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录丨吴必虎：美丽景区、美好生活与乐业未来

1月25日，由新华网主办的“畅游大美中国：发现美丽城市、小镇和景区”推介活动在北京举行。本次活动旨在全面提升中国旅游资源影响力，彰显各地独具魅力的文化旅游特色，进一步打造“美丽中国”品牌形象。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旅游研究与规划中心创始主任吴必虎教授受邀出席并作《美丽景区、美好生活与乐业未来》主旨演讲。

以下为演讲实录：

尊敬的张芮宁总裁、祝善忠局长，尊敬的各位来宾，来自全国各地的文旅主管领导和景区主管领导，以及广大媒体朋友们，大家好！非常感谢新华网。我注意到给我的演讲时间是比较长的，有25分钟，我带了一个手机计时器，我不会浪费一分钟，也不会多占用大家一分钟。

我今天跟大家讲一讲美丽城市、美丽小镇和美丽景区。从景区角度来讲，它是我们旅游发展的一个主要吸引物。人们为什么要到城市来？到景区来？是为了美好的生活。党的二十大和许多中央文件都将全民共享的成果作为发展目标，其中一项重要成果就是让人民能够外出旅游、享受美好生活。

此外，大家会注意到，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我们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可能性：许多工作，无论是编辑、编导、导游、老师、网约车司机，还是景区管理者，将来都可能面临失业的风险。为什么？因为人工智能将会替代大多数的工作。与此同时，未来人们还会有一个特点，就是会比较长寿。目前我们的预期寿命，男性比女性稍短，但也是相当长的，能够到80多岁。而且据预测，未来人工智能将在新药研发、新型医疗器械开发等方面带来巨大变革。

我本人是中国老年学和老年医学学会文化和旅游分会的主任委员，经常听医生讲，如果大家把这个十年熬过去，接下来就有可能活到100-120岁。那个时候，没有工作可做，寿命又很长，怎么办？文化旅游、休闲艺术将发挥非常大的作用，这就是我们所说的“乐业”。未来政府要鼓励老百姓“乐业”，而不是天天找政府要“就业”，因为就业是很难的。也就是说，没有那么多就业机会能够提供给所有人，因此旅游和休闲将变得非常重要。

现在文旅部门承担的是创造就业机会、创造旅游带来的服务业收入，但未来文旅部门可能还要承担维稳、维护社会稳定的责任，因为大家没有工作做了。到哪里乐业？不是待在自己家里，也不是天天宅在房间里面，而是走到大自然、走到景区里去。所以，我们景区未来的任务，底下很多景区的管委会主任也在，党和国家赋予你们的工作，除了要给国有资产增值保值以外，可能更重要的是把老百姓吸引到景区去，安安稳稳地享受阳光、享受大自然。我想，这将会是一个非常大的变化。

当然，从旅游本身的发展来看，景区过去是卖门票为主，从国务院一系列文件、发改委文件都是要求国有景区的门票要逐步降低，而过去习惯于收门票的国企会感觉到最近日子不太好，比如说武夷山就是这样，武夷山主要靠漂流门票，但这个漂流的大部分收入是给船工拿走了，所以武夷山目前正在讨论如何让大家在武夷山多待点时间来度假。我们每一个景区都会面临挑战，卖门票的钱越来越少，钱越来越难赚，怎么办？那就要观光转向度假。

作为国民来讲，作为中外的游客来讲，他到一个城市，到一个景区，他是来拍照片的、来发九宫格的，还是来发呆的，还是来治病的？等一下有具体数据，现在治病的需求越来越高，不是说医生看你的身体上的病，而是心理上的病，或者叫抑郁症，或者叫做被卷得不行了，所以需要到景区、到小镇去恢复一下心理健康。最后我们人工智能时代社会的发展可能不是在于赚多少钱的问题了，所以我们现在中央一系列文件讲高质量发展，高质量发展就不是说创造多少GDP，在未来，GDP就是P，没什么意义。可能更重要的是健康，有尊严，有幸福感的生活，那个时候不是靠钱，因为钱是要通过上班来获得的，但是未来的很多人，80%的人可能不需要上班，没班可上，这个时候生活质量如何保障？所以社会发展是这样的一个逻辑。

大家本来认为人工智能跟我有关系吗？可能十年、二十年以后才会产生比较大的影响，但是前两个星期马斯克和另外一位美国人（克里斯·威廉森）做了一个访谈，这两天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也吵得一塌糊涂，马斯克就diss特朗普说天天搞中国芯片的限制没有用，因为中国人哪怕用三流的芯片也能做出一流的人工智能产品出来。所以中美两国在人工智能方面竞争越多，我们的社会变化就越快，而我们政府、我们企业有没有准备好？我们学术界有没有准备好？实际上还没有准备好，但是可能很快就到来了。

01 美丽景区：观光or度假？旅游目的地转型升级

中国的改革开放，从小平1979年黄山讲话以来，旅游业 发展 迅速，从以入境旅游为主到国内旅游并行，再到入境、国内、出境“三驾马车”都很发达。当然，最近几年因为种种原因，大家钱少了，出国的人少了。上个星期我从泰国回来，航班上空位置很多。

我感觉到旅游正在发生一系列的变化，其中一个最大的变化就是度假旅游，甚至比度假旅游更猛的叫居住旅游。比如云南这两年在发力，从省委、省政府到各个地州都在做“旅居云南”，让游客在一个地方待满13天以上才叫旅居旅游。可是我们知道，一般旅游城市的平均停留时间连两天都不到，对吧？高铁、高速公路的发展让我们很方便地去，但也让我们很方便地回来。作为目的地，作为坐在下面的主要景区和文旅局长来讲，交通太方便了，对你们来说不光是好事，也是一个坏的挑战，就是面临大家来得特别快，走得也很方便，所以我们要想办法让游客在这地方住下来。

当然景区也好，目的地也好，资源还是很重要的。我们过去很多旅游的标准，各种技术指标都强调旅游资源的评价，但实际上市场的变化很多，我们可能还没来得及反应。比如说，观光旅游只是个基础，在这个基础之上有各种各样的新的市场变化。比如说中国老龄化，大家知道，我们中国六十岁以上的人已经超过3亿多，未来老龄人口还会增加到四亿、五亿。全国总人口最高阶段是14亿人左右，未来会逐步减少到13亿人、12亿人。每年出生人口现在800万都不到，但是死亡人数超过1000多万，所以接下来的十年左右时间里，我们面临的情况就是老年人很多。我们的景区必须适老化，一定要有自动扶梯、垂直电梯。现在自然资源部门、环保部门有时不让我们修索道，不让我们修自动电梯，如果“一刀切”就不适应老年人社会的发展。像河北的白石山做适老化做得比较早，这一块我们整个行业都要有相应的改变。

再比如说慢节奏的旅游产品，需要更多的用地，我们现在18亿亩耕地红线不能动，这个将来可能会有变化。为什么？因为人口没有18亿了，等我们从14亿人降到10亿人的时候，度假用地就可以大量增加，国土部门有没有做好准备？所以这算一系列的变化。

适老化方面，有电梯、扶梯、外骨骼机器人等等，对于年轻人来讲则是另一个故事：我去 厦门鼓浪屿， 不需要看世界遗产，我喜欢看流浪猫，一个叫做张三疯的流浪猫。

前不久，中国饭店协会的年会在三亚召开，我受邀去做了一个讲座，其中会间就讨论了叫做“宠物友好型”的一个市场。大家知道，我们现在坐飞机、坐高铁，景区、酒店，一般都不让带狗和猫，更不要说带蜥蜴或者带一只猪了，对吧？但是你知道现在养宠物的家庭有多少吗？一点几亿，宠物的经济规模非常大。现在学兽医，农村不需要那么多兽医了，但是城市里却很需要，为什么？因为宠物医院的需求在增长，所以这个是非常大的变化。

过去一个酒店大堂面积很小，你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下，服务员就过来问：你要点什么喝的吗？未来客房不重要，社交空间才更重要，所以你的景区要有大量的社交空间，你的酒店要有可以随便坐坐的空间。在这酒店坐的时间越长越好，他不消费也没关系，为什么愿意坐在这里？因为他有各种其他的社交需求。这个时候你的流量就大了，流量就是一切，线上是这样，线下也是这样。所以不要说别人在你酒店大堂坐一下，你就跟人家收钱，那个是最笨的办法，我们有更好的办法。

所以景区、社区、城市要有情绪空间，这种情绪空间是什么？可能是孤独的图书馆，可能是光有书放在那里但没人买书的书店，但书店会变成人们聚集的地方。一个图书馆里没人看书，但图书馆会变成非常好的约会、谈生意、交流情绪的空间。因此，美好生活，我们的小镇也好，景区也好，要承担一个什么角色呢？那就是它们不再只是为了“看一看”。过去我们的旅游城市、旅游景区做宣传时，比如今天看到这些，我发现央广也好、新华网也好，现在感觉媒体比我们旅游协会、旅游景区协会的号召力还大，为什么呢？因为现在所有景区都希望被人知道，怎么被人知道？一个是找中央电视台做广告，但现在看电视的人少了，是个挑战；那么做融媒体，如果是正儿八经打广告，效果还不如一个苏州人在永州立个牌子写“这里是永州，我们是冠军——苏州网友贺 ” 。南京人看到以后非常不舒服，马上就立一块牌子，写着“多省省会南京网友贺 ” 。这些都不是当地文旅部门自己组织的。

02 美好生活：休闲&疗愈，旅游作为社会稳定器

前两天，重庆一个小女孩杀猪，说我按不住猪了，我爸也按不过猪，有人来帮我按猪吗？请你吃刨猪汤！一下子来了几千人，还好合川文旅局反应快。我们在座的文旅局长，别天天只想着意识形态、度假产品，你要多关注当地网络上的各种小消息，说不定一下子就让你整火了。但说到底，为什么那么多人跑去看杀猪？这些人真是想喝汤吗？不是，是因为闲的人太多了。

当然，这个话不能传播出去，现在失业的人太多了，在家里闲得没事干，随便一个号召人就特别多。如果说你每个单位都要打卡，出差还要找处长、局长批，这样能出来的人是很少的；大部分人不需要任何人批，一点风吹草动就蜂拥而出，开个车就出来了。你别看大家嘴上都说没钱没钱，可是加油的钱一点不在乎，跑个几百公里去凑个热闹。所以，现在的社会是，第一波就业调整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很多人就已经没有就业机会了。

大家知道现在图书馆特别火，我听一些馆长跟我说，过去图书馆没什么人，现在图书馆全是看书的人，再仔细观察，这些看书的人全是大厂失业的，不好意思跟家里说失业了，提了个公文包，早上假装上班，因为图书馆wifi是免费的，开水是免费的，还有空调。所以图书馆看书的人多了是什么？是隐性失业，实际上现在已经不是隐性失业，叫显性失业了，但大家装作没有人失业，对吧？所以，我们这个时候，文旅部门需要承担的责任就出来了。文旅局局长不是说去创造就业机会、创造GDP，财政局要是问你创造就业机会和GDP的时候，你可以告诉他，我是在维稳。所以文旅局的责任，是面对一个产能过剩、休闲社会来临的现实。过去产能过剩的时候，煤炭过剩、河北钢铁过剩，所以让河北的钢铁厂全部关掉。现在空气质量清新了，可不许农民烧煤，对吧？冬天取暖却成了问题，这些都是社会过剩的表现。

我们文旅部门提出一个概念，国家级旅游休闲城市。我们过去有一个叫“优秀旅游城市”，国家旅游局还曾与WTO合作起草过一个标准叫做“最佳旅游城市”，后来这个项目没有继续推进，但是评出了杭州、成都和大连三个最佳旅游城市。所有这些都叫“旅游”，没有叫“休闲”的。但是从“十四五”规划里面，从中央关于“十四五”的建议里面，就明确提出来要建设一批国家级旅游休闲城市。为什么叫“休闲”？因为当地人里没事干的人多了，游客中没事干的也多了，他们可以在外面待很长时间。所以你这个城市有没有人来？来了以后待得长不长，不要怪没有游客，要怪就怪你没有能让大家愿意在这里长时间停留的体验和产品。所以我们已经跨越了景区时代，进入了生活方式时代。

任何景区，你要让人家在你景区里不 只 是拍照打卡，而是让人在你这地方待着发呆。这就是我们说的主客共享、居游共享。要有一种能让外来游客和本地居民共同享有生活方式的场域。从空间上看，过去城市市中心地价最贵，像万达广场附近地价特别高，但大家知道随着网购兴起，商业地产的门店租不出去了，所以我们发现城市的兴奋中心不再只是王府井、西单这样的商业区，而是转移到了昌平、延庆，或者任何有一点小水面的地方，因为水面能让人发呆。陈向宏为什么在北方搞个古北水镇？因为他知道北京人缺水，对吧？在水边打造一个休闲度假的空间。

所以这时候就出现问题了，水利部门规定水边50米内不能搞建筑。我记得云南曾经处理过一些干部，因为滇池附近50米或者200米范围内违规建设，我对这类规定本身是不太赞同的。因为古今中外，像江南水镇、苏州古城、绍兴古城，不仅建在水边，有的甚至建在水上。水利部门为了行洪安全不允许建设，我认为应该评估具体情况，有的地方该建还是要建。因为现在城市居民已经不爱在市中心待着了，他们要找个有水的地方待着。所以最近你会发现，北京的亮马河晚上热闹起来了，现在据说北京郊区的河边也都允许大家搭帐篷了。为什么？因为大家需要在水边活动。所以，水利部门也需要调整原有的管理模式。

城市核心区过去的商业价值是最高的，但现在很可能环城市的乡村景区更有潜力。所以大家回去看看，你的景区是不是在城市周边一小时车程内？如果在一小时以内，你不用想着吸引外国人或者北上广的人过来，只要把附近两小时车程内的人群服务好，把环城市休闲度假产品做出来就行。这就是我们说的，要让人有乡愁。现在人到乡村，但农村的宅基地不能卖，这个制度可能也要改变，全球来看，日韩也好、欧美也好，所有的村子几乎都是空心村，空心村改变的唯一办法就是允许向城里人销售。而我们现在的土地制度是不允许这样买卖的，比如村里的王老二只能把地卖给村里的马老三（而不允许卖给村外的人），这种制度其实也是落后的

我们说景区要有治愈功能，因为我们现在的人抑郁症特别多。现在《国家公园法》规定，核心保护区不得有人为活动。但是你知道，核心保护区其实是最容易让人发呆、治愈的地方，因为人需要被治愈，我经常开玩笑跟领导去讲。我希望新华社能把这种观念传播给各位负责保护工作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你要保护野生动物当然没问题，但如果人进入自然以后，抑郁症得到改善，那说明你也在保护人。所以林草部门不仅要保护野生动物，还应该关注“家生动物”——也就是人类，这是他们的社会责任。这就是我们所说的自然疗愈。现在媒体、传媒、文学、艺术都在往这个方向走，美国纽约大学甚至已经设立了戏剧治疗系。所以未来我们的小镇、我们的景区、我们的城市，都要具备治愈的功能。如果北京人多到让人压抑生病怎么办？就可以去成都、去扬州、去泉州、去厦门、去三亚等等地方。

03 乐业未来：就业or乐业？数智时代的社会治理

最后我还有不到五分钟时间，讲一讲“乐业”这个概念，这个乐业是我们盘古智库的理事长易鹏同志提出来的。

大家知道人工智能带来了两个严重后果：第一，掌握数据的少数平台公司掌握了几乎所有资源。未来除了自然资源，最大的资源就是数据资源，而数据资源不可能由几千家公司同时运营，只有老大、老二、老三，就那么几个头部公司。这就出现了极化现象——少数人掌握了大量财富和权力。这时候政府一定要通过法律来控制，让它们把钱吐出来、发给大家去度假，这样大家就不造反、不革命了。因为少数人抢东西叫犯罪，多数人抢少数人的东西就叫革命。未来那些极度控制数据的公司就会面临这种极化带来的问题。所以，易鹏理事长提出“新大航海时代”——未来的航海可能不在太平洋上，而是在网络上。这时候，我们的任务就要从创造就业机会，转变成创造乐业的机会。

乐业的机会在哪里呢？我们现在面临着大量的“时间有产者”，这个词是我提出来的。我刚才讲了为什么合川能有那么多人去，现在合川之后，全国都在跟风搞杀猪宴，但为什么每个地方搞了没多久都宣布暂停？因为接待不了那么多人，闲的人太多了。我给他一个词，叫“时间有产者”。

我们的媒体、我们的景区、我们的城市，可能要为一个群体——就是“时间有产者”，解决去处的问题，给他们提供一个能停留、能发呆、能治愈的地方。所以未来我们的城市规划、我们的度假区，特别是景区，可能要打破“住的地方不能上班、上班的地方不能度假、度假的地方不能做生意”这种划分，我把它叫做“工（作）休（闲）一体化”，也就是把工作和休闲融合在一起。

比如说我在三亚买了房子，我在三亚度假，就不需要回北京开会，也不需要回北大上课，现在美国有的大学已经实行远距离教学，甚至课程事先录好定时放出来，学生选看、做作业，老师在线打分。所以，未来一个好的景区，就是能让别人在那里待下来，同时还能在那地方开展商务活动。这就是我们景区未来发展的一个新方向。

今天利用25分钟时间，跟大家讨论分享中国社会已经进入休闲社会，我们社会上“剩余”的人很多，如何让这些人到旅游景区度假，到小城镇度假，同时接受中国文化的熏陶和传承，就是我们在座的以及正在网上观看的各位朋友所面临的一个新的挑战，也是一个新的机会。

我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