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3月的一天,北京西长安街依旧风大。暖阳刚露头,72岁的章士钊披着一件半旧呢子大衣,坐进政务院一辆老吉普。车窗摇下,他咳了一声,掩在手心里的,是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字条。这天,他要去拜见周恩来总理。
回想六十年前,章士钊在日本弘文学院留过学,又在北京大学教过书,素有“北大才子”之名。年逾花甲后进入新中国政府,他自认已将个人浮沉看淡,可一旦说到女儿,他仍像所有父亲一样患得患失。字条上那行反复修改的句子就是他此行的全部目的——“望总理成全,留含之在京”。
时间往回拨到1946年。彼时,14岁的章含之刚考入震旦女子文理学院附中,迷上了巴金,迷上了话剧。青春的她跑去求父亲,希望将来能写剧本、登台表演。没想到,脾气向来凌厉的章士钊当即变脸:“章家门第,岂可出戏子?你该去读正经书,将来出国留学!”短短一句,把少女的念想打进谷底。那次争执后,父女之间隔出一道看不见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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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1月,北平初冬。解放军礼炮还余温未散,章士钊写信催妻女北上。母亲带着章含之踏上列车,上海的霓虹被风卷到身后。初到北平,出门全是灰墙灰瓦,卷筒胡同找不到尽头,章含之一句“听不懂满街官话”逗得后院邻居大笑,可她心里半点不轻松。
两年后,全国高校统一招生。章含之第一、第二志愿分别写了清华水利和建筑,第三写中文,第四写新闻。打算投身祖国建设的热情很高,成绩也不错,偏偏分数线卡得严,一志愿全落空。北京外国语学校(1954年改名北京外国语学院)抛来保送名额,她想了一天才答应:专业不是最爱,留京倒算退而求其次。
外语学校的日子并不轻松。按照1950年代中期教改方案,学生清晨五点半起床操练,早读、精读、泛读,一环扣一环。班里流传一句玩笑:“背单词背到睡觉都喊‘Good morning’”。她偶尔会在日记里写两行诗,又悄悄撕掉——父亲那句“章家不出戏子”仍像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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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底,国家高等院校毕业分配方案初步拟定。外语人才奇缺,原则上要向边疆和外贸急需口倾斜。名单传到章士钊耳中:女儿最可能被派往昆明或兰州高校。想到漫长列车、陌生山川,他彻夜翻来覆去,终于决定登门求助。
于是才有了1956年春那趟吉普车。会见在中南海勤政殿进行。章士钊只求一事:“含之若能留在北京,老朽心安。”周恩来听罢,端起茶杯,目光温和又审慎:“老先生,国家调配人才,各有需要。她若确有建树,自会有更大舞台。”话虽婉转,分量不轻。章士钊再无多言,只把手里的字条悄悄塞回衣兜。
消息还是传到了学校。辅导员把章含之叫到走廊,低声道:“你父亲为你跑了不少腿。”女孩脸一下泛红。傍晚的宿舍楼道昏暗,她在台阶口堵住父亲,用夹着苏北口音的普通话轻轻说:“您让我很羞愧。”声音不高,却像两人多年误会的回声,撞得墙角回荡。
遗憾的是,父亲听到这句并没有立即回应。老人整理了一下领口,只留下一句“好好读书”,拄着拐杖慢慢下楼。夜风吹动楼前杨树,树影斑驳,不像父亲的背影那样硬朗。
同年7月,教育部正式下发调令:章含之留在北京外国语学院任英语教师,兼做口译实习。传闻周恩来额外批示了几行字,文件上却看不到他的签名,这段“幕后关照”究竟有没有发生,史料一直没有确证。学界有人说,这是总理对老教育家的尊重,也有人坚持认为纯属巧合。真相搁置多年,仍无定论。
此后十余年,章含之先做教师,再赴外交部翻译司受训,1964年随代表团出访坦桑尼亚,第一次登上万米高空。她给友人写信戏称:“差点真成了‘昆明教师’,幸而折回。”一句玩笑,却透出和父亲未解的心结。
1968年,年逾八十的章士钊在上海病逝。病榻前,他对身边人嘱咐:“含之当自立。”只七个字,再无往日斥责。那一年,章含之奔波在外交口,却没赶上最后一面。多年后,她在回忆录中写下:“我们最大的隔阂,是谁也没学会用对方能听懂的方式去关心。”这一句,比当年宿舍楼道里的“羞愧”轻,却更沉。
父女之间的误读,并非私人小事,而是一个时代对知识、对职业、对个体选择的多重期待交织。1950年代的中国,专家稀缺,国家机器运转需要每一颗螺丝钉归位;同一时刻,新一代青年也第一次想证明“我可以自己决定方向”。在这样的历史风浪里,章士钊的老派忧虑和章含之的青春锋芒,一碰就冒火星。
细细数来,两个人真正的冲突并不多。他们的矛盾,更多藏在未说出口的字缝里:父亲的“门第”与女儿的“梦想”,时代的“需要”与个体的“选择”。要说谁对谁错,很难给出绝对答案。1956年那场面见周总理的请求,只是一把放大镜,让所有暗流在光下显形。
多年以后,章含之成为我国第一代高级同声传译之一,参与了尼克松访华、中美建交等重大场合。换个角度想,如果当初被分往西南边陲,也许就没有这些履历。命运的路口,总是寸丝之间。她后来说得轻描淡写:“很多事,不必追根问底,能做成点事,又不枉当年羞愧。”话已至此,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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