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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称帝后押来踹他下河的同乡,众人以为要杀,他却只问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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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爆。

蒋光华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额头抵着手背的粗麻绳。两边立着的家丁面无表情。

主座上的叶成业已经沉默了很久。他穿着深色的锦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润的边沿。

没人知道这位京城新贵、富可敌国的叶爷想干什么。

从沛县那个破窝棚里被拖出来,一路押解进京,蒋光华早就做好了被清算的准备。二十多年前河边那一脚,差点要了当时还叫叶二狗的叶成业的命。

如今风水轮转,该还了。

汗水从蒋光华鬓角滑下,滴进眼里,又涩又疼。

终于,叶成业挥了挥手。管家带着所有下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门被轻轻掩上。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他们两人。

蒋光华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叶成业往前倾了倾身,影子笼罩下来。他没有问踹他的事,也没有提任何旧怨。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空气里:“那天河边,除了你和我,第三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

蒋光华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01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先是一两点砸在瓦上,闷闷的,很快就连成了片,哗哗地响。叶成业就是在这雨声里惊醒的。

他坐起身,胸腔里那颗心还在胡乱地撞着,喉咙发紧,嘴里仿佛还残留着河水混着泥沙的腥涩味儿。额头上是一层冰冷的虚汗,里衣的后背也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又梦见那条河了。

沛县城外那条不知名的野河,水总是浑黄浊浊的。还有那张脸,模糊了五官,只剩下一双凶狠的眼睛,和一只穿着破草鞋、带着泥污的脚,朝着他的胸口狠狠踹来。

然后就是冰冷的包裹,窒息的黑暗,咕嘟咕嘟的水声灌满耳朵。

叶成业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深吸了几口气。空气里是檀香和雨后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这是他在京城的宅邸,不是沛县。

外间守夜的丫鬟听到动静,低声询问:“老爷,要茶水吗?”

“不用。”他的声音有些哑,“点灯。”

烛光亮起,驱散了帐幔内的黑暗。屋里陈设精雅,多宝阁上摆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这一切都在提醒他,那个在泥水里挣扎、差点淹死的叶二狗,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现在是叶成业,京城里排得上号的富商,新朝皇帝登基时献过厚礼,名字偶尔也能在一些体面场合被提及。

可有些东西,像水底的藤蔓,缠着脚脖子,怎么也挣不脱。

他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丝斜扫进来,带着凉意。庭院里的石灯在雨中晕开一团朦胧的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三更天了。

闭上眼,还是那条河。

不只是那一脚。梦里似乎总还有别的影子,在河边晃,小小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湿雾,看不真切。每次他想看清,梦就碎了。

这感觉比单纯的噩梦更磨人。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汗被风吹干,泛起凉意。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尾声。

天快亮时,他才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账本上的数字,即将到来的粮运生意,管家要回禀的几处田庄事务……这些平日占据他心神的东西,此刻都变得轻飘飘的。

只有心底那块被河水泡烂了的旧伤疤,又痒又痛地提醒着他的存在。

02

第二天,叶成业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几个大掌柜在书房里回话,说的都是好消息:江北的粮道打通了,价格压下来两成;江南那批绸缎顺利出手,比预想多赚了三成利。

他听着,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狼毫笔,笔尖的墨早就干了。

“老爷?”负责粮行的周掌柜说完,等了片刻不见指示,试探着叫了一声。

叶成业回过神,“嗯,办得不错。按老规矩,该赏的赏。”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周掌柜和另外两人互看了一眼,心里都有些纳闷。

叶爷往常听这类好消息,即便不喜形于色,眼神也会活络些,话里多少带着点实在的嘉许。

今天却像隔了一层,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等掌柜们退下,老管家叶福端了新沏的茶进来。他是叶家的老人,从沛县跟着出来的,话不多,但眼里有活儿,心也细。

“老爷,您脸色不太好,昨夜没睡安稳?”叶福放下茶盏,轻声问。

叶成业没接这话,端起茶抿了一口。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沁人,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浊气。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润的红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福伯,”他开口,声音不高,“你派两个靠得住、手脚利索的人,回沛县一趟。”

叶福垂手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找一个叫蒋光华的人。”叶成业顿了顿,像是在记忆里搜寻这个早已生疏的名字,“应该还在沛县,或许在城西那片窝棚区。找到后……把他带来京城。要活的,路上别出岔子。”

叶福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蒋光华?这名字他有点印象,似乎是沛县早年间的一个混混,跟老爷差不多年纪。老爷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么个人?还要从老家特意“带”过来?

“是,老爷。”叶福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应下,“老仆这就去挑人,尽快动身。”

叶成业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窗外。雨后的天空泛着灰白,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跃。

“悄悄的,别惊动太多人。”他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叶福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在回廊下,他心里却琢磨开了。

老爷这些年,对沛县旧人旧事,向来是能避则避。

除了逢年过节让人捎些银钱回去接济几个真正有恩的故人,几乎从不提起。

这个蒋光华……怕不是寻常故人。

叶福想起很久以前,似乎隐约听过一耳朵,老爷小时候在沛县,好像吃过不小的亏,跟水有关?难道跟这个蒋光华有牵连?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里的疑惑。主子交代的事,办好就是。他得挑两个嘴巴严实、懂分寸又会拳脚的伙计去办这趟差。

书房里,叶成业依然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点,照在桌上那方端砚上,墨色沉沉。

蒋光华。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捅进记忆的锁孔里,带出一连串嘈杂浑浊的声响——哄笑、咒骂、冰凉的河水、还有……还有什么?

他皱紧眉头,那股溺水般的窒息感又隐隐约约泛了上来。



03

沛县这几年没什么起色,甚至比前朝末年时更显破败。城西那片窝棚区,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馊水、霉烂和廉价劣酒混合的臭味。

蒋光华就住在这里,一个用烂木板和茅草胡乱搭起来的窝棚里。

他刚三十出头,看起来却像四十好几。眼泡浮肿,脸上是因长期酗酒和不规律生活留下的松弛与戾气。身上一件辨不出本色的短褂,敞着怀,露出嶙峋的胸膛。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泥泞的小路上,他拎着一个空酒葫芦,趿拉着露趾的破鞋,摇摇晃晃地往窝棚走。

昨晚在赌摊上又输光了最后几个铜板,还欠了放印子钱的刘麻子一笔小债,心情正晦暗。

窝棚低矮的门口,站着两个男人。

蒋光华眯起醉眼打量。

生面孔,不是这片棚户区的人。

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但站姿笔挺,眼神扫过来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和警惕。

不像寻常百姓,倒像是……大户人家养着的护院或者走镖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一半。莫不是刘麻子等不及,找了外地来的狠角色讨债?

他下意识想掉头溜走,右边那个稍高些的男人已经开口:“蒋光华?”

声音平直,没什么温度。

蒋光华站住脚,强挤出一点蛮横:“是老子,干嘛?”他努力挺起瘦削的胸膛,想撑出点气势。

高个男人上下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像是确认了什么。“跟我们走一趟。”

“凭什么跟你们走?”蒋光华后退半步,背靠着一截歪斜的木桩,手悄悄往腰后摸去,那里别着一把生锈的短柴刀,“老子又不认识你们!刘麻子叫你们来的?钱……钱过两天就还!”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似乎觉得有些好笑。矮个那个往前踏了一步,动作不快,却带着压迫感。“刘麻子是谁我们不管。是京城叶爷要见你。”

“叶……叶爷?”蒋光华一愣,脑子里飞快地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没想起哪个姓叶的“爷”。他在京城哪有认识的人?

“哪位叶爷?找我干啥?”他声音里的蛮横弱了下去,换上了惊疑。

高个男人似乎懒得跟他废话,简洁道:“叶成业,叶爷。”

叶成业?

蒋光华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起来,牙齿磕碰出轻微的“得得”声。那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浑噩的记忆。

叶……叶二狗?那个当年被他踹下河,像落水狗一样扑腾的瘦小子?他……他没死?还成了京城的“爷”?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比面对刘麻子的打手时强烈百倍。旧日的欺凌和如今听闻的权势差距,混合成一种灭顶的预感。

“不……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他猛地转身想跑,腿却软得像是灌了醋。

矮个男人早已料到他会有此反应,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他痛呼出声。

另一只手利落地在他腰后一摸,抽走了那把没什么威胁的柴刀,随手扔进旁边的臭水沟里。

“由不得你。”高个男人冷冷道,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丢在蒋光华那个除了稻草空无一物的破铺上。“给你家里人留点安家钱。收拾一下,立刻走。”

布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块成色不错的碎银。这足够买下好几个这样的窝棚了。

蒋光华看着那银子,又看看两个面无表情、显然不好惹的男人,最后那点反抗的力气也泄了。他知道,这趟“走一趟”,恐怕是凶多吉少。

叶二狗……不,叶成业,找他算账来了。

04

马车出了沛县地界,颠簸在官道上。

蒋光华双手被麻绳缚着,绳子另一端松松地系在车厢内侧的环扣上。两个押送他的汉子一左一右坐在对面,闭目养神,但蒋光华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异动,他们立刻就会睁开眼。

他不敢动。脑子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当年河边叶二狗惊恐苍白的脸,一会儿是京城叶爷可能摆下的种种恐怖阵仗。砍手?砍脚?还是把他扔进大牢,慢慢折磨?

早知今日,当初……当初就不该去惹他。

可当初,谁又能想到呢?

一个爹死得早、娘病歪歪、全靠街坊接济点剩饭活着的叶二狗,一个被他蒋光华带着小兄弟随意欺辱也不敢吭声的怂包,怎么会变成如今连县太爷都要巴结的“叶爷”?

他记得那天,是个闷热的午后。他们一伙三四个人在城外野河边晃荡,看见叶二狗蹲在河边,不知道在抠摸什么石头。好像是给那个总咳嗽的何老头找什么药引子?

不知谁先起的头,反正他们围了上去,推搡,笑骂,抢了他手里刚找到的两块带花纹的鹅卵石。

叶二狗想抢回来,被他蒋光华一脚踹在胸口,踉跄着倒退,“噗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河水挺急,叶二狗在水里扑腾,冒了几下头,喊声被水呛得断断续续。

他们起初还在岸上笑,扔小石头砸他起的水花。

后来看那人沉下去又浮起来,渐渐没了力气,往河心漂去,才有点慌了。

好像……好像当时岸边还有别人?

蒋光华皱紧眉头,努力回想。除了他们一伙,和落水的叶二狗,似乎……还有个更小的影子?远远地站着看?还是跟着叶二狗一起来的?

记忆像浸了水的旧帛画,模糊成一团。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也有点怕闹出人命,骂骂咧咧地喊了句“真他妈晦气”,就带着人走了。

后来听说叶二狗被人捞上来了,没死,但病了一大场,再后来,好像就离开了沛县。

至于那个可能存在的、更小的影子……是谁?后来怎么样了?

他使劲摇头,想把这点无关紧要的疑虑甩出去。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叶成业肯定是记着踹下河的仇,要他的命来了。

马车颠了一下,蒋光华身子一歪,撞在车厢壁上。对面的一个汉子睁开眼,瞥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蒋光华缩了缩脖子。他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远山,心里那份恐惧,慢慢发酵成一种麻木的绝望。或许,这就是报应吧。

他只盼着,叶成业能给他个痛快。



05

京城南边,靠近市集的一条小街,铺面都不大,但烟火气十足。陈夏萍的饭铺就开在这里,卖些实惠的汤饼、蒸饼和小菜,生意还过得去。

她正利落地擦着最后一张桌子,午后阳光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微尘埃。两个常来的脚夫坐在靠门的位置,一边大口吃着油泼面,一边闲扯。

“……听说了吗?西城那位叶爷,就做粮食生意发家的那个,前些日子派人回老家沛县,押了个人回来!”

“押人?犯事了?”

“不像。听叶府的下人漏出来的口风,好像是个很多年以前的同乡,不知怎么得罪叶爷了。押进府那天,绑得结实实,脸色跟死人似的。”

“嗬!那还能有好?肯定是年轻时的仇怨,如今发达了,回来清算呗。这些老爷们,心眼儿不见得大。”

陈夏萍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沛县?叶爷?她直起身,手里攥着抹布,耳朵不由得往那边支了支。

“谁说不是呢。不过也怪,押进去两三天了,没听见动静。既没送官,也没听说私下里处置了。”

“等着看吧,这些有钱人的心思,猜不透。”

脚夫们吃完面,付了钱,抹着嘴走了。铺子里暂时安静下来。

陈夏萍却有点心神不宁。她走到门口,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眼神有些发空。

沛县……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在沛县,守着爹娘留下的小酒肆。

叶二狗,哦,现在该叫叶成业了,那时还是个半大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常来店里,不是吃饭,是帮她娘跑腿买点针头线脑,或者替何老头送个口信,换一两个铜板,或者干脆就是一点客人剩下的吃食。

老实,有点木讷,但眼睛干净。

蒋光华那伙人,则是街面上的祸害,偷鸡摸狗,欺负弱小。叶二狗没少受他们气。

河边那件事,她后来是听人说的。

说蒋光华把叶二狗踹下了河,差点淹死。

具体是哪天,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段时间,叶二狗好像确实不见了很久,再出现时,人更沉默,后来没多久,就离开了沛县。

她当时还唏嘘过,觉得这孩子命苦。

谁能想到,泥鳅也有化龙的一天。

陈夏萍叹了口气,走回柜台后面。

她忽然想起,河边那件事发生的前一天还是后一天,叶二狗好像来店里,不是为了跑腿,而是有点着急地问他娘让他照看的、那个寄住在何老头家的远房表弟有没有来过。

那孩子多大来着?五六岁?七八岁?很瘦小,不太爱说话,总是怯怯地跟在叶二狗身后。

后来呢?叶二狗落水被救后,那孩子好像……就不见了?是回自己家了,还是怎么了?

时间太久,记忆像蒙了厚厚的灰。陈夏萍只隐约记得,何老头好像为此着急上火了一阵,还托人找过,但兵荒马乱的,一个孩子,丢了也就丢了。

她摇摇头,把这些陈年旧事甩开。叶成业如今是叶爷,他的恩怨,他押来的人,跟她这个开小饭铺的妇人有什么关系?

她低头继续算着上午的流水账,可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丝莫名的不安。

那不安,似乎不仅仅是为了即将面对叶成业怒火的蒋光华。

06

叶府侧门的小巷里,蒋光华被推搡着下了马车。几天车马劳顿,他头发胡子乱成一团,身上那件破褂子更脏了,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押送他的汉子皱了皱眉,但还是尽责地把他带进了府。

没有去花厅,也没有去书房。

穿过几道回廊,他们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略显肃穆的厅堂。

这厅堂比寻常待客的地方高阔些,光线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正前方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椅,椅前设有台阶。

两侧空空荡荡,没有多余的摆设。

乍一看,竟有几分衙门公堂的味道。

蒋光华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他被带到厅堂中央,押送他的人低喝一声:“跪下!”

他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冰凉坚硬的金砖地上。双手依旧被反绑着,绳子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眼前一小块地砖的纹路,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有脚步声,从侧面传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有人在那张主座上坐下了。

蒋光华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缓慢地扫过,像冰冷的刀子刮过皮肤。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长得难熬。厅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而不受控制的喘息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府里其他地方的细微动静。

他不知道叶成业在等什么,在看什么。或许是在欣赏他这副狼狈惊恐的模样?或许是在斟酌用哪种方式处置他?

汗水沿着他的额角、鼻梁往下淌,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眨了眨眼,视野模糊一片。

终于,主座上的人有了动作。不是说话,而是抬手,轻轻挥了挥。

侍立在门口的管家叶福,立刻躬身,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接着,原本站在蒋光华身后两侧的那两个押送汉子,也低头快步离开。

厚重的厅门被从外面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现在,这间空旷得有些阴森的厅堂里,只剩下他和主座上的叶成业。

蒋光华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连呼吸都屏住,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或是冰冷判决。

他能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

叶成业依旧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跪在下方、抖如筛糠的蒋光华。

目光里没有蒋光华预想的暴戾或快意,反而是一种……复杂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年代久远、布满灰尘、需要仔细辨认的旧物。

这份沉默,比任何斥骂拷打都更让蒋光华恐惧。



07

沉默还在继续,像不断上涨的河水,快要没过蒋光华的头顶。

他快要崩溃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漏气风箱般的声音。就在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瘫软在地或者失控喊叫出来的时候,叶成业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在这过分安静的大厅里,却异常清晰。

他没有问:“你还记得当年河边那一脚吗?”

也没有说:“你可知罪?”

更没有直接下令处置。

叶成业只是微微前倾了身体,影子向前笼罩了一些,目光紧紧攫住蒋光华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然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问:“那天河边,除了你和我,第三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

蒋光华猛地抬起头,动作大得差点扭伤脖子。

他脸上的血色,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任何时刻都要惨白。

嘴唇哆嗦着,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愕和某种更深的恐惧而急剧收缩。

第三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却异常锋利的钩子,猝不及防地捅进他记忆最混沌、最不愿触碰的角落,然后狠狠一拽!

尘封的、被他刻意遗忘甚至扭曲的画面,伴随着河水的腥气、午后的闷热、同伴的哄笑,轰然撞开!

是的……那天岸边,除了他们一伙欺辱人的,除了落水的叶二狗,好像……好像真的还有一个!

一个小小的身影,躲在稍远一点的芦苇丛后面,露出半张惊恐的小脸。穿着打补丁的灰布短衫,很瘦,眼睛很大。

当时他们谁也没在意。

一个屁大点的小崽子,吓傻了不敢动而已。

后来他们欺负完叶二狗,骂骂咧咧离开时,似乎……似乎还瞥见那小崽子跌跌撞撞从芦苇后面跑出来,往河里张望,带着哭腔喊了声什么?

再后来呢?

蒋光华的脑子乱成一锅粥。叶二狗被踹下河,他们起初看热闹,后来怕出事走掉了。之后听说叶二狗被人救起。那……那个小崽子呢?

他当时全部心思都在自己差点闹出人命的慌张和事后的侥幸上,根本没去管那个无关紧要的小身影。

叶成业问这个干什么?那个孩子……跟他有什么关系?

巨大的困惑和被翻出另一段可能更麻烦记忆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蒋光华浑身抖得更加厉害。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啊……啊……”的嘶哑气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成业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收在眼底。

那目光深沉得像井,里面翻涌着蒋光华看不懂的情绪,有迫切的追问,有隐忍的痛楚,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期待?

蒋光华在那目光的压迫下,本能地想躲闪,想否认,想说“没有什么第三个孩子”、“你记错了”。但叶成业的眼神告诉他,撒谎没有用。

汗水,涔涔而下。

08

“说。”

叶成业的声音又响起,比刚才更沉,像压着千斤重石。没有疾言厉色,却让蒋光华打了个寒颤。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咸涩的汗水渗进去。记忆的碎片在混乱中拼命想要拼凑,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撕扯着。

“我……我……”蒋光华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那天……是有个……小娃子……”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着那个模糊的印象:躲在芦苇后面,很瘦小,衣服破旧,好像一直看着他们欺负叶二狗。

“后来……后来我们走了……”蒋光华说到这里,眼神开始剧烈地躲闪,头也重新低了下去,不敢再看叶成业,“我……我没太注意……可能……可能他也跑了吧……”

“跑了?”叶成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平平,却让蒋光华心惊肉跳。“往哪儿跑了?”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蒋光华猛地摇头,绳子勒进皮肉更深,“我当时……光顾着自己走了……没看……”

“你没看?”叶成业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虽然依旧克制,但里面压抑的东西几乎要破壁而出,“蒋光华,你想清楚再回答。那天之后,你可曾再见过那孩子?在沛县,或者任何地方?”

蒋光华的身体僵住了。一个被他强行埋葬了二十多年的、更肮脏更隐秘的记忆,在叶成业步步紧逼的追问下,再也无处遁形。

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跪姿都维持不住,上半身佝偻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

“我……我……”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喘不过气,“后来……过了几天……我在城隍庙后头……又看见他了……”

“他一个人,脏兮兮的,像是饿了好几天,在捡供品吃……”蒋光华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难以启齿的惶惑,“我……我当时手头也紧……正好……正好有个路过的人牙子,在找便宜货色……”

他猛地刹住话头,全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

叶成业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整个厅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你把他……”叶成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卖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蒋光华的心口,也捅破了最后那层遮羞布。

蒋光华瘫软在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他不敢回答,只是把脸死死埋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然后,是叶成业极其缓慢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里,带着一种积年累月的疲惫,和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响。



09

“那孩子,”叶成业的声音响起,异常沙哑,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是我娘亲妹妹的儿子。我姨母早逝,姨夫死在乱军里。临去前,我娘拉着我的手,说,‘二狗,就剩这根独苗了,你看顾好他,等太平了,送他回老家,给他爹娘坟前磕个头。’”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蒋光华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他叫水生,因为生在发大水那年。胆子小,怕生,只肯跟着我。”叶成业的目光越过蒋光华,投向虚空,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那天,我是带他去河边,给何老头找两块据说能镇咳的‘河心石’。我跟他说,站在芦苇那边等我,别过来。”

“你们围上来的时候,他吓坏了,缩在那里不敢动。我被你踹下河,在水里扑腾,听见他在岸上哭喊‘哥……哥……’。”

“后来我被人捞起来,昏沉了好几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水生。何老头说,没见着。街坊邻居都说,那天之后,就没再见过那孩子。”

叶成业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沿着河找,去附近村子问,托人打听。都说没看见。有人说,可能自己跑丢了,也可能……被拍花子的带走了。”

“再后来,世道更乱,我娘也没了。我离开沛县,四处讨生活,心里始终压着这块石头。我答应过我娘。”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我答应过的。”

蒋光华趴在地上,听着这些话,浑身冰凉。他没想到,那个他随手卖掉换了几百文钱、几乎忘到脑后的小崽子,竟然有这样的来历,竟然成了叶成业这么多年耿耿于怀的心魔。

不是因为被踹下河差点淹死,而是因为弄丢了这个托付给他的表弟!

一股强烈的、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冲动涌上来。蒋光华猛地抬起头,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中的狡黠和推卸。

“不……不全是我的错!叶爷!叶老爷!”他语无伦次地喊起来,“那天……那天我去河边找你麻烦,不是……不是我自己的主意!”

叶成业睁开眼,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是……是有人让我去的!”蒋光华像是找到了脱罪的理由,声音急促,“是陈大年!陈大年你还记得吗?他……他那时候嫉妒你!何老头总夸你老实勤快,想收你当学徒,教你看账!陈大年也想跟何老头学,何老头看不上他!”

“是他!是他跟我说,给你点教训,让你在何老头面前出丑!他给了我五个铜板,让我去河边堵你!我……我就是拿钱办事啊叶爷!”

陈大年?

叶成业记忆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带着些许油滑和算计的脸。是有这么个人,年纪比他大几岁,确实曾想巴结何老头学手艺,但何老头嫌他心术不正。

蒋光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继续急切地倒着那些陈年龃龉:“真的!我不敢骗您!他还说……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五个铜板!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那个孩子……孩子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我没想害他性命啊!那人牙子说是带他去南边富户家当书童,是好事……我信了!我真信了!”

他哭嚎起来,把所有的过错、卑劣、懦弱,都推给了早已不知所踪的陈大年,推给了“一时糊涂”和“鬼迷心窍”。

叶成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原来,压了他二十多年的那块巨石,撬开来看,里面包裹的,不过是这些琐碎又丑陋的因果:一点微不足道的嫉妒,几个铜板的驱使,少年人盲目的暴戾,成年人随手而为的恶,还有命运阴差阳错的拨弄。

多么……荒唐。

10

蒋光华的哭嚎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他瘫在那里,像一滩烂泥,等待着最后的发落。

叶成业看了他很久,久到蒋光华又开始害怕,抽噎声都憋了回去。

然后,叶成业缓缓站起身。他走到蒋光华面前,蹲下。这个动作让蒋光华瑟缩了一下,闭紧眼睛,等待疼痛降临。

预期的拳脚没有来。叶成业伸出手,不是打他,而是解开了他手腕上那粗糙的麻绳。绳子松开,勒出的深红印子触目惊心。

蒋光华愕然地睁开眼。

叶成业已经站了起来,背对着他,走回主座前。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粗布钱袋,转身,丢在蒋光华脚边。

钱袋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一声。

“这里面有些碎银子,够你回沛县,做点小营生,或者买几亩薄田。”叶成业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听不出喜怒,“别再酗酒赌博。走吧。”

蒋光华彻底懵了。他看看地上的钱袋,又看看叶成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杀他?不打他?还……给他钱?

“叶……叶爷……”他哆嗦着,想问,又不敢问。

“趁我没改主意。”叶成业转过身,不再看他,只望着厅堂门外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方形的天空,“从侧门出去。福伯会让人带你走。”

蒋光华手忙脚乱地抓起那个钱袋,入手沉甸甸的。

他爬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腿脚酸麻,踉跄了一下。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甚至不敢再看叶成业的背影,低着头,弓着腰,像只受惊的老鼠,慌不择路地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挪动脚步。

侧门果然开着,一个年轻的小厮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见他出来,侧身让开。蒋光华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那道门,冲进了外面寻常的巷弄里。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钱袋,硌得掌心生疼。

身上那股窝棚的馊臭味还在,可绑手的绳子没了,惩罚没等来,怀里反而多了一笔他这辈子靠自己可能都攒不下的钱财。

一种极不真实的虚浮感笼罩了他。没有庆幸,也没有后怕,只有一片巨大的、空荡荡的茫然。他站在巷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竟不知该往哪边抬脚。

巷子深处,叶府那扇不起眼的侧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厅堂里,叶成业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光束里尘埃浮动。空荡荡的大厅,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地上那截被丢弃的、皱巴巴的麻绳。

水生最终去了哪里?是生是死?过得好不好?他不知道。陈大年后来又如何?是死在了乱世,还是像蒋光华一样在某处苟活?他也不关心了。

恩怨、愧疚、寻找、执念……缠绕了他这么多年,最后换来的,不过是一个同样不堪的真相,和几句推诿的供词。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慢慢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前,却没有坐下,只是伸手,摸了摸冰凉光滑的扶手。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空荡荡的“公堂”,面向门外那片光。

光里有尘埃,有微风,有远处市井隐约的喧闹。

只是再也没有沛县那条浑浊的河,没有冰冷窒息的溺水感,没有母亲临终前殷切的眼睛,也没有那个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叫他“哥”的小小身影。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找不回来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斜射的光柱慢慢挪移,变淡,最终消失在地砖的纹路里。大厅里暗了下来。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悠长而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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