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红的「老祖宗审美」，被看见的他们

初见张三鉴，很难将他与博物馆馆长这一身份联系起来。

他总是笑着，每句话前都要先送上三分笑意，因为身型高壮，他习惯微微躬着身子说话，显得越发可亲。直到他讲起景泰蓝，气场陡然变化。

他先从铜器讲起，讲历史里的铜文化，再到600年来的技术跃迁，一气呵成讲到景泰蓝的当下。然后，他叹了口气。

在非遗的世界里，从业者不外乎三类人群——挖掘脉络的研究者，锻铸器物的制作者，以及激活技艺的传播者。张三鉴当了20年的非遗传播者，最近4年来，通过抖音直播间，他让至少5万人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件非遗。

在一个飘着雪花的下午，我们与张三鉴聊了聊他与非遗的故事，想知道他是如何让古老的技艺翻出新的花样，又是为何而叹气。

在时间的刻度里，非遗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华美链条，它们被时间打磨，暗淡无光，却无法自陈心声。而那些说不出来的话，张三鉴想替它们说。

1955年，一个寻常下午，叶圣陶在北京市手工业公司实验工厂参观了景泰蓝的制作，被眼前的繁复细致深深震撼。

回来后，他将景泰蓝制作的几大主要工序付诸笔下，用其特有的斫轮老手般的文字功底，写下了国宝的富丽华美，也写下技艺背后极致的工匠精神。

“他们（指掐丝工人）能自由地在铜胎上粘成山水、花鸟、人物种种图画，当然也能按照美术家的设计图样工作。反正他们对于铜丝好像画家对于笔下的线条，可以随意驱遣，到处合适。”

后来，这篇名为《景泰蓝的制作》的说明文被收录在语文教材，彼时还是少年的张三鉴读完文章，从此对景泰蓝产生无边遐想。

张三鉴在介绍景泰蓝

1980年出生的张三鉴，曾居在原北京工艺美术厂附近的铁狮子坟。

儿时的他时常站在工美厂的街口，看着老艺人们推着自行车陆续走出工厂大门，莫名感知到了他们手下连接的古老世界。那个诞生无数精美工艺品的场所，也成为他的心驰神往。

他就这样看着人群熙攘，再看着人群凋敝。

90年代后期，市场转型带来剧烈阵痛，北京工美行业遭到重大冲击。2000年，北京工艺美术厂破产，2001年，花丝镶嵌厂倒闭，2003年，雕漆厂关上了大门，玉器厂原来八大车间2000多人也只剩下二三十人。工美行业至今还流传着一桩旧事——一位一级工美大师落魄到在街头贩鞋维生，后来他印了个名片，自嘲是“贩履人”。

有些大师不想让手艺就此没落，成立了个人工作室，困难又接踵而至。“既要设计，又要制作，紧接着投产，还不一定卖得掉。”张三鉴回忆道。

直到2006年，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单公布，景泰蓝、雕漆、牙雕等北京地区传统手工技艺赫然在榜。在这一年，非遗保护，成为全民话题。

张三鉴旧照

在张三鉴的理解中，非遗是祖先严选，时间已经印证了它们的珍贵。非遗也是某种精神家园，每一件非遗工艺品的背后，都承载着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哲学思想和生活方式，“正因为它们的存在，我们才愈发坚信我们是一个具有非凡创造力的民族”。

伴随着非遗成为时代的泪痕，张三鉴一头扎进工美行业。2004年，他开始在一家信息门户网站做珠宝工艺品的信息发布和行业研究，工作内容就是将工艺品制造商推荐给需要的人。

回头看，他的名字上似乎就已写下命运的注脚。这个名叫“三鉴”的男人，从此走上鉴定、鉴赏、鉴别的道路，开启了鉴真假、鉴年代、鉴好坏的人生。

张三鉴旧照

崭新的千禧年，文博业也搭上时代的过山车。

贸易大门打开，圆明园兽首陆续回家，“国宝回归”成为集体的共鸣音。与此同时，中国历史博物馆（现中国国家博物馆）负责人之一的谷长江老先生提出了“世纪收藏”的概念——

一是帮助流落海外的珍宝回归故土；二是弥补传统博物馆的空白，收藏1840年至今的近现代工艺品，保护现有文物流失；最重要的是，要帮助现代工艺美术大师们将作品卖出去。

后来，谷长江成为华夏珍宝博物馆的名誉馆长，世纪收藏的概念随即成为华夏珍宝博物馆的历史使命。

2012年，经过长达10年的筹备，华夏珍宝博物馆（以下简称博物馆）正式成立，张三鉴成为执行馆长。

彼时博物馆的老馆长们年事已高，精力有限，“正好得有人干活”。张三鉴两年前就与几位老馆长有过接触，这几年来，他做过日用陶瓷的研发，成立过品牌，也做过非遗文化的推广，熟悉研发、包装、宣传、销售的全过程，简直是“干活”的不二人选。

后来他说，自己就是奔着这个岗位来的——不同于刻板印象中文人墨客对金钱的不屑一顾，张三鉴毫不避讳销售的重要性。“购买是最好的传承。如果我们再不去帮大师们卖东西的话，谁还做非遗”。

张三鉴

因为地处北京，又兼着北京工美推广职责，博物馆一直专注于“燕京八绝”领域——即雕漆、宫毯、花丝镶嵌、金漆镶嵌、景泰蓝、牙雕、玉雕、京绣这八大皇家工艺的收藏及推广。

其中占据篇幅最重的，便是景泰蓝。

景泰蓝以紫铜为底，需经过制胎、掐丝、点蓝、烧制、磨光、镀金等108道工序制作，稍有不慎就是前功尽弃。

过去，景泰蓝是皇家御用，在故宫太和殿，龙椅前左右两侧的宝象、仙鹤、熏炉等器具都是景泰蓝制品，甚至还有“一件景泰蓝，十箱官窑器”的说法，足以见得它的精美华贵。

上世纪80年代，为满足海外市场需求，景泰蓝又扛起创汇大旗。匠人们在传承宫廷技艺的基础上大胆创新，将景泰蓝推向另一个高峰。

“1987年时，北京的外贸都靠景泰蓝撑着。”张三鉴回忆，“但现在的景泰蓝从业者加到一块也不到2000人，有技师证的也就500多人，国非遗大师一手之数。”他还记得，博物馆的第一件正式景泰蓝藏品，便是米振雄为北京奥运会所做的《凤还巢》。而不久前，米振雄大师已经因病逝世。

一边是不断收缩的从业者，一边是逐渐离开的国大师，如果继续冷眼旁观，这项技艺的未来几乎可以预见。而这，不仅仅是景泰蓝这一项非遗技艺的未来。

现如今，保护非遗已成为集体共识，但很多人都忽视了，保护不能只存在于口号声中。正如张三鉴说：“对非遗最好的保护，是让大家喜欢它。”只有喜欢，才会购买，才有市场，才能吸引更多从业人员主动加入。

张三鉴（右二）带领嘉宾参观华夏珍宝博物馆景泰蓝展厅

图源华夏珍宝博物馆官网

这些年来，华夏珍宝博物馆致力于与大师合作，通过传统展览扩大其技艺的知名度。

2025年6月，张三鉴又想出一个新活动。他联合了各项技艺的从业者，开展了包括青花瓷、景泰蓝、金漆镶嵌、猛犸牙雕等不同类别的非遗体验活动，效果显著。

暑期的两个月时间里，博物馆共接待了近6000人。一位孩子母亲对张三鉴说，她从来没见过自家孩子能够专注在一件事情上，一个小时都没有动。

时至今日，张三鉴都难以忘记孩子们认真的眼神，“我们想种下一颗非遗的种子，一颗爱好的种子，这个爱好可能影响他未来的很多选择。或许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想我要做一个音乐家，不再想我要做一个画家，而是我能不能做一个手工艺人。”

2021年11月22日，张三鉴清晰记得这个日子，这天，他在抖音电商开启了第一场直播。

彼时线下活动受到限制，全体同仁被迫寻找新的“展厅”。张三鉴突然想到抖音直播，“把展览搬到线上，通过直播跟大家分享我们做的展览，业务不能停。”

只是，比决定更先到来的是顾虑。此前，他出镜的都是正儿八经的电视栏目，有台本，有编导，他只需输出专业知识，得到的反馈也多是业内评价。直播却完全不同，这是一个更即时的舞台，更考验他的临场能力。

消息传到老馆长那边，张三鉴本以为也会听见反对的意见，没曾想馆长却对他说：“三鉴，我支持你找一条新出路。”听完这话，他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才落了定。

张三鉴此前接受采访

直播开始前的一个月，张三鉴按照往常讲演的流程，梳理直播间中将会用到的产品、引申出的话题、要讲的台词，结构树画了一个接一个。

运营同事无意中看到，赶忙叫停他，“这是讲课的流程，直播不是这样的。直播相当于在马路上演讲，感兴趣的人停下来驻足，不感兴趣的人都走了，怎么样让路过的人都驻足？”

脑海中的云雾突然被这段话打散，雾气被引领成一条清晰的思路。张三鉴心想，作为初来乍到的直播新人，要想在第一场直播就留住观众，他必须要掏空所有了。

11月22日，直播准时开始。

他一反往日专业姿态，摇身一变成为“才艺主播”。他根据观众点播表演传统戏曲，从《照花台》唱到《探清水河》。湖北的观众来了，他唱一首《龙船调》，看到上海的观众，他再哼几句上海评弹。“第一场直播，卖货卖了不到5000块，音浪收了18万。”

表演之外，他见缝插针地加入对产品的介绍，更重要的是对技艺的宣传。入驻抖音之初，他便坚定：“不做任何哗众取宠的包装，就以我们馆内的某些藏品再延伸出来讲某种工艺”。

张三鉴第一次抖音直播时

互联网上流传着一句话，“中国并不缺奢侈品，只是我们买不起”。这句文案背后，往往是精美非凡、一寸一金的非遗制品，是宝石、丝线、金属在匠人们手中变幻出的千种姿态。

但在张三鉴看来，对于大部分非遗工艺品来说，“可能买得起，但是不一定买得到”。

他以景泰蓝举例。过去景泰蓝一直是宫廷礼器，普通人没有资格使用。如今，景区里的“景泰蓝”泛滥成灾，购物网站上随手一搜，低至十几块钱的“景泰蓝”也比比皆是，但大多数都不是真品，“就是金属烤漆”。

为了让直播间里的观众都能拥有人生第一件景泰蓝，张三鉴想到一记妙招。

他先是找到一批创汇时期的景泰蓝器物，器型小巧，价格也在大多数人能接受的范围内。此外，他还与非遗基地合作，生产了几批景泰蓝饰品，将非遗揉进日常。

但大师们的心血也不能再被时代遗漏，于是张三鉴将直播间一分为二，一个专注平价饰品，一个卖精美器物，有时还会与大师工作室合作做专场直播。他告诉团队里所有人，“我们只做真景泰蓝，我们也要把景泰蓝尽量生活化，让大家能在生活中用起来。”

张三鉴在做直播预告

华夏珍宝博物馆的直播间开了四年，横跨六个年头，共卖出10万件非遗工艺品。按照87%的复购率估算，“我们让不低于5万人拥有了可能是他人生中第一件非遗作品”。

但比宏大的数字更让张三鉴觉得骄傲的，是活跃在弹幕上的评论。几乎每一场直播，他都会看到这样一句话：“我是因为认识了你，才认识了工艺美术，才认识了景泰蓝。”这是他此前卖力吆喝了17年，都没有达成的成就。

诚然，线下推广的手段更多，在面对面的交流中，他能更直接地察觉到对方的喜好，进行针对性介绍。但线上的广阔天地永远是线下无法比拟的。当展览的场域突破了时空的限制，技艺也乘着网线，走进千万双眼睛。对于非遗来说，被更多人看到，就意味着传承的可能性又多了几分。

张三鉴说：“线下展览想接待1000人需要3-5天，但是线上直播的场观，随便就能达到几千的浏览量”。

而这不仅仅是景泰蓝的复生之路，也不只是一座博物馆的非遗故事。

华夏珍宝博物馆的直播间

根据抖音电商数据，2025年，有超过3亿用户在抖音电商购买过非遗相关产品，非遗相关店播动销商家数量同比增长43%。越来越多的手艺人开始主动站在镜头前，讲工艺，讲原料，讲这份技艺背后所承载的那份历史，与厚重的家族故事。

2026年1月24日至25日，抖音电商、字节跳动公益在北京颐和园联合举办非遗市集活动。该活动由北京市文旅局、北京市商务局、北京市文物局、北京市园林绿化局、北京市公园管理中心、海淀区人民政府及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指导，北京市颐和园管理处协办。活动依托抖音商城“溜达节”，以非遗技艺展示、互动体验和市集消费为主要形式，汇集多位非遗传承人、特色商家及创作者，通过线上线下联动方式，探索非遗融入当代生活的新路径。华夏珍宝博物馆也在此列，为此，张三鉴做了很多准备。

他从博物馆库存里掏出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用于出口的工艺品书签，上面画着北京风光，用来当伴手礼十分合适。此外，他嘱咐同事准备300张左右的非遗体验门票，邀请粉丝们免费到馆体验。他还计划要拿几个景泰蓝的葫芦到市集上，请朋友们亲自体验点蓝。

张三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为景泰蓝宣传的机会。

此外，在本次市集中，有6位抖音传统文化创作者受邀以“非遗摊主”身份参与现场活动，带来捏面人、版画雕刻、蜡花制作等传统技艺的展示与教学。与此同时，山白、谢大炮、焦绿儿等创作者随机现身体验非遗项目，迅猛龙特雷莎、拉宏等主播到场互动，为市集增添更多交流与观察视角。

回想开始直播那年，华夏珍宝博物馆迎来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工美大师唐克美。

唐克美老师是中国工艺美术界的学术泰斗，将一生都奉献给了工艺美术。2021年时，她已经82岁。

她看了张三鉴的直播，听见他在屏幕中不厌其烦地讲述燕京八绝的故事，特意来博物馆与张三鉴见了一面。她对他说：“我是一辈子的工美人，也希望你做一辈子的工美人。”每次回想这句话，张三鉴都会忍不住哽咽。

文博行业的人，总是格外重视时间。时间是年代的度量衡，时间越久，器物就越珍贵，历史就越厚重。时间也是文物的见证者，它会记录下大师的生平，记录下收藏者的家族信息。

或许推广者的名字注定会被扫进时间的缝隙，但张三鉴从不后悔从事了这份职业。他说：“我做不了景泰蓝，做不了燕京八绝，但我愿意为它摇旗呐喊。”

工美大师唐克美与张三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