这种信条让我赢了公司年度最大的项目。
庆功宴上,香槟的泡沫在水晶杯里欢快地跳跃,像一群不知愁的精灵。同事们的恭维和祝贺像温暖的潮水,一波波涌来,但我只是微笑着,得体地一一回应,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
胜利的快感,远不如项目交付前夜,独自一人在办公室核对最后一遍数据时的那种掌控感来得实在。
觥筹交错间,我的顶头上司,公司副总顾明远,端着杯子朝我走来。
他比我大七岁,是那种典型的成功人士,成熟,稳重,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看人时目光很沉,仿佛能穿透你精心构建的职业伪装,看到你内心最原始的慌乱。
我很欣赏他,纯粹是出于对强者的慕强心理。
“林晚,辛苦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能轻易地压过周围的嘈杂。
“顾总客气,是团队的功劳。”我举杯,标准的职业笑容。
他和我碰了下杯,却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说完场面话就走开。
他看着我,略微停顿了一下,平日里那双果决的眼睛里,居然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于为难的情绪。
“有件事,想私下拜托你。”
我有些意外。我和顾明远的关系,是纯粹的上下级,高效且边界清晰。私人委托,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越界的风险。
“顾总请说。”我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他领着我走到宴会厅外安静的露台上,晚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父亲上个月过世了。”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报告。
我点了下头,表示知情。这件事在公司高层不是秘密。
“他前几年在老家再婚了,对方……是我继母。”他说出“继母”两个字时,有点不自然,像在念一个陌生的单词。
“明天下午,她会坐火车来市里,我父亲的一些遗物需要她来处理和签收。”
“我临时有个无法推脱的跨国视频会,时间正好冲突了。”
“所以,想拜托你去火车站接一下她。”
我沉默了。这确实是个非常私人的委托。它充满了人情味,而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处理这个。它不可控,不可量化。
“她一个人从老家来,在这里举目无亲。我思来想去,公司里办事最稳妥周全的,就是你了。”顾明远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我知道这有点唐突,就当是我私人欠你一个人情。”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没法拒绝。
“好的,顾总。您把车次和她的联系方式发给我就行。”我答应下来,心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团不属于我的棉花,有点闷。
![]()
“谢谢。”顾明远似乎松了口气。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卡片夹,抽出一张便签递给我。
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苍劲有力。
车次,时间,以及一个名字。
陈淑兰。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嘱咐。
“她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翠色的玉镯,是我父亲送的,很好认。”
我的目光落在“玉镯”那两个字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没来由地一缩。
二十三年前的记忆,早已模糊得只剩下一些碎片。
一个雨天,一个嘈杂的车站,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还有……手腕上那一抹晃动的、模糊的翠色。
我迅速地把这个荒唐的联想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怎么可能。
我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自己对那段往事近乎病态的执念,造成的一种杯弓蛇影。
我收起便签,对顾明远点点头:“放心吧,顾总,我会安排好的。”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了声“麻烦了”,便转身回了宴会厅。
露台上的风更凉了,我裹紧了身上的西装外套,却感觉那股凉意,是从心底里钻出来的。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一小时从公司出发。
按照顾明明的指示,我得先去他家取备用钥匙,顺便检查一下给继母准备的客房。
他的公寓在市中心最高档的住宅区,电梯是刷卡入户的。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房子很大,极简的装修风格,黑白灰的色调,像一本设计杂志的样板间。
也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屋子里空旷得能听到我自己的呼吸声,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却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
这让我有种奇怪的熟悉感。我的家也是这样。
我按照他的留言,在玄关柜里找到了客房的钥匙。
客房在走廊尽头,和我预想的一样,干净,整洁,没有人气。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黑色的相框。
是顾明远父亲的遗像。一位看起来很儒雅的老人,眉眼间和顾明远有几分相似。
遗像旁边,还有一张尺寸小一些的合影。
应该是顾明远父亲和他的第二任妻子,也就是我即将要去接的,陈淑兰女士。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件朴素的布衫,笑容温婉,但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都在诉说着岁月的无情。
我的视线,几乎是立刻,就被她抬起的那只手吸引了过去。
她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翠色的,在照片有些失真的光线下,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玉镯的样式,那抹独特的绿色,和我记忆深处那个晃动的影子,疯狂地重叠在一起。
我的心跳骤然失速。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我。
我不受控制地放下钥匙,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钱包。
钱包的夹层里,藏着一张被塑料膜小心封存的单人照,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破损。
那是我五岁时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的背后,是当年幼儿园老师用圆珠笔帮我写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晚晚”。
这是那个女人离开前,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我把照片紧紧攥在手心,照片的棱角硌得我手心生疼。
就在我心神不宁的时候,我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床头柜上的一个旧木盒。
盒子没盖紧,翻倒在地,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大部分是些勋章、旧钢笔之类属于顾明远父亲的遗物。
还有几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用细绳捆着。其中一封的绳子散开了,信纸摊在地上。
我鬼使神差地弯腰,目光扫过信纸。
信的开头,是三个字:“淑兰吾爱……”
字迹苍劲有力,和顾明远便签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开始变冷,手指都有些僵硬。
我告诉自己不该看,这是上司的隐私。
可我的眼睛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无法移开。
信中的一段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你前半生受的苦,我无从参与,但你的后半生,我定会护你周全。我们这个年纪,不求别的,只求一份心安。只是苦了你的女儿,若有缘,或许还有再见之日。若无缘,那便是命。你无需太过自责……”
苦了你的女儿。
若有缘,或可再见。
这几句话像电流一样,瞬间穿透我的身体,让我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冰冷的麻意。
一个我根本不敢去想的、荒诞又可怕的猜想,在我心中疯狂滋长。
那个叫“淑兰”的女人,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的女儿,又在哪里?
恰在此时,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顾总”两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喂,顾总。”
“林晚,到我家了吗?都还顺利吧?”电话那头,是顾明远一如既往平静沉稳的声音。
“嗯,刚到。客房都准备好了,没什么问题。”我握着冰冷的手机,撒了谎。
我的问题大了。
“好,辛苦你了。我这边会议刚开始,估计要晚一点才能结束。接到人之后,你先安排她去附近的酒店住下,我已经订好了房间。”
“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我盯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有惊恐,有抗拒,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卑微的期待。
我整理好散落的信件,把它们原封不动地放回木盒,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顾明远的家。
去火车站的路,我开了导航,却几次都差点走错。
这条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路,今天忽然变得无比漫长。
我害怕那个猜想成真。
我又害怕,那只是我自作多情的一场空。
我把车停在火车站的地下停车场,提前半小时来到了出站口。
下午四点的车站,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沸腾的汤锅。
人声鼎沸,南腔北调的呼喊,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咕噜声,孩子们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别离与重逢的交响乐。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某种期盼,或焦急,或欣喜。
只有我,站在“A2出站口”的牌子下,感觉自己像个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孤魂。
我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三个大字——“陈淑兰女士”。
纸张的边缘被我捏得有些卷曲,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周围的喧嚣似乎离我远去,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二十三年前。
也是一个类似的地方,人来人往。
那一天下着雨,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霉味。
妈妈,不,是那个女人,她把我按在车站冰冷的铁椅子上。
她蹲下来,替我理了理淋湿的头发。
她说:“晚晚,你在这里乖乖坐着,不要乱跑,妈妈去给你买橘子吃。”
我记得她说话时,声音也在发抖。
我问她,橘子甜吗?
她说,甜。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汇入了汹涌的人潮。
我看见她手腕上那抹翠绿的颜色,在她挥手告别的瞬间,晃了一下。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那一抹绿色。
我坐在椅子上,从白天等到黑夜,把一双小腿都晃麻了。
她再也没有回来。
我也没有等到我的橘子。
后来,我被车站的警察叔叔送到了福利院。我再也没吃过橘子,因为我怕酸。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巧合。
叫“淑兰”的女人有很多,戴玉镯的女人也很多。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出站口的闸机。
每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符合“五十岁左右、气质朴实”的女性,都让我的心脏像被重锤敲击般狂跳。
然后又在看清她们的面容后,重重地跌落回谷底。
我的情绪,就在这种极度的抗拒和病态的渴望之间,反复横跳,备受煎熬。
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真的是她,我该怎么办?
是像现在这样,伪装成一个毫无关系的接站人,把她送到酒店,然后转身离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还是冲上去,抓住她的衣领,声嘶力竭地质问她,二十三年来,你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不要我?
或者,我应该直接转身,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可能性。
列车到站的广播声,毫无感情地响彻整个候车大厅。
“由XX开往本站的G1573次列车,已经到达本站,请接站的亲友做好准备。”
闸机打开,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举高了手中的牌子,感觉自己的手臂重若千斤。
一个瘦弱的身影,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随着人流缓缓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有些迟缓,甚至带着点蹒跚,眼神怯生生地,在人群中茫然地寻找着什么。
距离太远了,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看见了她花白的头发,看见了她朴素的衣着。
看见了她那份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的、小心翼翼的姿态。
![]()
那份独属于我记忆深处的熟悉感,已经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将我牢牢罩住。
我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女人,还在随着人流往前走。
她似乎不习惯大城市的拥挤,被人潮挤得有些踉跄。
我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锁定在她身上,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她终于看到了我手中的接站牌。
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然后径直朝着我这边走来。
一步。
两步。
随着距离的缩短,那张被岁月刻下无数痕迹的脸庞,在我的视野里,一寸寸地变得清晰。
那道眉。
那双眼。
那个鼻梁的弧度。
分明就是我抱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看了二十多年,在梦里描摹了无数遍,却又在现实中不断模糊的模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角的皱纹,看到她鬓边灰白的头发,看到她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皮肤。
她比我想象中要老,要憔悴。
可那张脸,和我记忆深处那张年轻温婉的脸,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当她走到我的面前,当那只戴着翠色玉镯的手,有些不确定地抬起来,似乎想跟我打个招呼的时候——
“啪嗒。”
我手中的A4纸,从僵硬的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大脑里所有的思维,所有的预案,所有的冷静和自持,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土崩瓦解。
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只听见自己心脏狂乱的、擂鼓般的跳动声。
我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灼热,疼痛,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二十三年。
整整二十三年的委屈,愤怒,思念,怨恨,被抛弃的恐慌,独自成长的孤单……所有被我死死压在心底的情绪,如同积蓄了百年的火山,在这一刻,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山洪暴发,瞬间将我彻底淹没。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面前的女人,陈淑兰,她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她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她大概在疑惑,为什么这个接自己的年轻女孩,会用一种如此灼人、又如此悲伤的眼神看着她。
她的目光,从我泪流满面的脸上滑过,当她看清我那张与她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此刻却写满了无尽痛苦的脸时,她像是被一道闪电从头到脚劈中。
她猛地倒退了一步,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手中的那个老旧的帆布包,“咚”地一声砸在了她的脚边,里面的几件衣服和一瓶水滚了出来。
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双总是盛着悲伤和怯懦的眸子里,此刻,被巨大的惊骇和无法言说的恐慌所填满。
“你……你……”
她的话语,被巨大的震惊切割得支离破碎,不成语句。
“是……是……”
就在我们两人对峙成一座雕塑,周围的旅客开始投来好奇目光的时候,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晚?”
是顾明远的声音。
他开完会,居然直接赶了过来。
地上是散落的杂物和那张写着“陈淑兰女士”的接站牌。
这片小小的区域,在喧闹的车站里,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寂静的漩涡。
顾明远大步上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沉声问道:“林晚?怎么了?”
他的触碰和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解锁了我被冻结的身体。
我仿佛才从一场长达二十三年的噩梦中惊醒。
我猛地转过头,看着顾明远,又看看地上那个惊恐万状的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不成调的呜咽。我抬起颤抖的手,指着地上的陈淑兰,一字一顿地对顾明远说:
“顾总……她不是……你的继母……”
我的目光重新像钉子一样,钉回到那个女人的身上,泪水混合着无尽的悲凉和荒诞,声音颤抖而又无比清晰地响彻在我们三人之间:
“她是我……是我找了二十三年的……亲娘。”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
顾明远脸上所有的困惑、担忧,瞬间凝固,碎裂,最终变成了一种他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的人极少会流露出的,彻底的震惊。
而地上的陈淑兰,在听到那声穿透岁月、带着血泪的“亲娘”之后,眼睛里的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双腿一软,整个人彻底瘫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最后,我们是怎么离开那个混乱的车站的,我的记忆已经模糊。
我只记得顾明远用他从未有过的强硬姿态,一手架起已经失魂落魄的陈淑兰,另一手拽着行尸走肉般的我,几乎是劈开围观的人群,把我们塞进了他的车里。
他没有去他预订好的酒店,而是就近找了一家,开了一个安静的套房。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坐在沙发的一头,陈淑兰坐在另一头,我们之间隔着一个茶几,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顾明远站在窗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把这个压抑的空间留给了我们。
最终,是陈淑兰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哭声,打破了沉默。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一边哭,一边大口地喘着气,然后用一种破碎的、带着浓重乡音的语调,说出了那个被尘封了二十三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