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投保人制度的实践优势与理论困境——投保人身故场景下保险传承方式的法律冲突与完善路径 | 王杨

在财富传承需求日益增长的背景下，人寿保险凭借财富分配、债务隔离与定向传承的特殊功能，成为高净值人群财富传承与资产配置的重要工具。“第二投保人”制度随之被保险机构引入实务。该制度看似为财富传承提供了更加妥善的便捷路径，实则暗藏保险法与继承法的适用冲突。在制度落地过程中，其价值与困境亟待从理论与实务双重维度剖析，寻求完善之策。

一、第二投保人制度的核心功能：防范寿险保单因投保人身故断档

第二投保人，是指投保人在投保阶段，经被保险人与保险人同意，预先指定的保单权利义务继任主体。当原投保人死亡或触发约定条件时，该主体可自动承接投保人身份，继续履行保险合同相关权利义务。

该制度多见于终身寿险等长期高额保单。此类保单缴费周期长，一旦原投保人身故，若无权利继受主体，保单极易因保费断缴而失效。保单现金价值将被认定为原投保人遗产，进入法定继承程序予以分割。

司法实践中已有相关裁判案例。例如，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5民初15595号一案中，投保人曹女士为子女投保人寿保险后身故，其他继承人主张分割保单现金价值。法院审理认为，投保人身故后保单可能因保费断缴解除，届时产生的现金价值属于投保人遗产，应按法定继承处理。

该案凸显了传统保单传承模式的弊端，原投保人的财富传承意愿落空，被保险人亦可能因年龄、健康状况变化，丧失再次投保或同等条件投保的机会。

第二投保人制度可有效规避上述风险，其核心价值正在于此。若原投保人预先指定第二投保人，其身故后指定主体可直接继任投保人，无需经其他继承人同意，保单效力得以延续。

最重要的是，保险合同具备高度私密性。原投保人身故后，保险人仅需与第二投保人完成手续交接，无需通知其他继承人，相关权利义务的承继仅在原投保人和第二投保人内流转，知晓范围仅限于保险合同当事人及关系人。其他继承人尚不得知该保险存在，何谈继承行权主张。

从保险公司视角分析，该制度能够保障保费现金流稳定，避免保单因投保人离世而失效，有助于增强客户黏性，推动长期保障理念的落地，最终实现投保人、被保险人与保险人三方利益的平衡。

二、 第二投保人制度的理论困境：与继承权行使的法律冲突

第二投保人制度的设计看似完善，却在法律层面存在根本性障碍，其核心矛盾在于：第二投保人的权利承继是否具备阻却原投保人其他法定继承人行使继承权的效力。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相关规定，投保人作为保险合同的缔约主体之一，既负有支付保费的核心义务，亦享有保单现金价值等财产性权利。原投保人指定第二投保人，本意是在其身故后，由指定主体概括承继其在保险合同中的全部权利义务。

该行为能否产生阻断其他继承人继承保单现金价值的效力，关键在于其是否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继承编所规定的遗嘱行为。

根据《民法典》继承编的明确规定，遗嘱的法定形式仅有六种。投保人与保险人在保险合同中约定第二投保人的行为，显然不符合任何一种遗嘱的法定形式要件。由此可见，指定第二投保人的行为，无法被认定为原投保人订立遗嘱的行为。

若原投保人仅在保单中指定第二投保人，未通过合法有效的遗嘱对保单财产权益进行处分，其身故后保单现金价值仍应被认定为遗产，其他法定继承人有权主张继承分割。

其他法定继承人如何有效行权面临现实困境：投保人身份已依约变更为第二投保人，法定继承人因未取得保险合同当事人地位，丧失了保险合同解除权的行使基础，从而无法通过解除保险合同自保险人处获得保单现金价值；若要求第二投保人支付与保单现金价值等额对价，既缺乏明确法律依据，又会额外加重第二投保人承继保险合同后的续费义务与经济负担，可能导致第二投保人放弃承继资格，最终使得原投保人财富传承目的落空。

三、 第二投保人制度的实务风险：多重因素引发的权益纠纷

即便原投保人通过订立遗嘱的方式对保单权益进行补充约定，第二投保人制度在实务操作中仍存在多重风险，难以实现财富传承的一劳永逸。

（一）传承安排的冲突风险

若原投保人生前既在保单中指定第二投保人，又在临终前订立遗嘱，将保单财产权益指定给非第二投保人的其他主体继承，将引发权利归属的争议。

从合同履行角度，保险公司可能依据保险合同的约定，认可第二投保人的继任资格；但从继承法律关系分析，根据《民法典》继承编“遗嘱效力优先”的原则，最后订立的有效遗嘱才代表原投保人的最终意愿。二者的效力冲突极易引发各主体之间的诉讼纠纷，导致财富传承进程受阻。

（二）债权人的撤销权风险

保单现金价值作为投保人的财产权益，依法可被其债权人申请强制执行。若原投保人在负有大额债务的情况下指定第二投保人，该行为可能被债权人主张为无偿转让财产以逃避债务的情形。依据《民法典》合同编关于债权人撤销权的规定，债权人有权向法院申请撤销该指定行为，第二投保人的权利承继将面临被推翻的风险。

（三）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风险

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若原投保人使用夫妻共同财产缴纳保费，保单现金价值应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此时原投保人未经配偶同意，擅自指定子女或其他亲属为第二投保人的行为，可能损害配偶的财产权益。

实务中，配偶虽无权直接要求解除保险合同，但可主张分割保单现金价值中属于自身的份额，该争议既可能发生在原投保人生前，也可能在其身故后引发家庭内部的财产纠纷。

四、第二投保人制度的完善路径：合规框架下的风险化解方案

尽管面临理论与实务的双重困境，第二投保人制度仍是当前财富传承领域的先进制度设计。应对制度缺陷的核心思路，并非因噎废食，而是将相关法律行为纳入合法合规的框架内，通过制度优化化解风险。

（一）指定生前变更+夫妻财产约定模式：保单权益承继的最优路径

最稳妥的风险化解方案是指定生前第二投保人。即原投保人在投保时经被保险人同意后，约定第二投保人变更条件，待约定条件达成后，由保险公司办理投保人变更手续，将第二投保人变更为新任投保人。为应对投保人婚变风险，妥善的处理方式是签订夫妻财产约定协议，明确配偶一方知晓并认可保单财产权属归于投保人一方。该模式属于保险合同的变更范畴，权利义务关系清晰明确，不会产生法律争议。

在实操层面，投保人应优先选择经济风险低、健康状况良好的主体担任，以保障保单的长期性和稳定性。

（二）指定身后变更+夫妻财产约定+遗嘱的三重保险模式：身后生效的合规设计

对于希望在身后实现投保人权利承继的原投保人，可采取指定身故时第二投保人+夫妻财产约定+遗嘱的双重保障模式。具体操作路径如下：

原投保人在保单中指定身故第二投保人，除与配偶一方签订明确的夫妻财产约定协议外，需另行订立合法有效的遗嘱，明确指定该第二投保人为保单财产权益的唯一继承人，其继承范围包括但不限于保险合同解除权、保单现金价值等全部财产性权利，同时在遗嘱中排除其他继承人的继承权。

被指定的第二投保人需出具书面声明，确认其已知悉并同意继任投保人身份，承诺将继续履行缴纳保费等保险合同义务。

保险公司在审核原投保人死亡证明、第二投保人身份证明、合法有效遗嘱、被保险人同意声明及第二投保人的变更申请等文件后，应第一时间办理投保人变更手续。

该模式既尊重了原投保人的真实意愿，又兼顾了《保险法》与《民法典》继承编的相关规定，有效化解了法律适用的冲突，保障了保险合同的稳定性，降低了保险人的经营风险，确保家族财富有效传承。

第二投保人制度是保险行业应对财富传承需求的创新尝试，其制度价值的实现，需要跨越保险法与继承法的适用壁垒。当身份关系与财产权益相互交织，生前意愿与身后程序存在时差时，第二投保人制度的完善，既需要理论层面的深入探讨，也依赖于司法实践与保险实务的进一步磨合。唯有在合法合规的框架下设计操作路径，才能真正发挥其在财富传承中的制度优势，实现财富资产定向传承的核心目标。

王杨

山东鑫士铭律师事务所 专职律师

教育经历

西南政法大学民商法学硕士

专业领域

婚姻家事、离婚纠纷、继承纠纷、家族财富传承、企业法律顾问

工作业绩

执业以来，办理各类诉讼和非诉讼案件几百件，以高度的责任心和敬业精神赢得了客户的信任和尊重，维护了当事人合法权益，挽回了大量经济损失。办理家事案件百余件，始终秉持着“客户至上”的服务理念，为每一位客户提供耐心、细致、周到的法律服务，全力以赴，用法律的力量为客户排忧解难，守护家庭的和谐与安宁。担任多家机关、企业单位常年法律顾问，积累了丰富的实务经验，帮助顾问单位理顺公司治理结构、建立和完善内部管理制度、进行法律培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