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短篇小说,为方便大家阅读,用第一人称来写,内容纯属虚构,请勿过度揣度,如有雷同,实属巧合,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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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递盒子不大,但沉甸甸的。我拆开层层胶带,牛皮纸包装露出来,熟悉的笔迹写着我的名字和地址。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花椒和辣椒的味道迫不及待地钻进鼻腔——是父亲做的牛肉干。
“你爸寄的?”丈夫陈浩从书房探出头。
“嗯。”我小心地拆开真空包装,五斤牛肉干整齐地码在食品袋里,每一根都切得均匀,炸得焦黄,上面沾满了芝麻和辣椒面。这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是只有父亲才做得出的味道。
我捏起一根放进嘴里,又麻又辣又香,眼泪差点掉下来。距离上次吃父亲做的牛肉干,已经整整三年了。
正要给父亲打个电话,客厅里传来公公的声音,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洪亮得整个客厅都能听见:
“对对,家里好吃的到了!小浩他老丈人寄的,五斤呢!川味牛肉干,正宗得很……你们晚上都过来啊,尝尝鲜!”
我手里的牛肉干掉回袋子里。
陈浩也听见了,走过来小声说:“爸就是这样,好客……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默默把牛肉干重新封好,放进冰箱。冰箱冷冻室里已经塞满了——上周公公的老战友送的带鱼,上上周老家亲戚捎来的腊肉,还有不知道谁给的一袋冻柿子。
父亲在微信上问我:“收到了吗?今年花椒放得足,你从小就爱吃麻的。”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不出字。
三年前,我和陈浩结婚。父亲从四川来参加婚礼,带了二十斤他自己做的牛肉干,说是给亲家带的特产。婚礼那天,公公把牛肉干全部分给了来宾,一桌一碟,笑着说:“亲家远道带来的,大家尝尝!”
父亲站在旁边,搓着手,有点无措。他准备了很久,每一块牛肉都是他亲手选的牛腿肉,每一味调料都是他去市场精挑细选的。他说:“四川人待客,就讲究个实在。”
婚礼结束,父亲要回去了。临走前他偷偷跟我说:“冰箱里我还留了一包,藏在最里面,你馋的时候悄悄吃。”
后来我发现,那包牛肉干还是被公公翻出来,招待了他来家里下棋的老伙计。
我给父亲打电话抱怨,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算了,一家人。”
可那不是一家人。父亲在四川,我在北京,相隔两千公里。这五斤牛肉干,是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的——买肉,腌制,风干,油炸,包装。然后骑着电瓶车去镇上的快递点,寄出。快递费可能比牛肉还贵。
而公公一个电话,就要把这些分给“家里”的人。
晚上,果然来了好几个人。公公的老战友王叔,楼下的赵阿姨,还有对门刚搬来的小夫妻。公公从冰箱里拿出牛肉干,装了三盘子。
“都尝尝!我亲家自己做的,手艺好得很!”
大家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王叔说:“老陈,你这亲家实在,这味儿正宗!”
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可不!我专门让他多寄点,知道你们爱吃!”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盘越来越少的牛肉干,像看着父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
陈浩悄悄握住我的手,轻轻摇头。
客人们走后,公公意犹未尽:“明天老李家儿子结婚,我再带点过去,让他们也尝尝。”
我终于没忍住:“爸,这是我爸专门给我寄的。”
公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知道知道,不就是牛肉干嘛,吃完再让你爸寄呗。你看大家吃得多高兴,好东西要分享嘛。”
“那是我爸给我做的。”我的声音有点抖,“他六十五了,高血压,在厨房站一下午腿就肿。这五斤牛肉干,他做了三天。”
客厅里安静下来。
婆婆从厨房出来打圆场:“孩子说得对,亲家辛苦做的,咱们是该留着自己吃。”
公公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了,好像我多贪嘴似的。”他转身回了卧室,门关得有点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亲在食品厂上班,厂里效益不好,经常发不出工资。但每年过年,他一定会做牛肉干。买不起好肉,就买边角料,一点一点把筋剔掉。我说:“爸,买现成的多方便。”他说:“现成的没爸做的好吃。”
考上大学那年,父亲做了十斤牛肉干,让我分给室友。室友们都说好吃,问在哪买的。我骄傲地说:“我爸做的。”
工作后,每年回家,临走时父亲都会塞给我一包牛肉干。“想家了,就吃一块。”他说。
结婚时,他说:“北京什么都有,爸没什么能给你的,就这点手艺。”
可就连这点手艺,也被人轻易地分掉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很早。打开冰箱,牛肉干只剩不到两斤。我用食品袋仔细装好,分成两份。一份放在冰箱最里面,用冻饺子挡住。另一份装进包里。
“去哪儿?”陈浩问。
“出去走走。”
我坐地铁去了西郊,那里有个小公园,人不多。找了个长椅坐下,打开牛肉干,一根一根慢慢地吃。阳光很好,风有点冷,但牛肉干在嘴里化开的味道,是暖的。
一个老太太牵着狗路过,小狗凑过来闻。老太太笑:“好香啊,自己做的?”
“嗯,我爸做的。”
“真幸福。”老太太牵着狗走了。
我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是啊,真幸福。有这样的父亲,是幸福的。可这幸福,为什么要和别人分享呢?
手机响了,是父亲。我擦了擦眼泪,接起来。
“吃了没?”他问。
“正在吃。”我努力让声音正常,“好吃,还是那个味。”
“那就好,那就好。”父亲的声音里有笑意,“辣椒我今年炒得特别香,花椒是去老王家买的,他家的花椒麻。”
“爸,”我突然说,“以后别寄了,太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父亲说,“你爱吃,爸就做。爸现在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
挂掉电话,我看着手里的牛肉干,忽然明白了。父亲寄来的不是牛肉干,是他能给我的全部的爱。这份爱翻山越岭来到我手里,我却守不住。
回家的地铁上,我做了个决定。
周日下午,我买了最好的牛腿肉,还有各种调料。按照记忆中父亲的做法,开始做牛肉干。切肉,腌制,风干,油炸。厨房里烟雾弥漫,我被辣椒呛得直咳嗽。
陈浩站在厨房门口:“你这是……”
“我要学会做。”我说,“这样以后想吃,就不用让爸寄了。”
其实我没说出口的是:我要做给公公吃,让他知道,这不是随便可以分掉的东西。这是有重量的。
忙活了整整一天,失败了三次——一次盐放多了,一次炸糊了,一次太硬。晚上十点,终于做出了一盘勉强能看的牛肉干。
我端着盘子走到客厅,公公正在看电视。
“爸,尝尝。”我把盘子递过去。
公公有点惊讶,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嗯……还行,就是没你爸做的香。”
“这是我做的。”
公公愣住了,又仔细看了看盘子里的牛肉干,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均,确实不像父亲做的那样规整。
“你……做的?”
“嗯。”我在他对面坐下,“我爸教我的。选肉要选牛腿肉,不能有筋。腌的时候要放一点白酒,去腥。花椒要先用热油煸出香味……”
我一五一十地说着父亲教我的步骤,说得很细。公公听着,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遥控器。
“风干要三天,不能晒,要阴干。炸的时候油温不能太高,不然外面糊了里面还没熟。”我顿了顿,“我爸每次做,都要在厨房站一整天。他说,做吃的不能糊弄,糊弄了,吃的人能尝出来。”
公公没说话,看着那盘歪歪扭扭的牛肉干。
“这五斤牛肉干,我爸做了三天。他高血压,站久了腿肿。我说别做了,他说不行,我闺女爱吃。”我的声音很平静,“寄过来邮费六十八,比肉还贵。他说值得。”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在播广告。
良久,公公站起来:“剩下的……还够吗?”
“冰箱里还有一斤多。”
“别分了。”他说,“留着自己吃吧。”
他回了卧室,脚步有点沉。
那之后,公公再也没提过要把牛肉干分给别人。冰箱里那一斤多牛肉干,他偶尔会捏一块,但每次都只捏一块,慢慢地嚼。
两周后的周末,公公突然说:“小浩,给你爸打个视频。”
视频接通,父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公公凑过来:“亲家,你那牛肉干,做得真不错!”
父亲憨厚地笑:“随便做的,随便做的。”
“怎么能是随便做的!”公公说,“小静都跟我说了,工序那么复杂。亲家,你有心了。”
父亲有点不知所措:“应该的,应该的。”
“下次别寄了。”公公说,“让静儿自己做。你把手艺传给她,这才是长久之计。”
挂掉视频后,公公对我说:“你爸不容易。”
就这一句话,我憋了很久的委屈,突然就散了。
春节前,我又做了一次牛肉干。这次好了很多,几乎有了父亲做的七八分像。我装了一盒,让陈浩给王叔送去——上次公公分牛肉干时,王叔吃得最多,夸得最真心。
“就说是咱家自己做的,请他尝尝。”
陈浩回来后说,王叔特别高兴,非要回赠一盒他老伴做的点心。
慢慢地,我发现公公变了。亲戚朋友送来的东西,他会先问我:“这个你想吃吗?”我说想,他就留着。我说不想,他才分出去。
有一次,老家寄来一箱芒果,特别甜。公公下意识地说:“明天给老赵拿几个去……”
婆婆看他一眼。
他马上改口:“哦不,小静爱吃芒果,都留着她吃。”
我其实没那么爱吃芒果,但我说:“谢谢爸。”
春天,父亲说要来北京看看。我紧张了好几天,怕他和公公处不来。
父亲来的那天,带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打开,里面全是吃的:牛肉干,腊肉,香肠,辣酱,还有我小时候爱吃的米花糖。
公公看着那一箱子东西,眼圈突然红了。
“亲家,你……你这太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父亲搓着手,“都是自己做的,干净。”
那天晚上,两个老头在客厅里边喝酒边聊天。父亲教公公怎么做牛肉干,公公教父亲怎么养花。他们用各自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交流,有时听不明白,就比划,然后一起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婚礼。那时他们也是这样坐着,但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现在那层东西不见了。
父亲回四川前,公公送他去火车站。两个老头在站台上说了很久的话,最后拥抱了一下。父亲上车后,公公一直挥手,直到火车看不见。
回家的路上,公公说:“你爸是个实在人。”
“嗯。”
“以后想家了,就回去看看。票钱爸出。”
我鼻子一酸:“谢谢爸。”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用了三年时间,五斤牛肉干,终于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昨天,我又做牛肉干了。公公在旁边看,时不时提点建议:“油温好像高了”,“花椒该放了”。
做好的牛肉干,我给父亲寄了两斤,附了张纸条:“爸,尝尝女儿的手艺。”
父亲收到后打来视频,吃得津津有味:“比我做的还好!”
“哪有,还是爸做的好吃。”
“都一样,都一样。”父亲笑得很开心。
挂掉视频,公公说:“下次多做点,给你爸多寄些。他一个人,做一次吃不完。”
我看着公公,这个曾经轻易把我父亲的爱分掉的老人,现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爱。
也许这就是家庭吧。从“我的”到“我们的”,从“你爸”到“咱爸”。需要时间,需要理解,需要五斤牛肉干这样的东西,把相隔两千公里的两颗心,慢慢拉近。
而爱,就是在这样的拉扯中,变得越来越坚韧,越来越宽广。
就像父亲寄来的牛肉干,最初只有五斤,最后却滋养了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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