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贵坐在太极殿的暖阁里,龙袍加身,金丝绣就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殿外传来礼官唱喏的声音,新封的贵妃代战刚入葬昭陵,举国丧仪正浓,可他胸腔里却空得像被北风刮过的寒塬,连半分悲恸也挤不出来。
代战死在难产,母子俱亡。这位陪他在西凉征战十年、助他夺回大唐半壁江山的公主,终究没能熬过生产的鬼门关。可薛平贵望着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酥油茶,脑海里晃过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素手烹茶的模样——粗瓷碗,涩茶香,寒窑里十八载的烟火气,竟比这皇宫的琼浆玉液更真切。
近侍轻步进来,躬身道:“陛下,寒窑那边收拾妥当,老夫人当年的遗物,按您的吩咐都运进宫了。”
薛平贵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腰间的玉带,玉扣硌得掌心生疼。他登基三年,从未敢踏足寒窑半步,也不敢触碰王宝钏的任何东西。那个为他苦守十八年、挖光了寒窑周围野菜的女人,在他登基后仅做了十八天皇后,便油尽灯枯。他总以为时间还长,以为坐拥天下后总能慢慢补偿,却忘了她的命,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期盼与饥寒中耗干了。
“抬进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几个内侍抬着两口樟木箱进来,箱子上积着薄薄一层灰,显然是从寒窑深处翻出来的。薛平贵挥退众人,独自蹲下身,指尖抚过箱盖上粗糙的木纹,那是当年他亲手为她打造的嫁妆箱,如今却成了盛放遗物的棺椁。
第一口箱子里,是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还有一本残破的《烈女传》,书页边缘被摩挲得发毛,上面有她娟秀的批注,字迹力透纸背,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薛平贵的眼眶发热,他想起她当年是相府千金,十指不沾阳春水,却为了他,学会了织布、种菜、缝补,把自己活成了最坚韧的野草。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第二口箱子。里面是些零碎的物件:一支磨秃了的银簪,是他当年从军前送她的定情信物;一方绣着“平贵”二字的手帕,丝线已经褪色,却依旧平整;还有一个用竹篾编的小摇篮,做工简陋,却透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薛平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骤然急促。他记得,王宝钏刚入宫时,曾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袖,说:“陛下,臣妾当年总想着,等你回来,我们也生个孩子,我给她绣最好看的鞋子,编最结实的摇篮。”可那时他忙着安抚西凉旧部,忙着处理朝堂纷争,只匆匆应了一句,便转身投入繁杂的政务,从未想过,她的心愿竟如此简单。
他的手指在摇篮旁摸索,触到一个柔软的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双未绣完的童鞋。
那是一双虎头鞋,鞋面用大红绸缎缝制,针脚绵密,虎头的轮廓已经绣出,圆溜溜的眼睛用黑丝线绣得栩栩如生,可虎嘴的部分只绣了一半,剩下的丝线还缠在针上,垂着一截暗红色的线头,像是凝固的血。
薛平贵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想起,王宝钏入宫后,身体一直不好,却总趁着他处理政务的间隙,在窗边刺绣。他曾路过她的宫殿,看见她坐在阳光下,眉头微蹙,手指有些颤抖,却依旧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他那时只当她是闲来无事,甚至觉得她小家子气,不懂宫廷规矩,连刺绣也选这种市井之物。
可现在,他捧着这双没绣完的童鞋,指尖触到绸缎上残留的温度,仿佛还能感受到她当年刺绣时的期盼与温柔。这双鞋,是她为他们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她或许曾幻想过,孩子穿着这双虎头鞋,在宫殿里奔跑,喊她一声“娘亲”;她或许曾期盼过,一家三口,能像寻常百姓一样,共享天伦之乐。
可她终究没能等到。
十八年寒窑苦守,换来了十八天的皇后尊荣,却连一个孩子都没能留下。她把所有的爱与期盼,都绣进了这双未完成的童鞋里,直到油尽灯枯,针落人亡。
而他呢?
他在西凉娶了代战,生了儿女,享尽了荣华富贵,却把那个在寒窑里苦苦等待他的女人,忘在了脑后。他回来时,她已是形容枯槁、病入膏肓,他却还沉浸在夺回江山的喜悦中,没能好好陪她一天,没能听她诉说十八年的苦楚,甚至没能察觉她刺绣时,那隐藏在眼底的遗憾。
“哈哈哈……哈哈哈……”
薛平贵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他捧着那双童鞋,身体不住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绸缎上,晕开一片片水渍。
“宝钏……我的宝钏……”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我回来了……我带你回家了……你怎么不等我……怎么不等我看看我们的孩子……”
他猛地站起身,将童鞋紧紧抱在怀里,疯了似的冲出暖阁。殿外的雪还在下,雪花落在他的龙袍上,瞬间融化,像是在为他哭泣。他踉跄着奔跑,不顾宫人的惊呼,不顾礼仪尊卑,嘴里一遍遍喊着王宝钏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那双鞋……她还没绣完……她还没看到孩子……”他一边跑,一边嘶吼,状若疯癫,“我错了……我不该让她等那么久……我不该忘了她……宝钏,你回来……你回来把鞋绣完啊……”
![]()
雪花越下越大,模糊了宫殿的轮廓,也模糊了那个龙袍加身却狼狈不堪的身影。太极殿的烛火依旧明亮,却照不暖他心中的寒,也唤不回那个为他苦守一生、把期盼绣进残鞋里的女人。
那双未绣完的虎头鞋,在他怀里,像是一枚永不愈合的伤口,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天下再大,权力再高,也换不回十八年的等待,换不回那个叫王宝钏的女人,和她未竟的心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