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深秋,北方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我揣着退伍证,坐了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回到老家,军装领口磨得发亮,背包里除了部队发的搪瓷缸,就只有一张我和未婚妻秀莲的合影。
那是我入伍前拍的,她扎着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当时她攥着我的手说:“建军,我等你回来结婚。”
谁也没想到,一场意外会改写一切,那年夏天在边境演习,我为了救战友摔下山坡,伤到了腰椎,后来查出慢性脊柱炎,阴雨天疼得直不起腰,部队给我评了伤残,劝我退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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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指导员拍着我的肩:“建军,身体要紧,回家好好养着,日子还长”,我当时满脑子都是秀莲,想着回家就办婚事,凭着在部队学的维修手艺,总能挣口饭吃。
到家第三天,我提着两斤水果糖,揣着攒下的津贴,去了秀莲家,她爹娘坐在炕沿上,脸拉得老长,秀莲站在灶台边,低头抠着围裙,不像以前那样老远就迎上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说退伍的事,秀莲她娘先开了口:“建军,你退伍这事儿,我们听说了。”她顿了顿,瞥了眼我的腰,“你这身体,以后怕是干不了重活,秀莲跟着你,不得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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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说:“婶儿,我腰慢慢能养好,在部队学过修机器,回家能开个维修铺,肯定能让秀莲过上好日子”,话没说完,秀莲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建军,我们算了吧。”
我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秀莲,你说啥?”她避开我的目光,声音发颤却很坚决:“我不想一辈子伺候病人,你现在没工作没力气,我跟着你看不到头。”
她娘在一旁帮腔:“建军,强扭的瓜不甜,秀莲已经找了个供销社的正式工,人家条件比你好多了。”屋里挤了几个邻居,都低着头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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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觉得后背发凉,腰椎的疼痛钻心刺骨,比摔下山坡时还疼,我攥着口袋里的合影,指节都发白了,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放下水果糖,转身走出了门,身后传来秀莲她娘的声音:“这才对,耽误谁也别耽误孩子。”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躺了半个月,爹娘看着我的身体日渐消瘦,急得直掉眼泪。
我爹叹着气说:“儿子,咱不怨人家,人往高处走,但你不能就这么垮了,身体能养,日子能拼,咱得争口气。”后来在爹的帮助下,我凑了点钱,在镇上开了个农机维修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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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生意不好,大家都知道我腰不好,怕我修不好机器,有次给邻村老王家修拖拉机,蹲了一下午,起身时腰直不起来,疼得满头大汗,老王赶紧扶我坐下:“建军,不行就歇着,钱我照样给你。”
我咬着牙说:“叔,我一定给你修好。”就这么硬扛着,慢慢有了口碑,阴雨天腰难受,我就垫个棉垫,实在疼得厉害,就吃片止疼药。
有次进货路上,遇到大雨,自行车驮着零件打滑,我摔在泥地里,零件撒了一地,我趴在雨里,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差点就想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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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想到爹娘期盼的眼神,想到秀莲退婚时的决绝,我又咬着牙爬起来,把零件一个个捡起来,日子慢慢有了起色,维修铺的生意越来越火,我还雇了个徒弟。
28岁那年,经人介绍,我认识了现在的妻子桂兰,她是个实在人,知道我身体不好,从不抱怨,还总提醒我按时吃药、别太累着。
她说:“建军,我看中的是你这人实在、肯吃苦,日子是慢慢过出来的。”1989年秋天,我攒钱买了辆二手货车,方便给客户送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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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拉着一批农机零件去县城,路过集市时,想停下来买些水果给桂兰,刚停好车,就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头一看,愣住了:是秀莲。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带着风霜,怀里抱着个瘦小小的孩子,身边站着个男人,穿着邋遢,手里夹着烟,眼神游离。
秀莲也认出了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怀里的孩子哭闹起来,她慌忙哄着,动作有些笨拙,我看着她,想起当年那个扎着麻花辫、笑靥如花的姑娘,心里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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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军,你、你现在挺好吧?”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点点头:“还行,开了个维修铺,送货呢。”她瞥了眼我的货车,又看了看我挺直的腰板,眼神里满是复杂。
她身边的男人不耐烦地催着:“磨磨蹭蹭干啥呢?孩子饿了,赶紧去买吃的。”秀莲没理他,小声说:“当年、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笑了笑:“都过去了,不说这了。你日子过得还好吧?”
她低下头,眼圈红了:“那供销社的工作,没干两年就下岗了,他、他好赌,家里攒不下钱。”孩子又哭了起来,她慌忙哄着,声音带着哽咽:“要是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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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断她:“都过去了,好好过日子吧,孩子还小。”说完,我买了水果,跟她道别,上车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秀莲还站在原地,望着我的车,眼神里满是悔意。
开车离开时,桂兰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语气温柔,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很平静,当年退婚的伤痛,早已被岁月和奋斗抚平。
我明白,人生没有回头路,谁也不能预知未来,秀莲当初只看到了我一时的困境,却忘了人只要肯努力,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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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和桂兰有了两个孩子,维修铺扩大了规模,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的腰虽然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但早已不影响正常生活。
有时候想起1986年那个深秋的下午,我不再怨恨,反而觉得,正是那场变故,让我看清了人心,也逼自己长出了铠甲。
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要不放弃,就总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而那些曾经嫌弃你、放弃你的人,终会在时光里明白,一时的困境不算什么,肯吃苦、有担当的人,终究不会被生活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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