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为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在颤抖,那只曾定义了无数人生死的手,此刻竟无法控制地紧握成拳。
他死死盯着那本《大明律》第三百页的页脚,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全然的颠覆与自疑。
“你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跪在地上的,是刘伯温的长子刘琏,他抬起头,泪水划过坚毅的脸庞,声音嘶哑却字字千钧。
“回禀陛下,家父临终前说,他此生不悔辅佐陛下,唯一的憾事,是未能阻止二十年前,苏州城外,那场本不该发生的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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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八年的暮春,应天府的雨,下得有些烦人。
不大,却缠绵不绝,像一缕缕剪不断的愁绪,将整座石头城都浸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意里。
皇城之内,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诚意伯刘基,病逝于青田故里。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朝堂这潭深不见底的池水,虽未激起惊涛骇浪,那荡开的涟漪,却久久不曾平息。
这是一个时代的落幕,一个曾为大明王朝卜尽前程、算无遗策的智者,终究,还是没能算过自己的命数。
奉天殿内,朱元璋独坐于龙椅之上,已经很久了。
御案上,堆满了各地呈送上来的奏疏,可他一本也没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空旷的广场上,眼神里,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有惋惜,有失落,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空虚。
刘伯温,这个让他既倚重又忌惮的“神仙”,终于,化作了一抔黄土。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看透他的心思,再也没有人,能在他做出决定之前,就预知到结局。
他应该高兴的,可为何,心里却堵得慌。
殿外,宦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诚意伯长子刘琏,奉其父遗命,千里扶柩进京,如今,正在午门外,等候陛下的旨意。”
朱元璋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扶柩进京?朕不是下旨,让其就地安葬于青田吗?”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帝王特有的,不悦与警惕。
“回禀陛下,”宦官的身子,压得更低了,“刘琏说,诚意伯临终前,有遗物,需亲手,呈交给陛下。还说……还说有一桩心愿,需陛下恩准。”
“宣。”
朱元璋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很快,一身重孝,面容憔悴的刘琏,被带到了殿上。
他没有哭号,也没有陈情,只是,以一种近乎于仪式般的,庄重姿态,跪倒在地,行三跪九叩之礼。
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明黄色丝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
他高高地,将木匣,举过头顶。
“臣刘琏,奉家父刘基遗命,特向陛下,呈上此物。”
朱元璋示意宦官,将木匣取来。
打开一看,里面,并不是什么金银玉器,也不是什么神鬼莫测的兵书图策。
而是一本,他再熟悉不过的,刚刚颁行天下不久的,《大明律》。
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父亲,让你将这个,交给朕?”
“是。”刘琏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家父临终前,再三叮嘱,他此生,别无所求,不求追封,不求谥号,只求陛下,能恩准,将此书,作为他的陪葬之物。”
“为何?”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疑窦,“一部律法而已,为何要用它来陪葬?”
刘琏抬起头,那双酷似其父的眼睛,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皇帝。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一句,让朱元璋,感到莫名其妙,却又心头一跳的话。
“家父让臣,斗胆请问陛下。”
“这部由您亲手审定,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煌煌律典,在其第三百页的页脚处,那一行用蝇头小楷写下的批注,您可曾,细细读过?”
朱元璋愣住了。
《大明律》,洋洋洒洒数万言,是他呕心沥血之作,每一个章节,每一条款,他都曾亲自审阅,反复修改。
可要说,第三百页,页脚处,一行,蝇头小楷的批注?
他完全,没有印象。
那是什么?是哪个负责编纂的翰林,自作主张加上的?还是,他自己一时兴起,随手写下,后来又忘了的?
他示意宦官,将御案上,那本备用的《大明律》,取了过来。
他有些不耐烦地,翻动着书页。
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很快,他翻到了,第三百页。
这一页,讲的,是《刑律》中,关于“贼盗”的部分。
条款清晰,措辞严厉,是他一贯的风格。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了,书页的最下方,那个,不起眼的,页脚。
在那里,确实,有一行,比蚂蚁腿还细小的,批注。
是用朱砂笔,写的。
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把它,当成印刷时,不小心沾上的,一点污渍。
那行字,写的是:
“凡民有冤,鸣于官,官不受理,可越诉于上,直至御前。若阻之,罪同谋逆。”
这行字,不是他写的。
也不是,任何一个,翰林学士,敢写的。
这口气,这决绝,分明是……
朱元璋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刘琏。
“这行字……”
“是家父,在最后一次,校订律典时,斗胆,私自加上的。”刘琏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家父说,他知道,这是欺君之罪,是死罪。”
“所以,他,不敢活着见陛下,只能,用死,来换这行字,能留在,这本律典之上。”
“他希望,这部《大明律》,能成为,悬在天下所有官员头顶的,一把利剑。也能成为,天下所有百姓,最后的,一道,护身符。”
朱元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明白了。
刘伯温,这个老狐狸,他用自己的死,给他,布下了,最后一个,也是最狠的一个,局。
他将自己的性命,和这行字,绑在了一起。
他若是要追究刘伯温的欺君之罪,就势必,要将这行字,从律典中,抹去。
可刘伯温刚刚病逝,他若这么做,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会说他,刻薄寡恩,连一个已经死了的功臣,都容不下。
可他若是不追究,就等于,默认了这行字的存在。
默认了,天下的百姓,可以,越过层层官府,直接,将状纸,递到他的面前。
这,对于一个,掌控欲达到了顶峰的帝王来说,是何等的,冒犯!
“好,好一个刘伯温!”
朱元璋怒极反笑,他将那本《大明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以为,他死了,朕就拿他,没办法了吗?”
他指着刘琏,厉声喝道。
“你告诉朕,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刘琏,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却只是,平静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开始讲述一个,同样,遥远而古老的故事。
“家父说,他这么做,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二十年前,苏州城外,一个叫周阿婆的,普通老妇。”
故事的画卷,随着刘琏那沉痛的叙述,缓缓展开。
时间,倒流回了元至正二十六年,那个,江山易主,龙蛇起陆的,关键年份。
地点,是平江路,也就是后来的,苏州城。
当时,朱元璋最大的对手,不是北方的元廷,而是,盘踞在平江的,“吴王”,张士诚。
张士诚,以平江为都,坐拥江南最富庶的土地,兵强马壮,实力雄厚。
为了,彻底扫平这个心腹大患,朱元璋调集了二十万大军,将整个平江城,围得,水泄不通。
刘伯温,作为朱元璋的首席谋主,自然,也在军中。
他负责的,是谋划全局,制定攻城策略。
他知道,这一战,是决定天下归属的,关键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平江城,城高池深,张士诚的守军,也异常顽强。
围城战,打了整整十个月。
城内,早已弹尽粮绝,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
城外,朱元璋的军队,也死伤惨重,士气,日益低落。
朱元璋,急了。
他那双,因为长期的杀戮,而变得血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暴躁与不耐。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
一件,在当时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天夜里,一个名叫周阿婆的老妇人,不知用什么方法,竟从城里,偷跑了出来,想要到朱元璋的军营里,鸣冤告状。
她说,她的儿子,本是城里的一个普通的小商贩。
因为,被怀疑,是朱元璋派进城的奸细,而被张士诚的部将,活活打死。
家里的店铺,也被查抄。
她走投无路,听闻,城外的吴王朱元璋,是“义军”,是为穷苦百姓打天下的。
所以,她才,冒着生命危险,逃出城来,想要求一个,公道。
负责巡营的,是朱元璋的一个,同乡将领。
他觉得,这是一个,天赐的,机会。
他立刻,将此事,添油加醋地,上报给了朱元璋。
他说,这张士诚,倒行逆施,残害百姓,平江城内,早已是,怨声载道,人心思变。
他还说,可以,利用这个周阿婆,来大做文章。
将她,塑造成一个典型,传檄四方,以瓦解,城内守军的,斗志。
朱元璋,听了之后,大喜。
他当即下令,要,高调接见,这个周阿婆。
并许诺,一旦,攻破平江,必定,为她,和所有,被张士诚迫害的百姓,伸张正义。
刘伯温,得知此事后,却觉得,有些不妥。
他觉得,阵前告状,此事,太过蹊跷。
而且,他从那个周阿婆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狂热。
他劝谏朱元璋,此事,需谨慎,不可,操之过急。
可当时的朱元璋,早已,被即将到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他根本,听不进,刘伯温的任何劝告。
他觉得,刘伯温,这是,书生之见,是,妇人之仁。
他甚至,当着众将的面,嘲讽刘伯温。
“先生,只懂,纸上谈兵。却不懂,这世道人心,可用,亦可欺!”
刘伯温闻言,如遭雷击。
他看着那个,眼神里,充满了,权谋与冷酷的,主公。
他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发自心底的,寒意。
后来的事情,证明了,刘伯温的担忧,并非多余。
那场,声势浩大的,“鸣冤”大会,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和悲剧。
那个周阿婆,根本,不是什么,被张士诚迫害的,普通百姓。
她,是张士诚麾下,一名死士的,母亲。
她的儿子,在一次与朱元璋军队的交战中,被俘后,因宁死不降,而被朱元璋下令,凌迟处死。
她,对朱元璋,恨之入骨。
她这次,冒死出城,根本不是为了鸣冤。
而是为了,行刺。
她想,用自己这条,早已不值钱的命,换掉,朱元璋的命。
刺杀,当然,失败了。
在离朱元璋,还有三步之遥的时候,她就被,警觉的侍卫,当场,格杀。
可这件事,却让朱元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与震怒。
他觉得,自己,被愚弄了。
被一个,他一直瞧不起的,乡野村妇,给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他的怒火,需要,一个宣泄口。
而这个宣泄口,就是,整个,平江城。
十个月的围城,早已磨光了他,所有的耐心。
这场失败的刺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攻破平江城的那一天。
朱元璋,下达了,他一生中,最血腥,也最让他,后悔的,一道命令。
“屠城三日,片甲不留!”
刘伯温,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他说:“陛下,不可!平江城中,尚有数十万,无辜百姓!此举,有干天和,必失,江南民心!”
可朱元璋,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一脚,将刘伯温,踢开。
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迂腐!若非你这书生,当日阻拦,朕早已,利用那婆子,破了城!何至于,拖到今日!”
“这城中,既有那等,刁妇,便无一人,无辜!”
“传朕旨意,凡平江之民,无论老幼,尽数,诛杀!”
那三天,苏州城,变成了,人间地狱。
血,流成了河,尸体,堆成了山。
刘伯温,将自己,关在营帐里,三天三夜,不曾出门。
他能听到,城里传来的,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惨叫声。
他觉得自己,就是,这场屠杀的,帮凶。
如果,当初,他能,更坚决一点,阻止那场“鸣冤”大会。
如果,当初,他能,早一点,查清周阿婆的,真实身份。
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份,巨大的,愧疚感,和无力感,像一块巨石,压在了他的心头。
压了,整整,二十年。
他知道,他改变不了一个,已经下了决心的,帝王。
他也知道,他无法,阻止,历史的洪流。
但他,想,做点什么。
为那些,冤死的,亡魂。
也为,这个,他亲手,辅佐建立的,王朝。
留下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于是,便有了,那行,被刻在《大明律》页脚的,血字批注。
“为什么……”
朱元璋瘫坐在龙椅上,面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那本掉落在地上的《大明律》,那本书,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你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