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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夫君为娶新妇,休书逼我画押,将我发配边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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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为娶新妇,休书逼我画押,将我发配边疆。

五年里,我守过寒窑,被兵痞欺辱,靠着一口怨气才活下来。

他却在京城与新妇日日笙歌,儿女成双。

我为了孩子,忍辱负重,一步步向上攀爬,最终手握权柄,成为一方总督。

他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牵着新妇和一双儿女,求我原谅。

“阿鸾,当初我只是想给你一点教训,谁知道你真的会离开。”

我笑了,轻轻挥手:“来人,将这几个扰乱边关的奸细拿下。”

不知当他知道,他身边的儿子,是我亲手送入他府中的棋子,会作何感想?

01

雪片子像扯碎了的棉絮,没头没脑地往下砸,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湿痕。皇城根下的长街,平日里车马如龙,这会儿也冷清得只剩下风雪的呜咽,还有檐角铁马偶尔撞出的、单调又刺耳的“叮当”声。

一座朱门紧闭的府邸前,停着辆灰扑扑的破旧马车,辕木上的漆早已斑驳。两个缩着脖子的家丁,正把几口半旧的箱笼胡乱往上堆,动作粗鲁,磕碰声在寂静中传得老远。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先探出来的是个婆子冻得通红的脸,她朝外头觑了一眼,随即侧身让开。一个女子被人半搀半推地送了出来。

她身上只一件半旧的素绒斗篷,风帽兜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颌,颜色比地上的残雪还要冷上几分。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絮里,落地无声。搀着她的丫鬟眼睛肿得像桃儿,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门槛内,站着个锦衣男子。藏蓝的暗云纹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比门外的风雪更甚。他负着手,看着那女子被送到马车边,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女子在车前停了停,终于回过头。风帽滑落些许,露出整张脸来。肤色极白,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却没什么血色。五官是极精致的,尤其那双眼睛,瞳仁很黑,很深,此刻映着漫天雪光,却空洞洞的,什么情绪也瞧不见,只倒映着门前那对冰冷的石狮子,和石狮子旁更冰冷的人。

她看着那男子,看了很久,久到雪花在她鸦羽般的睫毛上积了薄薄一层。然后,她极慢地抬起手,不是去拂雪,而是探入怀中,摸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是上好的洒金笺,边缘却有些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她展开,纸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最刺眼的是末尾鲜红的指印,和她此刻苍白指尖残留的、同样鲜红的印泥痕迹。

休书。

她没说话,只是将那张纸,对着男子的方向,轻轻抖了抖。纸页在寒风里哗啦一响,像垂死蝴蝶最后的振翅。

男子,她的夫君,承恩侯府世子陆谨之,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别开了眼,望向阶前越积越厚的雪,声音硬邦邦地砸出来:“沈青鸾,你我夫妻情分已尽。此去北疆,路途遥远,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沈青鸾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笑,却比哭更枯寂。她慢慢将休书折好,重新收回怀里,贴着心口放。那里本该是滚烫的,此刻却只觉得那块纸硬邦邦地硌着,冷透了。

丫鬟扶着她,颤巍巍地爬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个冰冷的世界,也隔绝了陆谨之最后投来的、复杂难辨的一瞥。

马车动了,轮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的雪花掩去。

陆谨之站在门前,看着那辆破旧的马车消失在长街拐角,风雪立刻吞没了它留下的所有痕迹。他袖中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身后传来环佩轻响,一股甜腻暖香袭来。新妇柳如烟披着大红羽缎斗篷,偎到他身边,声音娇软:“夫君,外头冷,快进去吧。姐姐她……既已拿了休书,去了该去的地方,您也该放宽心了。往后,妾身会好好服侍您的。”

陆谨之“嗯”了一声,任她挽着转身回府。朱红大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风雪、旧人、和那一眼空洞的绝望,都关在了外面。

门内,暖阁熏香,红烛高照,很快响起了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女子柔媚的笑语。

门外,长街寂寂,风雪正浓。

破旧的马车在官道上艰难跋涉,越往北,人烟越稀少,景色越荒凉。起初还能见着些零星的村落,后来便只有裸露的黄土和枯草,被刀子似的北风刮着,天地间一片昏黄。

车里的沈青鸾一直很安静,不哭,也不闹。丫鬟起初还低声啜泣,后来见她那样,连哭也不敢了,只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得没有一丝活气。

不知行了多少日,到了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赶车的车夫忽然勒住了马。

车帘被粗鲁地掀开,一股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车夫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探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贪婪:“就这儿了,下车!”

丫鬟惊叫:“不是说好送到北疆驿馆吗?这荒郊野岭的……”

“呸!”车夫啐了一口,“送什么送?老子肯拉你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快滚下来,别耽误老子回去复命!”

沈青鸾抬起眼,看了那车夫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情绪,却让车夫没来由地心里一毛。但他想起主家的吩咐和到手的银子,又壮起胆,伸手就来拉扯。

沈青鸾没反抗,顺着他的力道,默默下了车。丫鬟也被推搡下来,踉跄着摔在雪地里。

车夫跳上车辕,一扬鞭子,马车调头,往来路疾驰而去,溅起一片泥雪,很快消失在茫茫原野。

天地间,只剩下主仆二人,和几口被扔在地上的破旧箱笼。寒风呼啸着,像无数把钝刀子,割在脸上、身上。沈青鸾站在那里,素绒斗篷在风里翻卷,单薄得像随时会被刮走。

丫鬟爬过来,抱住她的腿,放声大哭:“小姐……我们怎么办啊……这冰天雪地的,我们会冻死饿死的……”

沈青鸾低下头,看着丫鬟涕泪横流的脸。许久,她缓缓蹲下身,冰凉的手指抹去丫鬟脸上的泪,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别哭。”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荒野无边,暮色四合,远处似乎有狼嚎声隐隐传来。她走到箱笼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除了几件旧衣,竟还有一小包硬得硌牙的饼子,和一把用来防身、却已锈迹斑斑的短匕首。

她把饼子和匕首拿出来,揣进怀里。然后,费力地将其余箱笼推到一处背风的土坡下,用枯草勉强盖了盖。

“走吧。”她对丫鬟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找个能避风的地方。”

主仆二人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朝着荒野深处,那未知的、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方向走去。身后,是沉入黑暗的来路,和注定被风雪掩埋的过去。

雪,还在下。仿佛要掩尽这人世间,所有的肮脏与悲欢。

02

北风像饿狼的嚎叫,一夜未停。沈青鸾和丫鬟碧菡缩在一处被废弃的、半塌的土窑洞里,洞口用捡来的枯枝和破席子勉强堵着,冷风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刀子似的割着人。

碧菡发起了高热,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发白,牙齿咯咯打颤,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只含糊地喊着“冷”。沈青鸾将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斗篷严严实实裹在碧菡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夹袄,紧紧抱着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怀里揣着的硬饼子,她掰了一小块,用雪水浸软了,一点点喂给碧菡,自己却一口未动。

土窑外,是北地独有的、死寂而酷寒的夜。偶有野狗或别的什么动物绿幽幽的眼睛在远处闪过,伴随着几声瘆人的低嗥。沈青鸾睁着眼,看着洞口破席子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惨淡星光。怀里碧菡的颤抖,似乎也传到了她的心上。

这样下去不行。碧菡会死的。

这个念头清晰而冷酷地浮上来。沈青鸾轻轻将碧菡放倒在铺了干草的地上,用斗篷盖好。她活动了一下冻得几乎麻木的手脚,拿起那柄生锈的短匕首,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铁锈味混着血腥气(她虎口不知何时磨破了)直冲鼻腔。

她挪开洞口的遮挡,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冰碴子一样卡在喉咙里。然后,她弯着腰,走进了茫茫夜色。

凭着昨日来时一点模糊的记忆,她朝着可能有村落的方向走去。雪很深,没到小腿,每一步都耗尽全力。单薄的夹袄根本抵不住风寒,很快就被打透,湿冷地贴在身上,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手脚先是刺痛,后来渐渐麻木,失去知觉。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碧菡还在等着。

她脑子里反复滚着这几个字,像念咒一样支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不知走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灰白,风雪似乎小了些。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了几处低矮土房的轮廓。

是个村子。

沈青鸾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最近一户人家的柴扉前。抬手想拍门,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只是身子软软地靠在了门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妇人探出头,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沈青鸾头发散乱,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单薄的衣衫上结了一层冰霜,狼狈得连乞丐都不如。

“行行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我妹妹……病得快死了……在那边窑洞……求您……给点热水……一口吃的……”

老妇人目光落在她紧握着匕首的手上,那手冻得通红肿胀,疤痕和冻疮叠在一起。老妇人眼里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多的仍是戒备。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谁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俺们自家都吃不饱……”老妇人嘟囔着,就要关门。

“我……我拿这个换……”沈青鸾急急地抬起手,不是匕首,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莹白的玉佩。玉质普通,却是她浑身上下,唯一还算完整、可能值点钱的东西了。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从前她从不离身。

老妇人接过玉佩,对着天光看了看,又掂了掂,脸上的皱纹稍微松动了些。“等着。”她关上门。

片刻,门又开了,递出来一个豁口的陶碗,里面是半碗冒着微弱热气的浑浊热水,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饼子。

“就这些了,快走吧。”老妇人声音硬邦邦的,却也没立刻关门。

沈青鸾千恩万谢,双手捧过碗和饼子,那一点点温度从陶碗传到手心,几乎让她落下泪来。她转身,几乎是跑着往回赶。

回到窑洞,碧菡已经烧得有些糊涂了。沈青鸾扶起她,一点点将温水喂进去,又掰开那硬饼子,用水泡软了喂她。或许是那点食物和热水起了作用,后半夜,碧菡的高热竟慢慢退下去一些,沉沉睡去。

沈青鸾守着碧菡,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自己却一口没吃那饼子。胃里饿得绞痛,身上冷得打颤,但她只是将碧菡吃剩的一点饼渣小心地收起来,然后靠在冰冷的土壁上,看着洞口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活下来了。今天活下来了。

可明天呢?后天呢?

这念头一起,便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从前在侯府,她是世子夫人,即便不得夫君欢心,也是锦衣玉食,仆妇成群。何曾想过,有一天会为了一口吃的、一处遮风挡雪的破窑洞而拼命?

陆谨之……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暖阁拥着新妇饮酒赏雪,还是陪着新得的儿女嬉戏玩闹?

心口那块被休书硌着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痛里,渐渐烧起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簇幽暗的、冰冷的火苗。

恨吗?自然是恨的。可光是恨,在这吃人的北疆,活不下去。

她需要力气,需要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碧菡的病情反复了几日,到底年轻,加上沈青鸾想方设法从村里换来些许草药和食物,竟也慢慢熬了过来。只是身子虚弱得很。那枚玉佩,换来的东西有限。村里人也穷,能给的不多。

沈青鸾开始学着辨认野菜,在冻土里艰难地挖掘那些苦涩的根茎。她尝试用破陶罐煮雪水,将讨来的、换来的少得可怜的粮食,算计着分成好几顿。她甚至壮着胆子,跟着村里的妇人去远处背风的坡地,捡拾干牛粪和柴火。纤细的手很快被荆棘划破,被冻裂,旧伤叠着新伤,粗糙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碧菡能下地后,也挣扎着要帮忙。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在这苦寒之地,像两株紧紧缠绕的藤蔓,汲取着对方身上那一点微弱的生气,艰难地向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一日,沈青鸾在河边破冰取水,远远看见一队人马从官道上疾驰而过,烟尘滚滚。看方向,是往南,往京城去的。那些人衣甲鲜明,虽沾风尘,却掩不住一股久居人上的精悍之气。绝非寻常商旅或边军。

她站在冰冷的河水边,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手里提着的破瓦罐,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瘦削,憔悴,衣衫褴褛,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京城……承恩侯府……陆谨之……

那簇幽暗的火苗,在心底悄然窜高了一寸。

03

开春了,北地的风依旧硬,但裹挟的不再是雪沫子,而是粗糙的沙尘和细微的草屑。冻土变得松软,露出下面贫瘠的黄褐色。那孔避过了最严寒冬日的破窑洞,暂时成了沈青鸾和碧菡的“家”。

日子依旧艰难,但至少,野菜的种类多了些,偶尔还能在河沟里捞到指头长的小鱼。主仆二人脸上恢复了些许活气,不再是那种冻饿将死的青白。

沈青鸾开始有计划地往更远些的村落走动。她话不多,但眼神清正,干活舍得下力气,帮村里的妇人缝补浆洗,换取一点微薄的酬劳——几个鸡蛋,一把豆子,或是一小块粗盐。她的手巧,从前在闺中闲暇时学的针黹女红,如今成了活命的本钱。一件破衣裳,经她的手细细补过,几乎看不出痕迹。渐渐地,附近几个村子都知道,那个住在废窑洞、不爱说话的小娘子,有一手好针线。

这一日,她带着补好的几件衣物,送去三里外的李家庄。回程时,日头已经偏西。为了抄近路,她钻进了两片丘陵间一条荒僻的小径。小径两旁是半人高的枯草和乱石,风吹过,呜呜作响。

正走着,前方草丛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男人压低的、粗嘎的笑语。沈青鸾心里一紧,立刻停住脚步,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柄片刻不离身的锈匕首。

三个穿着陈旧号衣、歪戴帽子的兵丁从草丛后转了出来,拦住了去路。他们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汗臭,眼神混浊,上下打量着沈青鸾,像在看砧板上的肉。

“哟,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小娘子?”为首的络腮胡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长得还挺标致,就是瘦了点。”

旁边一个矮个子搓着手,嘿嘿笑道:“头儿,瘦是瘦,有骨头,凑合能解解馋。在这破地方都快淡出鸟来了!”

沈青鸾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她强迫自己站直,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络腮胡子脸上,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几位军爷,民女只是路过,身上并无银钱。”

“谁要你的臭钱!”络腮胡子呸了一口,往前逼近一步,酒气喷到沈青鸾脸上,“爷们儿要的是乐子!小娘子,一个人走路多闷,陪哥哥们玩玩?”

另外两人跟着围了上来,形成合围之势。沈青鸾后退,后背抵上一块冰冷的岩石,退无可退。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恐惧像冰水淹没了她,但更深处,那股从离开京城就一直在心底燃烧的、冰冷的火焰,猛地窜了起来。

不能怕。怕,就真的完了。

她垂下眼,声音放得更低,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军爷……这……这里不行……那边,那边有个避风的洼地,草也厚……”

三个兵痞一愣,随即爆发出更猥琐的大笑。“哈哈,没想到还是个识趣的!”络腮胡子伸手就来拉她,“走走走,带路!”

沈青鸾顺从地任由他抓住胳膊,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她领着三人,朝小径旁一处更低洼的、乱石堆更多的地方走去。

那里背风,草丛更深,也……更靠近她来时注意到的一个陡坡。

走到洼地中间,络腮胡子急不可耐地就要将她按倒。另外两人也嬉笑着解裤腰带。

就是现在!

沈青鸾一直低垂的眼猛地抬起,那里面的恐惧荡然无存,只剩下孤狼般的狠厉与决绝。她一直被攥在左袖中的右手闪电般抽出,锈迹斑斑的匕首狠狠捅向络腮胡子毫无防备的肋下!

“呃啊——!”络腮胡子猝不及防,痛吼一声,手下意识松开。沈青鸾趁机猛地一推,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向陡坡边缘,同时自己向旁边滚开。

另外两人被这变故惊得呆住一瞬。就是这一瞬,沈青鸾已连滚带爬地起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疯了一样跑起来。她听见身后愤怒的吼叫、追赶的脚步声,还有络腮胡子滚下陡坡的沉闷撞击和惨嚎。

风在耳边尖啸,枯草和碎石抽打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肺像是要炸开,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了命地跑,朝着有村落、有人烟的方向跑。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叫骂声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她踉跄着扑倒在一片田埂边,剧烈地干呕起来,胆汁混合着血腥味涌上喉咙。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她摊开手,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柄匕首。匕首尖端沾着暗红的血,已经凝固。她自己的虎口也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和敌人的血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杀人了……或者说,至少是重伤了。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恐惧和崩溃并没有到来。心底那簇冰冷的火焰,在经历过方才生死一线的爆发后,反而燃烧得更加沉静,更加灼热。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笼罩了她。

她慢慢爬起来,用枯草仔细擦干净匕首上的血迹,重新藏回袖中。然后,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废窑洞的位置,一步步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芜的田埂上,瘦削,孤单,却带着一股从绝境中淬炼出的、不容折弯的韧劲。

回到窑洞时,天已经黑透。碧菡正焦急地等在洞口,看到她一身狼狈、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遇到狼了还是……”

沈青鸾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走到角落,舀起瓦罐里冰冷的存水,仔仔细细地清洗手上和脸上的污迹,尤其是那已经干涸的血痕。水温凉刺骨,却让她混乱的思绪一点点清晰。

“碧菡,”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很平静,“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碧菡愣住:“小姐,我们不待在这里,还能去哪?”

沈青鸾洗干净脸,抬起头。窑洞里没有灯,只有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一点余烬,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去镇上,或者……去更大的地方。”她缓缓道,目光似乎穿透了土窑厚厚的墙壁,望向渺茫不可知的远方,“这里太偏僻,消息不通,能换到的东西太少。我们得找活路,真正的活路。”

碧菡看着自家小姐,总觉得小姐哪里不一样了。明明还是那个人,可眼神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下去,又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坚硬如铁。

“小姐去哪儿,碧菡就去哪儿。”碧菡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只要跟着小姐,碧菡不怕。”

沈青鸾轻轻拍了拍碧菡的手。主仆二人的手,都是粗糙的,布满伤痕和老茧,却紧紧握在一起。

夜深了。沈青鸾躺在干草铺上,听着碧菡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袖中的匕首贴着皮肤,传来铁器特有的冰凉触感。

今天的事,像是一道分水岭。将她最后一点属于“承恩侯府世子夫人沈青鸾”的软弱、矜持、以及对过去的留恋,彻底斩断。

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

陆谨之,柳如烟,承恩侯府……京城里那些曾将她踩入泥泞的人们。

你们且安享你们的荣华,你们的恩爱。

北疆的风,不会一直这么冷。

我沈青鸾的路,也绝不会止步于此。

04

天蒙蒙亮,沈青鸾就起来了。她将昨夜剩下的最后一点野菜糊糊热了,和碧菡分食干净。然后,开始默默收拾那几口破旧的箱笼——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物,一个破陶罐,两副豁口的碗筷,一小包盐,以及她们省吃俭用存下的、可怜巴巴的十几枚铜钱。

碧菡眼圈红红地看着这住了几个月的破窑洞,有些不舍,更多的是茫然:“小姐,我们真要走啊?走去哪儿?”

沈青鸾将匕首用破布仔细缠好,贴身藏稳,声音没什么起伏:“听说往东七十里,有个永安镇,是这附近最大的集镇,商队往来多,机会也多些。”

七十里,对两个身无长物、脚力有限的女子来说,不啻于天堑。但碧菡没再问,只是默默地帮忙打包。

最后看了一眼这遮过风挡过雪、也见证了她们最狼狈时光的土窑,沈青鸾转过身,背起最重的一个包袱:“走吧。”

主仆二人再次踏上了前路。这一次,没有马车,没有目的地,只有双脚丈量这无边无际的荒凉。

起初还能沿着依稀可辨的土路走,后来路也没了,只能凭着日头和远处山峦的轮廓辨认方向。干粮很快吃完,就靠沿途挖野菜、找野果充饥。遇上河流,就灌一皮囊水(那皮囊是从村里换来的一块破羊皮缝的)。夜里,寻个背风的凹地或树下,相拥着取暖,轮流守夜,防备野兽和……不怀好意的人。

沈青鸾变得更加沉默,眼神也愈发警惕。她总是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袖中的匕首,再未离身。那日捅向兵痞的触感,偶尔会在午夜梦回时清晰重现,带来瞬间的战栗,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那就像一道烙印,提醒她这世道的残酷,也淬炼着她的心志。

碧菡则努力让自己变得更有用。她学着辨认更多可食用的植物,尽量把找到的食物留给沈青鸾多吃一口。夜里守夜,她总是争着值更冷的下半夜。

第五天傍晚,她们在一片稀疏的胡杨林边歇脚。碧菡的脚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沈青鸾让她坐下,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蘸着珍贵的清水,小心地给她处理伤口。

“小姐,对不起……我太没用了。”碧菡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别胡说。”沈青鸾低头包扎,动作轻柔,“没有你,我撑不到现在。”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沈青鸾立刻警惕地拉起碧菡,躲到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面。

来的是一队骑兵,约莫十来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外罩皮甲,马鞍旁挂着制式的腰刀,风尘仆仆,却行动有序,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不像是商队护卫,也不像寻常边军。

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容冷峻,眉眼深邃,下颚线条紧绷。他勒住马,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沈青鸾她们藏身的岩石方向,停顿了片刻。

沈青鸾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摸向袖中的匕首。碧菡吓得瑟瑟发抖。

那男子却并未停留,只打了个手势,一行人便策马继续向东而去,马蹄卷起滚滚黄尘。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沈青鸾才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从岩石后走出,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小姐,他们……是什么人?看着好吓人。”碧菡心有余悸。

“不知道。”沈青鸾摇摇头,“但肯定不是普通人。”那种整齐划一的气势,绝非乌合之众。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抛在脑后。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走,她们甚至迷失了方向,在一片戈壁上兜转了两天。水囊空了,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像堵着一把沙子。碧菡发起了低烧,意识昏沉。

沈青鸾背着碧菡,一步一步,在滚烫的砂石地上挪动。眼前阵阵发黑,喉咙腥甜。难道真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不能死。

她咬破自己的嘴唇,让血腥味和疼痛刺激昏沉的头脑。视线努力聚焦,寻找任何一点绿色的痕迹,或地势的变化。

终于,在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时,她看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不同于黄沙的深色。

是树!有树就意味着可能有水,有人!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背着碧菡,踉踉跄跄地朝那一线深色奔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条已然干涸大半的河床,但河床底部还有零星几处浅浅的水洼,旁边长着些耐旱的灌木和胡杨。更重要的是,河对岸,影影绰绰,能看到一片低矮房屋的轮廓,还有袅袅升起的炊烟。

镇子!是永安镇吗?

沈青鸾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她把碧菡轻轻放下,自己爬到水洼边,先用手捧起一点浑浊的水,小心地喂给碧菡,然后才顾得上自己,贪婪地喝了几口。水带着泥沙和苦涩的味道,却无疑是救命的甘泉。

歇了好一阵,恢复了些许力气,沈青鸾才重新背起碧菡,蹚过几乎见底的河水,朝着那片炊烟走去。

镇子比想象中要大一些,土坯房和砖瓦房混杂,街道狭窄,尘土飞扬。但比起她们一路经过的荒村,已是热闹非凡。街上走着赶着牛羊的牧民,挑着担子的小贩,还有穿着各异、口音不同的行商。空气里混合着牲口味、尘土味、食物烹煮的香气,还有一种……混乱却蓬勃的生气。

沈青鸾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让碧菡靠着休息。她自己则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掸了掸满是尘土的衣衫(尽管无济于事),然后走向最近的一个卖馕饼的小摊。

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警惕地看着这个形同乞丐的陌生女子。

沈青鸾从怀里掏出那仅有的十几枚铜钱,全部放在摊子上,声音嘶哑:“老伯,买两个馕饼,再讨碗热水,行吗?”

老汉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她身后角落里病恹恹的碧菡,撇撇嘴,还是包了两个最硬的杂面馕饼,又从一个破铁壶里倒了一碗温吞水给她。

“谢谢。”沈青鸾低声道谢,拿着饼和水回到碧菡身边。

碧菡就着热水,慢慢吃了小半个饼,脸色好看了些。沈青鸾自己也吃了一小半,将剩下的仔细包好。

夜幕降临,镇上的灯火陆续亮起,却照不亮她们栖身的墙角。春寒料峭,夜风一吹,冷得人牙齿打颤。

必须找个地方过夜。她们身上这点钱,连最破的大车店都住不起。

沈青鸾的目光在街上逡巡。她看到一家客栈的后门,一个伙计正在倒泔水。看到一处关门的店铺屋檐下,蜷缩着几个真正的乞丐。还看到……镇子边缘,似乎有一处废弃的庙宇,屋顶塌了一半,但墙壁还在。

“走,我们去那边看看。”沈青鸾扶起碧菡。

那果然是一座废弃的土地庙,神像早已不知去向,供桌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但好歹能遮风,比露宿街头强。

庙里并非空无一人。角落里已经蜷着两个老乞丐,看到她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漠然地合上。

沈青鸾找了处相对干净的角落,拂去灰尘,扶着碧菡坐下。然后,她在庙门口附近,找了个既能观察外面、又不易被察觉的位置,抱着膝盖坐下,袖中的匕首滑到掌心。

永安镇。她们终于到了。

但这只是开始。如何在这里立足,如何活下去,甚至……如何爬上去?

她望着庙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镇上星星点点的灯火。那灯火温暖而遥远,不属于她。

属于她的,只有怀里半个硬饼,袖中一把锈刀,身边一个病弱的丫鬟,和胸腔里一颗被苦难磨砺得日益坚硬、却也日益冰冷的心。

路还长。

05

土地庙的早晨,是被冻醒的。破败的窗棂透进青灰色的天光,带着料峭寒意。沈青鸾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先去看碧菡。碧菡后半夜睡得还算安稳,烧退了,只是脸色依旧憔悴。

角落里那两个老乞丐已经不见了,不知是早早出去乞讨,还是换了地方。

沈青鸾将最后一点馕饼掰开,和碧菡分食了。然后,她起身,走到庙外。永安镇在晨光中苏醒,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各种叫卖声、吆喝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嘈杂而充满生机。

她需要找活计,立刻,马上。否则今晚连这半个馕饼都没得吃。

沿着狭窄的街道慢慢走,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粮铺、布庄、杂货铺、铁匠铺、小饭馆……她在一家看起来颇为干净的成衣铺子前停了停。橱窗里挂着的衣服料子普通,但针脚细密,款式也时新。或许……可以问问是否需要绣娘或缝补?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店里有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整理布料,闻声抬头,看到她一身褴褛,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不善:“要饭去别处,别碍着我做生意!”

沈青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平静道:“老板娘,我不是要饭的。我会针线,缝补刺绣都行,工钱可以商量,只要管顿饭,有个地方落脚。”

妇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粗糙红肿、布满冻疮和新旧伤痕的手上停留片刻,嗤笑一声:“就你这手,还做针线?别把我好料子勾坏了!去去去,别在这儿杵着!”

沈青鸾没再多说一句,转身出了铺子。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又试了一家绣庄,一家浆洗房,甚至一家需要帮厨的小饭馆。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要么嫌她来历不明,要么嫌她形象不佳,要么直接驱赶。

日头渐渐升高,腹中空空,脚步也有些发虚。碧菡还在破庙里等着。

走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她看到一家小小的、门面不起眼的书肆。书肆门口挂着块半旧的木牌,上面用拙朴的字写着“代写书信,抄录文书”。

沈青鸾心中一动。她认得字,读过书,在闺中时甚至还临摹过不少帖子,一手簪花小楷颇受称赞。这或许……是个机会。

她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襟,走进书肆。店里很安静,弥漫着纸张和墨锭特有的味道。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就着窗外天光,小心翼翼地修补一本破旧的册子。

“老先生。”沈青鸾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和,“您这里,是否需要抄书的人?或者代写书信?我识字,也会写几个字。”

老头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皮,瞅了她一眼,没像前面那些人一样立刻露出嫌恶,但也没什么热情:“识字?会写?姑娘不是本地人吧?看着面生。”

“流落至此。”沈青鸾简单道,不愿多说。

老头放下手里的活计,从柜台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又递过一支秃了毛的笔和半块劣质墨锭:“写几个字我瞧瞧。”

沈青鸾接过,略一沉吟,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字迹清秀舒展,笔锋虽因手伤和劣质笔墨略显滞涩,但架构端正,风骨隐现。

老头凑近了仔细看,又抬眼看了看沈青鸾,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字倒是不错。不过,我这儿生意清淡,抄一本书,十文钱,管一顿午饭。代写书信,一封两文,不管饭。愿意就做,不愿意就算了。”

十文钱,两文钱……微薄得可怜。但至少,是个开始。而且,管一顿午饭。

“我做。”沈青鸾没有任何犹豫。

老头指了指角落一张堆满杂物的小桌子:“那儿收拾一下就能用。今天先把这几页散了的《千字文》替我抄齐整了。纸在那边架子上,自己取,省着点用。墨就这么半块,写淡了凑合着。”

沈青鸾点点头,默默走过去,开始收拾。桌子很快清理出一块能用的地方。她铺开纸,细细研墨(虽然墨很差),然后拿起笔,摒除杂念,一笔一划地抄写起来。

起初,握笔的手指因为冻伤和粗糙,有些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微微发颤。但她很快适应,越写越稳,心神也渐渐沉入横竖撇捺之中。只有专注时,才能暂时忘却饥饿、寒冷和前途未卜的茫然。

中午,老头从隔壁食摊买回来两个夹了咸菜的粗面馍馍,分给她一个。沈青鸾道了谢,小口而迅速地吃完,甚至将掉在桌上的碎屑也仔细拈起吃了。然后继续埋头抄写。

直到暮色降临,书肆里光线昏暗,老头敲了敲桌子:“行了,明天再来吧。这是今天的工钱。”他数出五枚铜板,放在桌上——只抄了半本《千字文》。

沈青鸾接过铜钱,攥在手心,微微躬身:“谢谢老先生。”

“叫我严夫子就行。”老头摆摆手,“明天辰时过来,别晚了。”

“是。”

走出书肆,晚风一吹,沈青鸾才感到腰背的酸痛和手指的僵硬。但掌心那五枚带着体温的铜钱,却沉甸甸的,带来一丝微弱的踏实感。

她用两文钱在路边买了四个最便宜的杂粮窝头,又用一文钱买了一小包粗盐。剩下的两文,仔细收好。

回到破庙,碧菡正焦急地张望,看到她回来,明显松了口气。沈青鸾将还温热的窝头递给她,又把找到活计的事简单说了。

“太好了,小姐!”碧菡欢喜得差点掉泪,又自责道,“都是我拖累了小姐,明天我也出去找活做!”

“不急,你先养好身子。”沈青鸾就着破瓦罐里存的一点凉水,啃着窝头,慢慢道,“总会有办法的。”

夜里,两个窝头顶了饿,但破庙依旧寒冷。沈青鸾和碧菡紧紧靠在一起,互相取暖。沈青鸾望着头顶破洞里漏下的几点寒星,默默计算着。抄书收入微薄,且不稳定,仅能勉强糊口。必须想办法找到更稳定、收入更高的活计,或者……别的出路。

她的手无意识地抚过袖中的匕首柄。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

第二天,她准时来到书肆。严夫子丢给她一本更破旧的《三字经》让她修补抄录。沈青鸾安静地做着,效率比昨天高了些。

下午,书肆来了个客人,是个穿着体面绸衫、管事模样的人,要誊写一份货物清单,字迹要求工整清晰,急着要。严夫子老眼昏花,抄写慢,便试探着问沈青鸾能否接手。

沈青鸾应下。清单颇长,列了数十种货物品名、数量、单价。她凝神静气,用最工整的楷书,一丝不苟地誊写。足足写了近一个时辰,手腕酸麻,却保证了没有一个错漏,字迹整齐如刻印。

那管事拿起清单看了看,很是满意,多付了五文钱作为加急酬劳。

严夫子将多出的五文也给了沈青鸾,嘀咕道:“字好,倒是能接点这样的活计。”

自此,沈青鸾在书肆的活计渐渐多了些。除了抄书,偶尔也能接到代写书信、誊写文书之类的零散工作。收入依然微薄,但勉强能让她和碧菡每日吃上两顿饱饭,偶尔还能买块最便宜的皂角清洁自己。

碧菡的身子慢慢养好了些,也开始在镇上找活。她去了两家需要浆洗下人的大户人家问询,都被拒之门外。最后,在一家专做边军生意的、嘈杂混乱的大车店后院,找到了个帮忙洗碗洒扫的活计,工钱极低,活儿又脏又累,但管一顿糙米饭。

主仆二人早出晚归,在尘土和劳碌中挣扎求生。夜里回到破庙,累得几乎倒头就睡。但至少,她们在永安镇,这个边陲小镇,暂时扎下了一点点根须。

沈青鸾变得越发沉默寡言,但眼神愈发沉静锐利。她在书肆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听他们谈论天南海北的消息,边关的局势,商路的利润,官府的动向……她默默听着,记在心里。在帮人代写书信时,也小心地从字里行间捕捉信息。

她开始留意镇上那些有势力的人家,观察往来商队的构成,甚至悄悄打听边关驻军的情况。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观察者,谨慎地收集着一切可能有用或无关的碎片。

她知道,仅靠抄书和洗碗,永远只能活在泥泞里,一阵稍大的风浪就可能将她们再次打翻。她必须爬上去,抓住点什么。

机会,有时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严夫子接到一单生意,是镇上一个姓胡的粮商,要为他新纳的妾室抄几本时兴的话本子,装点门面。要求用淡粉的撒金笺,字要簪花小楷,务必娟秀漂亮。

“这个……我老眼昏花,写不了那么精细的花哨字。”严夫子有些为难,看向沈青鸾,“青鸾,你能写那种簪花小楷吗?”

沈青鸾心中一动,点点头:“可以试试。”

胡粮商派人送来了纸张和话本底稿。沈青鸾净了手,端坐于桌前,凝神静气,提笔蘸墨。笔尖落在柔滑的撒金笺上,一个个清丽秀逸、柔中带刚的小字流淌而出,行云流水,布局精巧,比当年在闺中时,更添了几分沉稳的风骨。

严夫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捋着胡须点头:“好字,真是好字!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抄好的话本子送过去,胡粮商十分满意,付了双倍的酬劳,还额外赏了沈青鸾一小盒点心。

这件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池塘,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渐渐地,镇上一些稍讲究的人家,需要抄写些精致东西时,也会慕名找到书肆,指定要“那个字写得很好的姑娘”来写。

沈青鸾的收入略有增加,但也仅此而已。她清楚,靠写字,或许能让她比一般贫民过得好一点,但距离她想要的,还差得太远太远。

她需要更直接、更有力的契机。

一日傍晚,她从书肆出来,正准备去买点吃的回破庙,忽见街上一阵骚动。人群纷纷避让到两旁。

一队人马正从镇外方向缓缓行来。为首的,赫然是那日她在荒野胡杨林边见过的、那个面容冷峻的灰衣男子。他端坐马上,目不斜视,身后跟着约二十名同样装束、神色精悍的随从。队伍中间,护着几辆遮盖严实的马车。

队伍经过时,带起的风尘扑了路人一脸。有人低声议论:

“是‘灰鹰’的人!”

“他们怎么来永安镇了?往常不都在黑水城那边活动吗?”

“谁知道,看方向是往镇东吴把总府上去了吧?听说吴把总最近在疏通往西域的商路,怕是请了‘灰鹰’来押镖?”

“灰鹰?”沈青鸾心中默念这个名号。听起来像是一支颇有实力的私人护卫或镖局力量。那个为首的男人……

她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追随着那队人马,直到他们消失在街道拐角。灰鹰……吴把总……西域商路……

一些模糊的念头,在心底悄然滋生。

她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脚步却比往日更坚定了几分。

破庙的夜晚依旧寒冷,但沈青鸾躺在干草铺上,却没有立刻入睡。她睁着眼,在黑暗中,细细梳理着来到永安镇后获取的点点滴滴信息,像梳理一团乱麻,试图找出那根可能引领她走出困局的线头。

06

“灰鹰”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永安镇这潭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的水中,激起了一圈明显的涟漪。镇上的气氛似乎都紧绷了些,街头巷尾的议论也多围绕着这支神秘的队伍和镇东的吴把总府。

沈青鸾依旧每日去严夫子的书肆抄书写字,神色平静,仿佛对周遭的变化毫无察觉。只是偶尔,她会状似无意地向严夫子打听几句关于吴把总,或者过往商队的事情。严夫子在这镇上待了大半辈子,虽只是个穷酸书生,消息却还算灵通,加之沈青鸾问得巧妙,他也乐意在闲暇时絮叨几句。

“吴把总啊,早些年就是个边军小校,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上头的关系,又靠着心狠手辣和脑子活络,在这永安镇站稳了脚跟。明面上管着镇子防务,暗地里……哼,这通往西域的商路,油水厚的段儿,多少都得经过他的手。”严夫子压低了声音,老眼里闪过一丝鄙夷又畏惧的光,“这‘灰鹰’,听说领头的是个厉害角色,叫什么……聂锋?专接些别人不敢接的硬镖,手底下的人个个能打,价钱也高。吴把总这次请他们来,怕是盯上了西边新发现的那条玉石矿脉的路子,想插一脚,又怕沿途的马匪和别的势力使绊子。”

聂锋。沈青鸾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和那张冷峻的脸对上。

又过了两日,书肆来了个面生的伙计,说是吴把总府上的,要请严夫子去府里一趟,帮着清点整理一批新收的文书账册,可能需要几天工夫,工钱从优。

严夫子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而且吴府那种地方,他本能地有些发怵。他看了看正在角落里安静抄书的沈青鸾,心中一动,对那伙计道:“整理文书账册,需要细心识字的人。老夫这书肆里倒有个帮手,字写得好,人也沉稳,不知府上可否用她?”

伙计打量了一下沈青鸾,见她虽然衣着朴素陈旧,但浆洗得干净,头发也梳得整齐,低眉顺眼的样子,便点了点头:“成吧,只要能干活就行。明天一早,到镇东吴府后角门找刘管事。”

机会。沈青鸾垂着眼,恭顺应下:“是。”

当晚回到破庙,沈青鸾对碧菡简单说了明日要去吴府帮工几日,让她自己小心。碧菡有些担忧:“小姐,那种地方……听说吴把总不是好相与的。”

“我知道。”沈青鸾拍拍她的手,“只是去整理文书,不妨事。你在大车店也要当心。”

第二天一早,沈青鸾换上了最整洁的一套半旧青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一丝不苟地绾好,准时来到吴府后角门。刘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三角眼,将沈青鸾带进府里,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指着一间堆满卷宗箱笼的厢房道:“就是这儿了。把近三年的往来文书、账册底单分门别类理清楚,誊写一份总目。纸墨这里有。每日巳时来,酉时走,中午管一顿饭。工钱一天二十文,做完了结。”交代完,便匆匆走了。

厢房里积着灰,光线昏暗。沈青鸾挽起袖子,开始动手。她先开窗通风,然后仔细地将散乱堆积的卷宗一摞摞搬下来,按照年份、类型(货物清单、银钱往来、书信、地契副本等)初步分开。灰尘呛得她直咳嗽,但她动作不停,井然有序。

晌午,有个粗使婆子送来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放在门口就走了。沈青鸾默默吃完,略作休息,继续干活。

吴府的文书杂乱无章,显然平日疏于管理。但沈青鸾极有耐心,一份份翻阅,归类,遇到字迹潦草难以辨认的,便反复核对上下文。她发现这些文书大多与商路贸易、货物转运、以及与各地商户、甚至一些边军小头目的往来有关,数额不小,其中不乏一些模糊暧昧、可能涉及灰色地带的记录。

她只专心整理,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数字和名目,心里却像有一架精细的算盘,啪嗒啪嗒,无声地计算、记忆、关联。哪些商队往来频繁,哪些货物利润最高,吴把总与哪些人关系密切,甚至一些看似寻常的货物运输中可能隐藏的违禁品线索……信息碎片一点点拼凑。

一连三日,她都在这间厢房里埋头整理。刘管事中间来看过一次,见她将原本杂乱如山的卷宗整理得井井有条,已初步列出清晰目录,不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挑剔少了些。

第四日下午,沈青鸾正在誊写总目,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聂爷,您要的去年秋季往龟兹的那批货的底单,应该就在这屋里,已经叫人整理了……”是刘管事略显殷勤的声音。

门被推开。当先进来的是刘管事,侧身引着后面一人。

正是聂锋。

他今日未穿那身劲装,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棉布直裰,少了些战场煞气,多了几分沉肃,但那眉眼间的冷峻和周身迫人的气势却丝毫未减。他目光扫过整理得焕然一新的厢房,最后落在窗边书案后的沈青鸾身上。

沈青鸾早已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低眉敛目。

“就是她在整理?”聂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冷冷沉沉。

“是,聂爷。这丫头虽然看着不起眼,做事倒还仔细。”刘管事忙道。

聂锋走到书案边,拿起沈青鸾刚刚正在誊写的总目,看了看上面清秀工整的字迹,又抬眼看向她:“去年秋,龟兹,一批共三十箱的‘香料’底单,能找到吗?”

沈青鸾福身一礼,声音平稳:“请稍等。”

她转身走到西侧墙边,那里按照年份和地域分类,新码放着一排排整理好的卷宗。她略一回想,便从“永泰二年·秋·西域”的架子上,取下一本薄册,双手奉上:“聂爷,可是此单?上面记载是三十箱安息香,承运商队是‘达顺昌’,经手人签押是府上的钱先生。”

聂锋接过,快速翻阅,目光在某一页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光。他合上册子,看向沈青鸾:“你记得倒是清楚。”

“只是刚整理过,还有些印象。”沈青鸾依旧垂着眼。

聂锋没再说什么,拿着册子对刘管事道:“东西我拿走了。后续的账,我会让人跟钱先生核对。”说完,转身便走。

刘管事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聂锋脚步顿了一下,并未回头,只抛下一句:“整理得不错。”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远去,沈青鸾才缓缓直起身,重新坐回案前。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方才聂锋带来的无形压力,似乎并未在她心中留下多少波澜。她提起笔,继续誊写未完的总目,仿佛刚才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但她的脑海中,却清晰地印下了聂锋翻阅那本册子时,目光停留处的细节——那并非简单记载安息香的数量和价款,在边缘不起眼处,有一行极小、极潦草的批注,似乎是后来添加的,墨色略新:“箱重有异,查。”

箱重有异……三十箱“香料”……

沈青鸾笔下不停,眼神沉静如古井。吴府的水,看来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而那位聂锋聂爷,显然也并非仅仅是个被请来押镖的武夫那么简单。

她在这里,或许能看到的、听到的,远比她预想的更多。

只是,需要更小心,更谨慎。如同走在薄冰之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07

在吴府整理文书的第七日,沈青鸾已将绝大部分卷宗归类誊录完毕。刘管事来看过,颇为满意,结算了工钱,又多给了十文,说是主子赏的。沈青鸾谢过,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刚走出那处偏僻院落,穿过一道月亮门,迎面碰上一行人。

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个三十出头、穿着锦袍的男人,面皮微黄,眼袋浮肿,眼神里透着股精明与戾气混杂的味道,正是此间主人,吴把总吴天德。他身边跟着几个心腹随从,还有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妾室。

沈青鸾立刻退到路边,垂首肃立。

吴天德正与身边人说着什么,目光扫过沈青鸾,脚步未停。走了两步,却又忽然停了下来,回过头,上下打量她。

“你是哪个院子的?看着面生。”吴天德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刘管事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爷的话,这是前几日请来整理文书卷宗的那个女子,活儿做完了,正要打发她出去。”

“哦?”吴天德走近两步,目光在沈青鸾低垂的脸上逡巡。虽然荆钗布裙,不施粉黛,但露出的脖颈纤细白皙,侧脸线条优美,低眉顺眼间自有一种不同于府中姬妾的沉静气质。吴天德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抬起头来。”

沈青鸾依言缓缓抬头,目光依旧垂着,不与他对视。

吴天德看清她的面容,眼中兴味更浓。虽不是绝色,但眉目清雅,尤其是那双眼睛,睫毛很长,安静垂落时,像两弯朦胧的月牙泉,惹人探究。“模样倒还周正。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民女沈青,北边逃荒来的。”沈青鸾声音平淡无波。

“识文断字?”

“略识几个。”

吴天德摸着下巴,对刘管事道:“既然识文断字,做事也妥当,打发走了可惜。府里后书房正好缺个细心的人打理书籍,偶尔抄抄写写,就留下吧。工钱……按二等丫鬟的例。”

刘管事愣了一下,连忙应下:“是,爷。”

沈青鸾心中骤然一紧。留在吴府?这绝非她所愿。吴天德的眼神让她极不舒服,那是一种看待货物的、充满占有欲的打量。留在这种虎狼窝里,稍有不慎,便是羊入虎口。

但她脸上没有丝毫异样,只福身道:“谢吴爷赏识。只是民女在外尚有相依为命的妹妹需要照料,且习惯了粗活,怕伺候不好书房精细活计,反倒辜负了吴爷好意。”

吴天德脸色微微一沉:“怎么?我吴府还养不起你一个妹妹?接进来便是。至于活计,慢慢学就是。刘管事,去安排。”语气已带上了不容置疑。

刘管事赶紧对沈青鸾使眼色:“还不快谢过吴爷恩典!这是你的造化!”

沈青鸾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此刻再推拒,恐怕会立刻惹恼吴天德,下场难料。她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瞬息万变的思绪,终是躬身道:“是。谢吴爷。”

吴天德这才满意,又看了她两眼,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刘管事领着沈青鸾往后院下人房走去,路上低声道:“你呀,真是走了运道,能被爷看上眼。以后在书房当差,手脚勤快些,眼色活络些,少不了你的好处。你妹妹的事,我让人去那破庙……呃,去接就是。”

沈青鸾默不作声,只轻轻点头。心中那根弦,却绷到了极致。

碧菡很快被接了进来,安排和沈青鸾同住一间窄小的下人房。碧菡又惊又怕,拉着沈青鸾的手,眼泪汪汪:“小姐,我们怎么到这儿来了?我听说那吴把总……”

“嘘。”沈青鸾捂住她的嘴,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既来之,则安之。记住,在这里,多看,多听,少说。叫我姐姐,忘掉以前的身份。我们只是来讨生活的沈青和碧菡。”

碧菡看着她沉静的眼眸,莫名感到一丝安定,用力点头。

沈青鸾被分派到后书房。书房不大,藏书却不少,有些兵书、地理志,更多的则是账册和地方志。她的活计确实不算重,每日清扫除尘,整理书籍,偶尔为吴天德或他的心腹师爷誊写些东西。吴天德似乎事务繁忙,并不常来书房,来了也是匆匆找几本书或交代点事情就走,并未如沈青鸾担忧的那般立刻对她有什么举动。

但沈青鸾不敢有丝毫松懈。她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做事一丝不苟,沉默寡言。对书房里任何一张纸片上的内容,都恪守“不看、不问、不记”的原则,尽管那些东西可能极具价值。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吴府的格局、人事、守卫换班规律。留意吴天德常来往的客人,听下人间零碎的闲聊。她像一株长在阴暗墙角的苔藓,安静,不起眼,却顽强地吸收着一切可能的水分和养分。

期间,她又见过聂锋两次。一次是他来书房取一份西北舆图,一次是他在前院与吴天德议事,沈青鸾奉命送茶点到门口。聂锋似乎完全忘了她这个整理文书的小角色,目光从未在她身上停留。

沈青鸾也乐得如此。聂锋此人,气场太强,心思莫测,离得越远越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傍晚,沈青鸾整理完书架,正准备回下人房,书房门被推开了。吴天德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身后没跟旁人。

沈青鸾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行礼道:“吴爷。”

吴天德摆摆手,晃晃悠悠走到书案后坐下,眯着眼打量她。烛光下,她穿着府里统一发放的青色丫鬟衣裙,腰肢纤细,身姿挺拔,低眉顺眼的模样,别有一番味道。酒意上头,那点心思便压不住了。

“沈青啊,来府里也有些日子了,还习惯吗?”吴天德语气带着刻意的温和。

“谢吴爷关心,一切都好。”

“嗯。”吴天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酒气喷到她脸上,“我看你是个懂事的。在这府里,只要乖乖听话,懂得讨主子欢心,以后有你的好日子过。”说着,手便向她脸颊摸来。

沈青鸾侧身避开,后退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吴爷,茶凉了,奴婢去给您换一盏热的。”

“不用。”吴天德脸色一沉,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装什么正经?爷抬举你,是你的福气!”

沈青鸾手腕被攥得生疼,却能感到吴天德脚步虚浮,下盘不稳。她脑中飞速权衡。硬抗,必遭毒手,甚至可能连累碧菡。顺从?绝无可能。

电光石火间,她另一只未被抓住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那柄锈匕首,自从进府,她便用布条紧紧绑在小腿上,今日因整理高处书籍,临时别在了后腰。指尖刚触到冰冷的刀柄,书房外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一声低沉的咳嗽。

吴天德动作一顿,松开了些力道,不耐烦地喝道:“谁?”

门外响起刘管事小心翼翼的声音:“爷,聂爷来了,在前厅等您,说是有急事相商。”

聂锋?吴天德皱起眉头,显然对被打扰很不满,但聂锋的面子他不能不给。他狠狠瞪了沈青鸾一眼,松开手,压低声音:“今晚算你走运。给爷记住了,在这府里,爷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说完,整了整衣袍,大步朝外走去。

沈青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是一层冷汗。她迅速将匕首藏好,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袖。聂锋……是巧合吗?

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到吴天德匆匆往前院去的背影,以及月亮门外,那道负手而立、仿佛只是偶然经过的灰衣身影。聂锋似乎朝书房方向瞥了一眼,夜色中,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

危机暂时解除,但沈青鸾知道,吴天德不会轻易罢手。这吴府,已成危巢。她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或者……找到足以自保、甚至反制的倚仗。

聂锋……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会是变数吗?

她轻轻关上窗,吹熄了烛火,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她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冷静地筹划着下一步。

留下,险象环生。离开,又该如何立足,并实现那深埋心底的、几乎不敢言说的念头?

路,似乎又到了岔口。

08

聂锋的“偶然”出现,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滴,虽未立刻平息事态,却让吴天德暂时收敛了爪牙。接下来的几日,吴天德似乎忙于与聂锋商议什么要事,又或是被其他事务绊住,没再单独来书房寻沈青鸾的麻烦。

沈青鸾得了喘息之机,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她清楚,暂时的平静不代表危险解除。吴天德那种人,如同盯上猎物的鬣狗,不达目的不会轻易罢休。而聂锋……她看不透。那日的解围,是有意还是无心?他对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丫鬟,究竟有几分留意?

她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留在吴府,仰人鼻息,时刻面临被凌辱的风险,绝非长久之计。但贸然离开,她和碧菡两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在这混乱的边陲之地,恐怕生存都成问题,更遑论其他。

她需要助力,需要筹码,需要一条能让她站稳脚跟、甚至向上攀爬的路径。

深夜,沈青鸾躺在窄小的下人房硬板床上,听着身旁碧菡均匀的呼吸声,脑海中飞速运转。来到永安镇后的所见所闻,在吴府接触到的蛛丝马迹,严夫子、刘管事、吴天德、聂锋……各色人物的面孔和信息碎片在她脑中交织碰撞。

吴天德以把总之职,行垄断商路、盘剥商旅之实,甚至可能夹带私货,与境外势力有所勾连。其财富积累迅速,在镇上乃至周边驻军中都有一定势力,但行事张扬,树敌不少。聂锋的“灰鹰”看似受雇于他,实则双方更像是一种警惕的合作关系,聂锋此人,绝非甘居人下之辈。

若想破局,或许……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念头,逐渐在她心中清晰起来。这念头让她心跳微微加速,指尖发凉,却又隐隐生出一丝孤注一掷的兴奋。

第二日,她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当值。午后,吴天德果然又来了,这次没喝酒,但眼神里的垂涎和势在必得更加明显。他借口要查一份旧年商契,将沈青鸾叫到书案前,身体有意无意地靠近,言语间充满暗示。

沈青鸾不动声色地应对着,保持着恭敬而疏离的距离。就在吴天德耐心渐失,准备用强时,沈青鸾忽然抬起眼,直视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

“吴爷,去年秋,龟兹那三十箱‘安息香’,箱重有异,聂爷似乎颇为在意。还有,永泰三年春,经由黑水渡口的那批‘皮货’,通关文书上的印记,与官制略有不同。”

吴天德脸上的淫笑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沈青鸾,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低眉顺眼的丫鬟。那眼神里的欲望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审视,以及一丝被窥破秘密的狠厉。

“你……胡说什么?!”吴天德压低声音,色厉内荏。

沈青鸾垂下眼帘,恢复恭顺模样:“奴婢不敢胡说。只是在整理文书时,偶然看到些不清楚的地方,心中存疑。奴婢见识浅薄,或许看错了也未可知。”

书房里一片死寂。吴天德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神变幻不定。那些事,是他暗中经营的利益链条上关键却又危险的环节,一旦泄露出去,不仅财路断绝,更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这个沈青,怎么会知道?她到底看到了多少?

“你还知道什么?”吴天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奴婢只知道,吴爷是做大生意的人,手眼通天。奴婢和妹妹只想求个安身立命之所,并无他意。”沈青鸾不卑不亢,“若吴爷能高抬贵手,给奴婢姐妹一条活路,奴婢自然懂得什么该看,什么该忘。那些文书奴婢已整理归档,除了总目,并无其他抄录。”

这是在暗示,她手里没有直接证据,但也警告吴天德,若逼急了她,鱼死网破,她未必没有法子将消息递出去。

吴天德脸色阴晴不定。他当然可以现在就杀了沈青灭口,但一来书房并非绝对隐秘之地,二来这女子如此镇定,或许另有后手?三来,她提到聂锋……难道聂锋也察觉了什么?

杀意与忌惮在他心中激烈交锋。最终,对自身安危和利益的考量占了上风。他阴恻恻地笑了:“倒是个聪明人。好,爷就喜欢聪明人。你和你妹妹,可以继续留在府里,爷也不会亏待你们。但你要记住,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否则……”

“奴婢明白。谢吴爷。”沈青鸾福身。

吴天德深深看了她一眼,拂袖而去。这次,脚步显得有些仓促。

危机暂时以另一种方式化解。沈青鸾独自站在书房里,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是一片湿冷。她在赌,赌吴天德更在乎自己的秘密和安危,赌他不敢在情况未明时贸然动手。她赢了这一局,但同时也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吴天德绝不会真正放心一个知晓他秘密的人。

她必须尽快找到更稳妥的靠山,或者,将自己变成吴天德无法轻易撼动的人。

聂锋。

这个名字再次浮上心头。吴天德忌惮聂锋,而她手中关于吴天德的把柄,或许能成为与聂锋交易的筹码?但这个男人太过危险,与他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

接下来的几天,沈青鸾依旧在书房当值,吴天德再未单独来寻衅,但看她的眼神充满了阴冷的探究和忌惮。府里的气氛似乎也微妙起来,有些下人看她的目光带着好奇和隐约的疏远。

沈青鸾安之若素,行事更加低调谨慎。她开始有意识地留意府中通往外的路径,尤其是守卫相对松懈的角落和后门。同时,她也更加注意收集关于聂锋及其“灰鹰”的消息,不动声色地从下人和偶尔来府里办事的外人口中探听。

她得知,聂锋是约三年前出现在北疆的,凭借过人的身手和胆识,迅速拉起一支队伍,专接各路商贾甚至官府一些不便明说的押运护送任务,以信誉好、手段硬、价钱高著称,短短时间就在这鱼龙混杂之地站稳了脚跟,连吴天德这类地头蛇也要让他三分。没人清楚他的具体来历,只知他姓聂,单名一个锋字,手下都叫他“聂爷”或“头儿”。

此人行事颇有章法,纪律严明,对手下约束甚严,不许扰民,也不轻易与人结仇,但若有人触犯其底线,报复起来也极其狠辣果决。在普通百姓和来往商旅中,口碑竟不算太差。

这一日,沈青鸾被刘管事叫去,说是前日送来的几份新到货品的清单需要紧急誊抄几份,给几位管事对账用。她正在前院一侧的账房里埋头疾书,忽听外面一阵喧哗。

透过敞开的窗户,她看到聂锋带着两个手下,正与吴天德站在前厅廊下说话。吴天德脸色不太好看,聂锋则神情冷肃,两人似乎有些争执。距离稍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手势和表情,像是关于某批货物抽成或路线划分的问题。

争执并未持续很久,聂锋似乎做了些让步,吴天德脸色稍霁。聂锋拱手告辞,带着手下转身朝外走。经过账房窗外时,他的目光似乎无意般扫了进来,正好与抬头望去的沈青鸾视线对上。

一瞬。极短暂的一瞬。

聂锋的眼神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流露,仿佛只是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随即,他便移开目光,脚步未停,径直出了府门。

沈青鸾低下头,继续抄写清单,心跳却漏了一拍。那一眼,绝非无意。

他在观察她。或者说,他在评估,这个手握吴天德些许把柄、又敢于借此自保的丫鬟,究竟有多少价值,又会带来多少麻烦。

很好。既然已被注意,那就不妨让这注意,来得更直接些。

当晚,沈青鸾回到下人房,对忐忑不安的碧菡低声道:“碧菡,我们可能要换个地方了。”

碧菡一惊:“小姐,我们去哪儿?吴爷他……”

“吴天德暂时不会动我们,但他也不会长久容我们。”沈青鸾声音冷静,“我们需要找一个,连吴天德都不敢轻易招惹的靠山。”

“谁?”

沈青鸾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柄贴身藏着的、已摩挲得发亮的锈匕首,用一块干净的旧布,细细擦拭。

09

机会,往往青睐有准备的人,也更青睐敢于冒险的人。

沈青鸾在等待一个能与聂锋“偶遇”、并且能单独说上几句话的时机。在吴府内,这样的机会几乎没有。聂锋来去匆匆,即便偶尔停留,也总是与吴天德或其心腹在一起,周围耳目众多。

她必须将目光投向府外。

通过观察和零碎信息拼凑,沈青鸾了解到,“灰鹰”在永安镇有一处临时落脚点,是镇西头一家叫“悦来”的老客栈包下的一个独立跨院。聂锋不常住镇上,但每隔几日会来一趟,处理事务,停留时间不定。

这日,沈青鸾向刘管事告了半天假,理由是妹妹碧菡身子不适,需去镇上新来的游方郎中那里瞧瞧。刘管事因着吴天德那微妙的态度,对沈青鸾姐妹倒也宽容几分,挥挥手准了。

沈青鸾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裙,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扶着装病恹恹的碧菡出了吴府后角门。她们确实去了一趟游方郎中摆摊的街口,抓了副最便宜的安神草药做样子。然后,沈青鸾将碧菡安置在附近一个相对安全的茶摊等候,自己则绕路往镇西“悦来”客栈方向走去。

她没敢靠得太近,只在客栈斜对面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杂货摊前徘徊,假装挑选物品,余光则牢牢锁住客栈门口。

等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就在她以为今日可能白跑一趟时,客栈里走出几人。为首的正是聂锋,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灰劲装,腰间佩刀。他身边跟着两个常随左右的手下,三人径直朝着镇外方向走去,步履很快。

沈青鸾心下一横,将几枚铜钱扔在杂货摊上,随手抓起一轴线团,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她不敢跟得太紧,只远远缀着,利用街边行人、摊贩和房屋转角隐蔽身形。

聂锋三人出了镇子,却没有上官道,而是拐进了镇外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林间有一条踩出来的小径,通往远处一个废弃的土堡。那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像是“灰鹰”用来观察四周或临时碰头的地方。

沈青鸾在林子边缘停住脚步,心跳如鼓。再跟进去,就太明显了,也容易被发现。她需要一个更自然、更合理的“偶遇”理由。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线团,又望了望树林和远处的土堡,迅速观察四周环境。林边有条几乎干涸的小溪沟,沟边长着些半枯的蒿草。

有了。

她快步走到溪沟边,将手里的线团扯散,长长的线头故意缠绕在几株坚韧的蒿草茎上,弄得一团乱麻。然后,她蹲下身,背对着树林方向,开始“专心致志”地解那团乱线,嘴里还发出些细微的、懊恼的叹息声。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林间的动静。

大约过了一盏茶工夫,林中小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聂锋他们回来了,似乎事情办得很快。

脚步声在接近林边时,略微停顿了一下。

沈青鸾恍若未觉,依旧低头和那团“可恶”的线团斗争,侧影单薄,透着股笨拙又执拗的劲儿。

“你在这里做什么?”低沉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听不出喜怒。

沈青鸾像是被吓了一跳,手一抖,线团彻底掉进溪沟的泥水里。她慌忙转身,看见聂锋站在几步开外,两个手下稍远些站着,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慌乱和窘迫,连忙站起身,福了福:“聂……聂爷。我……奴婢是吴府后书房当差的沈青,今日告假陪妹妹瞧病,回来路过,想捡些枯枝,不想线团缠住了,惊扰了聂爷,奴婢该死。”

聂锋的目光在她沾了泥水的裙角和那双虽然粗糙却努力保持干净的手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地上那团浸了泥水的乱线和旁边几根可怜的枯枝。最后,落到她低垂的脸上。

“吴府的人,跑到这镇外来捡枯枝?”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明显的审视。

沈青鸾抬起头,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府里……用度有定例,奴婢姐妹新来,想攒些柴火冬日备用。让聂爷见笑了。”

聂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林间的风吹过,卷起她头巾未遮住的几缕碎发。她的眼神很静,没有寻常丫鬟见到他时的惧怕或谄媚,也没有刻意伪装的天真。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些别的什么,坚韧的,甚至是……破釜沉舟的。

“你认得我?”聂锋忽然问。

“那日在府中书房,聂爷来取舆图,奴婢有幸得见。”沈青鸾回答得很快,也很自然。

“哦。”聂锋不置可否,忽然转了话题,“吴把总近日,可还常去书房?”

沈青鸾心中一跳,面上却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吴爷……事务繁忙,不常来。”

这含糊的回答,和那一闪而逝的紧张,落在聂锋眼里,已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他早就看出吴天德对这丫鬟存了心思,上次在书房外咳嗽解围,虽是顺手,却也存了几分试探之意。没想到这丫鬟不仅没被吓住,反而似乎用某种方式暂时稳住了吴天德。有点意思。

“听说你识字,字写得不错。”聂锋又道,像是随口闲聊。

“略识几个,不敢当聂爷夸赞。”

“我那里有些旧书信,字迹潦草难以辨认,一直想找人誊写整理。你若得空,明日未时,可来悦来客栈甲字跨院,工钱照市价付。”聂锋说完,不等沈青鸾回答,便对身后手下示意一下,迈步继续朝镇内走去。

两个手下经过沈青鸾身边时,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好奇,但也没说什么。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镇口,沈青鸾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的窘迫和紧张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沉静的思索。她弯腰捡起泥水里的线团,随意擦了擦,又拾起那几根枯枝。

第一步,成了。聂锋果然对她产生了兴趣,或者说,对她可能掌握的关于吴天德的信息,以及她这个人本身的价值,产生了兴趣。

去悦来客栈,风险与机遇并存。但事到如今,她已没有更好的选择。

回到茶摊与碧菡汇合,碧菡见她安然回来,松了口气。沈青鸾只简单说遇到了个旧识,说了几句话。碧菡虽疑惑,但见小姐神色如常,便也没多问。

当晚,沈青鸾仔细检查了袖中的匕首,确认其锋利和顺手程度。又将聂锋可能问及的问题、自己该如何应答、底线在哪里,反复思量推演了数遍。

翌日,未时将近。沈青鸾再次向刘管事告假,这次理由是想去镇上的绣庄接点绣活贴补。刘管事皱皱眉,还是准了。

沈青鸾依旧穿着朴素,未施粉黛,准时来到悦来客栈。向伙计说明来意后,被引至后院独立的甲字跨院。

院门开着,里面静悄悄的。引路的伙计在门口便止步,示意她自己进去。

沈青鸾定了定神,迈步而入。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摆放着兵器架和石锁,显出主人习武的身份。正房的门虚掩着。

她走到正房门前,轻叩门扉:“聂爷,奴婢沈青应约前来。”

“进。”聂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北疆粗略的舆图。聂锋正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几封纸张泛黄、字迹潦草的信笺。他今日未佩刀,只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直裰,少了几分煞气,但那通身的冷肃依旧迫人。

“聂爷。”沈青鸾行礼。

聂锋指了指桌对面的凳子:“坐。就是这些,能看清吗?”

沈青鸾依言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封信,仔细辨认。信是用一种混合了胡语和汉文的潦草字体写的,内容涉及皮毛、药材交易,还有一些模糊的地名和人名代号。确实难以辨认。

“可以试试。”沈青鸾取过旁边准备好的纸笔,深吸一口气,开始逐字逐句地辨认、誊写。她写得极慢,极认真,遇到实在难以确认的,便小心地做好标记。

聂锋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只是坐在对面,目光时而落在信纸上,时而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带着审视和评估。

屋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10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沈青鸾全神贯注于眼前潦草的字迹,心无旁骛。汗水渐渐浸湿了她的额发,紧贴在白皙的皮肤上。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肩膀和手腕也开始酸胀,但她握笔的手依然稳定,誊写出的字迹清晰工整,与原信那鬼画符般的笔迹形成鲜明对比。

聂锋的目光从信纸移到她的手上。那双手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是粗糙的,指节因常年劳作和冻伤有些变形,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还有细微的毛刺。但就是这样一双手,却能写出如此娟秀灵动的簪花小楷,此刻正在耐心地、一丝不苟地破解着连他都觉得头疼的密信。

这个女人,不简单。不仅仅是因为她识文断字,能写一手好字,也不仅仅是因为她似乎握有吴天德的一些把柄。更因为她的心性。在吴府那种环境,面对吴天德的威逼,她能迅速找到自保之法(虽然冒险),还能沉住气等待时机,甚至敢于主动找上自己这个名声在外的“危险人物”。

胆识、机变、隐忍,还有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韧劲。这不像是一个普通逃荒女子该有的东西。她身上,有秘密。

沈青鸾终于誊写完第一封信,轻轻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一抬头,正对上聂锋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囊,看清内里的一切。

她心中微凛,面上却只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询问:“聂爷,这一封已誊好,请您过目。有几个地方实在难以辨认,奴婢做了标记。”

聂锋接过誊写好的纸,快速扫了一遍。内容与他之前费力解读出的大致不差,甚至有几个他之前不确定的人名代号,沈青鸾根据上下文推测出的结果,竟也合情合理。

“不错。”他将纸放下,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请你来,是请对了。”

“聂爷过奖。”沈青鸾垂眸。

“你从前,读过不少书?”聂锋状似随意地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沈青鸾心中警铃微作。她斟酌着词句:“家中……曾请过西席,胡乱读过几年。后来家道中落,便荒废了。”

“家道中落?”聂锋挑眉,“北边逃荒来的?”

“是。”沈青鸾的回答简洁而肯定,不愿多谈。

聂锋也不再追问,转而指向另外几封信:“这些,可能都需你帮忙整理。除了信,还有一些零散的货单、路引副本,字迹也颇为潦草。”

“奴婢尽力。”沈青鸾应下。她知道,整理这些东西,意味着会接触到“灰鹰”乃至其合作者的一些核心信息和脉络。聂锋肯让她接触这些,既是信任的初步表示,也是一种更深的试探和绑定。

“工钱,按日结算,每日五十文,如何?”聂锋开出的价码,远比在严夫子书肆或吴府抄书优厚得多。

沈青鸾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抬起眼,直视聂锋:“聂爷,工钱奴婢不敢多求。只求聂爷一件事。”

“说。”

“若他日,吴府容不下奴婢姐妹,求聂爷能给条活路,赏个能靠力气吃饭的差事。”沈青鸾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她没有直接要求庇护,而是请求一个“靠力气吃饭的差事”,姿态放得极低,却也点明了当前最大的困境。

聂锋深深看了她一眼。这女子,果然聪明。不直接提吴天德的威胁,却把选择权交到他手里。她展示了自己的价值(整理文书的能力,可能掌握的吴天德信息),也表明了态度(只求活路,不奢求更多),同时将是否接纳她的决定,与他对吴天德的态度隐约挂钩。

“吴把总那边,你暂时还算安稳。”聂锋不置可否,“先做好眼前的事。我聂锋手下,不留无用之人,但也从不亏待肯出力、守规矩的兄弟……和姐妹。”

兄弟和姐妹。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特的份量。

沈青鸾心中稍定,知道这已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回应。她起身,郑重福礼:“谢聂爷。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鸾的生活节奏变得紧张而规律。白日里,她依旧要去吴府书房点卯,完成分内的清扫整理工作,偶尔应付一下吴天德阴沉探究的目光。下午则告假外出,名义上是接绣活,实则是去悦来客栈的甲字跨院,为聂锋整理那些繁杂的文书信函。

聂锋交给她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核心。除了那些难以辨认的密信,还有“灰鹰”与各路商贾、甚至与边境某些小部族头领的往来记录,货物交割清单,路线风险评估等等。沈青鸾如同一个最精密的工具,沉默而高效地将这些杂乱的信息分门别类,誊写清晰,有时还会根据内容,主动整理出摘要或关联提示。

她的细心和条理性让聂锋颇为满意。更重要的是,她守口如瓶,从不打听任何不该知道的事情,也从未试图将任何信息带出跨院。这种绝对的谨慎和自知之明,在聂锋看来,比她的能力更可贵。

偶尔,聂锋会在她整理文书时,询问她对某些信息关联的看法,或者让她根据已有的资料,推测某条商路的潜在风险或利润空间。沈青鸾的回答总是基于事实,逻辑清晰,虽然谨慎保守,却往往能切中要害。她对于数字和细节的敏感,对于人心和利益的洞察,让聂锋暗自惊讶。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读过几年书的闺秀能达到的水平。

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一种奇特的默契。聂锋提供庇护(至少是潜在的)和相对优厚的报酬,沈青鸾提供细致可靠的文书处理能力和绝对的忠诚(暂时)。他们很少谈及彼此过去,话题大多围绕着手头的事务,气氛冷静而务实。

沈青鸾在聂锋这里,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基于能力而非身份的被认可感。虽然聂锋态度始终冷淡,公事公办,但他给予她的信任和空间,是她在吴府、甚至在过去的承恩侯府都未曾得到过的。

她的穿着打扮依旧朴素,但气色和精神却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眼底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在稳定和有希望的环境中,燃烧得更加平稳,也更加灼亮。她像一株终于找到合适土壤的植物,开始悄悄舒展枝叶,积蓄力量。

碧菡也被沈青鸾安排着,慢慢减少了在吴府大车店的活计,更多时间留在下人房,做些缝补浆洗,避开吴府的是非。沈青鸾将一部分工钱交给碧菡保管,叮嘱她仔细收好,这是她们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一日,沈青鸾在悦来客栈整理一份关于西域某部族近期动向的汇总情报时,发现其中提及该部族与中原某股势力有秘密接触,疑似涉及违禁兵械交易。而情报中提到的中原接应方使用的暗号和交接地点,与她之前在吴府文书中偶然瞥见过的一处吴天德私产仓库,有隐约的关联。

她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这条情报和与之相关的其他信息,单独做了标记,放在聂锋通常最先翻阅的那摞文书最上面。

聂锋当晚回来看到后,果然格外注意,将她叫去详细询问了吴府那处仓库的情况。沈青鸾将自己所知有限的信息和盘托出,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引导,只是陈述事实。

聂锋听完,沉默良久,眼神锐利如鹰隼。最后,他只说了句:“知道了。此事勿再对他人提起。”

沈青鸾点头应下。

几天后,镇上传出消息,吴天德那处位于镇外三十里的仓库,夜里走了水,烧掉了大半存货,据说损失不小。吴天德大发雷霆,却查不出失火原因,只能自认倒霉。

沈青鸾听到消息时,正在悦来客栈誊写一份新的商路契约。她笔下未停,眼神平静无波,仿佛那场火灾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聂锋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尘和血腥气(很淡,但沈青鸾嗅觉灵敏)。他看了沈青鸾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便也没说什么,只将一份新的舆图扔在桌上:“标出这条路上,所有可能设伏的地点,以及最近的补给和水源。”

“是。”沈青鸾应道,展开舆图,专注地研究起来。

有些话,无需明说。有些默契,在无声中建立。

沈青鸾知道,自己在这场危险的游戏中,终于初步赢得了聂锋的信任,也为自己和碧菡,找到了一块相对稳固的立足之地。虽然前路依旧莫测,但至少,她已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只能在破庙中祈求明天的流亡妇人了。

匕首依旧藏在袖中,但或许,很快她就不再需要仅仅依靠它来获得安全感了。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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