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圈里常念叨一句话,叫“南顾北刘”。
这“北”说的是刘继卣,“南”指的就是顾炳鑫。
乍一听,这俩名字摆一块儿挺押韵,像是一对势均力敌的高手。
可你要是往深了扒,这笔账算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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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继卣那是什么命?
投胎就是个技术活。
他老爹是刘奎龄,天津卫画坛的扛把子,家里进进出出的全是大学问家。
他拿画笔,那是祖师爷赏饭吃,顺水推舟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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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炳鑫呢?
那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他爷爷是个做竹匠的手艺人,认死理,觉得画画这行当纯属败家,趁着孙子不留神,一把火把他辛辛苦苦攒下的画笔全给烧了。
顾炳鑫没辙,只能去刨别人丢弃的铅笔头,蹲在泥地上拿树枝划拉,要么就钻进灶房偷几根烧焦的木炭,在墙壁上涂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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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名门少爷,一个是捡破烂的穷娃子,兜兜转转,最后愣是坐到了同一张板凳上,把连环画这块江山给平分了。
这故事听着挺热血,可你要光把它当成一出“屌丝逆袭记”看,那可就太小瞧顾炳鑫了。
顾炳鑫能成角儿,不光是因为能吃苦——那个年月,谁身上不背着几斤苦?
关键在于,他在人生几个紧要关头,心里那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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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笔账,是跟“变”与“守”较劲。
1952年,顾炳鑫进了华东人民出版社的美术组。
那会儿,画小人书跟工厂拧螺丝没啥两样,讲究的是个手熟。
一般画画的,只要练出一套拿手绝活,恨不得用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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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三国演义》是这套路,画《红楼梦》还这套路。
图啥?
稳当,顺手,出活儿快。
顾炳鑫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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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骨子里就是个“疯子”。
1954年,他接了个活儿叫《渡江侦察记》。
按常理,用他最拿手的钢笔线描,闭着眼睛都能交卷。
可他心里一琢磨,不对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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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察兵那是夜里摸进敌后,讲究的是个心跳,是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感。
普通的线描太亮堂,压不住这股劲儿。
咋整?
他干了件让同行把下巴惊掉的事:换家伙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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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笔一扔,拿起了铅笔,玩起了素描。
为了把那个女游击队长的神态抓准,他硬逼着自家媳妇背着个大书柜当模特,一遍遍研究光打在身上的影子。
为了摸清侦察兵到底是啥样,他两趟跑去安徽白马山和渡江那个点儿蹲守。
等《渡江侦察记》一问世,圈里人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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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黑白交错的光影,把战场上那种要把弦崩断的紧张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本册子直接捧回了全国大赛的二等奖。
这还不算完。
画《英雄小八路》,他又变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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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铅笔劲儿不够,改玩水墨。
到了《红岩》,他又调头回去弄单线白描。
画《向阳院的故事》,他又琢磨出一套结构白描。
要是别人是一招鲜吃遍天,顾炳鑫就是那孙猴子,哪怕折腾也要变出花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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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当时看来简直是“亏本买卖”。
每变一次,工具得重新适应,手感得重新磨,既耽误工夫又容易玩砸。
可回过头看,顾炳鑫这把赌对了。
他没让自己变成个熟练的“匠人”,反倒成了个没法定义的“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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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认准了个死理儿:每本小人书都有自己的魂,不能千人一面。
第二笔账,是选“独善其身”还是“成人之美”。
1956年,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拉起了连环画创作室的队伍,顾炳鑫坐上了副主任的位子。
那时候,他手底下那帮人号称“一百零八将”,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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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三川、贺友直、汪观清,全在里头。
当头儿的,一般就两套路子。
要么防着手下,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要么把手下当砖头,哪里需要哪里搬,给自己铺路。
顾炳鑫选了第三条道:当块磨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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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神的例子就是贺友直。
现在大伙都知道贺友直是连环画界的顶梁柱,那部《山乡巨变》是神品。
可没几个人晓得,这神品差点就进了废纸篓。
当年贺友直从湖南乡下采风回来,交了头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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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炳鑫瞅了一眼,毙了。
贺友直回去改,交了第二稿。
顾炳鑫摇摇头,又毙了。
折腾到第三稿,顾炳鑫还是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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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一般的领导,早就差不多得了,出版任务压着呢,哪有空陪你磨洋工?
大不了自己上手修修。
可顾炳鑫不光毙稿,还给贺友直指了一条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道:先别急着画,你去把《清明上河图》临一遍。
贺友直当时估计心里直犯嘀咕:我画的是新社会农村,你让我看宋朝的老古董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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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临摹,贺友直脑子里那根弦通了。
他悟出来咱中国传统的线描咋去表现现代的日子,灵感跟井喷似的。
这才有了后来那部震动画坛的《山乡巨变》。
这就是顾炳鑫的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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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上一个平庸的贺友直,他非要逼出一个大师贺友直不可。
对汪观清,也是这套路。
1960年,29岁的汪观清接手《红日》。
小伙子想去孟良崮现场看看,上海那边警署卡着不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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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顾炳鑫本来可以两手一摊:公家不批,我也没招,你在家凑合画吧。
他不干。
亲自跑去磨嘴皮子,愣是把汪观清送进了部队。
等汪观清要动笔了,顾炳鑫又出了个怪招:“把你那毛笔尖儿给我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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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笔为啥要剪?
因为《红日》是打仗的戏,人物得硬气,得带劲。
剪了笔尖,画出来的线条就是“秃笔线”,又苍又劲,带着一股金石味儿。
这一剪子下去,《红日》成了经典,后来加印了19次,卖了600万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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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上海人美社能撑起中国连环画的半壁江山,全赖顾炳鑫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极致的“产品经理”。
他比画家更懂怎么画画,他一眼就能看穿每个人的天花板在哪,然后不惜代价逼着他们跳上去。
第三笔账,是求“安稳过关”还是“引火烧身”。
那场大风暴刮起来的时候,“一百零八将”里头倒霉的一个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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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炳鑫本来是有避风港的。
他是苦出身,根正苗红,只要把嘴闭严实了,或者跟着风向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火苗子窜不到他身上。
但他心里的账不是这么算的。
瞅着往日的战友、徒弟被人泼脏水,他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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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往浑水里蹚,非要替大伙儿张嘴,非要讨个公道。
结果可想而知。
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他被赶到猪圈里睡觉,白天得挑两担一百多斤的猪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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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上雨天路滑,摔了一大跤,把腰给扭了,这病根儿跟了他一辈子。
你说他傻不傻?
从利弊得失看,那是真傻。
可从做人的份上看,这才是顾炳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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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曾经在烂泥地里画画的毛头小子,骨子里还是那股倔劲儿——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认准的人,豁出命也要护。
日历翻到了2001年5月3日。
贺友直刚从乡下回来,手里提着一包顾炳鑫最馋的明前茶,兴冲冲地往顾家奔。
这算是两个老哥们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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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了,他们从那间连电扇都没有、汗水能把报纸浸透的小屋里熬出来,一块儿看着连环画起高楼,也一块儿看着这楼塌了。
顾家大门敞着。
贺友直一只脚还没迈进门槛,整个人就僵住了。
门梁上挂着黑白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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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贺友直觉得手里的茶叶重得像铅块。
他站在门口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嘴里念叨着:“老朋友就这么走了,也没能送送你。”
这事儿成了贺友直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
其实,那个时代早就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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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顾炳鑫走了。
2004年,华三川走了。
2016年,贺友直也走了。
现在的后生们,坐在亮堂堂的教室里,手里拿着数位板,一宿能撸出十几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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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三川生前感叹过:现在的孩子不练童子功,往后得吃大亏。
这话听着像老一辈的唠叨,可细琢磨全是真金白银的道理。
顾炳鑫他们那代人,出活儿慢。
左思右想,为了一条线能把笔尖给废了,为一个姿势能让老婆背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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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那是拿命在填那个画面。
现如今,连环画成了博物馆里的老古董,成了那个特殊岁月的标本。
当我们回头望向那个“南顾北刘”的年月,你会发现,顾炳鑫留给后人的,不光是几本巴掌大的小人书。
他用这辈子证明了一件事:哪怕你手里攥着的只是半截捡来的铅笔头,只要你把“创新”和“坚守”这笔账算明白了,照样能画出一个大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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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来源:
上海美术家协会《顾炳鑫百年诞辰:他是自学成才的创作多面手,也是连环画家们的帮手和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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