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上一世我替太子挡下毒箭,昏迷三日。
醒来后他红着眼说:“鸢儿,待你痊愈,我必以正妃之礼娶你入东宫。”
我信了,拖着病体入宫领赏,却听到皇帝与他的对话。
“沈氏女救驾有功,赐黄金千两,封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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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婚约……她父兄手握兵权,若再为太子妃,外戚势大。”
“儿臣明白,会妥善安排。”
他们所谓妥善安排,是让我“病逝”于领赏途中。
再睁眼,我回到毒箭射来的那一刻。
这次,我侧身避开了。
01
箭簇破空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沈青鸢记得这个声音。上一世,就是这支喂了毒的冷箭,从猎场外围的密林深处射出,直奔太子萧景琰的后心。彼时,她正站在他斜后方半步,几乎想也未想,或者说,根本来不及想,身体已经扑了上去。
利刃入肉的闷响,肩胛处先是冰凉,旋即炸开剧痛。视线模糊前,她只看到萧景琰惊怒回身的脸,和他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里,头一次为她涌起的、近乎真实的慌乱。
然后便是无边黑暗,混着高热与混沌的梦魇,挣扎三日。
醒来时,满室药香,他守在榻边,眼下乌青,紧紧握着她的手,嗓音沙哑:“鸢儿,你终于醒了……吓死孤了。”他俯身,额头轻触她的,气息温热,“待你大好,孤必以正妃之礼,风风光光迎你入东宫。此生绝不负你。”
誓言滚烫,熨帖着她劫后余生又悸动不安的心。她是镇北侯沈屹的独女,将门之后,爱慕储君,虽门第显赫,却也知朝堂风云莫测。他这一诺,重逾千金。
于是,她信了。忍着伤痛,一步步配合御医调理,只为早日“痊愈”,去领那救驾的封赏,更去奔赴他许下的未来。
终于,宫里的旨意到了:沈氏女青鸢,救驾有功,着其伤愈后入宫,陛下亲赏。
她怀着隐秘的欢欣与期待,踏入宫闱。领赏的殿宇巍峨,天子却未即刻召见,内侍恭敬引她至偏殿暖阁稍候,说是陛下正与太子殿下议事。
暖阁与正殿,仅隔一道镂刻繁花的楠木屏风。她起初垂眸静坐,直到那些字句,清晰无比地穿透精雕细琢的缝隙,钻进她耳中。
是皇帝沉缓的声音:“沈氏女此番舍身救你,功不可没。按律,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晋封县主,以示荣宠。”
“儿臣代青鸢,谢父皇恩典。”是萧景琰,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
短暂的静默后,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压低了少许,却更显森然:“至于你此前提及的婚约……景琰,你是太子。沈屹镇守北疆多年,麾下铁骑骁勇,忠心不二,朕甚为倚重。其子沈青澜,年前亦擢升为抚远将军,少年英才,颇有乃父之风。”
“沈家满门忠烈,世所共鉴。”
“正因如此,”皇帝打断了太子似乎欲辩的话语,“其势已隆。若沈氏女再为太子正妃,他日……外戚之势,恐难制衡。朕知你与她有情,然江山社稷为重,储君家事,亦是国事。”
更长久的沉默,令人心悸。
然后,她听见萧景琰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属于储君的冰冷与顺从:“儿臣……明白。父皇深谋远虑,儿臣感佩。青鸢她……体弱,此番重伤,虽得救治,恐已损及根本。北地苦寒,或许……返归故里静养,更为妥当。”
皇帝似乎叹息了一声,又似没有:“你既明白,便去安排吧。务必……稳妥,莫寒了忠臣之心。”
“是。儿臣……会妥善安排。”
“妥善安排”。
四个字,像四根淬了冰的钉子,将她死死钉在原地,连血液都冻结成冰。原来,他眼中的“妥当”,便是让她这个“损及根本”的“体弱”之人,在领赏归途中,“意外”病逝。既全了皇家颜面,全了他深情不负的名声,又绝了后患,让沈家无可指摘,甚至或许还能因丧女之痛,更牢牢绑在皇家的战车上。
多完美的算计。她竟是他江山棋局上,一枚该被无声抹去的棋子。
偏殿香炉里的龙涎香腻得令人作呕,她死死掐住掌心,指尖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彻骨的寒,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后来,便是“病逝”于回府轿中。意识湮灭前,她仿佛听到远处隐约的丧钟,不知为谁而鸣。
“殿下小心!”
惊呼声炸响,与记忆深处那声警报重叠。
沈青鸢猛地回神。
猎场阳光刺目,草叶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前方,一身玄色骑装的萧景琰正挽弓欲射远处奔鹿,对身侧潜藏的危机浑然未觉。左侧密林,寒光一闪!
就是此刻!
前世,她在这里,用尽全部力气和生命的热度,扑向他,成就一段“佳话”,也踏上了自己的黄泉路。
这一世——
电光石火间,沈青鸢脚下一滑,像是被草丛绊倒,惊叫着向侧旁歪去,恰好撞在身后一名捧着果盘的低阶侍女身上。侍女惊呼,果盘脱手,银盏瓜果哗啦倾泻,引起一小片混乱。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支本该射入她肩胛的毒箭,“嗖”地擦过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了萧景琰身侧半步之遥的红漆立柱上,箭尾兀自颤动不已,发出令人齿冷的嗡鸣。
场面瞬间凝固,随即大乱!
“有刺客!护驾!保护太子殿下!”侍卫们刀剑出鞘,迅速将萧景琰团团围住,警惕地望向箭矢来处。密林中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短兵相接的呼喝,显然埋伏的护卫已与放冷箭者交上手。
萧景琰脸色微白,目光从立柱上的毒箭移开,猛地看向摔倒在一旁的沈青鸢,眼中惊魂未定,更有一丝复杂的疑虑一闪而过。方才……她明明是离自己最近的人,那惊呼……是她发出的吗?可她又恰好在那时摔倒,撞翻了侍女……
“沈姑娘,你没事吧?”他推开护卫,疾步上前,伸手欲扶。
沈青鸢已在那侍女的搀扶下自己站了起来,发髻微乱,裙裾沾了草屑和一点果汁渍,显得有些狼狈。她避开萧景琰伸来的手,自行站稳,抬手理了理鬓发,脸色苍白,惊惧未消的模样恰到好处:“臣女无碍,只是不慎滑倒,惊扰了殿下,万死。”她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殿下……殿下无恙否?方才真是险极!”
她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秋水,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深潭之下,再无前世那般毫无保留的炽热与关切,只剩下一片克制的、疏离的余悸。
萧景琰的手顿在半空,慢慢收回。心中的那点疑虑,在她如此合情合理的惊慌失措面前,暂时被压了下去。或许,真是巧合?她一个养在深闺的侯府千金,难道还能预知刺客不成?定是自己多心了。
“孤无事。”他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惯常的温润,“多亏你方才那声惊呼,护卫反应及时。你受惊了。”他环视左右,沉声下令,“即刻护送沈姑娘回营帐休息,传太医看看有无跌伤。加强戒备,搜查山林,务必擒住逆党!”
“是!”
沈青鸢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最深处的冰冷。她任由宫女搀扶着,转身离开这片喧嚣的危险之地。
背后,萧景琰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她的背影上,又扫过地上狼藉的瓜果和那根致命的箭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猎场风波,以抓获两名潜伏的死士(皆当场服毒自尽)暂告一段落。太子受惊,圣心震怒,下令彻查。
沈青鸢回到临时安置的营帐,太医来看过,只道受了些惊吓,略有擦碰,并无大碍,开了些安神的汤药便退下了。帐中只剩心腹侍女挽星。
“姑娘,今日真是吓死奴婢了!”挽星拍着胸口,眼圈发红,“您怎么就突然摔了呢?幸好没伤着,那箭……太可怕了。不过,姑娘您反应真快,那声‘殿下小心’,喊得及时!”
沈青鸢靠坐在软榻上,接过挽星递来的热茶,氤氲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轻轻吹了吹茶沫,没有接话。
反应快?不过是死过一次罢了。
“挽星,”她低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今日之事,回去后不必向父亲兄长提及细节,尤其是我摔倒的细节。只说太子遇刺,场面混乱,我离得远,只是受了些惊吓即可。”
挽星有些不解:“姑娘?”
“照我说的做。”沈青鸢抬眼,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力量让挽星心头一凛,立刻低头应“是”。她隐约觉得,自猎场回来,姑娘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但就是……更静了,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帐外传来脚步声和内侍的通传:“太子殿下到——”
沈青鸢放下茶盏,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该来的,总会来。
萧景琰掀帘而入,已换了一身常服,神色关切中带着一丝疲惫。“青鸢,可好些了?”他挥手免了沈青鸢的礼,径直走到榻前,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太医怎么说?”
“劳殿下挂心,臣女只是皮外小擦碰,并无大碍。”沈青鸢垂眸答道,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萧景琰在她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沉默片刻,道:“今日之事,多亏了你。若非你那声呼喊,孤恐难避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上些许试探,“只是……孤记得,你当时似乎站得并不正对孤,如何能那般及时发现刺客踪迹?”
果然起了疑心。
沈青鸢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浮现出后怕与茫然:“臣女也不知……或许是巧合吧。当时臣女正觉日光炫目,刚想侧身避一避,眼角余光便瞥见林中有异光闪动,心下骇极,不及细想便喊了出来……随后便脚下一滑……”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是真切的恐惧,“现在想来,仍是心有余悸。殿下,那刺客……可查清了?”
她巧妙地将问题抛回,并将自己的“警觉”归为巧合和女性对危险直觉的模糊描述。
萧景琰审视着她,见她神情不似作伪,那种小女儿家的惊惧惶恐也伪装不来(至少在他看来),心中的疑虑又消减几分。或许,真是她运气好,加上对自己关心则乱?
“是前朝余孽,死士,未曾留下活口。”萧景琰语气沉了沉,转而道,“无论如何,你于孤有示警之功。待回京后,孤必向父皇为你请赏。”
请赏?
沈青鸢心底的寒意更浓。前世,就是这“请赏”,将她送上了绝路。
她微微摇头,露出一丝苍白的、勉强的笑容:“殿下言重了。臣女不过误打误撞,岂敢居功。殿下龙章凤姿,自有天佑。臣女唯愿殿下平安康泰,便是最大的福分了。”语气诚挚,姿态低婉,完全是一个心系情郎又不敢逾越的闺阁女子模样。
萧景琰看着她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的脸,听着她温柔识大体的话语,心中那一丝残留的疑虑,终于被一种混合着愧疚、怜惜和算计的复杂情绪所取代。沈青鸢,镇北侯爱女,身份尊贵,容貌才情俱佳,对他一往情深,本是极好的太子妃人选。只是……
他想起父皇的警示,想起沈家在北疆的权势。指尖在袖中微微捻动。
“你总是这般懂事。”他叹息一声,伸手似想抚她的发,却在半途改为拍了拍她的肩,“好生休养,孤晚些再来看你。”
“恭送殿下。”
帐帘落下,隔绝了那道温润却令人心底生寒的身影。
沈青鸢慢慢坐直身体,脸上所有的柔弱惊惶褪得干干净净。她走到铜盆边,用清水仔细净了手,仿佛要洗去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误打误撞……”她看着水中自己平静无波的倒影,低声重复,“这一世,所有的‘误打误撞’,都不会再如你所愿了,太子殿下。”
猎场行刺事件,最终以加强防卫、追查余党不了了之。圣驾提前回銮。
回到镇北侯府,沈青鸢以受惊过度、需要静养为由,闭门不出,连闺中好友的帖子也一概婉拒。沈屹和沈青澜虽觉女儿(妹妹)此次回来沉默寡言了许多,只当她是真被吓着了,心疼不已,搜罗了不少珍奇补品和安神之物送来,也不再勉强她见客。
沈青鸢乐得清净。她需要时间,理清思绪,规划前路。
前世,她对朝堂局势、权力倾轧所知有限,满心满眼只有一个萧景琰。直到死前,才窥见那冰冷真相的一角。这一世,她必须看清更多。
她开始“翻阅”父亲书房里那些她前世从不感兴趣的典籍、邸报、地方志,甚至是一些看似无关的闲杂文集。她记忆力本就出众,重生后似乎更好了些,几乎过目不忘。她以想寻些游记杂说排遣心情为由,让挽星去借,沈屹自然无有不允。
她看得很杂,很快,不动声色。从北疆军政到江南漕运,从朝中派系到后宫关系,一点一滴,拼凑着这个庞大帝国的权力图谱。她逐渐明白,父亲沈屹为何会被忌惮——功高,兵精,民心所向,且并非皇帝嫡系,是凭着累累军功硬生生杀出来的爵位。兄长沈青澜少年将军,锋芒初露。沈家,确实是一把太过锋利、又未必完全掌控在帝王手中的刀。
而萧景琰,他的太子之位,坐得并不如外界看来那般稳固。二皇子睿王萧景睿,母族显赫,于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三皇子靖王萧景恒,看似闲散,却颇得部分清流文臣好感。东宫之下,暗流汹涌。
她救驾(示警)之功,迟早要论。赏赐会来,但绝不会是太子妃之位。甚至,因为这一次她“幸运”地没有重伤垂死,没有那“三日昏迷”的沉重恩情,东宫和皇宫里的那对至尊父子,对她的“安排”,或许会有所不同?
她等着。
半月后,宫中旨意下达镇北侯府。
并非皇帝亲赏,而是东宫属官前来宣谕。
“……沈氏女青鸢,蕙质兰心,于猎场之中示警有功,特赐明珠一斛,珊瑚树两对,蜀锦二十匹,玉如意一双。另,皇后娘娘念其受惊,特许其每月十五入宫,陪侍凤驾说话,以作安抚。”
没有想象中的丰厚封赏,没有县主爵位。只有这些看似珍贵、却无关紧要的财帛,以及一个每月入宫“陪侍”的恩典。
宣旨太监笑容满面,说着恭维话。沈屹面色沉稳,谢恩接旨。沈青澜站在父亲身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送走天使,沈屹看向女儿,欲言又止。他纵横沙场,并非不懂政治。这份赏赐,轻了。尤其是对比沈青鸢实际起到的作用(示警太子)。皇家这是在刻意淡化此事?还是……有别的心思?那个每月入宫的恩典,更像是一种潜在的“关注”或“约束”。
“鸢儿,”沈屹沉声道,“陛下和殿下厚爱,你需谨记。入宫陪伴皇后娘娘,务必谨言慎行,恪守宫规。”
“女儿明白。”沈青鸢屈膝行礼,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感激,“能得娘娘青眼,是女儿的福分。”
她心中一片澄明。果然不一样了。没有“重伤”的恩情绑架,东宫便急于撇清,避免她“挟恩图报”,尤其是避免她再与“太子妃”之位扯上关系。每月入宫,与其说是恩典,不如说是放在皇后眼皮子底下观察、乃至必要时拿捏的棋子。
也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他们想将她放在可控的范围内观察,那她便去看看,这九重宫阙之内,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首次入宫的日子转瞬即至。
沈青鸢按品级妆扮,淡雅得体,既不张扬,也不失侯门千金的身份。马车驶入巍峨宫门,穿过一道道朱墙,最后停在皇后所居的昭阳殿外。
殿宇恢弘,香气馥郁。皇后李氏端坐凤座,年约四旬,保养得宜,眉眼间是常年高居上位蕴养出的雍容与疏淡。她看着沈青鸢行礼问安,温和地叫起,赐座,问了问家中父母安好,猎场受惊可曾痊愈,语气慈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好孩子,难得你入宫来陪本宫说说话。日后每月便来坐坐,不必拘束。”皇后抿了口茶,似随意道,“太子前日来请安,还提起你,说你受了惊吓,他心中甚是不安。”
沈青鸢微微垂首:“臣女不敢当。殿下仁厚,是臣女之幸。”
“仁厚是好事,但身为储君,有时也需刚断。”皇后话锋微转,语气依然平淡,“譬如猎场之事,虽说是前朝余孽作乱,但护卫不周,亦有失职。太子已自请处罚了相关人等。只是,有些事,关乎国本,牵扯甚广,倒也不能全然以常理论处。”
沈青鸢心中一动。这是在敲打她?暗示猎场之事可能别有内情,或者,在提醒她,储君之事非同小可,她一个臣女,最好置身事外?
“娘娘教诲的是。”沈青鸢恭敬应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女只知忠君爱国,谨守本分,不敢妄议朝政与储君行事。”
皇后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便道:“御花园里几株绿萼梅开得正好,你既来了,便去瞧瞧吧。让玉蕊带你过去。”
“谢娘娘恩典。”
名叫玉蕊的大宫女含笑上前引路。沈青鸢起身告退,步出昭阳殿。
刚走下殿前玉阶,穿过一道月亮门,迎面便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华服青年走来。那人面容与萧景琰有四五分相似,眉眼更为飞扬,气质矜贵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是二皇子,睿王萧景睿。
沈青鸢退至道旁,垂首行礼:“臣女沈青鸢,见过睿王殿下。”
萧景睿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兴味。“免礼。你就是镇北侯的千金,猎场上为太子大哥示警的那位沈姑娘?”
“正是臣女。”
“抬起头来。”萧景睿命令道。
沈青鸢依言抬头,目光平静,不卑不亢。
萧景睿看着她清丽绝俗的容颜和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眼中兴味更浓。“果然名不虚传。”他笑了笑,语气意味不明,“沈姑娘好胆识,也好运气。只是不知,这运气,能护你到几时?这皇宫内苑,可比猎场……复杂得多。”
“殿下说笑了。”沈青鸢淡淡道,“臣女奉娘娘懿旨赏梅,不敢耽搁,先行告退。”
她再次屈膝,不等萧景睿再开口,便示意玉蕊继续引路,步履从容地从睿王一行人身边走过。
萧景睿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沈青鸢……有点意思。看来我那太子大哥,这回是看走眼了?还是……另有所图?”
他低声对身边心腹太监道:“去,查查,这位沈姑娘,今日入宫,除了给母后请安,还见了谁,说了什么。”
“是。”
御花园,绿萼梅凌寒独放,清冷幽香。
沈青鸢站在梅树下,指尖拂过冰凉的花瓣,心中却无半点赏花的闲情。睿王的出现和话语,证实了她的某些猜想。这宫里,无数双眼睛已经盯上了她。因为她姓沈,因为猎场之事,更因为东宫那份暧昧不明的态度。
她就像一个突然被抛到棋盘上的棋子,看似无足轻重,却可能搅动各方势力的平衡。
“沈姑娘好雅兴。”一个温润平和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沈青鸢回身,见一人身着靛蓝常服,披着玄色斗篷,立于不远处廊下。其人眉眼疏朗,气质清煦,正是三皇子靖王萧景恒。他手中还拿着一卷书,似是偶然路过。
“见过靖王殿下。”沈青鸢行礼。
“不必多礼。”萧景恒走近几步,目光也落在梅花上,“这绿萼梅是贡品,难得一见。沈姑娘喜欢梅花?”
“凌霜傲雪,自有风骨。”沈青鸢答道。
萧景恒微微一笑:“风骨难得。尤其在这四方城里。”他话似随意,却意有所指。“听闻姑娘喜读游记?我那里倒有几本前朝孤本的风物志,若姑娘不嫌,可借去一观。”
沈青鸢心中微讶。她借阅游记杂书,只在府中进行,靖王如何得知?是巧合,还是……他也留意着她?这位看似闲散、与世无争的靖王殿下,似乎也并不简单。
“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只是臣女见识浅薄,恐辜负了殿下珍本。”
“书便是给人读的,何来辜负。”萧景恒笑容温和,“过几日我让宫人送到昭阳殿,你入宫时便可取走。”他并不给她再推拒的机会,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偶遇,随口一提。
沈青鸢望着他消失在廊柱后的背影,眉头微蹙。
玉蕊在一旁轻声提醒:“姑娘,风大了,咱们该回娘娘那儿复命了。”
“嗯。”
回昭阳殿复命后,皇后也未多留,赏了些宫花点心,便让沈青鸢出宫了。
马车驶离皇城,沈青鸢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今日入宫的种种细节一一掠过:皇后含蓄的警告,睿王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威胁,靖王突如其来的“好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知道,从她选择避开那支箭开始,命运的轨迹已然偏移。前世的“恩情”与“婚约”枷锁不再,但新的、更复杂的危机已然环绕。
东宫、睿王、靖王、乃至深宫中的帝后……她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旋涡中心。
然而,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全心信赖、引颈就戮的沈青鸢。
她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冰封的锐利。
这偌大的皇城,既然进来了,她便要好好看看,究竟是谁,能将谁算计到最后。
镇北侯府的马车,平稳地驶入暮色之中。宫阙的阴影,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03
靖王萧景恒的书,三日后果然由一名不起眼的小太监送到了昭阳殿,托玉蕊转交。是两册前朝文人编纂的《禹贡山川风物考》,纸张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确是古旧珍本,内容也确是关于地理风物的考证,并无任何敏感之处。
沈青鸢收下了,向玉蕊道了谢,心中却无半分放松。靖王此举,无论是示好,还是试探,都表明他已将她纳入观察范围。这位以“闲散”著称的皇子,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关注时局。
每月十五的入宫,成了例行公事。皇后李后的态度始终是温和而疏离的,问话也多围绕着女红、书画、闺阁趣事,偶尔提及沈屹在北疆的日常,语气平淡如同询问天气。沈青鸢答得谨慎,滴水不漏。
萧景睿倒是又“偶遇”过她两次。一次在太液池畔,他言语间更多了几分撩拨与试探,甚至暗示若她肯“识时务”,他未必不能给她比东宫更好的“前程”。沈青鸢只做不解,以礼拒之,匆匆避开。另一次在通往宫门的夹道,他似笑非笑地拦住去路,说了句:“沈姑娘每次入宫出宫,时辰都掐得这般准,倒像是怕在这宫里多待一刻似的。”沈青鸢抬眼,平静回道:“宫规森严,臣女不敢逾矩。殿下若无他事,臣女告退。”萧景睿盯着她看了片刻,终是侧身让开了路,只是那眼神,如毒蛇信子,冰凉黏腻。
萧景琰也“偶然”在御花园“邂逅”过她一回。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储君的模样,关切地问她是否习惯入宫,皇后是否慈和,言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为猎场之事连累她受惊,也为赏赐“未能尽显其功”而致歉。沈青鸢恭敬应答,感谢殿下关怀,并表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女唯有感激。她低眉顺眼,保持着臣女对储君应有的距离与敬畏,再无前世半丝情愫流露。萧景琰似乎有些失望,又似松了口气,复杂难言。
沈青鸢冷眼旁观,这宫里的每一张面孔,似乎都戴着重重面具。她如履薄冰,却也将神经锤炼得愈发坚韧。
这日从宫中回来,刚踏入自己的漪澜院,便见兄长沈青澜在院中负手而立,望着墙角一株新植的寒兰出神。他一身墨蓝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却锁着一缕忧色。
“哥哥?”沈青鸢唤道,“今日怎有空过来?”
沈青澜转身,看到妹妹,眉头稍展,却又拧起:“刚从兵部回来。鸢儿,你近来频频入宫,感觉如何?”
沈青鸢示意挽星去沏茶,引兄长到院中石凳坐下。“皇后娘娘慈和,不过是陪着说说话,赏赏花,并无特别。”她轻描淡写。
“只是说话赏花?”沈青澜目光锐利地看着她,“鸢儿,你瞒不过哥哥。自猎场回来后,你便不同了。以往提起太子殿下,你眼中总有光,如今……只剩一片沉静。宫中是非之地,哥哥不希望你卷入太深。”
沈青鸢心中一暖,又觉酸楚。前世,父兄也是如此护着她,可最终,他们连她是怎么“病逝”的恐怕都未能完全知晓,只能在悲痛中接受皇家“体恤忠良”的抚慰。这一世,她不能再让他们因她而被动,甚至陷入险境。
“哥哥,”她斟酌着词句,“经历生死一线,人总会有所改变。我看清了一些事……皇家恩宠,如同镜花水月,太过依赖,恐非家族之福。父亲镇守北疆,已树大招风;哥哥你少年高位,亦在风口。我们沈家,需要的是稳,而不是锦上添花的虚名,或是……烈火烹油的忌惮。”
沈青澜震惊地看着妹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这番话,冷静、透彻,直指要害,绝非一个寻常闺阁女子能言。他沉默良久,缓缓道:“鸢儿,你长大了。这些话……是谁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通的?”
“生死之间走一遭,若还想不通,岂不是白活了?”沈青鸢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痛色,“哥哥,日后我若在宫中听到、见到什么,或有什么打算,或许不能全然告知父亲与你,但请相信,我所做一切,皆是为沈家安稳。”
沈青澜重重吐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就像小时候那样,眼神却无比郑重:“哥哥信你。只是鸢儿,无论如何,记住,父亲与我,永远是你的后盾。天塌下来,有我们替你扛着。不必事事自己硬撑。”
沈青鸢鼻尖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04
转眼入了夏,京城暑热难耐。边关却传来紧急军情:北狄犯境,扰边甚急,镇北侯沈屹率军出击,初战告捷,但狄人狡猾,战事恐有反复。
消息传回,朝堂震动。主战主和之声再起。皇帝连日召集群臣议事,太子萧景琰主战,力陈应乘胜追击,扬国威于塞外;睿王萧景睿则倾向以抚为主,认为北疆战事耗费巨大,应优先稳固国内,且暗示沈屹或有贪功冒进之嫌;靖王萧景恒罕见地发表了看法,认为战和需根据前线实际情况,建议增派粮草军械,稳定军心,同时加强其他边镇防务,以防狄人声东击西。皇帝未置可否,下令兵部户部加紧筹措粮饷,并派钦差前往北疆犒军兼察实情。
这钦差的人选,又成各方争夺焦点。最终,皇帝点了都察院一位以刚直闻名的左副都御史前往,此人并非任何皇子派系,算是折中之选。
然而,京中关于沈屹“拥兵自重”、“战事拖延是为揽权”的流言,却在某些角落悄悄滋生。虽未成气候,但已让沈青鸢心生警惕。她知道,这流言的源头,即便不是睿王,也必与其脱不了干系。这是在为可能的“鸟尽弓藏”铺垫舆论。
下次入宫,气氛明显不同。皇后闲谈间,“不经意”提起北疆战事,感叹将士辛苦,又忧心粮草转运艰难,话里话外,将沈屹的胜仗与国库消耗、民生艰难隐隐挂钩。沈青鸢只是垂首听着,适时露出忧色,附和几句“将士用命,陛下圣明,定能克敌制胜”之类的套话,绝不接任何可能引申的话头。
从昭阳殿出来,她心绪有些沉重。行至一处僻静宫苑附近,忽闻假山后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殿下此举太过冒险!若是被察觉……”
“怕什么?北疆局势未明,正是机会。沈屹若再‘功高’一些,父皇的猜忌只会更深。到时候,无论他是胜是败,都难逃……那才是真正剪除威胁之时。何况,还能顺便给咱们的好太子找点麻烦,岂不一举两得?”
是萧景睿的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但沈青鸢对这把阴郁的嗓音印象深刻。另一个声音略显苍老,应是其心腹谋士之流。
沈青鸢浑身一冷,立刻屏住呼吸,悄然后退,隐入一旁茂密的竹丛后。他们竟敢在宫内商议如此歹毒之事!剪除威胁?给太子找麻烦?他们想做什么?陷害父亲?还是在粮草军械上动手脚?
她不敢久留,待那两人声音渐远消失,才小心地快步离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听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秘密。睿王不仅想扳倒太子,甚至不惜以边关将士和国土安危为筹码,欲置沈家于死地!
这个消息,必须送出去。但不能直接告诉父兄,一来无确凿证据,二来恐打草惊蛇,三来父兄远在北疆,鞭长莫及,贸然行动反而可能落入圈套。
她想到了靖王萧景恒。他上次借书示好,或许有可利用之处?至少,他目前看起来是相对超脱,且对沈家无明显恶意的皇子。更重要的是,他看似闲散,却能在宫中知晓她读游记,其情报网络未必简单。或许,他能将消息以某种方式,递到该听到的人耳中?比如,那位刚直的钦差御史?
这是一步险棋。靖王是敌是友尚未可知,此举可能暴露自己,也可能被利用。但事关父亲和北疆数万将士安危,她不能坐视不理。
05
再次入宫前,沈青鸢做了周密准备。她将听到的对话核心内容(睿王欲借北疆事端,加深皇帝对沈屹猜忌,并打击太子),用极细的笔迹,以一首看似闺怨实则暗藏玄机的离合诗形式,写在一张寻常的桃花笺上。诗句本身晦涩,即使被截获,一时也难以看破。只有知晓特定解读方式的人,才能明白其中警示。
她将这张笺纸,夹在了靖王所借的那本《禹贡山川风物考》的其中一页,夹页的位置,正好对应书中一处关于“北地边防”的论述旁。然后,将书用锦缎仔细包好。
入宫陪皇后说话后,沈青鸢如常告退。行至上次遇见靖王的那段回廊附近,她故意放缓了脚步。果然,没过多久,那道靛蓝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廊下,似乎又在“散步读书”。
“沈姑娘。”萧景恒驻足,含笑点头。
“靖王殿下。”沈青鸢上前见礼,将手中锦缎包裹的书册奉上,“殿下的珍本,臣女已拜读完毕,获益良多,特来归还,多谢殿下。”
萧景恒接过,似乎并未在意包裹,只温和道:“姑娘喜欢便好。可有所得?”
“山川险固,在人谋守。”沈青鸢抬起眼,直视萧景恒,缓缓道,“读史可知,边关之患,有时不在外敌,而在萧墙之内。殿下以为然否?”
萧景恒眸光微凝,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前的女子,神色平静,眼眸却清澈坚定,似有深意。他掂了掂手中的书册,笑容不变:“姑娘见解独到。不错,攘外必先安内,内患不除,外难平靖。”
“殿下睿智。”沈青鸢屈膝,“臣女告退。”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去,背脊挺直。
萧景恒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宫道尽头,方才低头,拆开锦缎包裹,取出那本书。他修长的手指迅速翻动,很快找到了那张夹在特定位置的桃花笺。目光扫过那首闺怨诗,起初是疑惑,随即像是想到什么,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他低声默念了几句,手指在诗句某些字上略作停顿组合,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将桃花笺小心收进袖中,望向睿王宫殿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二哥,你还是这般心急,这般……不择手段。”又看了看沈青鸢离去的方向,眼中掠过一抹欣赏与深思:“沈青鸢……你究竟看到了多少?又愿意做到哪一步?”
06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鸢表面平静,内心却时刻关注着朝堂与北疆的消息。她暗中让挽星通过一些可信的府中旧人,留意市井流言和朝臣动向。
数日后,那位前往北疆的钦差御史,在途中遭遇“山匪”袭击,虽护卫得力未受重伤,但所携部分文书丢失。消息传回,皇帝震怒,责令地方严查。不久,又有密折直达天听,据说是御史在遇袭后更加警惕,暗中查访所得,直指朝中有人与北狄暗通款曲,不仅泄露军情,更意图在粮草上做手脚,陷沈屹大军于险境,并列举了一些模糊的线索,虽未指名道姓,但隐隐指向某些与睿王往来密切的官员。
朝野哗然。皇帝下令彻查,一时间,与睿王有关的几个官员或被申饬,或被调离要害职位,睿王本人虽未受直接责罚,但明显被皇帝冷淡了许多,责令其在府中“读书静思”。
北疆方面,由于钦差遇袭和后续的密折,朝廷对粮草军械的督运格外重视,沈屹也收到了京中警示(来源隐秘),加强了防备,后续的战事虽依旧艰苦,但未再出现明显的意外波折,终于在一次关键战役中大破狄军主力,北狄遣使求和。
捷报传回,举国欢庆。沈屹的功勋无可指摘,皇帝龙颜大悦,下旨褒奖,加封太子太保衔,赏赐无数。那些关于沈家的流言,在铁一般的战功面前,不攻自破。
沈青鸢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她知道,这其中必有靖王运作的功劳。那张桃花笺,起了作用。而睿王,此次偷鸡不成蚀把米。
庆功宴设在宫中,沈青鸢作为功臣之女,亦在受邀之列。宴席之上,沈屹与沈青澜备受瞩目,皇帝亲自把盏慰劳。太子萧景琰笑容满面,频频向沈家父子敬酒,言语间将北疆大胜与自己一贯的主战立场联系起来,彰显识人之明。睿王萧景睿称病未出席。靖王萧景恒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偶尔与邻座低声交谈,目光与沈青鸢有过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宴会高潮,皇帝兴致极高,忽而看向席间安静娴雅的沈青鸢,笑道:“沈卿有此虎女,亦是家门之幸。朕记得,猎场之时,青鸢亦有示警之功。如今沈卿又立下不世之功,朕心甚慰。青鸢上前来。”
沈青鸢心头一跳,依言出列,行礼。
皇帝打量着她,沉吟片刻:“沈氏青鸢,秉性淑良,慧敏端方,今特封为嘉宁县主,食邑三百户,以彰其父之功,亦奖其自身之慧。”
“臣女叩谢陛下隆恩!”沈青鸢深深叩首。县主之位,比之前世“救驾”后的赏赐,似乎更厚一些,且是在父亲大胜的背景下,少了许多刻意与算计,更像是一种顺理成章的恩宠。这或许是个好的转变?
然而,她刚刚谢恩起身,便听皇帝又道:“青鸢年岁渐长,才貌俱佳,朕与皇后甚为喜爱。太子。”
萧景琰立刻起身:“儿臣在。”
“你宫中正妃之位虚悬已久。青鸢出身名门,品性敦厚,与你也算相识。朕有意赐婚,你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满殿骤然一静。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沈青鸢和萧景琰身上。
沈青鸢如遭雷击,指尖瞬间冰凉。来了!终究还是来了!虽然方式与前世不同,但赐婚的意图,竟在此刻,以这样一种更堂皇、更无可抗拒的方式出现!
萧景琰显然也愣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撩袍跪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恭顺:“儿臣……儿臣谢父皇隆恩!青鸢县主贤良淑德,儿臣仰慕已久,能得父皇赐婚,实乃儿臣之幸!”
他侧头看向沈青鸢,眼中是温柔的笑意,还有一丝掌控一切的笃定。仿佛在说:看,绕了一圈,你终究还是我的。
沈青鸢浑身血液都要凝固。她看到父亲沈屹瞬间握紧了拳,兄长沈青澜脸色微变。她看到皇后微笑颔首,看到其他皇子、宗亲、大臣们神色各异,有羡慕,有嫉妒,有深思。她还看到,靖王萧景恒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垂眸掩去了所有情绪。
不能答应!绝不能再踏入那个火坑!
可是,天子金口玉言,当殿赐婚,她一个臣女,如何拒绝?抗旨不尊,是死罪,更会连累整个沈家!
电光石火间,沈青鸢猛地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带着清晰的颤抖,却不是喜悦,而是惶恐与决绝:“陛下隆恩,臣女感激涕零!然……然臣女福薄命浅,恐难当太子妃之重任,唯恐有负陛下厚望,有损皇家体统!请陛下……收回成命!”
满殿哗然!
竟有人当殿拒绝天子赐婚,还是拒绝太子妃之位!
皇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目光沉了下来:“哦?福薄命浅?此言何意?”
萧景琰也惊愕地看着她,眉头紧蹙,低声道:“青鸢,你……”
沈青鸢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一字一句,清晰道:“回陛下,数月前猎场受惊,臣女虽外表无恙,实则心脉受损,太医曾私下言道,此乃隐疾,需长期静养,切忌忧思操劳,尤其……于子嗣有碍。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东宫正妃责任重大,需德才兼备,更需……绵延皇嗣。臣女残躯,实不敢以病弱之身,贻误殿下,愧对皇室。请陛下明鉴!”
她将“子嗣有碍”四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在这个时代,尤其对于皇家,子嗣是何等重要!一个可能无法生育的太子妃,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隐疾”惊呆了。
皇帝眯起了眼睛,看向萧景琰。萧景琰脸色变幻,惊疑不定地看着沈青鸢,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真假。他记得猎场之后,太医禀报她只是皮外擦碰,惊吓过度,何来心脉受损、子嗣有碍?可她又说得如此肯定,甚至敢当殿说出,难道不怕太医对质?
沈屹和沈青澜也惊呆了,但他们立刻意识到,这是女儿(妹妹)在自救!沈屹当即出列跪倒,声音沉痛:“陛下!小女自幼身体尚可,猎场之事实属意外。若……若果真留有隐疾,是臣教女无方,更是臣之过错!臣请陛下,万不可因小女之故,耽误太子殿下!”
他直接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更是坐实了“隐疾”的可能。
皇帝沉吟不语,目光在沈家父女和太子之间逡巡。皇后也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
“传当值太医。”皇帝缓缓道。
很快,太医院院判及当日为沈青鸢诊脉的太医被宣来。皇帝询问沈青鸢猎场后的脉案。院判战战兢兢回禀,当时沈姑娘确实脉象浮急,乃惊惧伤神之兆,外伤无大碍,但……惊惧伤及心脉,亦有可能,且此类隐疾,有时确实脉象不显,需日久方能察觉,或于特定情境下(如婚育)方现端倪……
太医的话留有余地,但已然给沈青鸢的说法提供了“可能”的依据。毕竟,谁也不敢打包票说绝对没有隐疾。
皇帝脸色沉郁。赐婚之事,本是临时起意,想借此进一步笼络犒赏沈家,也将这个可能变数颇多的女子放在可控位置(东宫)。没想到,竟引出“子嗣有碍”一说。这便大大不同了。
萧景琰脸色难看至极。他盯着沈青鸢,眼神复杂万分,有怀疑,有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若她真有此疾,倒省了他日后许多麻烦,只是此刻当殿被拒,颜面受损。
良久,皇帝挥了挥手:“罢了。既然有此隐忧,婚事先且作罢。嘉宁县主且安心休养。沈卿平身吧。”
“谢陛下体恤!”沈青鸢与沈屹一同叩首,背后已是冷汗涔涔。
一场险些将她再次推入深渊的赐婚,以她自毁名节、声称“子嗣有碍”的惨烈方式,暂时化解。
宴席后半段,气氛微妙。沈青鸢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各种目光:同情、怜悯、惋惜、探究、幸灾乐祸……她始终低眉顺眼,安静地坐在父亲身后,仿佛一朵骤然凋零的花。
离宫时,夜风微凉。沈青鸢走在父兄中间,步履有些虚浮。
“鸢儿,”沈青澜压低声音,心疼又担忧,“你何苦如此……”女子宣称自己“子嗣有碍”,等于自绝于大多数姻缘,未来该如何?
沈青鸢轻轻摇头,语气低微却坚定:“哥哥,比起困死东宫,我宁愿终身不嫁。何况,这只是权宜之计。”她抬眼,望向宫门外沉沉的夜色,“这京城,这皇宫,我已看得够清楚了。”
沈屹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此刻才彻底明白,女儿对东宫,已无半分眷恋,只有深深的警惕与疏离。
马车驶离皇城。沈青鸢靠在车壁上,疲惫地闭上眼。今日一搏,险之又险。她赌皇帝和太子对“子嗣”的看重,赌太医不敢把话说死,赌赢了眼前一局。
但她也彻底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子嗣有碍”的县主,成了一个尴尬又特殊的存在。未来,是就此沉寂,还是会有新的风波?
她不知道。只知道,脚下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07
“子嗣有碍”的风波,在京城贵族圈里传得沸沸扬扬。嘉宁县主沈青鸢,从原本炙手可热的太子妃候选人,瞬间变成了令人唏嘘同情的对象,自然也成了许多宴席间窃窃私语的谈资。原本有些蠢蠢欲动、想与镇北侯府结亲的人家,也顿时偃旗息鼓。
沈青鸢对此浑不在意,甚至乐得清静。她借口“静养”,更加深居简出,连每月入宫陪皇后说话,也以“怕过了病气给娘娘”为由,请辞了几次。皇后大约也觉得尴尬,便准了,只让她好生将养。
沈屹与沈青澜心中憋闷,但见女儿神态平静,并非强颜欢笑,也就稍感安慰,只是更心疼她为自己、为家族做出的牺牲。
日子仿佛平静下来。北疆暂时安定,沈屹留部分兵力镇守,自己奉诏回京叙职,接受封赏,并做短暂休整。沈家父子回京,府中热闹不少,也多了些底气。
这日,沈青鸢正在房中临摹一幅古画,挽星进来禀报,说靖王府派人送来一份礼物,指名给县主。
沈青鸢心中一动。自宫宴之后,她与靖王再无交集。此时送礼,是何意?
礼物是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手抄的医书古籍,名为《灵枢杂症补遗》,看起来年代久远。书旁附有一张素笺,上面是萧景恒清峻的字迹:“偶得古方,或于调养心脉有益,姑且观之。万望珍重。”
没有落款。
沈青鸢拿起那卷医书,翻看几页,里面确实记载了一些调理惊悸、安神养心的古方,有些药材配伍颇为精妙。他送这个来,是信了她“心脉受损”的说辞,表示关切?还是……暗示他知晓内情,以此作为回应或安抚?
无论哪种,这份礼物都送得恰到好处,不显山不露水,却意味深长。
“收起来吧。”沈青鸢将书放回盒中。不管靖王目的如何,至少目前,他释放的并非恶意。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久,京中开始流传新的谣言。这一次,矛头直指沈青鸢本人。传言说她所谓的“子嗣有碍”,并非猎场受伤所致,而是天生体弱,或是在闺中便有不检点行为,损伤了根本,猎场之事不过是借口。更有甚者,隐约将她的“隐疾”与镇北侯府“杀伐过重”、“有损阴德”联系起来,暗指沈家功勋背后是无数性命,故遭“天谴”报应在女儿身上。
流言恶毒,杀人诛心。
沈青鸢闻之,只是冷笑。这手段,比之前更高明了。不仅是要毁她名节,更是要动摇沈家“忠烈满门”的根基,将战场立功与“阴德”、“报应”挂钩,其心可诛。
“查。”她只对挽星说了一个字。
挽星如今已深知小姐心性手段,默默点头。通过一些市井眼线,顺藤摸瓜,虽然未能直接抓到睿王府的把柄,但散播流言的几个关键人物,多少都与睿王门下一些清客、或与睿王母族有关的商铺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
“果然是他。”沈青鸢眸色冰冷。萧景睿一次算计沈家不成,反而损了自身势力,如今便用这种下作手段,从内宅女眷入手,泼尽脏水,试图从名声上彻底击垮沈家。
父亲沈屹得知流言,怒不可遏,在朝会上当众发难,痛斥小人构陷,污蔑功臣,要求陛下严查。皇帝虽安抚了沈屹,下令禁止传播谣言,但流言如风,岂是禁令能完全止住的?且这种阴私之事,最难查证,往往不了了之。
沈青鸢知道,父亲在明面上的发作只能起到震慑作用,真正要消除流言的影响,甚至反击,需要更巧妙的手段。
她想到了一个人——京中最负盛名、也是最特立独行的妇科圣手,薛大家。薛大家年逾六旬,一生未嫁,医术高超,尤其精通妇人科,性格耿介,不畏权贵,只为女子看病,在民间和贵族女眷中声望极高。她的话,某种程度上比太医更有公信力。
只是,薛大家行踪不定,且脾气古怪,寻常权贵难以请动。
沈青鸢决定亲自去请。她换上素净衣衫,只带挽星一人,乘车来到薛大家偶尔坐诊的城南“济慈堂”。不出所料,被药童以“先生云游未归”为由挡在门外。
沈青鸢不急不躁,每日清晨便来,静静在堂外等候,不言不语,直至日落方归。一连三日。
第四日,一个衣着朴素、精神矍铄的老妇人从堂内走出,打量了她几眼,淡淡道:“你这丫头,倒是执着。为何非要见老身?”
沈青鸢深深一礼:“晚辈沈青鸢,冒昧求见薛大家,非为求医,乃为求一个‘真’字,也为京城无数被流言所伤的女子,求一个公道。”
薛大家挑了挑眉:“哦?进来说话。”
08
济慈堂后院,药香袅袅。沈青鸢摒退挽星,独自面对薛大家。她没有隐瞒,将猎场之后的事情,宫中赐婚,自己当殿以“子嗣有碍”为由拒绝,以及如今京中恶毒流言,简明扼要道出。只是略去了重生和睿王的具体阴谋。
“……晚辈自知,当殿之言有损清誉,然实属无奈自保。流言如刀,杀人不血。晚辈个人名声不足惜,然沈家满门忠烈,父兄浴血沙场,保家卫国,不该受此污蔑,更不该因晚辈之故,蒙上‘阴德有损’之污名。此等流言,不仅伤人,更是寒了天下忠臣良将之心!”沈青鸢言辞恳切,眸中含泪,却目光清正,“晚辈恳请薛大家,能为晚辈诊脉,还一个真相。无论结果如何,晚辈绝无怨言,只求一个明白。”
薛大家静静听着,苍老的眼中闪过精光。她行医数十载,见过太多后宅阴私,也听过无数贵女诉苦,但像眼前这位县主,将个人荣辱与家族声誉、甚至与朝堂将士之心联系起来的,却是少见。
“伸出手来。”薛大家道。
沈青鸢依言伸出皓腕。薛大家三指搭上,凝神细诊。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诊脉时间颇长,薛大家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良久,她收回手,看着沈青鸢,缓缓道:“你脉象平稳有力,虽略有些思虑过甚的虚浮之象,但根基稳固,五脏调和,气血充盈。莫说子嗣有碍,便是寻常的妇人隐疾,老身也未见明显征兆。”
沈青鸢心中一松,却也一紧。松的是自己身体果然无恙,紧的是薛大家若如实说出,她当殿欺君(至少是欺瞒)之事恐将暴露。
薛大家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哼了一声:“你当殿那般说,是赌皇家重子嗣胜过其他,赌太医不敢断言,倒也聪明,也够狠。对自己名声,竟毫不顾惜。”
“名声与性命、与家族安危相比,孰轻孰重,晚辈分得清。”沈青鸢低声道。
薛大家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心性坚毅,顾全大局,倒有几分我年轻时的影子。只是,这世道对女子,终究苛刻。”她沉吟片刻,“你方才说,流言意指沈家‘杀伐过重’、‘有损阴德’?”
“是。”
“荒谬!”薛大家一拍桌子,怒道,“保家卫国,斩杀来犯之敌,乃是忠勇!若以此论阴德,那些浴血边疆的将士,岂不都是罪人?这等混淆是非、动摇军心的言论,其心可诛!”
她站起身,在房中踱了几步,决然道:“老身可以替你证明。不过,不是证明你‘子嗣无碍’,那样是打皇室的脸,也坐实你欺君。老身可以对外宣称,你猎场受惊,确有心脉受损之兆,但经老身调理,已无大碍,于寿数、于子嗣,皆无影响。至于那些污蔑沈家‘阴德’之说,老身会直言,医者眼中,只有病症与康健,无关鬼神报应。沈家之功,天下共鉴,非宵小流言可污!”
沈青鸢大喜,起身深深拜下:“薛大家高义!晚辈感激不尽!”
“先别急着谢。”薛大家扶起她,目光深远,“老身此举,亦是看不惯那些魑魅伎俩。只是,丫头,你既选了这条路,日后风波只怕更多。好自为之。”
“晚辈明白。”
09
薛大家果然言出必行。她并未大肆宣扬,只是在几次为高门女眷看病时,“无意”中提起为嘉宁县主诊脉之事,给出了上述说辞。很快,这些话便在上层圈子里传开。
薛大家的威望极高,她的话比任何辩解都有力。关于沈青鸢“天生体弱”或“行为不检”的谣言渐渐平息,至于沈家“阴德有损”的说法,在薛大家“无关鬼神报应”的断语下,也成了无稽之谈,稍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再公开采信。
一场针对沈青鸢和沈家名誉的风波,在薛大家的帮助下,被成功化解。沈青鸢的名字,也因此再次被推到众人眼前,只是这次,伴随的不再仅仅是同情或鄙夷,还有一丝好奇与审视——这个能让脾气古怪的薛大家出面维护的县主,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睿王府中,萧景睿得知流言被破,气得摔了茶杯。“沈青鸢!又是你!好本事,连薛老婆子都能请动!”他脸色阴沉,“看来,是本王小瞧你了。”
心腹谋士低声道:“殿下,此女颇不简单,屡次破坏殿下计划。如今有薛大家为她正名,短期内再用此类手段,恐难奏效。且镇北侯已回京,陛下对沈家圣眷正隆,不宜硬碰。”
“硬碰?”萧景睿冷笑,“本王自有分寸。沈屹回京,未必是好事。他在北疆是猛虎,回了这京城牢笼……呵。还有太子那边,丢了到手的太子妃,怕是也心有不甘吧?咱们只需,静观其变,适时……添把火。”
他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东宫,萧景琰的心情确实复杂。沈青鸢当殿拒婚,让他颜面受损,但得知她可能“子嗣有碍”时,又有些隐秘的庆幸,庆幸不用再为如何“妥善安排”她而烦恼,也不用担心沈家势力过度膨胀。可如今薛大家又出来证明她身体无碍……这意味着什么?她当殿所言是假?为何要假?是真的不愿嫁他?
这个认知,让萧景琰心中很不是滋味。他可以因为权衡利弊不娶她,但她怎么可以、怎么敢不愿意嫁他?尤其是,在他已经“承诺”过正妃之位(虽然后来迫于压力打算放弃)之后。
他想起猎场时她那声及时的呼喊,想起她后来每次见面时恭敬却疏离的态度,想起她那双越来越沉静、越来越看不清情绪的眼睛……一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烦躁。
“沈青鸢……”他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晦暗不明。
10
沈屹回京,除了接受封赏,参加必要朝会,大多时间都在府中,陪伴家人,也暗中梳理朝中关系。沈青澜则忙于兵部事务和京畿防务的交接学习。
沈青鸢经过薛大家之事后,名声有所挽回,但她依然低调。除了偶尔与父兄商议事情,便是读书、习字、调理身体(做样子),并继续通过挽星和可靠渠道,留意各方动向。
她注意到,父亲回京后,前来拜访的武将、旧部络绎不绝,其中也不乏一些文臣。沈屹大多以“休养”、“叙旧”为由接待,闭口不谈朝政,但私下里,沈青鸢听到父亲与兄长偶尔交谈,提及如今朝中武将升迁、边镇轮换、粮饷调配中一些不太正常的现象,似乎有人在不露痕迹地排挤非嫡系将领,安插自己人。这些动作,背后隐约有睿王,甚至部分东宫属官的影子。
储位之争,已经蔓延到军队了。沈屹对此深感忧虑,他忠君爱国,不愿卷入皇子争斗,但更不愿看到军中根基被蛀空。
一日,沈屹下朝回来,面色凝重,将沈青鸢唤至书房。
“鸢儿,今日陛下私下问为父,对北疆未来防务,有何长远见解。又提到几位年轻将领,询问为父看法。”沈屹沉吟道,“陛下言语间,似有让为父长留京中,参赞军机之意。”
沈青鸢心下一沉。明升暗降,杯酒释兵权?还是更复杂的制衡?
“父亲如何回应?”
“为父只说,一切听凭陛下安排。北疆防务,需倚重久驻熟悉情况的将领,轮换虽有必要,但不宜过于频繁。至于那几位年轻将领,为父只客观评价其能力,未做倾向。”沈屹揉了揉眉心,“陛下未再多言,但为父感觉,陛下对为父,乃至对沈家,既倚重,亦防范。留京……未必是福。”
“父亲,”沈青鸢缓缓道,“陛下春秋正盛,太子地位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睿王虎视眈眈,靖王……也未必全然无心。父亲手握重兵,又深得军心,无论投向哪一边,都会打破平衡,引来另一方疯狂反扑。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父亲暂时离开军队核心,放在京城眼皮子底下。这是帝王心术。”
沈屹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与复杂:“鸢儿,你看得比为父想象中还要透彻。只是,为父担心,即便为父交出兵权,安心留京,有些人,仍不会放过沈家。”他想到了那些针对女儿的流言。
“树欲静而风不止。”沈青鸢目光沉静,“父亲,我们需早做打算。陛下既然有意让父亲留京参赞军机,父亲便接下。但沈家在军中的影响,是父亲多年血战换来,亦是边境安稳所需,不能轻易让人蚕食。兄长在京畿,也是一步棋。我们需让陛下看到,沈家忠的是君,是国,而非任何一位皇子。同时,也要让某些人知道,沈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你是说……”
“父亲可暗中联络一些信得过的、真正为国为民的军中旧部或同僚,不必结党,只互通声气,在一些关键人事或决策上,发出属于武将集团理性、公正的声音,防止军队被过多渗透、沦为党争工具。这既是尽忠,亦是自保。”沈青鸢压低声音,“至于女儿这边……父亲不必过于忧心。经此前种种,女儿已有防备。宫中、王府,甚至市井,女儿也会留心。”
沈屹沉默良久,重重一叹:“为父一生磊落,不屑阴谋。但为了沈家满门,为了跟随为父的那些将士,有些事,不得不为。鸢儿,难为你了。”
“父女同心,其利断金。”沈青鸢握住父亲粗糙的大手,语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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