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丹东火车站,晨雾尚未散尽。我站在候车大厅里,目光被一群特殊的旅客吸引——他们胸前整齐佩戴着红色徽章,手提编织袋或皮质行李箱,安静地排队通过安检。这是前往朝鲜的列车,而这些朝鲜人,正结束在中国的短暂停留,返回故乡。
“朝鲜百姓很少出国吧?”我低声问同行的旅伴。
他点点头:“能出国的,都不是一般人。”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我们登上开往新义州的列车,窗外的风景从中国东北的城镇渐变成朝鲜边境的田野。短短几十分钟,仿佛穿越了时空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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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朝鲜境内,列车放缓了速度。十月的朝鲜乡村,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金色的稻田连成一片,在秋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农民们弯腰劳作,远处是整齐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
车厢里的游客兴奋起来,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太美了!”有人感叹,“真想在这里生活,累了躺在草垛上,闻着稻香,多悠闲!”
我亦被这田园牧歌般的景象打动,脑海中浮现出陶渊明式的想象。然而,当列车经过一些小站,我看到月台上等车的朝鲜百姓时,那种浪漫的想象开始动摇。他们的衣着朴素得近乎单调,面色普遍黝黑,眼神中透出一种我们难以完全理解的沉静。不是苦闷,也不是快乐,而是一种认命的平静。
一位老人站在月台上,背着一个褪色的军用书包,双手交叉在身前,静静地看着列车驶过。我们的目光有短暂交汇,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我们这列满载外国游客的列车,只是日常风景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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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在傍晚时分抵达平壤。出乎意料的是,这座传说中的城市并没有想象中的压抑感。街道宽阔整洁,高楼大厦虽不多,但布局规整。最引人注目的是街上行人——无论男女,都穿着得体,女性多着裙装,步伐从容。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导游金美善。”迎接我们的是一位穿着浅蓝色民族服装的年轻女性,约莫二十五六岁,笑容温和,中文流利。
前往酒店的路上,金美善开始介绍朝鲜的基本情况。她的讲解有条不紊,从教育制度到医疗保障,从住房分配到工作安排。声音里带着一种特有的自豪感,却又不显得刻意。
“在朝鲜,工作是国家分配的,通常会考虑离家距离;住房也是国家分配,根据家庭人口分配面积;我们的义务教育是免费的,一直到高中毕业;服兵役很光荣,是每个年轻人的责任。”她顿了顿,补充道,“而我,是一名公务员。”
我忍不住打量她——皮肤白皙,手指纤细,谈吐间透着良好的教养。这与我沿途看到的朝鲜农民形成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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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参观万景台少年宫时,我终于有机会与金美善深入交谈。孩子们在表演歌舞节目,我们坐在后排低声聊天。
“美善,你中文这么好,是在哪里学的?”
“我在金日成综合大学主修中文,”她微笑着,“大学四年,我们每天都要学习。”
“能问问你的家庭情况吗?”
她大方地分享:“我家四口人,父母和我,还有一个弟弟。我们住在普通江区,房子大概120平方米。”
我惊讶地挑眉。在平壤,这样的住房面积相当可观。
“家里有电视、冰箱,还有电脑。”她继续说,“我父母都是公务员,弟弟还在读大学。”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你在朝鲜算是‘富二代’啊!”
金美善愣住了,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而真诚。“不不不,您误会了。我们只是普通家庭,这样的条件在平壤很常见。”
她认真的表情让我意识到,这并非谦虚,而是她真实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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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旅程中,我刻意观察金美善的言行。她对待每位游客都耐心细致,介绍景点时充满热情,但对某些问题会巧妙地避重就轻。当有游客问及朝鲜的互联网使用情况时,她说:“我们有自己的内部网络,可以查询资料、发送邮件,很实用。”
当被问及年轻人是否向往国外生活时,她回答:“我们热爱自己的国家,这里有我们的事业和家庭。”
这些回答标准得近乎官方,但她的眼神始终清澈,看不出任何虚伪或勉强。
一天傍晚,我们登上主体思想塔俯瞰平壤全景。夕阳西下,整座城市笼罩在金色余晖中。大同江静静流淌,远处传来少年宫孩子们排练的歌声。
金美善站在我身边,忽然轻声说:“其实,我去过中国。”
我惊讶地转头看她。
“大学时作为交流生,在北京学习了一个月。”她望着远方的天空,“中国很发达,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商店里什么都有。”
“那你……”
“我很喜欢中国,但更爱我的祖国。”她转过头,眼神坚定,“在朝鲜,我们的生活可能没有中国那么丰富多彩,但我们有稳定的工作、免费的住房和教育、全面的医疗。最重要的是,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责任,社会很安定。”
她的话让我陷入沉思。在中国,我们常以物质丰富度、个人自由度作为衡量生活品质的标准。但在朝鲜,社会稳定、基本保障、集体认同可能是更重要的价值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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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程最后一天,我们参观了一所平壤的中学。教室里,孩子们正在学习计算机基础知识。那些电脑看起来有些陈旧,但孩子们操作得很认真。
金美善指着其中一个女孩说:“她可能成为未来的程序员。在朝鲜,有天赋的孩子会被重点培养,国家承担所有费用。”
“包括上大学?”
“包括一切。”她点头,“如果她足够优秀,还可能被派往国外留学,学成后回国服务。”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她所谓的“普通”。在她的认知体系中,拥有稳定工作、宽敞住房、完整教育,这些不是特权,而是每个公民应得的基本保障。当她看着中国游客手中的最新款智能手机、听着我们谈论高消费生活时,或许同样难以理解我们为何要为房贷、车贷、子女教育焦虑不已。
我们是两个平行世界的人,用不同的词典定义着“富有”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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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平壤那天,金美善到车站送行。她依旧穿着民族服装,站在月台上向我们挥手。
“欢迎大家再来朝鲜。”她的笑容真诚而温暖。
列车缓缓启动,她的身影逐渐变小。我靠在车窗边,回想这一周的见闻。金色稻田里劳作的农民,平壤街头从容的行人,少年宫里才华横溢的孩子们,还有金美善——这个被我戏称为“富二代”,却自认平凡的朝鲜女性。
她真的是“富二代”吗?按照朝鲜的标准,或许不是。但按照某种更本质的标准——拥有安稳的生活、明确的社会角色、对国家未来的信心——她确实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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