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娃,回来了?这一趟去南方遭罪了吧?”
“三婶,不遭罪,厂里活儿挺多。”
“那感情好,兜里鼓了吧?秀娥那丫头天天在村口望呢,怕你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不回来了。”
“哪能呢,赚了钱就是为了回来娶她的。看,这是给她带的红呢子大衣,城里最时兴的款。”
“哎哟,这颜色真正!快回去吧,你爹妈把饭都热了好几回了。”
“好勒三婶,那我先回了啊!”
一九九二年的深秋,风里已经带着透骨的寒意。K213次列车像一条疲惫的老铁龙,嘶吼着穿行在枯黄的平原上。车厢连接处并没有关严实,冷风夹杂着煤灰直往里灌,但这丝毫吹不散硬座车厢里那股子浓烈得让人窒息的味道——那是一种混合了陈年汗臭、红烧牛肉面调料包、劣质卷烟以及几百双脚散发出的特殊气息。
陈望缩在靠近车窗的角落里,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西装被挤得全是褶子。他一手死死攥着那个灰扑扑的蛇皮袋,另一只手总是若有若无地护在胸口。那里面的棉布衬衫里层,缝着个贴身口袋,装着他在南方电子厂打了三年螺丝攒下的两千块钱“大团结”。那是他和秀娥的未来,是他能在村里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气。
他对面坐着的三个人,从上车起就透着股让人不舒服的怪异。
靠窗和靠过道的,是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但这警服看着有点松垮,帽子也戴得不正,脸上横肉丛生,怎么看怎么带着股匪气。中间夹着的那个男人最扎眼,五十来岁,光头,左脸上一道暗红色的刀疤像条蜈蚣一样趴着。他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沉重的铁镣铐,随着列车的晃动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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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光头男人叫段三炮,此时正闭着眼,腰杆挺得笔直,像尊入定的泥菩萨。但他那干裂起皮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喉结,出卖了他此刻极度的干渴。
“哥,这烧鸡真不错,味儿够冲!”那个叫马奎的“警察”撕下一只油汪汪的鸡腿,大口嚼着,碎骨头渣子喷得到处都是。
另一个警察开了瓶啤酒,仰脖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那是,也不看在哪买的。来,走一个!”
两人吃得满嘴流油,旁若无人。中间的段三炮终于忍不住了,眼皮费力地抬起一条缝,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给口水……”
马奎嚼着鸡肉的动作停住了,他斜眼瞥了段三炮一眼,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就在陈望以为他会递过酒瓶时,马奎猛地抬起手肘,狠狠地撞在段三炮的肋骨上。
“想喝水?忍着!到了地方有你喝的!”
段三炮闷哼一声,身子佝偻下去,那张枯黄的脸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但他硬是一声没吭,重新闭上了眼。
陈望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是苦出身,见不得人受罪。这人虽然戴着镣铐是个犯人,但这押送的手段也太不把人当人看了。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马奎站起身,骂骂咧咧地往车厢连接处的厕所挤去。另一个警察也靠在椅背上打起了呼噜。
陈望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地从蛇皮袋侧兜里掏出自己那个军绿色的铝制水壶。他拧开盖子,趁着没人注意,把水壶递到了段三炮的嘴边。
“叔,喝一口吧。”陈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一样。
段三炮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鹰一样死死盯着陈望。他愣了一瞬,随即不顾一切地凑上来,张嘴含住壶口,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喉结剧烈滚动,像是久旱的土地遇上了甘霖。
陈望怕那个马奎回来,不敢让他多喝,喂了几口就赶紧收回水壶。段三炮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那双阴鸷的眼睛深深地看了陈望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不像是一般的感激,倒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算计什么。
“谢了。”段三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口型在动。
没过多久,列车广播里传来了即将到站的提示音。车厢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扛大包的、抱孩子的、提着鸡鸭笼子的,所有人都在往过道上挤。
马奎这时也回来了,一脚踹醒了睡觉的同伴,粗暴地扯起段三炮:“起来!别装死!到站了!”
就在这人挤人的混乱当口,段三炮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猛地向前一扑,重重地撞在了正弯腰提蛇皮袋的陈望身上。
“你他娘的找死啊!”马奎大骂一声,一把揪住段三炮的衣领,把他按回座位,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陈望被撞了个趔趄,只觉得手里的蛇皮袋好像被人往下拽了一下,变得沉了几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抬头,正好撞上段三炮的目光。
段三炮被马奎按着脑袋,半张脸贴在肮脏的小桌板上,但他那只独眼却死死地盯着陈望,嘴唇极其细微地动了动。
陈望看懂了,那是两个字:
“保重。”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陈望的脊梁骨爬了上来。他不敢多看,提起蛇皮袋,混在涌动的人潮里,头也不回地挤下了车。身后的车厢里,依旧充斥着马奎的喝骂声和铁镣铐撞击的哗啦声,但那个眼神,像根刺一样,扎在了陈望的心里。
家乡的小山村笼罩在深秋的暮色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这原本是陈望梦里最温暖的画面,可自从下了火车,他心里总觉得有些发慌,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盯上了似的。
还没进院门,秀娥就迎了出来。这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花布袄,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喜悦。
“望哥!你可算回来了!”
陈望看着未婚妻,心里那股子不安才稍微散去了一些。他咧嘴一笑,把沉重的蛇皮袋往肩上一扛:“回来了,这回不走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一进屋,爹妈都围了上来,又是端热水又是拿毛巾。老旧的土坯房里,昏黄的灯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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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把东西拿出来让大家伙看看,特别是给秀娥买的那大衣。”陈望娘笑得合不拢嘴,催促着。
陈望应了一声,把蛇皮袋提到里屋的土炕上。拉链拉开,“刺啦”一声响。最上面是他在南方买的一些特产,有椰子糖、塑料凉鞋,还有几块花布。
他把这些东西扒拉开,露出了压在下面的那件红呢子大衣。这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套着,是整个蛇皮袋里最金贵的东西。秀娥在一旁看着,眼睛都直了,手想摸又不敢摸。
陈望笑着把大衣递给秀娥:“去试试,这是照着你的尺寸买的。”
等秀娥拿着衣服去了隔间,陈望准备把袋子里的脏衣服拿出来洗洗。手伸到底部,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沉甸甸的东西。
那触感不对。
陈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袋子里除了衣服和特产,没有什么硬物。
他把上面的旧衣服全都掏空,袋子底部赫然躺着一个黑色的布包。那布包不大,也就巴掌大小,但是用发黑的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缠得死死的,上面还带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和机油味。
陈望的呼吸急促起来。这绝对不是他的东西!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火车上的一幕——段三炮那剧烈的一撞,那句无声的“保重”,还有那个复杂的眼神。
这是那个死刑犯塞给他的!
冷汗瞬间湿透了陈望的后背。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爹妈都在外屋忙活晚饭,秀娥还在试衣服。他赶紧把那个黑色布包拿出来,塞进怀里,快步走到角落的煤油灯下。
他的手抖得厉害,指甲抠了好几下才把油布的结扣解开。一层,两层,三层……
油布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是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
陈望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掀开了盖子。盒子里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只有两样东西:一把带着暗红血迹的旧钥匙,看着像是火车站寄存柜用的那种,上面刻着个编号“302”;还有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皱皱巴巴的纸。
那纸看着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
陈望以为这是段三炮的遗书,或者是求救信。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展开,凑到昏黄的煤油灯下。
纸张展开的那一刻,陈望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并不是什么信,而是一张复印的“协查通报”。虽然复印的墨迹有些淡了,但上面的照片却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那正是火车上押送段三炮的那两个“警察”!照片下方赫然印着两行触目惊心的黑体字:“特大杀警越狱案在逃嫌疑人:马奎、赵四……极度危险!见此二人请立即报警!”
陈望看到后震惊了,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个被押送的段三炮或许是个坏人,但押送他的那两个,根本不是什么警察,而是真正的、背负着人命的杀人恶魔!而那个段三炮把这个东西塞给自己,分明是把他也拉进了鬼门关!
陈望的手剧烈地抖动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此刻仿佛有千斤重。他终于明白了段三炮那个眼神的含义——那根本不是感激,那是祸水东引!段三炮知道自己落在假警察手里必死无疑,所以把证明假警察身份的通缉令和那把显然藏着重要东西的钥匙转移出去,就是为了留个后手!
可是,他把这个后手扔给了陈望,也就等于把死神引到了陈望的家门口!
陈望吓得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他慌乱地把它重新折好,死死攥在手心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要冲破肋骨跳出来。
怎么办?报警?
村里只有大队部有一部手摇电话,而且这个时候早就锁门了。去镇上的派出所要走十几里山路,黑灯瞎火的,万一半路上碰上那两个煞星怎么办?
就在陈望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的时候,院子里的土狗突然疯狂地叫了起来。那叫声凄厉而急促,不像是平时见着熟人的动静,倒像是遇上了什么要命的野兽。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砸门声。
“嘭!嘭!嘭!”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像是砸在陈望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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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吗?过路的,讨口水喝!”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粗犷、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陈望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这声音他太熟悉了,甚至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听着这个声音在火车上大口嚼着烧鸡,骂着脏话。
是马奎!那个假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