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故津广场的梧桐,枝桠已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腊月的风本该凛冽,却裹挟着花椒与辣椒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滚烫的、近乎霸道的暖意。我站在沸腾的人潮边缘,看一位白发老者踮起脚尖,从志愿者手中接过一副春联。他展开红纸时那般郑重,仿佛展开的是一卷家谱。恍惚间,我看见三十年前母亲在灶台前揉面的背影——同样的专注,同样的珍重。这座汉丰湖畔的移民新城,此刻正用一城烟火,烹煮着一首关于春天的序曲。
(一)
“咕嘟——咕嘟——”,声音从广场中央传来,沉稳、绵长,穿透鼎沸人声。十二口铸铁火锅围成一个圆满的圆,像某种古老的仪式。穿蓝布衫的老师傅手持长筷,缓缓搅动着深红色的牛油底料。暗红的辣椒在琥珀色的油脂里沉浮,翻涌,让我想起嘉陵江傍晚时分,晚霞中归航的渔船,点点灯火在暮色中明灭。
一位姓黎的老板掀开竹编锅盖的刹那,白雾轰然升腾,瞬间模糊了围观者的面容。唯有那一锅红油,在氤氲蒸汽中愈发鲜艳,像冬日里一捧不熄的炭火。“这是我们改良的‘汉丰湖鱼头锅’。”年轻店主的声音几乎被人声淹没,“用了七种野生菌吊汤。”话音落处,我的舌尖竟泛起记忆的涟漪——去年深秋在满月镇吃到的那碗酸汤鱼,那股子鲜醇,竟穿越时空,在此刻的铜锅中重逢了。
邻摊飘来腊味的浓香,混着现炸酥肉的焦脆气息,这气息在冷空气中织成一张温暖的网,将整个冬天的寒意都轻柔地兜住了。穿校服的女孩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沸腾的九宫格:“家人们看,这一锅集齐了开州十二味!”她身后,七十岁的张婆婆正教小孙女辨认霉豆腐上细腻的菌丝,皱纹里漾开的笑意,比锅中的红油更醇厚,更浓烈。
当第一片毛肚在翻滚的汤底中蜷缩成完美的弧度时,四周响起的惊叹声,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麻雀。
(二)
书法家的狼毫在洒金红纸上行走,墨迹未干,春联已被等候的人们欣然接去。“忠厚传家久”的联句刚刚被某位市民小心卷起,隔壁便传来“诗书继世长”的轻声应和。文化的基因,就这样在对仗工整的词句里,悄无声息地传承。
赖波把半人高的春联抱上三轮车时,车斗里已整齐码放着南门红糖、临江香米,还有用稻草细心捆扎的土鸡。他鬓角的白发在冬阳下闪着微光:“往年要跑三四个市场才能备齐年货,今年推着车转一圈,全齐了。”言语间有种踏实的满足。
文太胜的柑橘摊前,支付二维码立在金黄的果堆旁,像一枚时代的书签。这位种了二十年橙子的老农,如今学会了从手机屏幕上查看实时销量。“昨天扫码的客人,今天又带着邻居来了。”他粗糙的指腹滑过屏幕,那些跳动的订单光点,仿佛他果园里沉甸甸的、等待采摘的果实。扫码枪“嘀嘀”的声响,与远处火锅区的碰杯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妙的和谐。
消费券兑换处,退休教师陈女士将三张满减券在掌心铺开,反复端详:“这张吃火锅能抵八十,那张买香肠正好合适。”她身旁,大学生低头研究着电子券的使用规则,年轻的脸庞被手机屏幕映出一层淡淡的蓝光。二百二十万元——这个在政府消费券公告里或许显得抽象的数字,此刻化作实实在在的暖意,落在每个人摊开的掌心,有了温度,有了形状。
(三)
烹饪职教城的玻璃幕墙,将冬日的阳光折射成流动的金色。巨幅菜单投影在光洁的地面,文字与图像交错,宛如一条地上的星河。三十岁的龚建霖攥紧简历穿过长廊,不锈钢操作台上残留的面团痕迹,在斜阳里泛着柔和的微光。他在“金厨归乡”招聘台前投出第七份简历时,隔壁展台传来清脆而有节奏的刀砧声——那里,职业技能大赛的选手正在雕刻一朵萝卜花。
“这道菊花豆腐,需选用内酯豆腐,下刀时要倾斜四十五度……”评委老师的讲解随风飘来。操作台前,二十岁的姑娘屏息凝神,手中的豆腐在她指间渐渐绽开,最终成为一朵花瓣纤细、栩栩如生的白菊。观众席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浑浊的眼睛忽然泛起光彩,他轻声对身旁的人说:“三十年来没见到这么细腻的刀工了。”那一刻,灶台前的不再仅仅是学习技艺的年轻人,他们是薪火的接续者,是味道的摆渡人。
公益赠粥车前,循环播放的温馨提示温和地流淌在空气里。志愿者小林往保温桶里添粥时,手指冻得通红。咸香扑鼻的腊肉粥引来环卫工人王大爷,他捧住志愿者递来的搪瓷缸,呵出一口白气:“十年前第一次喝腊八粥,用的还是个豁口的粗瓷碗。”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车窗外的街景,却让十年的光阴,在那一口暖粥里变得清晰可触,近在咫尺。
(四)
展区一侧,三十六道“金厨名菜”首次集体亮相。这不仅是菜肴的陈列,更像一场无声的诉说。每一道菜都是一篇短文,延续着开州传统的烹饪精髓,又融入了现代饮食的审美与地域文化的魂魄。“守正创新”——这四个字写在展板上是标语,落在这些菜品上,便是看得见的形与色,闻得到的香,品得到的味。
厨师向伟站在他的作品“八仙山药福袋”前,胸前奖牌上的“金”字在灯光下微微闪光。这道菜临近马年,便将“马”的形象创意融入其中。“灵感来自小时候看的皮影戏。”他说。山药泥塑成的福袋饱满圆润,用细绳系口,上面点缀着胡萝卜雕刻的吉祥纹样。旁边的市民唐鹏看了又看,感慨道:“这不仅是一道菜,更像一件艺术品。”
我忽然想起毕淑敏老师写过的话:“所有的技艺,到了极致,都是艺术。”厨艺何尝不是如此?当一把刀在食材上行走,当一双手在面团间翻飞,当一颗心全情投入火候与调味的微妙平衡,烹饪便超越了生存的需要,成为文化的表达,情感的寄托,美的创造。
同期举行的“金厨寻味”摄影展,用影像记录着另一种真实。镜头定格了厨师熬制底料时额角的汗珠,定格了农民收获辣椒时绽开的笑脸,定格了食客品尝美味时满足的眉眼。这些瞬间串联起来,便是一部生动的、流动的开州美食志。区商务委相关负责人说,他们“以美食为纽带”,串联起农业、餐饮、文旅。而我看这纽带,何尝不是串联起土地与人、汗水与笑容、过去与未来?
(五)
暮色如约而至。火锅区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渐深的蓝夜里晕开,连成一片光的湖泊。穿汉服的少女举着冰糖葫芦走过“百城千店”的霓虹灯牌,糖壳在灯光下晶莹剔透,映着她年轻的笑脸。我遇见抱着获奖证书的厨师向伟,他胸前的奖牌边缘还沾着一点点面粉的痕迹,这细微的痕迹让他身上的荣光,多了几分亲切的烟火气。
广场东侧的艺术墙上,摄影师的镜头留下了这个冬天无数动人的截面:老人教孩子包汤圆时微微颤抖却无比温柔的手;情侣分享一个烤红薯时相视而笑的瞬间;外卖骑手在摊位前匆匆扒完一碗饭的侧影,饭碗上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疲惫而坚毅的脸……这些碎片拼贴出的,是最真实、最朴素的生活图景,比任何华丽的宣传册都更有力量。
当最后一张消费券在扫码声中完成使命,清洁工人开始清扫满地的红纸屑。那些红纸屑像褪色的花瓣,安静地躺在青石板上。我俯身拾起半张,上面一个“春”字,只余最后一捺,墨色淋漓,力透纸背。寒风掠过已渐空旷的广场,却吹不散空气中沉淀下来的、厚厚实实的香气——那是辣椒的烈、花椒的麻、牛油的醇、米粥的糯、腊味的熏香、糖品的甘甜……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的呼吸。
这些升腾的烟火,这些流转的温情,这些平凡人脸上真切的笑颜,都将被时光收藏。我确信,它们会在某个清晨,化作开州大地上破土而出的新芽。
离场时,我再次回望。烹饪职教城的灯光彻夜长明,像悬在湖畔的一串星子。那些在灶台前挥洒汗水的身影,那些在案板上精雕细琢的巧手,那些在招聘会上寻找机遇的目光,那些在赠粥车旁传递温暖的笑脸——他们每个人,都是这宏大乐章中的一个音符。他们共同谱写、共同吟唱的,是属于这座城市的春天。
当新年的钟声在想象中隆隆响起,我忽然明白:所谓年味,从来不是某种单一的气息或味道。它是千万个家庭围坐在一起时,碗筷相碰的清脆声响;是游子归家推开房门时,扑鼻而来的那阵熟悉的饭菜香;是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是父亲烫好的一壶老酒;是红纸黑字写下的朴素祝愿,是陌生人间一句“腊八安康”的问候。
它归根结底,是食物作为媒介,所讲述的关于传承、关于希望、关于爱的,永恒的故事。而开州,正用她的“金厨”之手,将这故事写得热气腾腾,余味悠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