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冷静期最后一天,我查出怀孕,看着眼前的他,我给出两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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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我查出怀孕了。看着眼前的他,我给出两个选择:第一取消离婚;第二离婚继续,但孩子出生前你必须精心照顾我和孩子



第一章

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手机屏幕准时亮起,闪烁着“苏玥”的名字。她的电话像她人一样,精准,不容置疑。

我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陈序。”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纹。和过去三年无数次通话的开场一样。

“我怀孕了。”

没有前缀,没有语气起伏,像在陈述一份工作报告的结论。

我捏着铅笔的指尖微微一滞,笔尖在正在修改的住宅平面图上戳了一个小点。图纸上,那原本是一条流畅的墙体线。

喉咙有些发紧,我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所以呢?”

“所以,你有两个选择。”

她停顿了大概一秒,给我的反应时间,也像在确认我的注意力。

“第一,明天不用去民政局了,离婚取消。”

“第二,离婚照旧。但孩子出生前,你必须搬回来,负责我所有的饮食起居,直到我生产结束。”

电话里安静下来,只有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她在等我回答。

我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在她那间位于CBD高层、可以俯瞰半个城市江景的办公室里,穿着剪裁精良的衬衫套装,眉眼疏淡,仿佛在处理一件棘手的案卷,而不是在谈论一个孩子,以及我们即将彻底了断的关系。

孩子。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混乱的、沉浊的涟漪。

三年婚姻,超过两年半的时间形同陌路。我以为我们之间,早就不存在这种“意外”的可能性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挤压着,不尖锐,但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闭上眼,三年前婚礼的场景碎片一样闪过。她穿着租来的、据说也是某位设计师作品的婚纱,对我礼节性地笑了笑,说:“陈序,我希望你清楚,我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家庭结构,而不是热烈的感情。”

那时我以为,时间总能改变些什么。于是我收起了自己刚有起色的小设计工作室,成了她生活里的后勤部长。我学着煲各种汤,记住她所有衣服的护理标签,帮她应付那些她懒得搭理的远房亲戚。我守着那个宽敞却冷清的家,从傍晚等到凌晨,把凉了的饭菜热了又热,最后通常只等到一条短信:“有客户应酬,晚回,勿等。”

我三十岁生日那天,特意订了她说过一次味道还行的日料店。我从晚上七点等到十点半,餐厅打烊,她发来一条消息:“临时有个跨境并购案的会议,走不开。账单我秘书会结。”

现在,在我们婚姻这栋建筑终于要完成拆除手续的最后一天,她告诉我,地基里冒出了一棵谁也没预料到的幼苗。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我对这个孩子的看法。

她直接给了选项,像下达任务指令。选项A,用孩子这根钢筋,强行加固我们早已千疮百孔、即将崩塌的关系。选项B,让我以保姆的身份,暂住在废墟里,照顾她和那个与我可能已无瓜葛的新生命。

无论哪个选项,我都看不到自己的位置。

我握紧了手机,塑料外壳硌着掌心。

“陈序,我三点十分还有会,你只有三分钟考虑。”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惯常的不耐,像在催促一个拖慢了项目进度的合作方。

我忽然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原来在她那里,我连合作方都算不上。合作方有合同,有报酬,有对等的权利义务。而我过去三年,只有她偶尔流露的、带着距离的“认可”。

“行。”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选第二条。”

电话那头,苏玥似乎停顿了半拍。她可能预想我会选择第一条,像过去很多次那样,因为一点微弱的“关联”就退让,继续扮演那个随叫随到、没有怨言的丈夫角色。

但她错了。

三年的冷落,像潮水,一次次冲刷掉我所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和热情。如今,堤岸早已空空如也。

“你确定?”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确定。”我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我有条件。”

“你说。”

“既然是离婚后的关系,那就是雇佣。我负责照顾你和胎儿,你支付我薪水。另外,所有细节,白纸黑字写进合同,我们签字确认。”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得更久了一些。

我几乎能听见她那边,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她克制着的、略显加重的呼吸。

我知道,我的“条件”戳破了她某种习以为常的掌控感。她苏玥,名校毕业的精英律师,律所最年轻的权益合伙人之一,什么时候需要用“钱”来明确和一个人的关系?尤其这个人,还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很快,就不再是了。

“……可以。”

过了好几秒,她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签协议。”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我慢慢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胸口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气息,似乎松动了一些。

苏玥,你以为这盘棋还是你在执子吗?

这次,规则得改改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出现在“衡睿律师事务所”所在的写字楼下。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来她工作的地方。

她不喜欢我来这里,理由是“影响专业形象”。我明白,她是觉得我这样一个“无业”、围着家庭转的男人,出现在她满是精英的环境里,格格不入,会让她难堪。

前台是一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看到我,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眼神里带着询问。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哪位?有预约吗?”

“我找苏玥律师。”

“请问您贵姓?我帮您查询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苏玥的助理,一位看起来干练利落的短发女士,从旁边的走廊快步走了出来。

“陈先生,苏律师在等您,请跟我来。”她对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些复杂。

前台女孩的表情立刻变了,多了几分客气的谨慎。

我跟着助理走进专用电梯。轿厢内壁光可鉴人,映出我的样子。普通的灰色棉质夹克,牛仔裤,和这栋大楼里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人们,确实不是一个画风。

助理几次微微侧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大概见过我下雨天给苏玥送她忘在家里的重要文件,也见过我在楼下咖啡厅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只为了把家里炖的汤交给她。

但她是苏玥的助理,她的立场不允许她多话。

顶层到了。助理引着我走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敲了敲,然后推开。

“苏律师,陈先生到了。”

苏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穿着一身珍珠白的丝质衬衫,外套搭在椅背上。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晨光从她身后整面的落地窗涌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看起来冷静,遥远。

她抬眼看我,目光平静无波。

“坐。”

办公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我走过去,在桌前的客椅上坐下,拿起那份文件。

封面上是加粗的宋体字:《孕期生活辅助服务协议》。

甲方:苏玥。

乙方:陈序。

我一页一页翻看。条款之详细,之严苛,令人叹为观止。

“乙方需确保二十四小时通讯畅通,随时响应甲方合理需求。”

“乙方需严格按照甲方指定的营养食谱(附件一)进行食材采购及餐食制作,每日三餐及两次间食,食材需优先选择有机认证产品。”

“乙方需负责甲方所有产前检查的接送、陪同及医生嘱托记录工作。”

“乙方需维护甲方居所环境整洁,定期进行符合孕妇安全标准的消毒清洁……”

林林总总,四十二款。

全是我的责任和义务,关于我的权利,除了最后一页的薪酬,只字未提。

我几乎要笑出来。

苏玥,你是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

哦,对了,我们马上就要离婚了。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薪酬部分。

“服务期月度酬劳:人民币贰万伍仟元整。”

我抬起头,看向她。

“苏律师,三年前,我关闭个人工作室时,有一个城中村整体改造的设计项目正在接洽。如果当时做下去,到现在,我接一个私宅项目的设计费,大概也不止这个数。”

我很少用这样平静到近乎直接的态度跟她说话。

她细长的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陈序,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你所谓的‘事业’,在我看来,缺乏稳定性和可持续性,更像是一种个人兴趣。”

个人兴趣。

为了她一句“我不希望我的配偶工作时间过于不规律”,我解散了跟着我摸索了两年的小团队,退掉了租来的共享办公间,放弃了那个已经和街道办谈过两轮、颇有希望的项目。

在她眼里,只是“个人兴趣”。

原来,我三年放弃和付出的价值,就这样被定义了。

“明白了。”我点点头,不再争论。

我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利落地签下“陈序”两个字。

写完,我将协议推了过去。

“苏律师,合作愉快。”

我的干脆,似乎又一次在她预料之外。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像在审视一份存疑的证据,试图找出破绽——比如屈辱,比如不甘,比如愤怒。

但我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完成手续般的平静。

她拿起协议,确认了我的签名,然后在她那一栏,签下了“苏玥”。字迹清晰有力。

“今天下午六点前,搬回锦澜苑。”她把其中一份协议递给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指令式。

“可以。”我站起身,“不过苏律师,既然是协议关系,有些界限需要提前厘清。这份协议只涵盖‘孕期生活辅助服务’,不包含任何超出此范围的其他内容。”

我特意放缓了“其他内容”几个字的发音。

苏玥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陈序,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桌沿,视线与她平齐,缓慢清晰地说,“从今天起,我是你雇佣的服务提供方,不是你的丈夫。也请你,明确这一点。”

说完,我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没有再看她。

办公室门在我身后合拢的瞬间,我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什么东西被扫落的声响。

我走向电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苏玥,别急。

序幕才刚刚拉开。

第三章

我开着那辆已经跑了八年的灰色两厢车,回到我们曾经的“家”。

位于城西“锦澜苑”的一栋叠拼别墅。上叠。

这是她婚前买的,房产证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我用指纹打开入户门,一股混合着昂贵香薰和空旷感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过去三年,这房子大部分时间只有我,和每周来两次的保洁阿姨。

我像个尽职的管家,守着这栋装修精美却毫无温度的样板间。

我的个人物品少得可怜,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加上一个装设计资料和工具的旧帆布袋,就装完了所有。

当初拖着行李箱搬进来时的心情早已模糊,现在拖着它离开,只觉得轻快。

走到门口,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光洁如镜的地砖,阳台上按时修剪的绿植,中岛台上永远倒扣着一对干净玻璃杯。

这里处处有我的痕迹,又处处没有我的气息。

我拉上门,指纹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然后,我拖着行李箱,右转,走了十几步,停在了隔壁那栋结构一模一样的下叠别墅门前。

苏玥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就在去年,隔壁这栋房子的下叠业主急需资金周转,低于市场价急售。我用这三年来,瞒着她接一些零散私活、以及很早以前一点投资所得,付了首付,悄悄买了下来。

指纹锁识别成功,门开了。

里面的装修完全不同。没有她喜欢的冷灰色调和金属线条,墙壁是温暖的米白色,家具多是原木和布艺,客厅铺着厚厚的地毯,书架上塞满了书和资料,有些乱,但充满生活痕迹。

我把行李箱推进主卧,换了身更舒适的家居服,然后走进厨房。

打开双开门冰箱,里面只有几瓶水和一些基础调料。

我拿出手机,点开苏玥的助理,那位姓唐的女士,半小时前发来的“孕期营养膳食指南(第一版)”。

文档很长,列出了近百种食材,对产地、品种、甚至采摘时间都有近乎苛刻的要求。

我笑了笑,拿起车钥匙和帆布袋,出门。

超市就在小区外不远。我推着车,对照着手机清单,仔细挑选。有机蔬菜专柜的番茄,冷链柜里的特定品牌牛奶,进口食品区的坚果……每拿一样,我都在心里大致估算一下价格。

与其说她是“雇主”,不如说,她给了我一个合情合理“计较”的理由。

下午五点五十分,我拎着几大袋食材,按响了苏玥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每周固定来打扫的钟点工,周姐。

她看到我,明显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混杂着惊讶和同情的神色。

“小陈?你……你怎么回来了?”周姐在这边做了两年多,多少知道些情况。

“周姐,我回来工作一段时间。”我把手里的袋子提高了些,“苏律师最近的饮食,我来负责。”

周姐更疑惑了,侧身让我进门,压低声音:“工作?你们不是……不是要离了吗?”

“是要离了,”我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所以现在是雇佣关系,我算是她的……孕期生活助理。”

周姐张了张嘴,半天才叹出一口气:“这算什么事啊……她怎么能这样!”

“周姐,没事,就当是份短期工作。”我语气轻松,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

周姐摇摇头,又叹了口气,转身去忙自己的了。

我系上围裙,开始清洗处理食材。水龙头流出的水哗哗作响。

六点半,我准时将晚餐摆上餐桌。

清蒸东星斑(小块),芦笋炒带子,山药枸杞炖排骨,凉拌芝麻菠菜,一小碗五色糙米饭。

严格按照营养指南操作,分量精准,摆盘简洁干净。

苏玥从二楼下来。她换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披着,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倦意。

她走到餐桌边,目光扫过桌面,眼神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可能是意外。

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段芦笋,放进嘴里。

咀嚼的动作微微停顿。

芦笋清脆,火候刚好,保留了鲜甜,只用了少许盐和橄榄油调味。

这三年来,我的厨艺就是在日复一日的独自研究和等待中磨练出来的。她胃不好,我研究过几十种养胃食谱。她口味挑剔,我尝试过各种不同的烹饪方式和调味组合。

可惜,她很少有时间回家品尝。

“味道还可以吗,苏律师?”我站在餐桌几步远的地方,像个餐厅领班。

苏玥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还行。”

她给出两个字的评价,听不出情绪。

“今天的晚餐,成本大概多少?”她忽然问。

我顿了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提醒我,这是交易,需要核算。

“东星斑一百二,带子八十,有机蔬菜和排骨大概一百一,其他杂项三十。食材成本总计三百三十元左右。我的当日服务费,按合同月薪折算,大约八百三十元。今天算半天,四百一十五元。所以,这顿晚餐总计价值约七百四十五元。”我快速报出数字。

苏玥伸手拿过放在岛台上的手提包,从钱包里数出八张一百元纸币,放在餐桌边缘。

“剩下的,不用找了。”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发服务人员的随意。

我看着那八百块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我们之间关系的实质。

我走过去,拿起那八张纸币,抽出其中七张,将剩下的一张推回原处。

“抱歉,苏律师。协议里没有‘小费’这项。我只收取协议约定的、按日折算的服务费。今天半天,是四百一十五元,食材费三百三十元,合计七百四十五元。您多付了五十五元。”我从口袋里掏出早上特意准备的零钱,找出五十五元,连同那张一百元,一起放在她手边,“这是找零。”

我的举动,显然再次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序,你一定要这样斤斤计较吗?”

“苏律师,我只是在履行协议条款。”我看着她,语气没有起伏,“如果没其他事,我今天的工作结束了。明早七点,我会准时过来准备早餐。”

说完,我解下围裙,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她的声音抬高了一些。

我停住脚步。

“你今晚住哪里?”

“这不劳苏律师费心,我在附近有住处。”

“住处?”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合逻辑的证词,“陈序,以你现在的情况,能在锦澜苑租得起房子?”

这个小区,哪怕是租一个最小的一居室,月租金也逼近五位数。我这三年从她那里拿到的“家用”,扣除日常开销,所剩无几。

“朋友的房子,暂时借住。”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是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还有一丝难以辨别的情绪,“协议第一条,二十四小时响应需求。如果我晚上需要什么,去哪里找你?”

她抓住了协议的漏洞。

我沉默了几秒。

“好。”

我转过身。

“那我今晚住这里。客房,还是沙发?”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审视,研判,冰冷。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移开视线,声音里透出些许疲惫。

“随你便。”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我一眼,径直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我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慢慢呼出一口气。

很好。

第一回合,谁也没占着便宜。

我走向一楼的客房。推开门,里面干净整洁,床品都是新的。

至少,她没让我睡沙发。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

夜里,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第四章

深夜十一点半。

别墅里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极其微弱的气流声。

我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房,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些许路灯光,熟悉地穿过客厅,打开入户门,走了出去。

然后,我转身,用指纹打开了自己家的门。

书房里,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

我坐下来,戴上耳机,点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图标。

屏幕上很快跳出几个小窗口,显示着不同人的实时画面。

“陈,你迟到了四分钟。”一个留着短络腮胡、深眼眶的白人男子用带着点口音的中文说道,“按老规矩,迟到罚一杯。”

他是我的合作伙伴之一,马克,曾经在伦敦金融城混迹多年。

“抱歉马克,雇主有点临时需求。”我揉了揉眉心,“酒先记着。说正事。”

屏幕上切换成复杂的股市K线图和一堆数据报表。

“陈,我们已经通过多个离岸账户,持有了‘启辰资本’大约百分之十四点三的流通股。再继续增持,很可能会触及披露红线,引起对方董事会的警觉。”说话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的亚裔青年,阿伦,我们的技术分析和法务负责人。

启辰资本,苏玥父亲苏启明创立,如今由苏玥和她哥哥苏澈共同打理的一家综合性投资公司,也是苏玥事业和地位的根基。

我的手指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不够。”我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要的是,能在关键时刻,影响甚至决定公司走向的股权比例。”

屏幕上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陈,这很冒险。”马克皱起了眉头,“启辰资本不是小公司,背后还有苏家几十年的根基和人脉。强行收购,我们会面临激烈的反击,成本会非常高。”

“成本我来承担。”我的语气没有波澜,“你们执行计划。我要在四个月内,看到足够分量的筹码。”

“为什么是四个月?”阿伦问。

我没有回答。

因为四个月后,是苏玥的预产期。

我要在她生下孩子之前,将她最看重、最赖以生存的东西,握在手里。

我要让她知道,她曾经轻蔑放弃的,究竟是什么。

我要让她体会,被自己忽视的力量颠覆,是什么滋味。

“按计划推进。”

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结束了这个话题。

关掉视频会议,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灯光还亮着。

隔壁别墅,二楼主卧的窗户,也隐约透出光亮。

她还在工作。

过去三年,无数个夜晚都是如此。

我曾经心疼她熬夜,变着花样炖安神汤,劝她注意身体。

换来的,通常是她头也不抬的一句:“你不懂,这个案子很重要。”

是的,我不懂。

我不懂她那些动辄涉及数百万数千万的案子,不懂她周旋其间的资本与规则。

我们就像两个不同坐标系里的点,即使被婚姻这个公式强行关联,也无法真正理解彼此的轨迹。

现在,我不想理解了。

我想做的,是重新定义我们之间的公式。

我起身,悄悄回到苏玥的别墅,溜回客房。

躺在床上,几乎立刻陷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洗漱,换上干净衣服,我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小米燕麦粥,鲜虾云吞,几样小巧的广式点心,还有一杯现榨的橙汁。

七点整,早餐上桌。

苏玥从楼上下来,穿着丝质的睡袍,头发有些松散,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微倦。

看到我,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

“这么早?”

“协议要求,七点半前提供早餐。”我回答。

她没再说话,坐下来,安静地开始吃。

餐厅里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下午三点,陪我去一趟仁安医院。”快吃完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好的。”

“我妈……也会一起去。”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

我的手微微一顿。

她妈妈,我法律上还未解除关系的岳母,秦雅芝。一个比苏玥更直接表达对我轻视的女人。

过去三年,每次见面,她几乎从不正眼看我。“没出息”、“靠女人”、“苏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这类话,她当着我面说过不止一次。

苏玥从未阻拦,甚至很少回应。

现在,离婚手续就在眼前,还要再见吗?

也好。

有些事,也该有个了断了。

“知道了。”我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五章

下午两点五十,我开着苏玥那辆白色的捷豹,载着她前往仁安医院国际部。

车里是她常用的那种冷冽木质调香水味道,清晰而疏离。

我们一路沉默。

医院的VIP区域停车场,我刚停稳车,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就缓缓停在了旁边的车位。

后车门打开,一位穿着浅米色羊绒套装,颈间戴着翡翠项链,保养得宜的中年女士走了下来。

秦雅芝。时间似乎没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但眼神里的那种挑剔和倨傲,比苏玥更甚。

她看到苏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走过来。

但当她的视线扫到我时,那笑容瞬间冻结,然后迅速转化为毫不掩饰的厌恶。

“玥玥,你怎么还让这个人跟着?”她直接挽住苏玥的胳膊,把我当空气,“司机呢?我不是说了给你换个稳重点的司机吗?”

在她眼里,我大概连个合格司机都算不上。

苏玥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她看了我一眼,声音平淡:“妈,他只是……来帮忙的。”

“帮忙?”秦雅芝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地下停车场显得格外刺耳,“他能帮什么忙?一个男人,正经工作没有,天天围着灶台转,现在都要离婚了还死缠烂打!陈序,我告诉你,玥玥肚子里怀的可是沈家的孩子,你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

沈家?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我看向苏玥,她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血色褪尽。

她猛地用力扯了一下秦雅芝的手臂,声音因为急促而发颤:“妈!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秦雅芝冷笑一声,甩开苏玥的手,手指几乎要戳到我鼻子上,“我就是要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陈序,你给我听清楚,玥玥怀的是沈镐的孩子!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识相的就赶紧滚蛋,别在这里碍我们的眼!”

沈镐。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家里做地产和酒店生意的富二代,对苏玥的追求很高调。我一直以为,苏玥对他是不屑一顾的。

原来,是我太天真了。

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秦雅芝那张不断开合的、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和苏玥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我看着苏玥,看着这个我爱了三年,把全部生活重心都放在她身上的女人。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把钝刀缓慢地刺入,然后狠狠地拧了一圈。

疼。

疼得我几乎无法顺畅呼吸。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僵硬到近乎怪异的笑容。

“苏玥,”我的声音干涩嘶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她说的,是真的吗?”

时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

医院地下停车场惨白的灯光,旁边车辆驶过的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苏玥的嘴唇轻轻颤抖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慌乱、躲闪,甚至是一丝……哀求?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这沉默,比最响亮的回答,更让我绝望。

是一种默认。

“呵……”

我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我这三年的退让,这三年的等待,这三年的自我说服和付出,从头到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以为我在努力融化一块冰,没想到,我捂着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不仅捂不热,还把自己烫得皮开肉绽。

“是真的又怎么样?”

秦雅芝见苏玥不说话,更是气焰嚣张,她往前一步,几乎要挡在我和苏玥之间,像只捍卫领地的母兽。

“陈序,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我们玥玥凭什么给你生孩子?你配得上吗?”

“沈镐是沈氏集团的太子爷,年轻有为,跟我们玥玥那是门当户对,天生一对!他们在一起,那是强强联合!你呢?你算什么?一个靠我们苏家养活的窝囊废!”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根一根,精准地扎进我心里最深处,那些我曾经试图忽略、自我安慰的伤口。

窝囊废。

没出息。

这三年,我听得太多,多到以为自己已经麻木。

可直到这一刻,当这些词和“孩子不是你的”联系在一起时,我才明白,那不是麻木,只是伤口结了层薄薄的痂,自欺欺人罢了。

现在,秦雅芝亲手撕开了这层痂,还往上泼了一盆滚烫的油。

疼。

是那种心脏被活生生掏空,又被塞进碎冰的疼。冰冷,尖锐,毫无缓解的余地。

我看到苏玥的眼圈红了,她用力去拉秦雅芝,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妈!求你别说了!你别说了行不行!”

“我为什么不说?”秦雅芝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停,“我就是要让这个废物认清现实!让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别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越说越激动,看着我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快意的、残忍的弧度。

“陈序,看在你跟玥玥好歹夫妻一场的份上,我给你指条明路。拿笔钱,走得远远的。以后玥玥和沈镐结婚,孩子的满月酒,就不请你来了,省得你看了心里不痛快。”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都变成了慢放的默片。

我仿佛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咔嚓。

咔嚓。

三年前,我解散工作室,团队里那个跟了我最久的学弟,红着眼睛问我:“序哥,为什么?明明有机会的。”

我说:“因为我想有个家。”

两年前,我爸肾结石手术需要一笔钱,我打电话给苏玥,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父亲生病,应该你自己想办法。我没有这个义务。”

最后,是我翻出以前工作时攒下的一点积蓄,又找几个老同学凑了凑,才交上费用。

一年前,我生日,等了她一整夜。

她给我转了六千块钱,备注:自己安排。

而那时,她和沈镐,正出现在本地财经新闻里,参加某个高端商业论坛的合影。

原来,所有我以为的只是性格冷淡,只是工作忙碌,背后都藏着如此不堪的真相。

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一个被她们玩弄于股掌,还自诩深情、自我感动的傻子!

“……好。”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我的。

“我知道了。”

我垂下眼睛,不再看她们。

最后那一点点可悲的期待,最后那一丝丝自欺欺人的温暖,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扬成了灰。

我转过身,拉开车门。

“苏律师,秦女士,预约时间快到了,我们上去吧。”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我的反应,让秦雅芝和苏玥都愣住了。

她们可能预想过我会崩溃,会质问,会歇斯底里。

但她们绝对没想到,我会是这样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秦雅芝皱了皱眉,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不满,又有些不解。

苏玥的身体却晃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更深重的恐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有给她机会。

“走吧。”

说完,我率先朝电梯厅走去。

我的背脊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但我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不能回头。

从这一刻起,那个爱着苏玥的陈序,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来履行合同,顺便……讨债的人。

第六章

VIP诊室里,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我像个没有生命的背景板,站在靠近门口的墙边。

秦雅芝紧挨着苏玥坐着,一脸关切地向医生询问各种细节。

“医生,我女儿身体怎么样?宝宝发育得好吗?”

“需要特别注意什么吗?补品我们家里都备着呢,燕窝、海参都有。”

“医生,您多费心,这孩子对我们家很重要。”

她每说一次“孩子”,都像在我心口那道新鲜的伤口上撒一把盐。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诊区走廊里偶尔走过的人影,仿佛这一切嘈杂都与我隔绝。

医生是位四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女主任,她耐心地回答秦雅芝的问题:“苏女士身体素质不错,目前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宝宝发育也很好。孕早期主要是保持心情舒畅,注意休息,补充叶酸……”

说着,她目光转向我,又看看苏玥,很自然地笑着说:“这位是宝宝爸爸吧?爸爸也要多关心妈妈的情绪,怀孕初期容易情绪波动,家人的支持很重要。”

诊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秦雅芝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玥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医生没察觉到异样,继续温和地说:“下次产检可以一起听听胎心,爸爸参与进来,对妈妈是很好的安慰……”

我迎着医生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平淡的笑容。

“医生,您误会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诊室里,清晰得残忍。

“我不是她丈夫。”

我停顿了一下,清晰地补充:

“我是她雇佣的孕期生活助理。”

医生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里闪过惊讶和一丝尴尬。

秦雅芝的脸色涨红,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我,胸口起伏,眼看就要发作。

苏玥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秦雅芝的皮肤里。

“妈!”她低喝一声,声音嘶哑,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绝望的哀求。

秦雅芝看着女儿惨白如纸的脸和通红的眼眶,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但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我。

诊室里的尴尬几乎要凝固成实体。

医生迅速恢复了专业表情,轻咳一声,快速交代了几句常规注意事项和下次检查时间,便结束了这次问诊。

“苏律师,秦女士,检查结束了。”我走上前,语气公式化,“车在地库,我们回去吧。”

苏玥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弱的、我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香水气息。

这一次,我只觉得反胃。

回去的路上,车里是一片更深的死寂。

秦雅芝大概是骂累了,或者觉得目的已达到,靠在宽敞的后座上闭目养神,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胜利者的弧度。

苏玥坐在副驾驶,从上车起,就一直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美丽瓷器。

我握着方向盘,车速平稳。

我的脑子里,像坏掉的放映机,不受控制地、一帧一帧地回放着过去三年的一幕幕。

那些我曾珍视的、为之心软或开怀的瞬间,此刻都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反复凌迟着我所剩无几的尊严。

车驶入锦澜苑,停在家门口的车位上。

秦雅芝先下了车。

她走到我这一侧,敲了敲车窗玻璃。

我降下车窗。

“陈序,今天算你识相。”她居高临下,从她那昂贵的鳄鱼皮手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两根手指夹着,扔进车里,卡片掉落在副驾驶座位上,“这里头有六十万,算是我们苏家给你的补偿。拿着钱,从玥玥眼前消失,永远别再出现。”

那张薄薄的卡片,落在皮质座椅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却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我的脸上。

六十万。

买断我三年的婚姻,我全部的付出,和我头顶这片辽阔的、绿意盎然的草原。

苏家,真是出手“阔绰”。

我看着那张卡,笑了。

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没有丝毫温度的笑。

我慢慢地弯腰,捡起那张卡,捏在指尖看了看。

然后,我当着秦雅芝的面,手臂伸出窗外,手腕一甩,将那张银行卡,像丢弃一片碍眼的垃圾一样,准确地抛进了几步外路边的雨水篦子缝隙里。

“你——!”秦雅芝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脸上的从容和蔑视被难以置信的怒火取代。

“秦女士,”我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甚至还能维持一丝礼节性的淡笑,“您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我和苏玥之间,无论过去是什么关系,现在是什么关系,都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您,作为一个外人,似乎没有立场和资格在这里替我安排出路。”

“另外,您的钱,还是留着给自己买点顺心吧。我不需要。”

说完,我不再理会她气得发抖的身体和指着我的手指,直接升上车窗,解开安全带,下车。

从车头绕过去时,我看到秦雅芝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而苏玥,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就站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我,看着我刚才扔掉卡的方向,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还有深不见底的……哀恸?

我不想知道,也不在乎。

“苏律师,到家了。”我走到她身边,语气平静无波,“晚餐你想吃什么?如果没想法,我就按营养指南准备了。”

她像是被我的声音惊醒,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她的眼眶很红,但并没有泪,只是那双总是清冷理智的眼睛里,此刻弥漫着一种让我陌生的、灰败的雾气。

“陈序……”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苏律师,”我打断她,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我们的协议里,好像没有‘倾听雇主私人情感倾诉’这一项服务。”

“如果你暂时没有特别的饮食要求,那我就按标准流程准备了。”

我的眼神,平静,空洞,像看一个陌生人,甚至不如陌生人。

苏玥看着我的眼睛,身体控制不住地又晃了一下,脸色比在医院时更加难看。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颓然地、极其缓慢地转开了视线。

我不再看她,转身走进屋内,径直去了厨房。

打开冰箱,拿出需要处理的食材。

洗菜,切肉,准备调料。

我的动作熟练,平稳,和过去三年里任何一个为她准备餐食的傍晚,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天下午在医院地下停车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彻底、永久地改变了。

那个对苏玥还残存着爱意和期待的陈序,已经死在了那里。

第七章

晚餐依旧是严格按照营养指南准备的三菜一汤:白灼菜心,番茄牛腩,清蒸鲳鱼,菌菇豆腐汤。搭配一小碗杂粮饭。

摆盘清爽,颜色搭配得当,热气氤氲。

苏玥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却许久没有动。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食物上,而是有些失神地、固执地追随着我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移动的身影。

我擦干净灶台,清洗好料理用具,将一切归位。我的动作一丝不苟,安静利落,仿佛正在进行一项精密的手术,而不是简单的家务。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以往那种疏离的、评判的、或者干脆忽视的,而是充满了某种复杂的、沉重的、让我极度不适的东西。像蛛网,试图黏着,又像探针,试图刺探。

“陈序。”

她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气音的虚弱,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们能……谈一谈吗?”

“谈什么?”我没有回头,继续用干布擦拭着已经光洁如新的不锈钢水龙头,“谈你的新伴侣,还是谈你们孩子的未来?”

水流声停了,我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她的呼吸声骤然加重,又猛地屏住。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恨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上随意擦了两下,然后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我走到她对面,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律师,你误会了。”

我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

“我不恨你。恨这种情绪,需要消耗能量,需要在意。而我现在的状态,用我们协议里的话说,是‘履行职责’。我的工作是确保你孕期健康,顺利生产。至于孩子的生物学父亲是谁,你和谁有怎样的感情或利益关系,说实话,这不在我的工作范畴内,我也并不关心。”

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冷静地、精准地剥离着我们之间可能还残存的、最后一点名为“过去”的组织。

她的脸,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只剩下纸一样的苍白。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颤。

“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里迅速积蓄起水光,那些水光在她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三年……整整三年,对你来说,就一点……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

“意义?”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词语,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苏玥,你现在来跟我谈‘意义’?”

“在你把我当成你生活里一个可以随时忽略的配件,在我三十岁生日那天放我鸽子,去和沈镐参加什么商业酒会的时候,你考虑过‘意义’吗?”

“在我父亲躺在医院等着手术费,我低声下气求你帮忙,你冷冰冰地告诉我‘这是你的责任’的时候,你想到过‘意义’吗?”

“在你妈今天当着我的面,言之凿凿地说孩子是沈镐的,而你连一个字的反驳都没有,眼睁睁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闪过哪怕一丝一毫关于‘意义’的念头?”

我一桩桩,一件件,平静地陈述。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空气里,也钉进她越来越摇摇欲坠的防御里。

每说一句,苏玥的身体就蜷缩一分,脸色就更白一层。

到最后,她几乎无法维持坐姿,双手紧紧抓住餐桌边缘,指节用力到发青,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因为,我说的,全是事实。

那些她以为我粗心大意没注意到,或者早已遗忘、消化掉的伤害,其实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沉入了我意识的底层,日积月累,发酵成今日这无法化解的怨怼与冰冷。

过去我爱她,所以我选择视而不见,选择自我麻痹。

现在,我不爱了。

这些沉渣便全部翻涌上来,成了最致命、也最无可辩驳的武器。

“苏玥,省省吧。”我直起身,不再看她那副脆弱到不堪一击的样子,“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今天才算看明白。”

“你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把所有人和事都放在你的价值天平上称量。你要的从来不是伴侣,而是一个稳定的、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配偶’角色,一个能帮你应付外界眼光、打理后方琐事的‘生活合伙人’。”

“恭喜你,在过去三年里,你成功地塑造了这样一个角色。”

“但现在,这个角色,不想再演下去了。”

我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不想再在这个充满了她气息、让我窒息的空间里多待一秒。

“不是的……”

身后,传来她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像是从被撕裂的胸腔里挤出来。

“孩子……孩子是你的……我妈她……她是故意那么说的……”

我的脚步,顿住了。

但我没有回头。

是我的?

现在才说是我的?

太晚了。

信任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一旦摔碎了,就算用最专业的胶水粘合,裂痕也永远存在,再也盛不起当初那份毫无保留的托付。

今天秦雅芝可以为了逼我彻底离开,信口雌黄说孩子是沈镐的。

那明天,为了别的什么利益,她们是不是可以直接抱来一个婴儿,告诉我那是我的骨肉?

在她们那个世界里,真相往往是最廉价、也最容易被篡改的东西。

“苏律师,”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没有回头,“现在讨论这个,还有任何意义吗?”

“无论孩子是谁的,都改变不了一个基本事实——我们正在办理离婚手续。”

“我的责任,白纸黑字写在了协议里:照顾你,直到生产。仅此而已。”

“至于这个孩子的生物学父亲是谁,他将来姓苏还是姓沈,都与我无关。”

我的话音落下,身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我听到了压抑的、极其痛苦的抽泣声。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失态的苏玥,哭了。

我的心脏,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似乎被那哭声的棱角,极其轻微地刮擦了一下。

泛起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转瞬即逝的涩意。

但下一秒,更汹涌的寒意和嘲讽便将它彻底淹没。

现在哭?

早干什么去了?

你的眼泪,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价值。

我没有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将门带上。

将她的哭声,和我们那可笑又可悲的过去,一同隔绝在了门内。

我没有立刻回隔壁自己家。

我需要一点空间,让翻腾的情绪冷却下来。

我开着车,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车窗开着,初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电台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情歌,女声婉转地唱着:“……我们都没错,只是不适合……”

我猛地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寂静瞬间充斥了车厢。

凭什么?

凭什么付出全部的是我,卑微到尘埃里的是我,最后被践踏得体无完肤的还是我?

凭什么她们可以如此理所当然地伤害、羞辱,然后掉几滴眼泪,就想让一切翻篇?

不。

不可能。

我绝不会原谅。

苏玥,秦雅芝,沈镐,沈家,苏家……

你们欠我的,我要你们,连本带利,一一偿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马克的来电。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已经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

“马克。”

“陈,情况有变。”马克的声音很严肃,带着惯有的伦敦腔调,“就在一个小时前,沈氏集团发布公告,宣布与启辰资本达成深度战略合作协议,双方将交叉持有对方部分股份,并共同成立合资公司,开发‘滨江新城’核心地块。”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滨江新城核心地块。

那是苏玥最近半年投入了巨大精力和资源在争取的项目,也是启辰资本未来几年转型发展的关键一步。

沈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插进来,名义上是“合作”,实际上,就是想用最低的成本,攫取最丰厚的果实,甚至借此机会,将触角深深扎入启辰资本的内部。

更重要的是,“交叉持股”一旦完成,沈家和苏家的利益就会被深度捆绑。

我再想对启辰资本有所动作,就相当于同时挑战两个利益集团。

难度,几乎是直线上升。

好一招暗度陈仓。

沈镐,或者说沈家,果然比我想象的,更急不可耐,也更不择手段。

“还有更糟的。”马克的声音更沉了,“我收到线报,明天上午,苏家和沈家会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对外公布两家联姻的消息。”

联姻。

真是迫不及待。

连孩子到底是谁的种都还没个确切说法,就急着要坐实名分了?

看来,沈镐想要的,不仅仅是启辰资本这块肥肉,还有苏玥肚子里那个被他们当作重要筹码的孩子。

“陈,我们现在很被动。他们的动作太快,打乱了我们原定的低调吸纳计划。一旦联姻和合作的消息正式公布,启辰资本的股价必然飙升,我们的收购成本会急剧增加,甚至可能引发对方的反收购警觉。”

“谁说我们一定要低调吸纳了?”

我看着前方流光溢彩的车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马克,通知所有人,准备好所有可用资金。”

“明天,我们去给他们的发布会,送上一份‘贺礼’。”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启辰资本与沈氏集团联合新闻发布会的现场,座无虚席。

本地主要的财经媒体、商业门户网站,甚至一些社交媒体的大V,几乎都到场了。长枪短炮架设着,闪光灯时不时亮起一片。

会场布置得奢华而高调,背景板上是启辰资本和沈氏集团巨大的Logo,以及“强强联合,共创未来”的宣传语。

苏玥的父亲苏启明,和沈镐的父亲沈国峰,两位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派商人,并肩坐在主位,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苏玥和沈镐,分坐两侧。

苏玥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为合身的浅蓝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长发盘起,露出了优美的脖颈线条。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空茫,直直地看着前方某处,像个被精心装扮后摆放在那里的瓷娃娃。

她身边的沈镐,则完全是另一副样子。穿着意大利手工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袖扣是璀璨的钻石,腕表是限量款的理查德米勒。他微微侧身,靠近苏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意气风发,看向苏玥的眼神,充满了占有欲和一种胜利者的炫耀。

他甚至伸出手,试图在镜头前,去握苏玥放在膝盖上的手。

苏玥的手,几不可查地、但非常迅速地往回缩了一下,避开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某些敏锐的镜头。

现场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压抑的骚动和议论声。

沈镐的脸色瞬间闪过一丝阴鸷,但立刻就被更浓的笑容掩盖过去。他对着话筒,声音洪亮:“各位媒体朋友,知玥她最近身体有些不适,请大家多包涵。今天主要是向大家分享我们两家公司合作,以及我和知玥个人之间的一些喜讯……”

他的话,几乎是直接承认了“喜讯”所指。

记者们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向苏玥。

“苏总,请问您和沈公子是何时确立恋爱关系的?”

“两家联姻,是否意味着启辰资本未来的战略方向会更多向地产板块倾斜?”

“有传言称您已怀孕,请问这是否是促成此次联姻的重要因素?”

问题越来越直接,越来越尖锐。

苏玥坐在那里,被无数闪光灯和追问包围,脸色越来越白,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苏启明和沈国峰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国峰笑着拿起话筒,准备打圆场:“哈哈,各位记者朋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今天这个大喜的日子……”

就在这时,发布会现场紧闭的侧门,被人从外面,“哐”一声,用力推开了。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会场里,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回响。

沈国峰的话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所有的镜头,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逆着走廊里照进来的光,我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身上穿的,是三年前我决定关闭工作室时,为了给自己留个纪念而买下、之后再未穿过的一套藏蓝色西装。剪裁合体,面料挺括,将我的身形衬得笔直而修长。

这,才是我曾经准备面对世界的样子。

我的身后,跟着马克、阿伦,还有几位西装革履、神情肃穆的人,其中有两位是业内颇有名气的并购律师。

“陈……陈序?!”

台上,苏启明最先认出了我,他霍地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沈镐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瞬间变得阴沉狠厉,死死地盯着我。

而苏玥,她在看到我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般剧烈地一震,瞳孔骤然放大,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全然的震惊和……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

现场的记者在短暂的寂静后,彻底沸腾了。

“天!那是苏玥的前夫!”

“他怎么来了?!”

“这身打扮……他是来闹场的?”

快门声如同疾风暴雨般响起,闪光灯几乎连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我无视了所有投射过来的惊诧、探究、兴奋的目光,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发布台前。

隔着那张铺着墨绿色绒布的长桌,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上四人,最后,定格在苏玥的脸上。

她也在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到难以分辨:震惊、慌乱、哀求、绝望……还有一丝极深的、我自己也不愿去深究的痛楚。

我拿起桌面上一个闲置的、连着线的麦克风,试了试音。

“喂。”

低沉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回荡在突然变得鸦雀无声的会场里。

然后,我抬眼,看向台上,缓缓开口,声音清晰,稳定,不带一丝情绪:

“很抱歉,打断各位的‘喜讯’发布。”

“我是陈序。在法律上,目前仍然是苏玥女士的配偶。”

台下哗然。

我继续,语速平稳:

“对于启辰资本与沈氏集团的商业合作,我作为外部人士,不予置评。”

“但是,对于今天可能将要发布的、涉及苏玥女士个人婚姻状况的所谓‘联姻’消息,我基于目前尚未解除的婚姻关系,有必要在此做出澄清,并提供一些可能被忽略的信息。”

沈镐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陈序!你想干什么?保安!把他轰出去!”

门口出现了几名保安,但被马克带来的人拦住了。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我没有理会沈镐,目光转向脸色极其难看的苏启明和沈国峰。

“苏先生,沈先生,在你们宣布任何关于苏玥女士婚约的消息之前,或许应该先了解一下,”我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过去三个月,通过公开市场及一些定向渠道,‘北极光资本’及其关联方,已经累计持有启辰资本百分之十八点七的股份。目前,是启辰资本除苏氏家族信托外的单一最大外部股东。”

“而我,是‘北极光资本’的主要决策人之一。”

话音落下,整个会场死一般寂静。

苏启明的脸瞬间涨红,又变得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我:“你……你说什么?北极光……是你?!”

沈国峰也震惊地看着我,又惊疑不定地看向苏启明,显然他们完全没料到这一出。

记者们彻底疯狂了,这远比什么商业联姻劲爆得多!前夫隐忍三年,暗中控股妻子家族企业?这是现实版的商战复仇大戏!

苏玥呆呆地看着我,脸上的血色早已消失殆尽,她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撼和……一片空白的茫然。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镐更是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子:“陈序!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谁知道你那什么‘北极光’是什么来路!保安!赶紧把他给我弄走!”

“沈公子,稍安勿躁。”我身后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律师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副本,声音平和而有力,“这是股权登记证明及我当事人授权声明的副本,已提交相关监管部门报备,具有完全法律效力。需要我现在宣读关键条款吗?”

律师的出现和文件,让沈镐的怒吼卡在了喉咙里。苏启明和沈国峰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们意识到,这不再是简单的闹场,而是一次有备而来、可能动摇根本的突袭。

我看着台上乱成一团的景象,看着苏玥摇摇欲坠的样子,看着沈镐气急败坏的狰狞,看着苏启明和沈国峰惊怒交加的表情。

胸腔里,那股压抑了三年的浊气,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我将麦克风拿近一些,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些闪烁着红点的摄像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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