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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我曾是京城第一美人,却因夫君厌我以色事人,签下和离书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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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是京城第一美人,却因夫君厌我以色事人,签下和离书。

他冷笑:“你这样的女子,除了容貌还剩什么?”

一年后,长公主设宴赏花,我以新身份赴约。

席间,众贵女窃笑:“那不是被沈家休弃的苏晚璃吗?”

他却拨开人群冲到我面前,双目通红:“晚璃…我错了…”

我轻轻抽回衣袖,身旁的权臣夫君含笑揽住我的肩。

“沈大人,”他语气温柔却字字如刀,“你认错人了,这是本官的夫人,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

满座寂静中,我端起茶盏,对上前夫君震惊的目光微微一笑。

01

暮春的风里还夹着最后一丝料峭,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苏晚璃倚在窗边,看着庭中那株梨树,花瓣正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一年前的今日,也是这般天气。沈府偏厅里,铜盆中炭火明明灭灭,映着沈屹川那张她曾痴恋了五年的脸,却是前所未有的冷硬。

“苏晚璃,你看看你,除了这张脸,还剩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锥心,混杂着窗外隐约飘来的、不知哪个院里姨娘尖细的调笑声,还有下人刻意压低的、关于她“空有皮囊”的窃窃议论。

他扔过来的和离书,纸张轻飘飘,落在她膝头,却重逾千斤。墨迹淋漓,是他亲手所书,理由那一栏,空着,又像写满了不堪。

她记得自己当时没哭,只是指尖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深红的印子,很久都没消。她慢慢抬起眼,看着他,轻声问:“屹川,这就是你最后要说的话?”

沈屹川别开脸,望向窗外那株开得热闹的桃花,语气里满是厌弃与疲惫:“京中谁人不知我沈屹川娶了个木头美人?无趣,无知,只会仰仗颜色。苏晚璃,我倦了。签了吧,好歹夫妻一场,别闹得太难看。”

无趣,无知。仰仗颜色。

原来她十三岁初见他时的怦然心动,十五岁嫁他时的满怀憧憬,婚后五年晨昏定省、打理中馈、为他熬红眼睛学着打理那些她从不懂的田庄铺面……所有小心翼翼的努力,所有试图靠近他那个文人雅士圈子的笨拙尝试,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句“除了这张脸,还剩什么”。

她慢慢弯下腰,拾起那张纸。指尖触到冰凉的地砖,冷意直透心底。

“好。”她说。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片刺目的空白旁,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苏晚璃。最后一笔,力透纸背。

她没有再看沈屹川一眼,转身走出那间充斥着他身上淡淡松墨香、也曾短暂有过片刻温存的屋子。身后,似乎传来他什么东西扫落在地的碎裂声,还有一句压抑的低吼。但她不想分辨了。

春光再好,照不进心里,便只剩凄清。

“夫人,风凉,仔细身子。”侍女青黛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将一件云纹素锦披风搭在她肩上,声音里带着未褪尽的愤懑,“明日长公主府的花宴,咱们真要去吗?只怕……只怕那些小人又要嚼舌根。”

苏晚璃回过神,拢了拢披风。料子是上好的江南软锦,触手生温,颜色是极淡的雨过天青,衬得她未施粉黛的脸愈发白皙剔透。一年时间,足够让许多事情改变,也足够让一个人从内里焕然一新。

“去,为什么不去?”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泓深潭,“长公主亲自下的帖,推辞不得。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庭中纷扬的梨花瓣,望向更高远的、碧蓝如洗的天空。

“有些场面,总是要见的。”

青黛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就安下心来。一年前那个捧着和离书、仿佛天塌地陷却强忍着不肯落泪的少夫人,如今眉宇间沉淀下一种更坚韧、更通透的东西,像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玉,光华内蕴,温润却不可轻犯。

02

长公主府的花宴,向来是京中顶尖的风雅盛事,非显贵不得其门而入。今年的帖子却下得有些意思,不仅请了皇亲国戚、勋贵朝臣,连一些近来风头正盛的清流新贵也在受邀之列,美其名曰“与民同乐,共赏春光”。

马车在侧门停稳,青黛先一步下车,摆好脚踏。苏晚璃扶着她手,缓缓探身而出。

今日她并未刻意打扮,一袭藕荷色折枝玉兰刺绣长裙,外罩月白琵琶襟比甲,发髻挽得简单,只簪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簪并两朵细巧的珍珠珠花。颜色素净,用料与做工却极考究,裙摆行动间流转着暗纹柔光,那支玉簪更是水头十足,一看便非凡品。

饶是如此,当她带着青黛,随着引路侍女步入花园时,依旧像一颗无意坠入湖心的明珠,霎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园中早已是姹紫嫣红开遍,人影幢幢,衣香鬓影。丝竹声隐隐从水榭传来,混杂着仕女们的娇笑和文人墨客的吟哦。

“咦?那是……”有眼尖的贵女用团扇掩着唇,与同伴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瞧着有些眼熟……像是……去年被沈家休弃的那位?”

“苏晚璃?不能吧?她不是回江南老家了吗?怎会出现在此地?”

“模样是像,可气度……不太一样了。沈家那位,美则美矣,总带着股小家子气,眼前这位……”

“许是看错了?长公主的帖子,岂是什么人都能得的?”

细碎的议论声,像春日恼人的柳絮,飘飘忽忽,粘上身来。苏晚璃恍若未闻,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屑的面孔。青黛跟在她身后半步,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扬。

“晚璃!”

一声熟悉的、带着急切与不确定的呼唤,猝然穿透嘈杂,直直撞进她耳中。

苏晚璃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甚至没有朝声音来处望去。

但那人却已拨开身前几人,疾步冲到了她面前。

沈屹川。

他今日穿着一身竹青色杭绸直裰,腰间系着白玉带钩,依旧是往日清俊儒雅的打扮,只是此刻呼吸微促,面色有些异样的潮红,一双总是含着三分疏离笑意的眼,此刻睁得很大,死死盯住她,里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慌乱?

“晚璃……真的是你?”他的声音干涩,目光像粘稠的蛛网,在她脸上身上逡巡,试图找出过去那个低眉顺眼、以他为天的苏晚璃的影子,“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一年……你去了何处?”

他的出现,让周遭的私语声为之一静,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汇聚过来,看好戏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

苏晚璃终于抬眼,迎上他的视线。眸色清亮,平静无波,仿佛看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位大人,”她开口,嗓音清越,不高不低,却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清,“怕是认错人了。”

沈屹川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急急上前半步:“晚璃,我知道你怨我,当初是我……”他瞥见她身后姿态恭敬却隐含护卫之意的青黛,以及她这一身显然价值不菲的穿戴,眉头拧紧,疑惑更深,“你……你如今是?”

话音未落,一道温润平和,却自带不容忽视存在感的男声,自苏晚璃身侧响起:

“沈编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霁青色云纹锦袍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缓步走来,停在苏晚璃身边。他身量颇高,容颜俊雅,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通身气度沉稳内敛,明明只是随意一站,却让周遭喧闹都仿佛安静了几分。

正是新任吏部侍郎,天子近臣,裴衍之。

只见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虚虚揽在苏晚璃肩侧,是一个十足保护与亲昵的姿态。然后,他才看向面色骤变的沈屹川,唇边笑意未减,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石轻击:

“沈编修怕是酒意上头,眼花了。这是内子,苏氏。”

内子。苏氏。

四个字,不啻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沈屹川的脸,唰地一下褪尽血色,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他看看裴衍之,又看看被他揽住、神色坦然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依赖的苏晚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裴衍之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失态,略一颔首,继续用那温和却迫人的声音道:“上月圣上体恤,刚为内子请封了一品诰命。沈编修方才所言‘休弃’二字,关乎内子清誉,还请慎言。”

一品诰命。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方才那些窃窃私语的贵女们,此刻个个脸色精彩纷呈,手中的团扇忘了摇,眼睛瞪得溜圆。谁不知道裴衍之虽是新贵,却是圣上眼前第一得力之人,简在帝心,前途无量?他的夫人,竟是一年前被沈家以“无趣无知”为由休弃的苏晚璃?而且,已是御口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

这简直比戏文里唱的还要离奇,还要……打脸。

沈屹川身形晃了晃,像是站立不稳。他死死盯着苏晚璃,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悔恨、难堪、震惊、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灼热。他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饰、委屈,或是对过去的不甘。

可是没有。

苏晚璃只是微微侧首,对裴衍之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切的笑意,然后,她才重新看向沈屹川,那双曾经盛满对他的仰慕、后来只剩下沉寂哀伤的美眸里,此刻清澈见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从容的疏离。

她甚至没有对他说一个字。

只是轻轻抬手,用指尖抚了抚鬓边那支温润的白玉簪,动作优雅自然。

然后,在裴衍之温柔的低语“那边牡丹开得正好,去瞧瞧?”中,她点了点头,任由他虚揽着,转身,朝着花团锦簇的园子深处走去。藕荷色的裙裾拂过光洁的石径,留下一阵极清淡的、似有若无的冷梅香。

徒留沈屹川僵立原地,面如死灰,承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针扎似的目光。春风依旧和暖,他却只觉得如坠冰窟,耳边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裴衍之那句——

“这是本官的夫人,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

03

水榭临湖,视野开阔,摆了十数张黄花梨木嵌螺钿的桌椅,长公主尚未驾临,席面已布得七七八八,精致器皿在春日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裴衍之并未将苏晚璃带到最显眼的主位附近,而是选了一处略偏但清静、恰好能望见一丛开得正盛的魏紫牡丹的位置落座。他亲自为她拉开椅子,又示意侍女斟上温热的蜜水,动作细致体贴,一派寻常夫妻间的自然默契。

方才那一幕引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无数道目光仍似有若无地追随着他们。探究,好奇,重新估量。苏晚璃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但她脊背挺直,端起面前天青釉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浅啜一口。水温恰到好处,蜜水的清甜润泽了喉间细微的紧绷。

“可还习惯?”裴衍之低声问,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关心她是否喜欢这蜜水的口味。

“无妨。”苏晚璃抬眼,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轻,落在她清艳的眉眼间,却如春冰初融,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她知道,他问的不仅是这花宴,更是方才与沈屹川的狭路相逢。

裴衍之不再多言,只轻轻颔首,转而与邻座一位蓄着短须、颇有儒雅气度的中年官员寒暄起来,谈的是今春雨水与农桑之事,言辞平和,见解却颇独到。那官员起初神色间还带着几分对新贵惯有的审慎,几句话下来,眼中便多了几分由衷的赞赏。

苏晚璃安静地坐在一旁,并不插话,只偶尔在裴衍之提到某处需要佐证时,轻声补充一两句关于江南气候或作物习性的细节,声音不高,却言之有物,清晰明了。那官员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拱手道:“裴夫人见闻广博,失敬。”

她微微欠身还礼,姿态娴雅。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一些人眼中,又是另一番滋味。原来这位“除了容貌一无是处”的弃妇,竟并非传闻中那般草包?至少,这接人待物的气度,这适时展现的、毫不张扬的学识,已与她们印象中那个在沈家宴席上总是沉默畏缩、偶尔开口也容易闹笑话的沈少夫人判若两人。

沈屹川被人半扶半拉着,坐到了水榭另一侧,与几个平日相熟的翰林院同僚一处。他的位置,恰能斜斜看到苏晚璃的侧影。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颈项纤秀,偶尔侧耳倾听裴衍之说话,或轻声回应,侧脸线条柔和而安宁。裴衍之说话时,目光常会自然地落到她身上,那眼神里的温和与专注,是沈屹川从未给予过她,也从未想象过会出现在旁人看她的目光里。

他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钝器重重擂了一下,闷痛蔓延开来。手中的青玉酒杯被他无意识地攥紧,指尖泛白。

“屹川兄,你没事吧?”身旁的同僚见他脸色实在难看,低声关切道,“方才……真是那位?”

沈屹川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涩意。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是她。”

“这可真是……”同僚咋舌,摇头叹息,“谁能想到呢?裴侍郎那般人物,竟会……不过说来,尊夫人……哦不,是裴夫人今日看来,确与往日不同了。”

不同了。何止不同。

沈屹川记得,苏晚璃刚嫁入沈家时,也是美的,那种美清澈鲜妍,带着未经世事的怯生生。他起初也是喜欢的,喜欢她仰慕依赖的眼神,喜欢她安静陪在身边的模样。可时日久了,那份安静在他眼中变成了乏味,那份依赖成了负担,她的不善交际、不懂诗词歌赋、甚至为他学习打理庶务时的笨拙,都成了他厌弃的理由。尤其在翰林院那群同僚若有若无的调侃、母亲和妹妹日益明显的嫌弃之下,她那惊人的美貌,反而成了他最羞于启齿的“短板”——仿佛他沈屹川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妻子的颜色。

于是,挑剔越来越多,冷落越来越明显。他开始流连妾室房中,默许下人对她不敬,最后,在母亲又一次因她“不够大气”而埋怨、妹妹嘲笑她“空有一张脸”之后,积压的烦躁达到了顶点。他写了和离书,用最伤人的话语,斩断了那五年。

他当时想,离了她,或许才能清静,才能摆脱那些暗地里的嘲笑。一个只靠美貌维系关系的妻子,不要也罢。

可此刻,看着那个在另一个男人身边从容自若、甚至隐隐焕发出更夺目光彩的苏晚璃,沈屹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她并非没有内秀,只是在他身边时,被他有意无意的轻视和沈家压抑的环境,生生磨掉了所有光彩。她的美,也从来不是空洞的皮囊,只是他从未有心,去读懂那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

而现在,读懂她的人,是裴衍之。那个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简在帝心的裴衍之。他甚至为她请封了一品诰命!

“长公主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打断了沈屹川混乱的思绪,也令满园喧嚣为之一静。

04

众人纷纷起身,敛衽行礼。

长公主李华阳在宫婢嬷嬷的簇拥下缓步而来。她年近四十,保养得宜,容颜端丽,眉宇间既有天家威严,又不失亲和。今日她穿着一身绛紫色宫装,裙摆绣着繁复的鸾鸟衔芝纹,雍容华贵。

“都免礼吧,今日只赏花,不拘那些虚礼。”长公主声音温和,目光含笑扫过众人,在水榭中略一停留,尤其在裴衍之与苏晚璃的方向顿了顿,笑意似乎深了些许。

她并未立刻入座,而是携了身旁一位穿着鹅黄衣裙、娇俏明丽的少女——正是她的爱女嘉宁县主,沿着水榭边的栏杆慢行,欣赏湖光花色。几位身份最高的公侯夫人自然陪侍在侧,言笑晏晏。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比之前多了几分谨慎与恭敬。丝竹声再次悠悠响起,侍女们穿梭其间,奉上各色精巧茶点。

沈屹川强迫自己收回胶着在苏晚璃身上的视线,深吸一口气,试图融入同僚的谈话,却发现心乱如麻,根本听不进旁人在说什么。他目光游移,不经意瞥见长公主正驻足在一盆罕见的绿牡丹前,与承恩公夫人说着什么,嘉宁县主却有些心不在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向——裴衍之的方向。

那眼神里的好奇与仰慕,几乎不加掩饰。

沈屹川心中莫名一跳。嘉宁县主年方十六,正是慕少艾的年纪,裴衍之风姿卓然,位高权重,又尚未有子嗣(至少明面上如此),惹来少女倾心,再正常不过。若是往常,他或许会带着一丝文人酸意,冷眼旁观这等“俗事”。可此刻,他竟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苏晚璃。

她会如何?可会紧张?不安?露出妒色?

只见苏晚璃正微微倾身,听裴衍之低声说着什么,唇角噙着一丝浅笑,轻轻点头。对于嘉宁县主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目光,她恍若未觉,或者说,并不在意。那份淡定,并非强装,而是源于某种内在的笃定。

沈屹川忽然想起,当初他不过是多夸了某位表妹的字写得有风骨,苏晚璃便会悄悄红了眼眶,好几日寝食不安。那时他觉得她小性,善妒,上不得台面。

可现在……是她不在意裴衍之了吗?还是说,裴衍之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无需在意这些?

他正心绪纷乱,却见嘉宁县主忽然撇下母亲,提起裙摆,脚步轻快地朝着裴衍之那桌走了过去。

“裴大人!”少女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娇憨,“母亲说您对花卉也有研究,您看这盆‘豆绿’,可是名副其实的绿牡丹之首?”

她指着近处一盆花瓣层叠、颜色如初春嫩芽般的牡丹,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一时间,附近几桌的谈话声都低了下去。谁不知道嘉宁县主备受宠爱,性子单纯却也执拗?她这番举动,用意未免太过明显。

裴衍之从容起身,拱手为礼:“县主谬赞,微臣不过略知皮毛。这‘豆绿’确是绿牡丹中极品,色泽莹润,花型端庄。不过,”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温和,“若论奇色,那边那株‘青龙卧墨池’,墨紫花瓣托着青绿花心,似有风云暗藏,也别有意趣。”

他并未将话题局限在嘉宁县主所指那一盆,也不深谈,只点到即止,既回应了县主,又不失分寸。

嘉宁县主眨了眨眼,似乎对他这番“避重就轻”有些不满,目光一转,落在了安静坐在一旁的苏晚璃身上。

“这位便是裴夫人?”她上下打量着苏晚璃,眼神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比较,“果然如传闻一般,生得极好。”这话听着像夸赞,却因她过于直白的打量和略显天真的语气,透出一丝别的意味。

苏晚璃这才缓缓起身,依礼微微屈膝:“县主金安。”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裴夫人平日也爱侍弄花草吗?”嘉宁县主问,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居高临下。在她看来,这位裴夫人美则美矣,但出身似乎不高(至少她听到的传闻如此),又是再嫁之身,想来除了容貌,未必有什么真才实学能与裴大人匹配。

苏晚璃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嘉宁县主:“闲暇时略有涉猎,不敢言爱。花草之趣,在于生生不息,各具其态。譬如这牡丹,世人皆爱其国色天香,浓艳热烈,却也有如‘豆绿’‘玉版白’这般清雅脱俗之品。赏花如品人,各花入各眼罢了。”

她的声音清润悦耳,语气平和从容,既回答了问题,又暗含机锋,不着痕迹地将自己从被审视的位置上挪开,反倒显得嘉宁县主的问题有些孩子气。

嘉宁县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回应。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长公主的声音已传了过来:“嘉宁,莫要打扰裴大人与夫人清谈。”

嘉宁县主回头,见母亲正含笑看着她,眼神却带着一丝提醒。她只好嘟了嘟嘴,有些不情愿地行了礼,转身回到长公主身边,还忍不住又回头看了裴衍之一眼。

裴衍之对长公主方向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坐下,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他甚至顺手将桌上的一碟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往苏晚璃面前推了推,低声道:“尝尝这个,不太甜,你应当喜欢。”

苏晚璃“嗯”了一声,用银匙舀起一小块,尝了尝,对他点点头。

两人之间流动的那种平淡自然的亲昵,像一层无形的壁障,将外界所有的探究、打量、乃至隐隐的敌意,都轻轻隔开了。

沈屹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苏晚璃应对嘉宁县主时不卑不亢的姿态,看着她与裴衍之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看着她品尝糕点时微微弯起的眼角……每多看一眼,心口那闷痛的窟窿就似乎更大一分。

他猛地又灌下一杯酒,酒液呛入喉管,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眼圈发红,狼狈不堪。同僚连忙替他拍背顺气,他摆摆手,示意无事,却再也不敢朝那个方向望去。

原来,失去了才知痛彻。而这痛,竟多半源于懊悔与自我怀疑。他曾经弃如敝履的,在旁人手中,竟是需要小心呵护的珍宝,且这珍宝自身,也在绽放着他从未见识过的光华。

丝竹声悠扬,花香浮动,这场春日盛宴于他,却已如坐针毡,满目繁华,皆化灰烬。

05

宴至中途,长公主兴致颇高,命人在水榭中央铺开一张丈余长的宣纸,又摆上各色颜料画笔,笑道:“今日春光烂漫,百花争艳,岂可无诗画助兴?不拘题材,诗词歌赋,写意工笔皆可,诸位尽可一展才情。拔得头筹者,本宫以这柄先帝御赐的紫玉螭纹如意作为彩头。”

宫婢捧出一个铺着明黄绸缎的锦盒,打开来,一柄通体紫莹、雕琢精湛的玉如意静静躺在其中,流光溢彩,一看便知是罕有的珍品。

席间顿时骚动起来。紫玉难得,又是先帝御赐之物,意义非凡。更何况,这是在长公主面前露脸的好机会,若能博得青睐,于自身或家族都大有裨益。

当下便有几位自诩才子的年轻官员和世家子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几位擅画的贵女也低声商议起来。

沈屹川原本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他出身书香,翰林清贵,诗词书画向来是他最自负的领域,也是他以往在各种雅集上最引以为傲的资本。当初嫌弃苏晚璃,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觉得她于此道一窍不通,无法与他唱和,平白少了知音之趣。

此刻,看着那柄紫玉如意,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他要赢下这彩头!他要让所有人看看,尤其是让苏晚璃看看,他沈屹川的才华,绝非裴衍之那等汲汲营营的政客可比!或许……或许还能借此,挽回一丝颜面,甚至……

他不由自主地又瞥向苏晚璃那桌。只见裴衍之正侧头与她低声说着什么,苏晚璃轻轻摇头,神色恬淡,似乎对参与这比试并无兴趣。沈屹川心中嗤笑一声,果然,即便换了个身份,内里还是那个不通文墨的木头美人。裴衍之再有权势,能给她诰命尊荣,却改变不了她胸无点墨的事实。

这么一想,他方才的挫败感竟奇异般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优越感的迫切。他整了整衣冠,起身走到长公主面前,躬身一礼:“殿下,微臣不才,愿赋诗一首,以咏今日牡丹盛景。”

长公主含笑点头:“沈编修翰林妙笔,本宫早有耳闻,甚好。”

沈屹川走到案前,略一沉吟,便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他写的是七律,咏的正是那株“青龙卧墨池”。诗句倒也工整,用典贴切,将墨紫花瓣喻为暗夜云涛,青绿花心如潜龙之目,气势颇足。写罢,自有宫婢高声吟诵出来,引来一片赞誉。

“沈兄此诗,状物精妙,气势磅礴,真乃佳作!”

“翰林院果然人才济济,沈兄大才!”

沈屹川面带矜持笑意,拱手谦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苏晚璃。却见她正与裴衍之一起看向这边,神色平静,并无他预想中的惊愕或触动,倒像是在欣赏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物。裴衍之甚至微微颔首,似在表示礼貌性的赞许。

这反应让沈屹川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有些失落,又有些不服。他退到一旁,看其他人陆续上前。有作画的,有填词的,水准参差,但一时无人能明显压过他的诗作。那柄紫玉如意,仿佛已近在咫尺。

这时,嘉宁县主忽然拉着长公主的衣袖,撒娇道:“母亲,女儿也想试试!不过女儿诗才平平,想请裴夫人一同品评协作,可好?”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晚璃,带着少女的任性和挑衅,“听闻裴夫人出身江南,江南才女辈出,夫人定然也是才情不凡,让女儿开开眼界嘛!”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谁都能听出嘉宁县主话里的挤兑之意。协作?品评?分明是想让苏晚璃当众出丑。方才苏晚璃应对虽得体,但涉及具体的诗词创作,恐怕就未必能遮掩了。毕竟,她“草包美人”的名声,在沈家时可谓深入人心。

长公主微微蹙眉,似要斥责女儿无礼。沈屹川的心却一下子提了起来,隐隐有些期待,又有些莫名的紧张。他盯着苏晚璃,想看她如何推脱,如何窘迫。

裴衍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正要开口,苏晚璃却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她缓缓起身,对着长公主和嘉宁县主方向施了一礼,声音依旧平静:“县主有命,不敢推辞。只是才情二字,晚璃愧不敢当。久闻县主聪慧,书画双绝,不若由县主挥毫作画,晚璃不才,愿试为县主画作题诗一句,聊作附骥,可否?”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却巧妙地将“协作”变成了“附骥”,既全了嘉宁县主的面子,又给自己留下了余地——只题一句诗,而非完整的诗词,难度降低不少,且与画作相配,更重意境契合,而非单纯比拼辞藻。

嘉宁县主眼珠转了转,觉得这提议不错。她对自己的画技颇有信心,若苏晚璃题的诗句平平甚至不通,正好反衬自己的画作精妙。于是爽快应道:“好!就依裴夫人所言。”

宫婢连忙另铺开一张稍小的宣纸,备好颜料。嘉宁县主略一思索,便提笔作画。她画的是眼前春景一角:湖石旁,几枝芍药灼灼盛开,一只彩蝶翩然欲落。笔法虽略显稚嫩,但设色明丽,生机盎然,颇得写生趣味。

不多时,画成。嘉宁县主搁笔,得意地看向苏晚璃:“裴夫人,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璃身上。沈屹川屏住了呼吸,手心竟微微出汗。

苏晚璃走到画案前,垂眸细观片刻。春日阳光透过水榭的雕花窗棂,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神色专注,侧脸线条柔和静谧。

片刻,她挽袖,执笔,蘸墨。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她没有过多犹豫,在画幅右上角的留白处,落笔书写。

不是时下流行的行草或狂放笔法,而是端丽清劲的簪花小楷。字迹秀逸而不失风骨,一笔一划,如兰叶迎风,自带一股书卷清气。

她写的是一句七言:

“蝶恋秾华终是客,春风原不属一家。”

十四字写完,她轻轻搁笔,退后一步。

水榭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叹。

这句诗,初看平白如话,细品却意蕴深长。前句“蝶恋秾华终是客”,既契合画中彩蝶恋花的景象,又暗含“繁华如梦,过客匆匆”的禅意与世事无常的感喟。后句“春风原不属一家”,更是点睛之笔,春风浩荡,拂照万物,从不为任何一人、一家独占,既是对自然规律的描述,又隐隐透露出一种超然物外、不滞于情的豁达胸怀。

更妙的是,这句诗题在这幅春日丽景图上,不显突兀,反而平添了一份耐人寻味的深度,将一幅单纯的写生画,提升到了寄情寓理的层面。且这诗句本身,似乎……也隐隐回应了嘉宁县主先前若有若无的挑衅,以及沈屹川那首旨在炫耀才学、争夺“春色”的诗。

不争,不属,自有天地。

嘉宁县主怔怔看着那行清丽的小字,又看看自己的画,原本的得意之色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她虽任性,却也并非完全不懂诗画,这诗句的好坏与意境,她品得出来。

长公主眼中掠过明显的讶异与欣赏,她深深看了苏晚璃一眼,抚掌笑道:“好一个‘春风原不属一家’!裴夫人此句,清新脱俗,意境高远,为本宫这赏花宴,平添了几分雅趣与哲思。画好,诗更佳!”

承恩公夫人也点头附和:“裴夫人好才思,字也写得极漂亮,颇有卫夫人遗风。”

几位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贵女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讪讪。她们或许不懂太深的诗意,但长公主和几位夫人的赞誉做不得假,苏晚璃那一手漂亮的字更是做不得假。这哪里是草包?分明是深藏不露!

裴衍之唇角微扬,看着苏晚璃走回座位,目光柔和,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知她有此能耐。

沈屹川则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看着那幅题了诗的画,看着那行熟悉又陌生的簪花小楷,耳边嗡嗡作响。他从未见过苏晚璃写字,或者说,他从未给她机会在他面前提笔。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会,不屑于看。

可这字……这诗……

如此清丽脱俗的字迹,如此通透豁达的诗意,真的是出自那个他曾鄙夷为“除了容貌一无是处”的苏晚璃之手?

那句“春风原不属一家”,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心中最隐秘、最不堪的角落。他方才还在为那首咏牡丹的诗沾沾自喜,试图争夺“春色”,独占鳌头,却不知,真正的春风明月,从来不属于狭隘的争夺与占有。

他输得一败涂地。输掉的不仅仅是一场比试,更是他曾经赖以骄傲的、碾压苏晚璃的“才华”,以及他那可笑又可悲的优越感。

长公主已命宫婢将沈屹川的诗与嘉宁县主的画并排悬挂展示,显然,在长公主心中,后者因苏晚璃的题诗而更胜一筹。那柄紫玉如意,最终赐给了苏晚璃,理由是“诗画合璧,意境超拔”。

苏晚璃恭敬谢恩,接过锦盒,神色依旧恬淡,并无太多激动,仿佛只是接过一件寻常物件。

沈屹川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裴衍之望向她时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温柔,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深渊。方才饮下的酒,此刻全部化为灼烧五脏六腑的毒火。

原来,不是她配不上他。

是他,从头到尾,都配不上如此的她。

06

赏花宴的后半程,对沈屹川而言,成了一种漫长的、无声的凌迟。

丝竹依旧悦耳,笑语依旧喧阗,珍馐美酒流水般呈上,他却味同嚼蜡。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水榭那安静的一隅。苏晚璃与裴衍之并肩而坐,偶尔低语,大多时候只是安静欣赏歌舞,或与上前攀谈的命妇们从容应答。她眉宇间那片沉静的安然,像一层柔光,将她与周遭浮华巧妙隔开。

她甚至不曾再向他这边投来一瞥。

那份彻底的、视若无睹的漠然,比恨,比怨,更让沈屹川心头发慌,空落落地疼。仿佛他这个人,连同他们那五年的婚姻,都从未在她生命中留下任何痕迹,轻飘飘就被那阵“不属一家”的春风吹散了。

席间不乏有心人,几道隐含怜悯或讥诮的视线,如芒在背。同僚递过来的酒杯,他也只是勉强应付,喉间苦涩蔓延。他开始不可抑制地回想,回想她刚嫁进来时,为他研墨铺纸,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写字作诗,他却嫌她碍事,挥手让她退下;回想她小心翼翼捧上自己炖的汤,他却因诗会不顺心,冷着脸让丫鬟撤走;回想无数个夜晚,他留宿妾室房中,她屋里那盏孤灯,常常亮到天明……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每一个画面,都化作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里。他当初怎么就看不见呢?看不见她试图靠近的努力,看不懂她沉默下的委屈,只觉得她乏味、无知、徒有其表。

“沈兄,沈兄?”同僚的声音将他从痛苦的回忆中拽出,“你脸色很不好,可是身子不适?要不……先行回府歇息?”

沈屹川回过神,看到同僚眼中的关切,也看到旁边几人交换的、心照不宣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塞和胸腔的闷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无妨,许是……多饮了几杯。”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每多待一刻,都是煎熬。他借口更衣,起身离席,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水榭外。春日暖风拂面,却带不起丝毫暖意,只让他觉得更加狼狈。

他没有立刻出府,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花园僻静处走着,只想找个无人角落,喘一口气,理一理乱麻般的思绪。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后,隐约听到假山另一侧有细碎的说话声,似是两个丫鬟在偷闲嚼舌根。

“瞧见没?那位沈编修,脸都绿了!啧啧,当初可是他自己把人休弃出门,话说的多难听,如今倒好,人家成了裴侍郎的心尖肉,一品诰命夫人,样貌气度才华,哪样不把他沈家甩出八条街去?”

“可不是嘛!你看到嘉宁县主请他夫人题诗那会儿没?我就在旁边伺候,那位沈大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怕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何止悔青?我看是悔断了!裴侍郎是什么人?年纪轻轻手掌吏部,圣眷正浓,对夫人又那般体贴尊重。沈家?哼,沈老夫人那刻薄样,沈家小姐那刁蛮劲,加上沈编修自己……真真是鱼目混珠,有眼无珠!”

“小点声!让人听见……”

“怕什么?这地方偏。再说了,如今满京城,谁不在背地里笑他沈屹川有眼无珠,错把珍珠当鱼目?我听说啊,裴夫人当年在沈家,过的连个体面丫鬟都不如,生生被磨搓了五年……唉,也是苦尽甘来。”

“所以说,这人哪,得有后福。裴夫人就是有后福的,遇着裴侍郎这样的良人……”

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是走远了。

沈屹川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假山石,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丫鬟的闲话,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自尊上。每一个字,都印证着他最不堪的猜测,揭露着他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有眼无珠。错把珍珠当鱼目。

连下人都看得分明,他当初是多么的愚蠢、狭隘、刻薄!

那五年,她过的……连体面丫鬟都不如?这句如同惊雷,炸得他耳畔轰鸣。他想起母亲时常的挑剔训斥,想起妹妹明里暗里的嘲讽捉弄,想起自己有意无意的冷落纵容……是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不屑一顾的深宅内院,她究竟默默承受了多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懊悔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不是遗憾失去了一个美貌妻子,而是痛悔自己亲手摧毁了一段本可美好的姻缘,践踏了一颗本应被珍视的心。

他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签了那纸和离书?

假山石缝里钻出一丛野草,开着不起眼的紫色小花,在风中轻轻颤动。沈屹川盯着那小花,眼神空洞。他忽然想起,成婚第一年的春天,苏晚璃也曾在他书房外的墙角,种过几株类似的野花,还高兴地指给他看,说它们生命力顽强,别有野趣。他当时在临帖,头也没抬,只敷衍地“嗯”了一声,心里觉得她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如今想来,那份小心翼翼的、试图与他分享点滴美好的心意,是多么珍贵。而他,却连一个正眼都未曾给予。

“屹川?”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带着迟疑,在他身后响起。

沈屹川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苏晚璃独自一人,站在几步开外的石子小径上。她似乎也是宴席中途出来透气,身边只跟着那个叫青黛的丫鬟。春日的光线透过扶疏的花木,在她藕荷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她静静立在那里,宛如一幅静谧的工笔画。

沈屹川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万语千言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干涩的:“……晚璃。”

青黛立刻上前半步,隐隐将苏晚璃护在身后,眼神警惕。

苏晚璃抬手,轻轻拦了青黛一下。她看着沈屹川,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恨意,也无怨怼,甚至没有故人重逢应有的复杂情绪,只是像看一个偶遇的、不太熟悉的旧识。

“沈大人。”她开口,语气疏离而客气,“此处僻静,沈大人可是迷了路?需唤人来引路吗?”

沈大人。

如此生分,如此泾渭分明。

沈屹川的心直直往下坠。他宁愿她骂他,恨他,用最激烈的言辞控诉他当初的薄情,也好过此刻这般,云淡风轻,将他彻底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我……”他声音嘶哑,往前踉跄一步,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晚璃,我……我有话想对你说。当初,当初是我糊涂,是我对不起你!我不知你……你竟有如此才学,我不知你在沈家过得那般……我……”

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平日里在翰林院引经据典、舌灿莲花的沈编修,此刻笨拙得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只想求得一丝原谅的可能。

苏晚璃静静听着,等他因激动而喘息停顿的间隙,才缓缓道:“沈大人言重了。过去之事,已如昨日之逝,不必再提。如今你我各有际遇,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绝。

“不!晚璃,你听我说!”沈屹川眼睛泛红,又上前一步,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袖,“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一年,我没有一日不在后悔!我……我若能早些看清,若能对你再好一些……我们……我们可否……”

“沈大人。”苏晚璃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冷意,“请注意分寸。妾身如今是裴氏妇,沈大人这般言辞,恐惹非议,于你于我,皆无益处。”

裴氏妇。三个字,斩断所有妄念。

沈屹川如遭重击,僵在原地。他看着苏晚璃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狼狈与不堪,却没有一丝涟漪。

“晚璃……”他喃喃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难道……难道你心里,就一点旧情都不念了吗?我们那五年……”

“沈大人。”苏晚璃再次打断,这一次,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有一种近乎凛冽的透明感,“旧事何必重提?徒增烦恼。至于那五年——”

她顿了顿,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却没有任何温度。

“于我而言,恍如隔世,不必再忆。”

说罢,她不再看沈屹川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微微侧身,对青黛道:“出来久了,回去吧,夫君该惦记了。”

“是,夫人。”青黛应声,小心搀扶着她,转身,沿着来时的石子小径,步履从容地离开。藕荷色的裙摆拂过地面,未做丝毫停留。

沈屹川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最终消失在花木扶疏的拐角。春风拂过,带来她身上那缕极淡的冷梅香,若有若无,却再也不会为他停留。

“恍如隔世,不必再忆。”

她的话,如同最后的判词,冰冷地落在他心头。

他终究,是彻底失去了她。不是从和离书生效的那一日,而是在此刻,在她平静无波的目光里,在她决然转身的背影中。

假山后的阴影笼罩下来,沈屹川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喉间溢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春风原不属一家。

原来,是真的。

07

回府的马车上,青黛依旧有些愤愤不平,小声道:“夫人,那沈……沈大人也太不知趣了!竟还有脸来纠缠!亏得是您心性好,若换了旁人,早该叫人轰他走了!”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柔软的绒垫,小几上温着清茶,散发着宁神的香气。苏晚璃倚着车壁,微微合着眼,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无关紧要的人,何必动气。”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并非因为沈屹川,而是这一整日身处漩涡中心的周旋应对。即便再从容,终究是耗神的。

青黛见她神色倦怠,忙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不敢再多言。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京城宽阔的街道上,辘辘声规律而催眠。苏晚璃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汲取着那一点暖意,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暮色渐合,华灯初上。酒楼茶肆的喧嚣,货郎的叫卖,归家行人的步履,交织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这一切,与一年前她离开沈府时看到的景象,似乎并无不同,却又处处透着不同。

那时的她,心如死灰,前程茫茫,不知路在何方。而如今……

她低头,看着怀中那个装着紫玉如意的锦盒。触手温润微凉,是上好的玉质。长公主的赏识,嘉宁县主未能得逞的挑衅,席间众人目光的转变……这一切,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可她知道,这不是梦。是她用过去一年的隐忍、学习、蜕变,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马车驶入一条清净的巷子,在一座规制严谨、门第显赫的府邸前停下。门楣上高悬的匾额,“裴府”两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依然醒目。门房早已恭敬候着,见马车停稳,立即上前摆好脚踏。

苏晚璃扶着青黛的手下车,刚站定,便见裴衍之已从府门内快步走出。他已换下赴宴时的锦袍,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色直裰,更显得长身玉立,清雅温和。

“回来了。”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过青黛手中的披风,亲手为她披上,又仔细系好带子,“累了吧?宴席上没好好用东西,我让小厨房备了些清淡的粥菜,回去用些。”

他的动作熟稔自然,语气平和关切,仿佛只是寻常丈夫等待晚归的妻子,不带丝毫在外的威仪与距离。

苏晚璃心头微暖,那份在宴席上刻意维持的、面对众人审视时的紧绷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她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虚扶着,并肩往府内走去。

“今日……多谢。”走过垂花门时,她低声说。

裴衍之脚步未停,侧头看她,眼中含着浅淡的笑意:“谢我什么?是你自己应对得体,诗也题得好。”他顿了顿,语气更柔和些,“不过,若说谢,该我谢你。”

苏晚璃微讶,抬眼看他。

“谢你让我有机会,在那样的场合,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裴衍之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落在暮色初降的庭院里,带着别样的郑重。

苏晚璃心尖轻轻一颤,垂下眼帘,没再说话,耳根却有些微热。

回到正院,室内灯火通明,温暖宜人。桌上果然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并一盅熬得香糯的碧粳米粥。裴衍之挥退下人,亲自盛了一碗粥放到她面前。

“先暖暖胃。”他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盛了一碗,却没有立刻动筷,只是看着她,“沈屹川后来,可有再烦扰你?”

苏晚璃执匙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摇了摇头:“在园中偶遇,说了两句话,我已同他讲明。”她想了想,补充道,“青黛在旁,也无逾矩之处。”

裴衍之点了点头,并未追问细节,只道:“你处理便是。只是此人……心思不定,往后若再纠缠,不必理会,交给下人打发了就是。”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护短意味。

“我明白。”苏晚璃应道。她慢慢喝着粥,暖流顺着食道而下,熨帖了有些发凉的四肢。沉默片刻,她抬眼看向裴衍之,有些迟疑地问:“今日在席上,我是否……太过锋芒了些?”

她指的是题诗之事。原本只想低调应对,不露怯即可,没想到长公主会那般赞誉,还将彩头给了她。这固然是好事,却也意味着,从今日起,“裴夫人苏氏”将不再仅仅是一个依附于裴衍之的模糊符号,而是有了具体的、令人印象深刻的才名。

裴衍之放下汤匙,看着她,眼神温煦而认真:“晚璃,你无需顾虑这些。你的才华,是你的底气,亦是你的光华,藏是藏不住的,也不必藏。我娶你,并非要你做一个沉默的影子。相反,”他微微倾身,声音更缓,“我希望能看到你,做你自己,舒展自在。旁人的眼光,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缕春风,吹散了苏晚璃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在沈家,她稍有出格便会招致挑剔训斥,渐渐学会了沉默和隐藏。而在这里,她似乎第一次被允许,甚至被鼓励,去展现那个被压抑已久的自己。

“那……嘉宁县主那里?”她想起少女那双毫不掩饰仰慕裴衍之的眼睛。

裴衍之轻笑一声,带着些许不以为意:“一个小姑娘罢了,心思浅显,过几日便忘了。长公主殿下通透,不会纵容她胡闹。你今日应对得很好,既全了她的面子,又让她知难而退。”

听他如此说,苏晚璃彻底放下心来。她其实并不太在意嘉宁县主那点少女心思,只是不愿因此给裴衍之带来麻烦。

用罢晚膳,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清茶。裴衍之没有立刻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陪她在暖阁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问她今日宴上可还有其他趣事,又说起吏部近日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气氛安宁融洽。

窗外月色渐明,透过窗纱洒进来,一地清辉。

苏晚璃忽然想起那柄紫玉如意,让青黛取了过来。锦盒打开,紫莹莹的玉身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

“这如意……太过贵重,又是先帝御赐,放在我这里,是否不妥?”她有些犹豫。这彩头虽是她得的,但其意义非凡。

裴衍之接过锦盒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她手中:“既是长公主赏你的,便是你的。御赐之物虽尊贵,却也是死物,不必过于拘谨。你若喜欢,便摆着玩;若觉得招眼,收入库房便是。咱们府里,还不差这一件摆饰。”

他说得随意,却透着十足的底气。苏晚璃知道他并非炫耀,而是陈述事实。裴衍之简在帝心,御赐之物府中本就有不少。

“那……就先收着吧。”苏晚璃将锦盒交给青黛,让她登记入库。

时辰不早,裴衍之起身,道:“我还有几份公文要看,你先歇息,不必等我。”

苏晚璃点头:“别熬太晚。”

裴衍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烛光下,她安静地坐在榻边,眉眼柔和,周身笼罩着一层宁静的光晕。他心中微软,温声道:“今日做得很好,晚璃。以后这样的场合会更多,但不必怕,就像今日这般便很好。”

说完,他才转身离去。

苏晚璃独自在暖阁又坐了一会儿。夜风送来庭院里草木的清香,混合着房中淡淡的檀香,令人心神安宁。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望着夜空中的皎皎明月。

一年前,她离开沈府的那个夜晚,似乎也有这样一轮明月。只是那时看月,只觉得清冷孤寂,前路漫漫,黑暗无光。

而此刻,月光洒在身上,是温柔的,澄澈的。

她想起宴席上沈屹川震惊、悔恨、最后颓然崩溃的眼神;想起长公主赞赏的目光;想起裴衍之自然而然的维护与此刻的温言鼓励……

恍如隔世。

但这一次,不再是痛苦到不愿回忆的隔世,而是真正告别了过去、走向新生的隔世。

她轻轻关上了窗,将清辉与微风留在窗外。

屋内,烛火温暖,属于她的新生活,正在这静谧的夜晚,平稳而踏实地向前延伸。

08

长公主花宴后不过两三日,京中关于裴侍郎新娶的夫人、那位曾被沈家休弃的苏氏晚璃的种种传闻,便悄然换了风向。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的惊堂木拍得山响,添油加醋地演绎着宴上“草包弃妇惊艳题诗,倨傲前夫悔断肝肠”的戏码。深宅内院,贵妇们的闲谈也变了主题,从鄙薄苏晚璃的过往,转为了探究她的才学与裴侍郎待她的不同寻常。

“那手簪花小楷,可不是一两年能练出来的!定是家学渊源,自幼熏陶。”

“何止是字?‘春风原不属一家’,这般意境,寻常闺阁女子哪想得到?怕是沈家当初故意埋没……”

“裴侍郎那般人物,何等眼力?若非真有过人之处,岂会如此珍视,连诰命都早早为她请封了?”

“沈家这次,可是把珍珠当鱼目扔了,转头叫旁人捡了宝去!听说沈老夫人这几日称病不出门,沈家大门紧闭,怕是无颜见人。”

“沈编修更是告了假,连翰林院都不去了……”

流言蜚语,向来是这京城最快、最锋利的刀。沈屹川坐在书房里,听着心腹小厮战战兢兢地转述外头的议论,只觉得那些话语字字如针,扎得他体无完肤。案头堆积的公文,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晃动的,全是苏晚璃沉静的眼眸,和她转身离去时,那截毫不留恋的藕荷色衣角。

“公子,”小厮小心翼翼地问,“门房说,承恩公府、靖安侯府都遣人送了帖子来,邀您过府赏画品茗,您看……”

沈屹川烦躁地挥挥手:“都回了,说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他现在哪里还有脸面去见那些昔日同僚?去了,不过是徒增笑柄。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沈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脸色同样阴沉。她看了一眼儿子颓唐的样子,既心疼又气恼:“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如今攀了高枝,便闹得满城风雨!你也值得为她这般消沉?”

沈屹川苦笑:“母亲,如今不是儿子消不消沉的问题。是外头都在看我们沈家的笑话!看我有眼无珠!”他顿了顿,声音艰涩,“而且……晚璃她,并非一无是处。是儿子……是儿子当初没能看清。”

“住口!”沈老夫人厉声喝止,“事到如今,你还为她说话?她若有才,当初在沈家五年,怎不见显露?分明是去了裴家,学了点皮毛,便来卖弄!裴衍之是什么人?惯会钻营,说不定就是他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故意让那女人在人前露这一手!”

这番强词夺理,连沈屹川自己都无法说服。苏晚璃的字,诗,那份从容气度,岂是短短一年能伪装出来的?

沈老夫人见儿子不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早就说过,那苏氏面相太过艳丽,不是个安分的!果然,离了我们沈家,转头就攀了更高的枝头,还故意在宴上与你难堪!这等女子,离了正好!我儿才华横溢,前途无量,何愁找不到更好的闺秀?明日我便去请官媒,为你相看几家真正的清流贵女!”

“母亲!”沈屹川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此事暂且不提!儿子如今……无心于此。”

“你!”沈老夫人指着儿子,气得胸口起伏,“你真是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了!她如今是裴衍之的人,一品诰命!你还想怎样?难道还要去裴府门前跪着求她回来不成?你不要脸面,沈家还要!”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将沈屹川心中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妄想彻底浇熄。是啊,她已是裴衍之明媒正娶的夫人,圣上亲封的诰命。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一纸和离书,更是身份、地位、以及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颓然靠回椅背,闭上眼,挥了挥手。沈老夫人见他这副模样,知道多说无益,重重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沈屹川粗重的呼吸声。悔恨如同毒藤,将他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09

与沈府的阴云密布截然不同,裴府这几日,却似乎因女主人在花宴上的“一战成名”,而平添了几分不同以往的鲜活气息。

下人们走路似乎都更轻快了些,看向主院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恭敬。夫人得了长公主青眼,连带着裴大人在朝中也更有面子不是?况且,夫人待下人宽厚,从不无故打骂,老爷又如此敬重夫人,这样的主子,谁不乐意伺候?

苏晚璃的生活似乎并无太大变化。每日晨起,与裴衍之一同用过早膳,送他出门上朝,之后便是在青黛的协助下处理府中庶务。裴府人口简单,裴衍之父母早逝,并无其他兄弟妯娌同住,中馈之事对她而言,并不繁重。午后得闲,她或是在书房临帖看书,或是在小花园里侍弄那些裴衍之特意为她寻来的几株珍稀兰草。

只是,递到府上的帖子,明显多了起来。有各府夫人小姐邀约赏花听戏的,也有下帖子请裴衍之夫妇过府宴饮的。苏晚璃依着裴衍之的意思,挑拣着回了几家关系近、人品清正的人家,其余的,便以“初来京城,诸事未熟”为由,客客气气地婉拒了。

这日,她正在书房临摹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小品,门房来报,靖安侯夫人携女来访。

靖安侯府与裴衍之算是有几分香火情,老侯爷在世时曾对裴衍之有举荐之恩。这位侯夫人也是京中有名的爽利人,品性端正。苏晚璃不敢怠慢,忙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到正厅相迎。

靖安侯夫人年约四旬,容貌端庄,未语先笑,通身的气派既雍容又不失亲和。她身边跟着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眉眼灵秀,正是侯府的嫡出小姐,闺名静姝。

“冒昧来访,没扰了夫人清静吧?”靖安侯夫人拉着苏晚璃的手,笑容真诚。

“夫人哪里话,您能来,是晚璃的荣幸。快请上座。”苏晚璃含笑应道,吩咐丫鬟上茶。

双方寒暄落座,靖安侯夫人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苏晚璃。只见她今日穿着一身烟霞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碧玉玲珑簪,通身素净,却越发衬得人清艳脱俗,行动间气度沉静,并无半分新贵得志的张扬,也无传言中“弃妇”应有的畏缩怨怼。

“早该来拜会的,只是想着夫人新来,总要时间安顿。”靖安侯夫人笑道,“那日长公主花宴,我因家中琐事未能赴约,后来听我们侯爷说起夫人题诗之事,真是赞不绝口,直说裴大人好福气,娶了位才貌双全的贤内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晚璃谦逊道:“夫人过誉了,不过是偶得一句,侥幸入了长公主的眼,实在当不起侯爷和夫人如此夸奖。”

“当得起,当得起。”靖安侯夫人摆摆手,又拉过身边的女儿,“这是我那不成器的丫头静姝,自幼也爱读些诗词,描摹几笔字画,只是无人好好指点。今日带她来,也是存了点私心,想让夫人闲时指点她一二,不知可否?”

周静姝乖巧地上前行礼:“静姝见过裴夫人。仰慕夫人才学,望夫人不吝赐教。”小姑娘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仰慕,并无杂质。

苏晚璃见她模样讨喜,眼神干净,心下也有几分喜欢,便温言道:“周小姐客气了。指点不敢当,若是小姐不嫌弃,日后得了闲,可以常来坐坐,一同切磋便是。”

靖安侯夫人闻言大喜,又闲话了一阵家常,言语间透露出对苏晚璃的欣赏与善意,并无丝毫打探或轻视之意。坐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青黛一边收拾茶盏,一边笑道:“这位侯夫人倒是真心来交好的。奴婢瞧着,比那些只会背后嚼舌根、当面奉承的强多了。”

苏晚璃点点头。她也感觉得到靖安侯夫人的诚意。这京城的水深,能多一两个这样的朋友,总是好的。

她回到书房,重新提起笔,看着宣纸上未完成的临摹,心思却有些飘远。靖安侯夫人今日的到来,似乎是一个信号,意味着她正在逐渐被这个京城最顶层的圈子所接纳,不是以“裴衍之夫人”的附属身份,而是以“苏晚璃”本身的价值。

这种认可,让她心中那一点点因过去经历而残留的不安,又消散了些许。

窗外春光正好,几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明亮而温暖。

10

沈屹川告假在家的第五日,一封来自翰林院掌院的私信,被送到了他的书房。

信不长,措辞也算委婉,但核心意思明确:告假不宜过久,翰林院清贵之地,更重风评与体统,望他尽快处理好私事,莫因家事耽搁公务,徒惹非议。

沈屹川捏着信纸,手指用力到泛白。掌院的话,已是相当不客气了。所谓“风评”“体统”“非议”,指的不就是他近日沦为笑谈的私德有亏吗?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躲,只会让流言更盛,让处境更糟。

翌日,他强打起精神,换上官服,回到了翰林院。一路上,他能感觉到同僚们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往日与他交好的几位,上前打招呼时也透着几分不自然,寒暄两句便匆匆走开,仿佛他是什么瘟神。

就连平日里那些对他颇多奉承的下属,如今也躲闪着他的目光。

沈屹川如坐针毡地熬过了一上午,只觉得翰林院往日清雅宁静的氛围,此刻变得无比压抑窒闷。午间用饭时,他特意避开了人多的膳堂,想寻个僻静处独自用些点心,却无意间听到假山后两个低阶编修的议论。

“……所以说,娶妻娶贤,容貌倒是其次。沈大人那般才学,当初怎么就被美色迷了眼?”

“何止是迷了眼?怕是眼高于顶,不识真金。我听说,那裴夫人不仅才学好,性情也极好,靖安侯夫人前几日还特意带了女儿上门请教呢。”

“沈家这次,真是丢人丢大了。沈老夫人往日多傲气一人,如今连门都不好意思出了吧?”

“嘘,小声点,听说沈大人今日回来了……”

沈屹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羞辱与愤怒交织,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要冲出去。但他最终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转身,踉跄着离开了那个地方。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翰林院,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春日的阳光明媚灿烂,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街市喧嚣,人来人往,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西城的一条巷子口。这里离裴府所在的权贵聚居区不远,但也算不上顶好的地段。他记得,苏晚璃有个嫁在京城的堂姐,似乎就住在这附近,家境寻常。当初苏晚璃嫁给他时,除了美貌,并无其他值得称道的嫁妆,这也是沈家上下隐隐轻视她的原因之一。

鬼使神差地,他走进了巷子。他想知道,离了沈家,她最初投奔的是何处?那一年,她究竟是怎样过的?

巷子不深,很快便看到一户略显陈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小院。院门半开,能听到里面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和妇人温柔的呵斥声。一个穿着半旧布裙、头发简单挽起的少妇正坐在院中井边洗衣,看侧影,依稀与苏晚璃有几分相似,但年纪稍长,面容也更质朴些。

这大概就是她的堂姐,苏氏了。

沈屹川站在不远处一棵槐树下,怔怔地看着。院中妇人偶一抬头,目光扫过巷口,似乎看到了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用力搓洗衣物,并未在意。

这样一个寻常、甚至有些清贫的院落,就是她离开沈家后的第一个落脚点吗?沈屹川想象着苏晚璃穿着布衣,在这院中帮忙操持家务的情景,心口又是一阵锐痛。他当初给她的休书,几乎没给她留什么银钱体己,沈家更是恨不得立刻将她扫地出门。她那一年,最初的日子,定是十分艰难。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回头,没有向他、向沈家乞求过一丝怜悯。

而他,那时在做什么?或许正在某处雅集,与同僚高谈阔论,享受着摆脱“负累”后的轻松;或许正听着母亲张罗着要为他相看新的“贤惠”妻子……

强烈的自惭形秽,几乎将他淹没。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了那条巷子,不敢再看那院中寻常却安宁的景象。

他有什么资格后悔?有什么脸面再去想“如果”?

离开巷子,他浑浑噩噩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裴府所在的那条街。远远望去,裴府朱门高墙,气派森严。门前列着肃整的侍卫,寻常人连靠近都不敢。

那紧闭的大门,仿佛一道天堑,将他与她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他曾是她的夫君,是她在京城最亲密的人。而如今,他连站在她门前的资格都没有。

沈屹川靠在拐角处的墙边,望着那巍峨的府邸,望着门前偶尔进出、衣着光鲜的仆从或访客,眼神空洞,心如死灰。

原来,有些错,一旦铸成,便是万劫不复。

他以为自己失去的只是一个不称心的妻子,如今才明白,他失去的是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可能,是自己做人的格局与体面,是未来无数个日夜里,无法摆脱的懊悔与自我厌弃。

春风依旧吹拂着这座繁华的京城,却再也吹不进他冰冷荒芜的心田。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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