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翻进沟里，红盖头滑到耳根，新娘手里还攥着糖纸。

那天是腊八，鹿邑乡下雾气还没散尽，一辆木头马车晃晃悠悠往东沟口走。车是三十年的老家伙，轮子磨得发亮，马是养了八年的骟马，性子温，村里人喂它玉米都带笑。新郎穿得板正，新娘坐得挺直，红盖头刚搭上头，还没捂热乎，车就猛地一歪，左前轮陷进塌了角的田埂，整辆车斜着栽进沟底。泥水溅起来，红绸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飘在风里。

没人喊疼。新郎第一反应是伸手环住新娘腰，把她往怀里带。新娘没哭，也没慌，盖头滑到耳朵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一张喜糖纸被攥得皱巴巴，糖早化了，只剩点甜味沾在指头上。旁边几个村民跑过来，二话不说蹲下撬轮子，有人顺手从地里拔了把干草垫在车轮下，有人解下裤腰带绑马缰绳，动作快得像干过一百回。没人拍视频，也没人喊“再来一次”，就是低头干活，嘴上念叨：“没事没事，沟不深，马没惊。”

后来视频被人传上网，开头三秒就火了。不是因为多惨，是太真。马车旧，衣服新；沟是黄泥的，糖纸是红的；新郎肩膀上蹭了灰，新娘脚上那双绣花鞋一点泥都没沾。有人说这是“传统翻车”，可鹿邑本地人讲，马车迎亲从来就不是周口的标配，是鹿邑几条村自己留下来的活法——新娘不沾地，福气不外泄。不是演古装剧，是老辈人一句一句传下来的念想。那辆马车，是新郎爷爷当年结婚用的，修过三次，漆掉了又补，补了又掉，车辕上还刻着“1986”四个字。

翻车那天，马真没惊。目击者曹先生蹲在沟边抽烟，一口接一口，说：“马站着不动，耳朵还在抖，分明是路塌了。”塌的是田埂，不是人心。这几年村子修路，主干道都硬化了，可这些岔口小路没人管，春雨一泡，夏阳一晒，土就松。马车比轿车轻，但比电动车重，轮子一陷，再温顺的马也拉不动。没人怪马，也没人怪新郎非要复古，大家心里都清楚：老规矩还在，可地不认它了。

网上热评倒是奇奇怪怪。“马上坠入爱河”刷了屏，“马车翻沟，福气满兜”被做成表情包，还有人说：“婚后磕磕绊绊，不都得翻沟里走一遭？”同一场事故，要是婚车追尾，评论早变成“司机喝酒没？保险赔多少？”可这次，没人问责任，只问新娘笑了没、糖甜不甜、马喂饱没。大概因为沟底太安静，没人受伤，没人骂娘，连马都打了个响鼻，像在说：“歇会儿，再走。”

其实真要改，也不难。换个路线，绕开东沟口；给马车加层钢板减震；让新娘坐前半程，后半程下车牵手走——仪式感有了，命也保住了。乡镇文化站贴过几次安全提示，但没人当回事。直到这次翻了，才有人想起问问：那匹马去年体检过没？田埂塌了谁来填？老马车年检该找谁？

照片里，新娘抬眼看着新郎，笑了。新郎没看镜头，低头帮她把盖头扶正，手指碰到她额头，有点凉。沟底泥水混着晨光，照得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糖纸还在她手心，没扔，也没展开。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