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宣帝卷65—— 这是教科书意义的一战

接着说。

话说宣帝点将，这会儿的赵充国已经76岁，在当今也算高龄，当时则大大超出预期寿命……含饴弄孙、等待入土的年纪。然而枪声一响，才发现长期不打仗导致无人可用；再者，祀与戎皆军国大事，义渠安国已经折了一阵，不能再输，宣帝输不起，于是老廉颇披挂整齐，再次为国燃烧，马作的卢飞快，一路向西而来。

容半隐斋主人啰嗦几句，这一战非常重要，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为后世打了样——即，对待边缘地区的异族，如何防止他们叛乱，一旦叛乱发生了如何在最初用非军事手段解决，如果必须使用军事手段那么怎样布局如何推进。

马谡建议诸葛亮，攻心为上、攻城为下——非大智慧不能有如此精炼之总结，赵充国的做法很好地诠释了这八个字，然而当时，包括宣帝在内，几乎所有人都不能理解。

总之，这一战注定是要上教科书的（《资治通鉴》就是帝王将相必读之书），此战给后世的经验教训，不在战场上，而在来往版牍公文之上……所以，司马光大篇幅摘录了激派、缓派的公文。

“时上（宣帝）已发三辅、太常徒弛刑，三河、颖川、沛郡、淮阳、汝南材官，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骑士、羌骑，与武威、张掖、酒泉太守各屯其郡者，合六万人矣。——汉书”

老赵抵达金城郡（兰州西）西部都尉府（青海乐都）行使指挥权已经好一阵了，但一直没有大动作。截至这会儿，宣帝为了配合赵充国的行动，动员郡兵约六万人，涉及三辅（关中盆地）、三河（河南、河内、河东）等多郡。

大家看原文，这次动员几乎涵盖了长安能调动的所有力量，甚至太常徒弛刑，这是连在皇帝寝陵服役的囚徒都拉出来。这里，半隐斋主人必须逼逼两句，演义类书籍里经常会有将军与皇帝、或与朝中权臣意见不一，然后被搞掉，最终铸成重大遗憾的剧情。这类事在历史上是普遍发生的，但是，细观之，未必将军就是正确的。

这里，宣帝将上述这么多郡的郡兵都抽出来，这个状态不能维持很久——介绍个常识，唐代有将领计算过，动员10万兵，背后至少七八十万人不能正常生产、生活，战后几年甚至十年都无法恢复战前状态。当时农业立国，全国人口多少？能有几个七八十万？必要的生活生产秩序，怎么维持？这个时段，如果其他方向有异动怎么办？如果发生百姓起义造反怎么办？

所以，老赵这一仗，非常有意义，因为之前卫霍也好，李广利之流也罢，他们打仗都是从纯军事角度介绍（因为是对外打、出境打，时限清晰，就那个把月）。而老赵这一仗不同，在境内平叛，正反（速战、缓战）双方都充分表达看法，司马光不厌其烦将双方意见记录下来，我们可以较客观地回看整个过程。

“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言：“郡兵皆屯备南山，北边空虚，势不可久。若至秋冬乃进兵，此虏在境外之册。今虏朝夕为寇，土地寒苦，汉马不耐冬……——资治通鉴”

辛武贤，这会儿是酒泉太守，《汉书》上赵充国、辛武贤同传，这两家关系还不好，起因就是因为这一仗。

老辛眼见羌人乱起，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不能老赵一人独吞，自己也得分一杯羹，于是给皇帝上书——

1、现在郡兵都被屯集在南山（祁连山脉东段，甘肃青海交界处），导致北部空虚，这个局面不可能持久——汉军屯南山，肯定是赵充国的意思，因此，辛武贤虽没点破，但意思很明确，是在质疑老赵的策略；

2、老赵现在始终不动手，他大约是想拖一拖，等羌人疲惫。现在是六月，他难不成真要等到秋冬？那是出境作战的时间点——卫霍、李广利等人破匈奴，都是大雪天出发（这还是在质疑老赵的策略）；

3、现在是境内作战，羌人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纠集盘踞，朝夕为寇，说不定啥时候给你来个大的，就问你头晕不头晕。而且甘肃青海那地儿苦寒，汉马不耐冬，不适应这个气候，真到天冷时候，拉出来打不响，那就被人笑了（皇帝你不能偏听偏信老赵的，你得广泛听取意见）；

“……不如以七月上旬赍jī三十日粮，分兵出张掖、酒泉，合击䍐hǎn、幵jiān在鲜水上者。虽不能尽诛，但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复引兵还，冬复击之，大兵仍出，虏必震坏。”——资治通鉴”

老辛我的建议——

4、选择在七月上旬出击；

5、每骑携带三十日粮，一人一马曰一骑；

6、兵分两路，对，张掖一路，酒泉一路，分别从这俩郡出兵，直扑羌地决战；

7、合击䍐hǎn、幵jiān在鲜水上者——鲜水，是青海的古称，青海省名来源于青海湖……老夫得再逼逼一下，这次羌乱，中坚力量是先零羌，䍐、幵这俩部落比较弱，只能算胁从军。老赵的意思，是要拉拢、收服这俩部落，进而分化诸羌，最后再跟先零羌决战；辛武贤则认为，先从好打的入手，把这俩弱的（分散在青海湖一带）干掉，敲山震虎，提升士气。

这会儿羌焰正炽，辛武贤大约也觉得自己的计策不完美，于是补充说，两路夹击之下，虽然不能全部剿灭，但可以夺其畜产，虏其妻子（打仗的目的是啥？废了老鼻子劲、动员这么大力量，就为这么个目的？），然后引兵回来，等到冬天再次出击，大军这样不断地进进出出，羌虏必定很害怕。

总而言之，老辛的意思就是，他也想参与一下，皇帝你给个机会呗……

“天子（宣帝）下其书（赵）充国，令议之。（赵）充国以为：“一马自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虏必商军进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厄，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忧。为夷狄笑，千载不可复……——资治通鉴”

宣帝将辛武贤的意见发给赵充国，赵哥，你看这个打法能成嘛？

老赵很快回复——

1、一匹马负重是有限的，三十日粮食，大约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另外还有衣服、兵器等等，挂这么多东西，真打起来，根本跑不动（这里有个常识，一般骑兵出击，不可能一人一马，一般是一人多马，就是考虑到负载）

2、因为你跑不起来，速度提不上来，这是致命缺陷，因此羌人可以根据这一点制定打法，即，围着你转，凭借地形，山林水草，不断骚扰你，你拿他没辙——你追他就走，进入山林，根本不给你接触的机会；

3、如果你追逐他进入山林，那就完蛋了，中计了——他会前面据险，后面守厄，将你夹在其中，进退不得，然后断你粮道。管你多精锐的部队，粮道被截断，不久都得崩溃……发展到这一步，就非常凶险了，大概率得栽进去，这就被夷狄耻笑了，而且这种耻辱，千载不可复，千年以后都没法报复。

“……而（辛）武贤以为可夺其畜产，虏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计也。先零首为畔逆，他种劫略，故臣愚册，欲捐䍐hǎn、幵jiān暗昧之过，隐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册。”——资治通鉴”

4、辛武贤的意见，认为可以夺羌虏的畜产，妻子，老赵我认为，此殆空言，这是自以为是，人家没有腿，等着你来抓？就算抓到一些，也没有意义，不是最好的办法；

5、这次羌乱，先零羌是主力，其他部落是劫略，跟着打秋风的，掀不起啥大浪。因此，你赵哥的意思，打算放䍐、幵一马，将他们从乱的事情摁下不宣扬，毕竟这俩没啥大罪，只是暗昧，愚昧，见事不明，皇帝小老弟你别跟他俩一般见识；

6、放过䍐、幵，首先要进行的，是对先零羌的打击，以此震动诸羌，让他们悔过向善，最后再赦免他们；

7、最后赵哥指出，这一个大全套下来，群羌必定焕发生机，之后，要选择良吏知其俗者，不能再乱用人，要用良吏，而且是知其俗者，安抚引导和解，将他们带上正道（以往的文章，老夫反复说过，边疆地区少数民族之乱，大多是边吏的问题）……这才是你赵哥心目中治羌之良法，一时平，还要万世太平，所谓全师保胜安边之册是也！

“天子（宣帝）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兵盛而负䍐hǎn、幵jiān之助，不先破䍐、幵，则先零未可图也。”——资治通鉴”

宣帝将老赵的折子丢给公卿（这个习惯非常好，集思广益，择其善者从之），大家都说说看法，有一说一，言无不尽……大家很快商量出意见——

1、先零羌是因为有了䍐hǎn、幵jiān的帮助，才显得这么强大；

2、因此，不首先打掉䍐、幵这俩部落，没法对先零羌展开全面、致命的打击；

简单讲，5是主力，散落的几个1是胁从，由此形成8甚至9甚至10的规模。老赵是要拉拢这几个1当中的两个，老辛是要先打掉两个1，总之都是要削弱5……方法不同，目的一致。

半隐斋主人以为，问题的根本在于，如何给这次羌乱定性——

A、如果仅仅认为是一次叛乱，辛武贤的方法可用，而且可能很有效；

B、但如果定性为主体民族与少数民族关系的重新捏合、凝聚，老辛的方法就太短视了。相反，老赵，你赵哥的手段，才能显示出大汉王朝的远见、心胸。

那么，聪明睿智圣明的boy，对，就是宣帝，会怎么决策？

用古人智慧

武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