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伪满时期的事儿,就像翻开一本浸了水的旧账本,字迹是模糊的,但那股子霉味和阴湿气却真真切切地透出来,抹不掉。里头有个地方,叫大同学院,如今提起来,知道的人不多了,可在当年,那是关东军和伪满政权心尖儿上的一块“宝地”,是专门“锻造”统治东北的“自己人”的地方。这地方不像寻常学堂,它不教人求真知、明事理,它只教一件事:怎么死心塌地,当好一个傀儡政权下的“称职”官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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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学院的来历,得从“九一八”事变后说起。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弄出个“满洲国”的架子,光有架子不行,里头得有人撑着。这些人,不能是原来那批有旧思想、有家国念想的,得是新人,得是懂得“建国精神”、明白“日满一德一心”、肯为这套殖民把戏卖命出力的人。上哪儿找这么一批人呢?自己培养。于是,先有了个“自治指导部训练所”,招了二十来个青年,半数是日本人,匆匆训练一番,便像种子一样撒到各县去,任务是“宣抚”,是清除旧势力,是给伪国的出场铺路搭台。这是雏形,像个匆忙开张的作坊。
没多久,伪满洲国招牌挂起来了,“资政局”接了班,这训练所也改名叫“资政局训练所”。这时候,日本人想得更长远了,觉得不能总这么零敲碎打,得正儿八经办个“学府”。1932年7月,它终于有了个正式且意味深长的名字——“大同学院”。“大同”二字,取自溥仪的年号,听着堂皇,内里却是一片殖民地的寒凉。地点设在伪都新京,归伪国务院总务厅直管,关东军的影子牢牢地罩在头上。从此,它便成了伪满“国家中坚官吏唯一之养成机构”,口气大得很,目标也明确得很:就是造就能干活、能管事、最关键的是思想上“可靠”的官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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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学院的设置,处处透着精心的算计。它主要分两部,后来还想搞第三部。第一部是主干,起初专收日本国内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漂洋过海送来,接受一年的“训育”。这“训育”二字,用得好,不是“教育”,是训练和化育。后来也掺进一些伪满本地的“日系”青年。第二部呢,主要面向已经在伪满各级政权里干着的年轻中国官吏,挑那“听话”、“有前途”的,弄来再回炉半年,加固一下思想。1943年,觉着还不够,又搞出个“大同学院研究所”,专攻“国策研究”,想培养些能出谋划策的高级奴才。这一套下来,从基础干部到中坚官僚,再到“智库”,链条算是齐了。
他们怎么招生?也有一套。去日本招,要经过严格的“铨衡”。这“铨衡”不只是看学问,更要看“觉悟”,看你有没有为“满洲圣业”献身的“热情”和“胆识”,说白了,就是看是不是合格的殖民事业接班人。在伪满本地招,也要层层筛选,身家背景、思想倾向,查得一清二楚。选进来的人,便成了“学员”,穿上了协和服,住进了学院的宿舍,开始过一种半军事化、完全被监控的生活。
学院里头教什么?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上午是“学术课”。听听这些课名:建国精神、王道论、满洲国策、国防论、民族协和论、东亚文化史……讲课的是谁?大多是伪满政府里的日本高官,什么总务厅长、部长、司长,亲自来授课。国务总理郑孝胥也来讲“王道思想”。中国人讲师极少,即便有,讲的也是迎合之辞。这些课的核心,就是把日本侵略、殖民统治那一套,包装成“解放”、“建设”、“王道乐土”的崇高理想,灌进学员的脑子里。下午是“训练课”,军事操练、实弹射击、柔道、剑道、马术,一样不落。这不是为了强身健体,是为了磨练“意志”,培养“胆气”,把武士道那套效忠和服从的精神,炼到骨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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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特色”的一环,是那个为期一个月的“访日活动”。尤其是对第一部那些日本学员,这更像是一次“朝圣”和“誓师”。学员们被拉到日本,行程紧凑,目的性极强。先去明治神宫,脱衣、沐浴、换上神官服,在森严的殿堂里,跟着教官宣读“祝词”,宣誓要为“开发满蒙”、“建设王道乐土”尽忠。这仪式,是要把殖民侵略的神圣感,烙在他们心上。再去乃木神社,听乃木希典为天皇殉死的故事,看那血迹斑斑的和服和切腹的短剑,接受“大和魂”、“武士道”的现场教育。还要参观开拓团训练所,听所长雄心勃勃地讲解十年移民百万的计划,让他们直观感受所谓“国策”的宏伟。参拜伊势神宫、皇陵,游览名胜,所到之处,都有地方官隆重接待。这一趟下来,既用神道、皇道做了精神加冕,又用日本的“富强”景象激发了优越感和使命感,回去后,自然更死心塌地。
对中国学员,这套组合拳的用意更深。让他们一同参拜,是在模糊他们的国家民族意识,潜移默化中把他们纳入“日本臣民”的想象共同体。让他们看日本的“先进”与“团结”,是制造对比,让他们对自己故乡的“落后”产生焦虑,从而更“认同”日本的“引导”和“帮助”。同吃同住、共同训练的安排,表面上说是“促进亲睦”,实则是一种渗透和同化,在日常细节中消解隔阂,让你不知不觉接受那种等级秩序和主导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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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里的日常生活管理,更是无孔不入的精神控制。全体住校,严格作息。中国学员的私人信件,会被以“内务检查”之名随意拆看。稍有违纪,惩罚严厉,动辄牵连全体,罚跪在奉祀日军亡灵(其中就有该院毕业生)的“忠灵塔”前反省。那里有座高高的塔楼,里面据说放着为侵略战争送命的学员骨灰,它像一个无声的警示,矗立在校园里,告诉你最终的“归宿”应该是什么。校歌里唱着“深红的血潮澎湃”,鼓励“无我至纯的青年学子”为虚幻的“大业”献身。在这种环境下,人的独立思想和民族情感,被一点点磨蚀、替换。
那么,花了这么大气力,大同学院到底为伪满统治起了什么作用呢?作用太大了,可以说是殖民统治机器得以运转的一台核心“泵站”。
首先,它稳定并输送了统治所需的官吏骨干。从1932年到1945年,大同学院办了19期,训育出四千多名毕业生。这些人,一毕业就被分派到伪满中央各部、各省市县的紧要岗位,担任参事官、科长、县长、局长等职。他们年轻,受过系统训练,思想上“可靠”,行动上“得力”,成了日伪政权在东北各地推行政令、维持统治、压榨百姓最直接的手脚。没有这批源源不断、训练有素的“自己人”,单靠日本军警,伪满那套殖民统治体系根本无法深入社会肌理,也难以相对“平稳”地运转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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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它系统灌输了殖民统治意识形态。学院的教育,成功地将一批中国青年官吏(以及部分被蒙蔽的朝鲜族、蒙古族青年)改造得“心向日本”。他们学到了那套“建国精神”、“王道乐土”、“日满一体”的理论,并在实践中运用。他们可能未必真心相信,但在权力和环境的塑造下,许多人成了这套话语体系的宣讲者和执行者。他们回到地方,就是一个个小的宣传站和稳定器,帮助日伪政权安抚、愚弄、控制基层民众,削弱抗日思想的影响。那个庞大的“同窗会”组织(按毕业日期每月聚会,如“一日会”、“二日会”),更形成了一张强大的官场人脉网和精神认同网,巩固了这个官僚集团的内部凝聚力。
再者,它为殖民掠夺和战争服务提供了“专业”支持。学院的课程紧扣“国策”,强调“产业开发”、“国防”。其畜产兽医大学与731部队、100部队关系密切;其大陆科学院专事资源调查,为经济掠夺提供科研支持;它的毕业生充斥在各经济统制部门和产业会社,成为日本掠夺东北资源的得力经手人。到了战争后期,研究所的设立,更是直接为日本的“总力战”体制出谋划策,研究如何更有效地压榨东北的人力物力,支援侵略战争。
最后,它是一次深层次的社会毒化。教育的影响最为深远。大同学院的存在和“成功”,示范了一种殖民奴化教育的模式。它告诉占领者,通过系统性的精神改造和利益捆绑,可以在被占领民族中培养出一批效忠者。这对东北人民的精神伤害是巨大的。它扭曲了一部分知识青年的心灵,制造了一批“学阀”式的官僚,他们在伪政权中占据要津,客观上提升了殖民统治的“效能”,也加深了民族的创伤。直到战后,这些人的身份认同和历史罪责,都成了一个复杂而沉重的问题。
1945年,随着日本战败投降,伪满洲国轰然倒塌,大同学院也结束了它罪恶的使命。那座有着“忠灵塔”的红楼,最终沉默下来。它存在了十三年,不算长,但在那十三年里,它像一座精心设计的熔炉,将许多青年的热血与理想,冶炼成了冰冷的统治工具。它生产的不是人才,是官吏;不是建设者,是维护者;不是思想的火花,是意识的枷锁。历史掀过了那一页,学院旧址或许已改作他用,但那一段记忆,那种通过教育实施精神奴役的模式,却像一道深深的刻痕,提醒后人,有些东西,比刀枪的征服更值得警惕。教育一旦失了正道,沦为统治的附庸,其所造就的,便可能是整整一代人精神的荒芜与历史的歧路。这大概就是伪满大同学院留给后世,最值得咀嚼的一枚苦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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