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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太子有心上人,我让出正妃之位,东宫又一次闹得满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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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太子有心上人,我让出正妃之位,东宫又一次闹得满地狼藉【完结】



我是孔氏女。

那个延绵百年、清流铮铮的孔氏。

只可惜,我生在蓝田,是这个庞大世族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旁支。

父亲是个六品编修,这辈子最大的乐趣,就是在那终南山脚下、青瓦白墙的小院里,守着几卷被虫蛀了边的古籍过活。那日子,清淡得简直能淡出鸟来,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寒酸。

世人都道,孔氏一族是皇权之下最懂得藏拙的一柄利刃——不争不显,却沉稳如山。

即便我们这些旁支散落在天南地北,与长安相隔万里,但族中的规矩,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勒得每个人不敢有半分松懈。

每隔一年,族中便有大事。

各房各支,无论嫡庶,所有子嗣的年纪、样貌、性情、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艺,甚至连刚呱呱坠地婴孩的小名,都要由家中长辈亲笔誊写。那字迹必须方正工整,不能有一丝潦草,最后装入特制的靛蓝封套,快马加鞭送往长安嫡支的府邸。

父亲常抚着胡须叹道:“这是咱们孔家这棵百年老树,赖以生存的根基啊。”

皇权为何独独信任孔氏?

正如父亲所言,因为孔氏对自己人的监察,严苛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宁可严苛错杀,绝不纵容姑息;宁可冷酷无情,绝不因私废公。

所以,那递上去的宗册,就是孔家人的生死簿,容不得半个字的虚假。

无论是嫡出的金枝玉叶,还是旁支的寒门子弟,一旦被查出实际情况与册上所写不符,那便是泼天大祸。

族长会亲自开启那扇沉重的祠堂大门,焚香告祖,将那作伪之人的名字,用朱笔重重划去,并向全族通报除名。

若情节恶劣,甚至会直接上一道折子递进宫里,向皇帝陈情,只为表明孔家整肃门楣的决心。

被除名的人,倒也不至于饿死街头。

但这辈子的仕途与姻缘,算是彻底断了。

没了孔家这块金字招牌,往日里那些点头哈腰的人脉、看似牢固的荐引、虚浮的体面,瞬间便会散得干干净净。旁人躲你都来不及,生怕沾染上“不诚”二字,坏了自家的名声。

五岁那年开春,宗册前脚刚递上去,后脚太后的一道懿旨便到了蓝田,点名要召我入京。

父亲捧着那封印着凤纹火漆的家书,反反复复看了不下百遍。他那粗糙的指腹在纸角轻轻摩挲,仿佛想透过那薄薄的纸张,窥探出这背后的吉凶祸福。

从长安赶来接人的族中长辈,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大力拍着父亲的肩膀:“老六啊,你这回可是祖坟冒青烟了!生了个好女儿,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可我在父亲脸上,没看到半点喜色。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当今太后孔如章,是孔家嫡出的长女。十五年前今上登基,身为外祖父的孔相爷急流勇退,受封安定公,带着全家淡出了朝堂的旋涡。

从那以后,孔家女儿再未踏入宫门半步,连如今的皇后,都非孔氏所出。

直到太子降生,太后年事已高,在这深宫之中倍感寂寥,对家族血脉的渴望,便如野草般疯长。

那时候我才五岁,哪里懂得这一封家书背后,压着多少家族的荣辱兴衰。

我只记得那一夜,书房的灯火亮到了天明。

父亲枯坐了一宿,身旁的烛泪堆成了小山,他却像尊石像,纹丝未动。

翌日清晨,薄雾冥冥。

他牵着我的手走到院门口。巷口早已停着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四周肃立着神色恭敬的仆从。

父亲蹲下身,视线与我齐平。他看了我许久,那目光里有身为父亲的不舍,更有千言万语无法诉诸于口的沉重。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澜儿,记住了。多听,多看,少说话。若是遇上不知道的,就老实说不知道。”

他将我抱上马车,那双写满文字茧的大手,在我头顶轻轻抚了抚,力道很重,像是要将我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里。

母亲红着眼眶追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我每晚都要抱着睡的布老虎,还有她连夜缝制的平安符。

可那长安来的长者,却笑眯眯地挡住了母亲的手:“六夫人,姑娘此去是有大造化的,宫里什么样的珍馐绫罗没有?这些乡野物件,还是留在家里留个念想吧。”

我就这样,孑然一身。

连那只最心爱的布老虎都没能带走,跟着那浩浩荡荡的车队,踏上了前往长安的漫漫长路。

车轮碾碎了青石板上的晨露,扬起微尘。身后的那座小院,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终南山的云雾之中。

马车驶过宫门的那一刻,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市井的喧嚣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车轮滚过青石御道,两侧的宫墙高得让人心慌,连风吹过这里,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穿过一道又一道深邃的门廊,马车终于停在了寿康宫前。

引路的姑姑让我在正殿门外稍作停留。

脑海中骤然浮现出父亲临别时的那句“遇事不急躁”。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檀香味的空气,努力稳住那颗狂跳的心,这才跨过了那道高高的紫檀门槛。

殿内光线柔和得近乎朦胧,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檀香。

太后娘娘倚在窗下的暖榻上,身上随意披着件素锦薄衾,手里拿着一卷《列女传》,指尖正轻轻翻过书页。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眼帘。

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书里说的“万千风华”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并不显老,眉目如画,周身萦绕着一股雍容的气度。她的目光清亮,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仿佛这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人。

她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晚辈,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进贡上来的瓷器,在寻找是否有瑕疵。

我从未学过宫里的规矩,只知道在乡下,见了贵人是要磕头的。

于是我走到殿中央,规规矩矩地跪下,额头轻轻触碰那冰凉如水的金砖。

“臣女孔静澜,拜见太后娘娘。”

——磕头,总归是挑不出错的吧?

“起来吧。”

她的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只是眼角似乎比方才多了些笑意,“倒是个稳重的孩子,走近些让哀家瞧瞧。”

我依言起身,向前走了两步。

她伸出手,保养得宜的指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触感微凉,动作却透着一股长辈的慈和。

“模样生得极好,难得的是眉宇间这股静气。”

她细细端详着我的眉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这通身的气度,倒不像是六品编修那种小门小户里养出来的。”

说完,她收回了手,身子向后的软枕靠了靠,目光柔和了几分:“怕不怕?”

我遵从本心,诚实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初来乍到,心里确实有些生怯。但见娘娘如此和蔼,便又不怕了。”

这话听着稚嫩,却全是实话。

太后听了,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分,像是春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生怯是人之常情。”她语调轻缓,“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跟着何尚仪,好好学学规矩,闲暇时也陪哀家解解闷。”

她顿了顿,侧过头吩咐一直立在阴影里的女官:“带她去安置吧。就住西暖阁旁边的漱玉轩,离哀家近些,也方便照应。”

我再次磕头谢恩,跟着那位面容严肃的何尚仪退出了大殿。

接下来的整整一年,我跟在何尚仪身边,只做了一件事:

学规矩。

何尚仪年近半百,身形清瘦得像一杆竹子,眼神却锐利得像把尺子。她总能一眼就挑出我哪里做得不够妥帖——

行礼时腰背挺得不够直,走路时裙摆晃动的幅度大了些许,奉茶时手腕抬起的角度偏了半寸……

错了,就重来。

十遍,百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直到完美无瑕,直到她再也挑不出一丝错处。

起初那段日子,我的膝盖跪得一片青紫,夜里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手臂酸得连吃饭的筷子都拿不稳。

每当夜深人静,想起蓝田山风吹过院墙的呼啸声,想起母亲唤我乳名时的温柔,眼泪便止不住地往外涌。

但我死死咬着被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记着父亲的话,也记着太后那句“这里便是你的家了”。

我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一声不吭地练。

偶尔,太后会召我过去。

有时是随口问几句衣食起居,有时是让我站在一旁研墨铺纸。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让我坐在角落的绣墩上,听她与那些女官们谈论宫中的琐事、前朝的动向。

那些话语里,藏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扯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

谁家的女儿入了东宫的眼,哪位大人的夫人与兵部尚书家沾亲带故,某位得宠嫔妃的兄长在江南谋了个什么肥缺……

起初我大半都听不懂,但我强迫自己死记硬背,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夜里躺在枕上,一遍遍地默念复盘。

太后偶尔会漫不经心地瞥我一眼,见我坐得端正,神情专注,便不再多看,继续议事。

十二个月的寒暑更替。

我终于从何尚仪那张如同冰封的嘴里,听到了“尚可”这两个字。

这是她第一次给我正向的评价。

“剩下半日,姑娘好生歇息,”她的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严厉,“从明日起,姑娘便要开始学品级和宫务了。这可比学规矩难得多,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容不得半点差错。”

我福身行礼,声音清晰而坚定:“静澜记住了。”

从那天起,何尚仪不再盯着我的走姿坐态。

她从柜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边角处用青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缝补过。

翻开内页,里面全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后宫所有主位、妃嫔的姓名、位份、入宫的年月、膝下有无子女;

有头有脸的女官、掌事太监的籍贯、出身、这一路是怎么升上来的;

甚至连那些与前朝关联紧密的皇亲国戚,每个人的家世背景、性情喜好、惯用的香料、偏爱的茶品……

谁与谁私交甚笃,谁与谁因为什么旧事结了怨,哪位妃子曾因一句无心之失得罪过皇后,哪位贵人暗中接济过某位不得宠的皇子……

桩桩件件,条分缕析。

这就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这深宫之中幽微难测的人心,尽数网罗其中。

“这些,”何尚仪指着那本册子,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不是让你看的闲话,这是在这宫里活命的本事。”

“姑娘若想在这吃人的宫里站稳脚跟,就得把这些东西,刻进骨头缝里。”

何尚仪翻开那本厚重的册子,指尖停在第一页——“孔氏”二字赫然在目,触目惊心。

“让姑娘背这些,不只是为了记住,”她的声音低沉,“更是要让姑娘看明白,在这宫里,一个人从来不仅仅代表他自己。”

“她们的身后,连着父族母族,连着圣宠的起伏,连着朝局的进退。”

“只有看懂了这些,你才知道,什么人可以亲近,什么人必须远离;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听了就要烂在肚子里。”

白天,我跟着她处理寿康宫那些繁杂琐碎的宫务。

她教我看账册,教我辨认各宫递来的拜帖——

哪家底气足用的是洒金笺,哪家位份低只敢用素纸;

对太后的称呼是“慈圣”,还是“圣慈”;

落款是写“谨呈”还是“叩首”,这里面全都有讲究。

她常常冷不丁地发问:“这是太后赏给陈昭仪的节礼,为何比给李贵人的要厚上两分?”

我依照背得滚瓜烂熟的宫规,老实作答:“因陈昭仪育有公主,位分又高,按例,诞育过皇嗣的嫔妃应有额外赏赐,以示皇恩浩荡。”

何尚仪却微微摇了摇头,反问道:“若按此例,刘贵妃也育有皇子,为何此次赏赐反倒不如陈昭仪?宫中生过孩子的嫔妃不止她们两个,为何独独在这里显出了差别?”

我一时语塞,心头猛地一紧。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之前学的那些规矩律法,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真正的分寸与权谋,全藏在这本名为“妃册”的厚卷里,藏在那些名字背后的弯弯绕绕里。

它表面记的是人名品级,实则织就的是一张人情世故的网。

陈昭仪虽然生了公主,但早就失宠多年,娘家在地方上也不过是个小吏,日渐式微。

太后给她厚赏,并非真的只是为了公主,更是做给六宫众人看的——

是要告诉那些捧高踩低的势利眼:即便无宠,只要曾为皇家开枝散叶,便不容轻慢。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敲打与庇护。

而李贵人正当盛宠,若是赏赐过厚,容易招来六宫的嫉恨,也容易让她恃宠生娇,反倒是害了她。

适中即可,既显了恩典,又留了余地。

至于刘贵妃,她父亲是兵部侍郎,兄长掌管京营,家中私库丰盈得流油,逢年过节反倒常往宫中送礼。

太后自然不必再去凑这个热闹,做那锦上添花之事。

何尚仪合上册子,语气淡漠:“看来,光是看和听,还远远不够。”

“从今日起,每晚用过晚膳后,你迟睡半个时辰,将这册子抄写两章。”

“全书抄完十遍之前,不必再来回我的话。”

我心头一沉,却不敢有半句辩驳,只能低眉顺眼地应道:“是。”

夜深了。

我伏在青瓷灯下,一笔一划地誊录着那些错综复杂的人事纠葛。

墨香混着烛火燃烧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何尚仪就坐在不远处的绣墩上,借着同一盏灯光,静静地缝补一件旧衣,针脚细密,无声无息。

抄到第七页的时候,手腕酸痛得像是要断了,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一个恍惚,笔尖悬停的时间久了些,一滴墨珠猝然坠落。

它在刚抄好的“德妃周氏,父为江南织造……”那行字上,迅速洇开成一团刺眼的墨渍。

我心头一慌,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何尚仪。

她放下了手中的针线,缓步走来,俯身看了看那团墨渍。

“你觉得苦,觉得难,是么?”

她没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道:“太后娘娘与你一般大时,已经开始跟着当时的宰相夫人,学习掌理部分家事了。”

七岁……掌家?

我忍不住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她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淡淡道:“太后娘娘是孔氏嫡出的长女,她要学的东西,只会比旁人更多,更精细,更严苛。”

“她从会拿勺子起,学的就是用膳的规矩——哪道菜先动筷,哪道汤不可多饮;”

“从会握笔时,临摹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家族谱系与朝臣名录。连谁家与谁家有姻亲、谁在御前说过错话,都要默写如流。”

我眼皮微跳,忍不住低声问:“这……是否有些太早了?”

进宫前,父亲虽然也请了夫子教书,可只要课业一完,我就能撒欢奔去院子里荡秋千,或是蹲在墙角看一下午的蚂蚁搬家。

从未像如今这般,每日睁眼便是规矩,闭眼还在默记礼单。

何尚仪轻轻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显得柔和了些:“对寻常人家来说,是早。可在当时的宰相府,这便是常态。”

“相爷膝下,仅夫人所出的嫡子女便有六位。太后娘娘下面还有三位嫡亲的妹妹,后面更有若干庶出的妹妹。”

“身为嫡长女,她的一言一行,皆是妹妹们的表率。”

“她若不学在前面,不做道无可指摘,下面的妹妹们该如何学?孔氏百年的门风,又该如何维系?”

她转身,为我倒了一杯温茶,轻轻推到案前:“姑娘,太后娘娘看人从不会错。”

“她从几百份宗册里,独独挑中了你,自然有你的过人之处。”

“你要明白,你学得好与不好,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

“你若学不出个样子,旁人看了孔氏的笑话是小——”

“你远在蓝田的父母,又该如何自处?他们送你来,是盼着你好的。”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责骂,却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我瞬间清醒透顶。

是啊。

我是从几百份宗册里被精挑细选出来的那个。

我可以喊累,可以想家,可以躲在被子里偷偷抹泪。

但我绝不能学不好。

因为那个后果,我承担不起。

而远在终南山下、守着几卷旧籍过日子的父亲母亲,更承担不起。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张洇了墨的废纸轻轻移到一旁,重新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

提笔蘸墨,屏息凝神。

从头开始,一字一句地誊写。

四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这本厚重的册子,我早已抄写了不止十遍。

字迹从最初的稚嫩歪斜,到后来的端正工整,再到如今,竟能写出与太后六七分相似的笔意——沉稳、内敛,又不失暗藏的锋芒。

册中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何尚仪偶尔随口提一句“周婕妤近来与谁走得近”,我脑中便能自动浮现出她母家与礼部侍郎的姻亲关系、上月在慈宁宫赏花时与德妃的那几句口角、甚至她贴身宫女的兄长在东宫当差的细节……

太后娘娘考问我的次数越来越多,问题也愈发刁钻深入。

从“赵贵妃与林淑妃因何不睦”这种旧年积怨,

问到了“上元节夜宴,进宫的朝臣家眷应如何排位,既显尊卑,又不伤体面”这种实务。

我不再急于作答,而是先在心中迅速梳理各方利害,再给出两个稳妥的方案,供其择优。

这一日,我刚回完“除夕夜该给宫外封君们如何赏赐,方能平衡宗室、安抚外戚、又不显偏私”,

太后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不错。”

她抬眼看向我,目光温和却深邃:“往后,这本册子的增补,便交由你来执笔。何奚会从旁提点,但这录入与梳理的担子,你要挑起来。”

我心口微微一震。

这册子,记的是后宫的命脉,藏的是朝局的暗流。

太后肯将如此机密交予我手,是信任,更是托付。

“臣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娘信任。”我深深俯首。

太后递了个眼色,何尚仪竟亲自上前,将我扶起——这是从未有过的殊荣。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了通传声:“太子殿下到,请安来了。”

往年每逢太子来,何尚仪总会引我从侧门悄然退下,避开这天家贵胄。

我闻声,习惯性地起身,准备告退。

“不必下去了。”太后淡淡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一同见见吧。”

我微微一怔,随即重新坐回绣墩,垂眸敛袖,姿态端然如水。

脚步声由远及近,珠帘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掀帘而入。

他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眼尾微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他的声音清亮,笑意盈盈,行礼后便快步走到暖榻边,熟稔地挨着太后坐下。

“皇祖母今日气色真好!”他像献宝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盒,“孙儿下了学,特意绕去御花园摘了最新开的金桂,让嬷嬷蒸了这桂花糕,特意带来给您尝尝!”

太后眼中漾起笑意,伸手轻点他的额头:“就你嘴甜,惯会哄哀家开心。”

太子笑嘻嘻地打开盒子,拈起一块,正要递过去,目光却忽然一转,落在了角落里的我身上。

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扬起明朗的笑容:“咦?皇祖母,您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位这般标致的仙女?从前好像没见过。”

我起身,行礼如仪,规矩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臣女孔静澜,拜见太子殿下。”

太后笑意未减,语气随意:“这是哀家族中的晚辈,养在身边,陪我这老太婆解解闷儿。”

太子眼睛一亮,竟直接捻起一块桂花糕,朝我递来:“仙女姐姐也尝尝?我盯着嬷嬷做的,甜而不腻,皇祖母最爱吃了。”

殿内一时陷入了微妙的安静。

寻常闺秀此刻定会羞怯推拒,或低头不敢接,生怕失了礼数。

我抬眼,飞快地扫过太后的神色——她眉目含笑,毫无不悦。

于是我落落大方地接过,指尖轻触他掌心的一瞬,随即放入口中,细细品了品。

“果然清甜馥郁,桂香悠长,”我抬眼望向他,唇角微扬,“殿下有心了。”

太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灿烂了几分,竟顺势在我身旁的绣墩上坐下,离得极近。

“别总太子太子的叫,听着生分。”他声音压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切,“我叫萧子韶,你呢?”

“臣女,孔静澜。”

“好名字!”他眼睛一亮,“那我以后叫你静澜,你叫我子韶,可好?”

这提议虽然逾矩,却出自一片赤诚亲近,毫无轻佻之意。

太后依旧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镇纸,神色平静,未置一词。

我展颜一笑,爽快应道:“好啊,子韶。”

萧子韶的眉眼瞬间飞扬起来,像被阳光点亮的湖面,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唇边。

他愈发健谈,语气轻快又热切:“静澜,你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寿康宫虽好,就是规矩大了些,会不会闷?”

我放下手中那半块桂花糕,用素白帕子轻轻拭了拭指尖,动作从容不迫。

“习惯的。”我含笑答道,声音清和,“姑祖母待我极好,宫里处处是学问——光是看这殿中的青瓷摆设、紫檀几案,窗外一草一木的时节更替,再听姑祖母讲些前朝旧事、世家兴衰,便觉日子充实得很,并不觉闷。”

我语气自然,却字字有分寸——既显感恩,又暗示自己并非无所事事的闲人。

太后靠在暖榻上,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相碰,发出细微的轻响。

听着我们对话,她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显然,我面对太子时那份坦荡而不失礼数的态度,正合她心意。

萧子韶听了更是高兴,眼睛亮得像星子:“你不觉得闷就好!往后我若得了空,多来找你说话儿!”

他抬手一指寿康宫后方,“后头的小园子,这个时节景致最好,还有几株晚桂开着呢,香气清幽,比御花园的也不差。”

说着,他转向太后,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撒娇意味:“孙儿带静澜去园子里逛逛可好?保证不乱跑,就在近处,一步都不离。”

太后似有些倦了,轻轻按了按额角,唇边却浮起淡淡笑意:“去吧去吧,哀家正好歪一会儿。”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温和而深意,“你们年纪相仿,是该多走动走动。静澜,跟着子韶去瞧瞧,别走远了便是。”

我和萧子韶一同退下。

出了正殿,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上,金桂余香浮动,风里带着微甜的秋意。

萧子韶步履轻快,不时侧头与我说话,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扬起,露出腕上一串墨玉珠子。

“静澜,你看那边——”他忽然指向不远处,竹林掩映间,一角飞檐若隐若现,“那是听竹轩。夏日在里头读书,又凉快,又能听风吹竹叶的声音,沙沙作响,特别惬意。”

他转过头,眼中满是期待:“改日我带书来,咱们一块儿在那儿看书习字,怎么样?”

我笑着应道:“子韶安排便是。只是我字写得寻常,怕要惹你笑话。”

“怎么会!”他立刻摇头,语气认真,“何尚仪的规矩极严,我瞧你方才行事说话,比那些公主的伴读还要大方得体多了。”

他说得直白,毫无遮掩。

我心头微紧,面上却只谦逊一笑,顺势将话题轻轻一转:“听说听竹轩旁还有一口古井,水清甘冽,夏日用来冰镇瓜果最是爽口,可是真的?”

他果然被引开,兴致勃勃讲起井水如何清冽,连御膳房都常来取水。

我与萧子韶漫步在秋日的宫苑中,始终与他保持半步距离——不远不近,既不失礼,也不显疏离。



听着他兴致勃勃的话语,我适时点头、回应,或轻笑一句,每一步、每一语,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上淡金与浅橘。

萧子韶虽意犹未尽,却也知时辰不早,脚步慢了下来。

临别时,他站在回廊下,逆着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静澜,今日的桂花糕你喜欢吗?下次我让嬷嬷再做些别的花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御膳房新来了个会做江南点心的师傅,做的荷花酥,层层叠叠,精巧得跟真花似的,宫外可少见。”

我眸中含笑,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向往:“蓝田是小地方,确是从未见过那样精巧的糕点。”

我微微偏头,语气轻柔,“今日跟着子韶,倒真是长见识了。”

他听到这话,脸上掠过得意与满足,用力点点头,仿佛已将此事当作郑重承诺:

“那说定了!下次我来,定带给你尝尝!”

回到寿康宫正殿时,太后已醒了。

她斜倚在暖榻上,手中一盏温茶袅袅散着热气,见我进来,神色温和如常:“回来了?逛得可还尽兴?”

我上前行礼,姿态端谨:“回姑祖母,园子里秋色正好,桂香浮动,枫叶初染。太子殿下很是周到,一路细说景致,未曾有半分逾矩。”

太后微微颔首,示意我近前坐下。

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腕间那串沉水香佛珠,珠子相碰,发出细微而清越的声响。

忽然,她抬眼看向我,目光澄澈却深不可测:

“静澜,你觉得子韶如何?”

我心头微凝,斟酌片刻,才缓缓道:“太子殿下天资聪颖,性情朗阔,待人赤诚,有少年人难得的坦荡与热忱。”

太后静静听着,眼中无波无澜。

片刻后,她又问,语气轻得像试探,却重得压人心口:

“若哀家说,想将他配与你做夫婿,你觉得如何?”

我心头一跳,却没有惊惶失措。

沉默须臾,才垂眸答道:“若只论孔静澜一人——家世微末,父亲不过六品编修;才学平平,性情也无甚出奇,自是配不上未来储君。”

我顿了顿,声音渐稳,字字清晰:“但,若论‘孔氏静澜’——有皇姑祖母亲自教养,有百年孔氏门楣为基,如此,便配得上了。”

太后闻言,眼中终于绽开笑意,如冰河初融,温润而明亮。

“很好。”她轻轻点头,“不妄自菲薄,也不盲目自大,更清楚自己倚仗为何。这便是哀家看中你的地方。”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丝久违的欣赏:“你可知,当年你父亲在宗册之上,是如何写你的?”

不等我回答,她已轻声念出:“‘样貌清丽,性喜静,初启蒙,泰山不动。’”

她目光悠远,似在回忆:“哀家派人去蓝田看过。你年方五岁,家中仆役因打碎祭器受罚哭泣,你站在廊下,眼中虽有同情,却未开口求情;得了新奇的玩具点心,也会欢喜,却从不痴缠讨要。”

“小小年纪,对得失、喜恶,并无格外执着之态——这份定力,在世家女中,已是难得。”

她轻轻放下茶盏,语气笃定:“有人劝过哀家,多选几个年纪相仿的族中女儿进来,放在一处,看看哪个最出挑。哀家觉得不必。”

“广撒网,那是没把握的人才做的事。”

“哀家只看一个,也只培养一个。选中了你,便将所有的教导、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你身上。”

我离座,端端正正跪下,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而坚定:

“静澜谨记姑祖母教诲。定不负姑祖母期望,不负孔氏门风。”

殿内一时无声,唯有香炉中青烟袅袅上升。

良久,太后才轻声道:“起来吧。”

她目光深深落在我身上,带着期许,也带着审视:“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往后要看的,要学的,只会更多——朝局、人心、权衡、进退,桩桩件件,皆非儿戏。”

“哀家会看着你,可造化,全在你自身。端看你,握不握得住。”

自那日剖白心迹后,太后对我真正有了栽培的模样。

寿康宫偏殿的书案上,经史子集渐渐压过了《女诫》《内训》。

《贞观政要》旁摞着《通鉴纪事本末》,《盐铁论》与《管子》并列,连兵法韬略也悄然入了书架。

何尚仪依旧严谨如昔,眼神如尺,步履无声。

但她不再只是纠正我的仪态,而是成了我学习中不可或缺的辅助——

帮我整理前朝奏对摘要,标注各部官员派系,甚至默写宫中历年节庆赏赐名录,供我比对揣摩。

她不再称我“姑娘”,而是唤我“静澜”。

那声呼唤里,多了敬重,也多了托付。

转眼,我已十四岁,及笄之年将近。

一个午后,日光斜照进寿康宫暖阁,铜炉里银丝炭燃得正旺,青烟袅袅。

太后屏退左右,只留我一人侍立。

她并未如往常那般考问我朝局或人事,而是闲闲拨弄着香炉里微凉的灰烬,指尖轻捻,似在思量什么。

忽然,她开口,声音轻缓却意味深长:

“静澜,你可知,何为夫妻?”

我垂眸,依礼答道:“《礼记》有云:‘夫妇一体,同尊卑,共休戚。’”

太后闻言,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书上是这般说。可书本教得了你道理,教不了你如何做夫妻。”

她击掌三声,清脆回响。

帘后缓步走出一位中年妇人——身姿婀娜,眉目含情,衣饰素雅却不掩风韵,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静的妩媚。

“这位是薛大家,”太后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在闺阁之中颇有雅名。往后两个月,便由她来指点你一些女儿家该通晓的艺能。”

太后说得轻描淡写,我却瞬间听懂了其中深意。

心头一跳,脸颊霎时滚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姑祖母……”我低唤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太后瞧着我烧红的脸颊,眼中掠过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傻孩子,脸皮这样薄,如何能行?”

她语气柔和下来,带着几分追忆:“哀家当年与你一般大时,母亲也请来了这样的人。”

“不过那时,哀家早已学会——无论心中如何翻涌,面上需得波澜不惊。”

她伸指,虚虚点了一下我的额头,目光深邃:“白日里,你是内宅主母,要讲体统,拿主意,镇得住下人,稳得住大局。”

“可等到红烛高烧,帐子一放……”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那会儿啊,你才真正算他的‘内人’了。”

薛大家适时接话,语气温和却不失直白:“太后娘娘说得极是。”

“男人啊,心思有时简单得很。”

“你让他白天觉得你厉害,离不开你;晚上觉得你可心,舍不得你。”

“这两样都占全了,他的心,他的眼,还能往哪儿跑?”

薛大家的闺阁教导,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她见我悟性不差,心性沉稳,从不羞怯躲闪,也不故作懵懂,教导便越发尽心。

从梳妆理容、熏香调息,到言语应对、情意流转,乃至如何察言观色、以柔克刚……桩桩件件,细致入微。

两个月后,薛大家功成身退。

我的生活恢复如常,只是心中那片天地,到底又拓宽了一层——

不再只是规矩与权谋,更添了对人心深处幽微之处的理解。

秋去冬来,又至年关。

太子如今已正式随皇上听政观事,肩上的担子一日重过一日。

来寿康宫的次数,自然不如从前频繁。

但每次来,不论时间长短,他总会寻个由头,与我单独相处一会儿。

我们依旧常在听竹轩看书,或是在冬日暖阁里对弈。

有时,他会将前朝遇到的棘手事说与我听——某位大臣阳奉阴违,某地漕运账目不清,某藩王奏疏暗藏机锋……

我安静听着,适时递上一杯温茶,偶尔在他愁眉不展时,轻轻点出被他忽略的细微之处。

他常会恍然,继而展颜一笑:“还是静澜心细。”

这一日,雪后初晴。

天光澄澈,檐下冰凌折射出碎金般的光。

他刚与皇上议完事过来,玄色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寒气未散,眉宇间却神采飞扬。

窗外几株老腊梅映着残雪,幽香隐隐,沁入殿内。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切与郑重:

“静澜,开春你便要及笄了。”

我正为他斟茶,动作未停,只轻声应道:“是啊,日子过得真快。”

他接过茶盏,却不饮,只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父皇让我开春后代他南巡,视察漕运。”

他语气微带歉意,眼神却亮得惊人,“我会尽量在你及笄时赶回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封太子妃的圣旨早已拟定。”

“待我南巡回来,便求父皇下旨。”

“你我择日完婚,可好?”

暖阁里一时静极,连炭火噼啪的轻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我耳根无法控制地漫上热意,一直烧到脸颊,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谁,谁要嫁给你了。”

这话脱口而出,声音轻得几乎被炉火吞没,毫无底气,更像是羞窘之下的娇嗔。

萧子韶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像春日溪水撞过青石。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离我又近了些,气息几乎拂过我的鬓角。

“除了你,还能有谁?”

他语气认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母后严苛,从不许女子近我身侧。那些扭捏作态、故作娇柔的,我看一眼便觉得烦闷。”

“唯有在你这里,我才真正觉得舒心。”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你出身孔氏,门风最正;又得皇祖母亲自教养十年,知进退,明分寸,懂人心。”

“这满长安,除了你孔静澜,还有谁更合适站在我身边?”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出手——这是他第一次逾矩——指尖轻轻碰上我的脸颊,温热而微颤。

“所以,静澜,等我南巡回来,可好?”

我抬起头,迎上他炽热的目光,心口如鼓,却不再躲闪。

轻轻点头,声音轻却坚定:

“好。”

“那我便在宫里,等子韶回来。”

宫中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晨起理妆,午后习字,傍晚陪太后听戏或对弈。

我在寿康宫已住了整整十年,虽鲜少在正式宫宴上露面,但太后这些年召见内外命妇、宗亲贵眷时,总让我立于屏风后静观。

该见的人,该行的礼,该察的言色,我早已了然于心,如掌中纹路。

唯一与外界鲜活相连的,便是萧子韶每月从不间断的信笺。

南巡路途遥远,他的信却总是厚厚一叠,用青布仔细包好,封口处盖着东宫私印。

信中絮絮叨叨写满了见闻——

途经扬州,见漕船如织,夜市灯火通明;

在金陵尝了蟹粉小笼,说“不及你曾提过的蓝田豆腐羹”;

处理了一桩盐商勾结官吏的案子,气得三日未眠;

甚至抱怨随行的老臣迂腐,连他多看一眼街边卖花女都要劝诫“储君当持重”。

字里行间,还是那个鲜活明亮的少年郎,眉目跃然纸上。

我每每展信,指尖抚过墨迹,仿佛能看见他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展眉长笑,心头便也跟着暖融起来。

起初,这些信递来时,我原封不动呈与太后。

太后只翻看一眼,便笑着摆手:“哀家老了,不爱看这些年轻人啰嗦。你自个儿收着便是。”

她抬眼望我,目光深邃:“静澜,你长大了。有些事,需得自己揣摩,旁人替不得。”

一日午后,阳光斜照进窗棂,太后倚在软榻上,忽然问我:

“及笄是大事。可要哀家下旨,召你蓝田的父母入京观礼?他们想必也十分惦念你。”

我正为她揉着肩的手微微一顿,心绪如潮水翻涌。

十年了。

蓝田的父母,在我记忆里已有些模糊——父亲的背影,母亲的低语,院中那架秋千,山风拂过竹林的声音……

都成了梦里偶尔浮现的碎片。

这十年来的教导,早已让我明白,“牵绊”二字,在深宫中既是软肋,也是隐患。

接他们来,风险无疑——若途中生变,或言行失当,不仅害了他们,更可能连累孔氏清誉。

可若不接,是否显得我冷情寡义,连父母都不顾念?

太后此问,是在试探我是否仍存赤子之心,还是在考验我能否割舍私情、以大局为重?

我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终究,顺从了心里最深处那一丝无法斩断的渴望。

“回姑祖母,”我声音微颤,却清晰坚定,“静澜……私心是希望爹娘能来的。”

“女儿及笄,人生大事,若能得父母亲眼见证,终是圆满。”

太后很久没有说话。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轻响,香炉里一缕青烟笔直升起,又缓缓散开。

我心中忐忑,却并未像儿时那般惶恐跪地请罪。

只是垂手静立,脊背挺直,目光低垂,安静地等待她的裁决。

良久,太后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温和,竟带着几分欣慰。

“你能如此想,很好。”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力道柔和却不容推拒,将我拉到榻边坐下。

“你要记住,在这宫里,一味权衡利弊、断情绝欲的人,路是走不长的。”

她目光深远,望向窗外一株老梅:“他们是你的父母,生你养你,是你在这世上应当去顾念的根。”

“若连根都不要了,这树长得再高,一阵大风也就倒了。”

我鼻尖一酸,眼眶微热,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

“谢姑祖母成全!”

“起来吧。”太后语气恢复平淡,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寻常家常,“好生准备,平常心对待便是。你父母那里,哀家会安排妥当。”

我再次深深福身,退出暖阁。

殿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稳的“咔哒”一声,如落锁,也如启程。

暖阁内,何尚仪悄然上前,为太后续上一盏新茶,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其实不让他们来,对蓝田那两位,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太后接过茶盏,指尖轻抚温润的瓷壁,缓缓吹了吹浮沫,动作从容不迫。

“身为孔氏的一份子,享受了姓氏带来的荫庇与荣光,还谈什么置身事外?”

她抬眼,目光如深潭:“若只是她自己聪明剔透,家里头却是一团糊涂,任人拿捏,那这太子妃的位置,她就算坐上去,又能安稳几日?”

何尚仪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低声道:“娘娘思虑周全。是奴婢浅见了。”

太后唇角微扬,笑意淡而深远:“这道理,哀家也是多年才悟透。”

她顿了顿,似在追忆,“看看当年那个薛秀才。”

何尚仪会意,接口道:“人人都以为他凭着几分才貌,与娘娘您有首尾。”

“谁能想到,他那时便已认您为主?这些年在外为娘娘耳目喉舌,如今官至三品布政使,掌一省财赋,岂不比困在长安当个仰人鼻息的穷秀才强上千百倍?”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皆在这一笑之中——

信任、布局、隐忍、回报,十年织就一张无形之网,只为护住一个名字。

太后慢慢饮着茶,目光悠远,似穿透宫墙,望向终南山下的小城。

“所以啊,蓝田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千钧,“既是静澜的根,就不能只是软肋。”

“也得成为她的助力才行。”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意味深长:

“端看静澜这孩子,如何把握了。”

及笄事宜刚按太后的意思初步拟定,凤仪宫那边便得了风声。

不过两日,皇后娘娘便亲自来了寿康宫。

她身着正红织金凤纹常服,发髻上九尾点翠步摇随着步伐轻晃,珠光流转,气度端严。

行礼问安后,她笑意盈盈地落座,语气亲热:“母后,眼看静澜丫头要及笄了,臣妾想着,这孩子养在您膝下十年,最是得您心意——这及笄礼,务必要办得盛大风光些才好。”

太后倚在暖榻上,手中一串沉香木佛珠缓缓转动,眼皮未抬,只淡淡道:

“皇后有心了。只是个小丫头,自家人热闹热闹便是,无需太过兴师动众。”

皇后笑容不减,语气温柔却不容推拒:“母后这话可不对。静澜在您身边孝顺体贴,阖宫上下谁不称赞?”

“既是母后您亲自教养出来的人,臣妾觉着,便是比照公主的规制来办,也是应当的。”

太后终于抬眼,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皇后此言,倒是抬举她了。”

“小小及笄礼,何至于此?没得折了她的福气。”

皇后仿佛没听出话中回绝之意,转而将目光投向我,眼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慈爱:

“女儿家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及笄礼,该有的体面总不能缺了,静澜,你说呢?”

我放下手中的香勺,起身行礼,语气坦然平和:

“静澜得蒙太后娘娘养育,已是天大的福分,心中唯有感恩。”

“只盼礼数周全,不失恭敬之心,使长辈欣慰,便已足矣。”

“至于规制排场,皆是长辈厚爱,静澜不敢妄言,唯听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示下。”

这番话既显对太后的赤诚,又未拂皇后面子,进退有度。

皇后听了,脸上笑容更深,连连点头:“母后您瞧,静澜这孩子多懂事!比当初岚儿和彩儿那两个眼皮子浅的,不知强出多少去!”

殿内的最后一丝余音散去,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了冰。

连那错金博山炉里原本噼啪作响的银炭,此刻都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死一般的寂静。

岚儿,彩儿。

这两个名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两根淬了毒的锈针,精准地扎进了这座深宫最不想被人翻开的旧伤疤里。

太后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捻动佛珠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论辈分,这两位是太后的亲外甥女,是她二妹与三妹的心头肉。

当年的岚儿与彩儿,不过是十二三岁的豆蔻年华,生得粉妆玉琢,性子又活泼讨喜。太后念着骨肉亲情,特意降旨接入宫中教养。那时候,她们常伴御前,连素来严苛的皇上见了,都要笑着赞一声“孔氏双璧”。

彼时,如今的皇后刚诞下大皇子不久。那孩子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是个不折不扣的药罐子,却偏偏喜欢跟在这两位漂亮的表姐身后转悠。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一个看似寻常的春日午后。

御花园的风筝断了线,大皇子追着那只花蝴蝶跑,脚下一滑,栽进了那个平日里就连弄湿鞋袜都难的浅池。

当夜,大皇子高烧惊厥,太医院那一群白胡子老头跪了一地,灌了三天的汤药,终究是没能留住那条小命。

大皇子夭折,皇后在丧子之痛中彻底撕碎了温婉的面具,她披头散发地跪在御书房外,字字泣血,矛头直指寿康宫:“外戚女恃宠生骄,蓄意谋害皇嗣!”

皇上悲愤交加,竟真的信了枕边风,足足半个月没踏进寿康宫一步。

那两位原本娇养的小姐,在这个春天还没过完的时候,就被判了死罪,打入冷宫等候处决。

亏得当时的孔相还在世,那个倔强的老头子连夜跪在宫门外,把头磕得鲜血淋漓,拿孔氏百年的清誉做担保,才勉强保住了这两个丫头的命。

死罪虽免,活罪难逃。二人被削去宗籍,秘密送出长安,交由远在必州的四姨母严加看管,这辈子,都别想再看一眼长安的繁华。

太后这辈子风浪里来去,执掌后宫数十载,威望早已深入人心,却唯独在这件事上,被人狠狠摆了一道,险些连根基都动摇了。

若不是后来皇后又怀了龙种,诞下了如今的太子萧子韶,朝局渐稳,这场风波恐怕没那么容易平息。

从此,“岚儿”与“彩儿”,成了这宫里的禁词,烂在肚子里也没人敢提。

可今日,皇后竟然当众提了。

随着这一声落地,太后指尖那串平日里圆润无声的紫檀佛珠,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脆的“咔”。

那是佛珠相撞的声音,也是太后心头怒火燎原的信号。

沉默良久,太后终于开了口,声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翻出来作甚。”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既然皇后有这份心,那就按县主的规格办吧。”

县主之礼,虽比不得公主尊贵,却也远超寻常世家贵女。

这既全了皇后那点虚伪的“体面”,也没丢了太后自己的分寸。

皇后眼底那抹得逞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理了理那身繁复的凤袍,笑得那叫一个温婉贤淑:“母后放心,臣妾定会将这事办得风风光光,绝不坠了皇家的颜面。”

“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她行礼告退,脚步轻快得仿佛年轻了十岁,裙裾扫过金砖地面,连那个背影都透着一股子“大仇得报”的志得意满。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转角,太后才重新拨动起手中的佛珠,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好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这点陈年旧账,也值得她当个宝贝似的拿出来掂量。”

我默默地坐回太后脚边的绣墩上,手下力道均匀地替她敲着腿,仿佛刚才那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我没有接话。

这种时候,不需要接话。

及笄礼这日,寿康宫偏殿那叫一个富丽堂皇。

金丝绣成的帐幔层层叠叠地垂落,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风围出了一方极尽奢华的天地。案几上,南海的红珊瑚、西域的五色琉璃、江南进贡的寸金缂丝,无一不在彰显着皇家的泼天富贵。

长安城里叫得上名号的诰命夫人们全来了,一时间,珠光宝气迷人眼,脂粉香风醉人心。大家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仿佛今日不是谁家的女儿及笄,而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朝堂暗战。

皇后今日可是给足了面子,纡尊降贵,亲自拿起那把羊脂玉梳,替我绾上了最后一缕青丝。

她的指尖凉得像冰,动作却温柔得像水,嘴里还说着场面话:“静澜真是个有福气的,既有太后娘娘疼着,又有太子殿下放在心尖上惦记着。”

底下的命妇们立马见风使舵,恭维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蹦:“瞧瞧这气度,真不愧是孔氏教养出来的贵女!”“可不是嘛,与太子殿下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我抿着唇,露出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式的浅笑,刚准备依礼谦虚两句——

殿外太监那尖细的嗓音便刺破了这份虚假的和谐:“太子殿下驾到!”

几位世家夫人的眼睛瞬间亮了,笑意更深了几分:“哎哟,咱们殿下可真是有心人!这紧赶慢赶的,还是赶上了静澜的好日子!”

我适时地低下头,脸上浮起两朵恰到好处的红云,再抬眼看向殿门时,眸子里已经盛满了少女怀春的期盼。

珠帘一阵脆响,萧子韶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团龙锦袍,腰束玉带,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然而,我唇边那抹练习了无数遍的完美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死在了脸上。

因为在他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个少女。

而且,是被他紧紧牵着手,亦步亦趋地带进来的。

满殿的欢声笑语,就像是被人用刀子齐刷刷地斩断了,空气瞬间安静得可怕。

萧子韶径直走到我面前,眼神却有些飘忽,甚至不敢跟我对视。

“静澜,路上有些事耽搁了,还好,紧赶慢赶,总算是没误了吉时。”

他略显慌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过来,语气里透着几分仓促:“这是给你的,及笄礼。”

我伸出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锦盒,只觉得一阵透骨的凉。

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白玉佩。雕工平平,玉质也就是中等偏上,雕的是最寻常不过的如意云纹。

这样的玉佩,东宫的库房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过是他临出门前随手抓来充数的。

这时候,躲在他身后的那个姑娘才怯生生探出半个身子。她穿得素雅,可那料子却是上好的江南贡缎。发间只插了一支羊脂玉簪,温润生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萧子韶转过身,对着那姑娘时,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温柔:“别怕,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孔姐姐。她……是我的好友。”

那姑娘这才挪着步子上前,对着我福了福身,声音细得像刚出谷的黄莺:“民女温琦音,恭贺孔姐姐及笄大喜,愿姐姐芳龄永继。”

温?

我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若是没记错,当今皇后的娘家,正是河东温氏,闺名便叫温令仪。

再看这温琦音,眉眼间竟与高座上的皇后有那么两三分的神似。

底下的几位老狐狸似的世家夫人显然也看出来了,一个个眼色乱飞,有人掩着嘴角低语,有人则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我。

再看上面,皇后依旧端坐如松,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眼里没有半分意外,反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原来如此。

今日这出所谓的“惊喜”,根本就是皇后娘娘精心排演的一出大戏。

借着我的及笄礼,把自家的侄女推到台前;

借着太子的手,当众给我难堪;

更是借着这满堂宾客的嘴,要把孔氏一族的脸面踩在脚底下摩擦!

“多谢温妹妹吉言,你有心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惊肉跳不过是错觉。

我转向萧子韶,指腹轻轻摩挲着锦盒的边缘,缓缓合上盖子,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殿下一路风尘仆仆,这份心意,静澜很是喜欢。”

萧子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窘迫。他喉结滚动,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你喜欢就好。”

殿内的气氛依旧尴尬得让人窒息。

刚才那些围着我众星捧月的夫人们,此刻一个个都成了锯嘴葫芦,要么低头研究茶杯上的花纹,要么跟邻座窃窃私语,再没人敢大声说笑。

还得是那位跟孔家有几分交情的李夫人,笑着出来打圆场:“哎呀,这茶点做得可真精致!听说是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师傅的手艺,大伙儿快尝尝!”

话题被这么生硬地岔开了,丝竹声也识趣地重新响了起来。命妇们重新举起筷子,仿佛刚才那场令人窒息的闹剧,不过是一阵风吹过帘栊,转瞬即逝。

我端坐在席间,微笑着应酬每一个上来道贺的人。举止得体,谈笑风生,甚至比平日里还要从容几分。

旁人只道孔氏女果然大家风范,沉得住气。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里。

夕阳西下,金红的余晖透过茜纱窗,把青砖地染得斑驳陆离。

我换下那身沉重的礼服,卸去了满头的珠翠,只穿了一身素色常服,独坐在镜前,任由长发披散在肩头。

太后推说身子乏了,并未召见我。

她今日全程都像个没事人一样,对这场风波既不追问,也不发怒,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皇后自以为今日这局赢了——既抬举了侄女,又踩了我的脸,还在满堂权贵面前暗示太子变了心。

可她忘了,太后是孔家的女儿,是在这深宫里历经两朝风雨而不倒的老祖宗。

当年先帝晚年夺嫡之争何等惨烈?她不仅护着皇子平安降生,更是一手将他扶上帝位。就连先帝临终前的最后一道密诏,都是经由她的手递出去的。

这般手段与格局,岂是区区一个皇后,靠着争宠献媚、捧个侄女就能撼动的?

我对着镜子,一遍遍复盘今日的每一个细节,推演皇后的布局,揣摩太后沉默背后的深意。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呢。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低语:“你今日,很美。”

我诧异地回头。

萧子韶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他还穿着那身玄色常服,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有些孤寂。

“殿下怎么来了?”我起身行礼,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这些奴才越发没规矩了,竟也不通报一声。”

他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内侍退远些,自己迈过门槛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是我不许他们出声的。”

他在我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有些复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知所措的愧疚:“静澜,今日……是我对不住你。”

我没接这话茬,只是提起小炉上温着的茶壶,替他斟了一盏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我的眉眼。

“殿下言重了。”我语气柔和,“今日是臣女的及笄礼,殿下能亲自前来,已是给了静澜莫大的体面。何来对不住一说?”

他接过茶盏,却一口没喝,只是死死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低声道:“你从前,私下里从不叫我殿下。”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父皇派我南巡,这一路上,我自问兢兢业业,差事办得还算漂亮。”

“回程途经雍州,母后嘱咐我代她去探望外祖家,我便在那里多盘桓了几日。”

“然后……我就在雍州,遇见了琦音。”

一提到温琦音,他眼睛里的光瞬间就亮了,像是寒夜里骤然燃起的火把,带着一种令我陌生的热切:

“静澜,你别看她今日在大殿上那般胆小怯懦,其实私下里,她活泼得很,叽叽喳喳的,就像只关不住的小山雀。”

“她会骑烈马,敢光着脚下河摸鱼,笑起来从来不掩饰,开心就是开心,生气就是生气。”

“她跟宫里的女孩子都不一样……她活得,特别真实,特别鲜活。”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急于向我证明什么,又像是在努力说服他自己:

“我与她相处了整整一个月,看着她那副无拘无束的样子,我才明白,那样的鲜活,才是真正让人心动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竟然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正如当年太后选我入宫时,宗人府的名册上写的评语:“性喜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情爱这种东西,若是求不来,那便不求了。

更何况,从一开始,他与我的婚约就掺杂了太后的算计、家族的利益,何曾有过半分纯粹?

我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殿下能寻得性情相投之人,这是好事。”

“温妹妹天真烂漫,确实与我们这些在宫规里长大的女子不同。”

我的反应似乎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急了,身子微微前倾,眼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慌乱:“静澜,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你很好——你端庄、聪慧、识大体,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孔静澜,没人比得上你。”

“殿下。”我轻轻打断了他,声音虽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这世间的情谊,并非只有男女之情一种。”

我抬眼望向他,目光澄澈如秋水,倒映着他略显狼狈的脸,“你我自幼一同长大,彼此知根知底。在静澜心里,早已视殿下为知己。”



“既是知己,难道不该盼着对方顺心遂意么?”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眼中的错愕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感动,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还是不敢相信:“静澜,你当真这么想?”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那盏茶轻轻推到他手边,动作从容优雅,笑意温婉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就在这一刻,太后那日午后的话,毫无预兆地在心头炸响。

那日,她老人家并没有把话挑明,可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剖开了这深宫里最血淋淋的真相。

皇后出身寒门,本就是皇上当年为了平衡世家大族、笼络寒门势力布下的一枚棋子。

可她从泥潭里一步步爬上凤位,吃了那么多苦,又怎么会甘心只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要让温氏一族也在这权力的盛宴里分一杯羹,而且是长长久久的一杯羹。

而当年那个体弱多病的大皇子,就成了这场博弈中不得不牺牲的祭品。

当年大皇子的死,表面上看是孩童玩闹失足,实则牵动的是帝王的权术——

先帝晚年,世家势力庞大,寒门新贵正在崛起,朝堂局势就像一张绷紧的弓。

一场看似意外的“夭折”,既能狠狠削弱孔氏外戚的气焰,又能安抚寒门躁动的人心,更能让刚立为储君的当今圣上在丧子之痛中迅速成熟,远离母族的掣肘。

岚儿与彩儿,不过是这盘大棋局里,被毫不留情丢弃的两枚弃子。

太后今日把这些烂账翻出来告诉我,绝不是为了发发牢骚。

她是在警告我:

我的对手,从来就不是那个天真得有些愚蠢的温琦音;

也不是那个急功近利、吃相难看的皇后。

而是那个高坐在龙椅之上、心思深不可测的帝王——

那双能用亲生儿子的命来换取朝局稳固的手,才是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恐怖存在。

“澜儿。”太后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而来,温和中带着铁一般的冷硬,“上面的风雨,有哀家替你顶着。”

“可脚下的路,得你自己一步步走稳了。”

“你的眼光要放长远,心要沉得住气。”

“该争的时候,寸土不让;该退的时候,断尾求生也在所不惜。”

“你明白吗?”

我记得当时自己重重地点头,郑重其事地回答:“静澜明白。”

这十年的锦衣玉食、悉心教导,不是为了把我养成一朵只会依附于男人的娇花。

而是要我成为一把藏在剑鞘里的利刃——

不鸣则已,一鸣必断金石。

此刻,我闭上眼,脑海中不再是萧子韶那张写满了愧疚与热切的脸。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纵横十九道的棋盘。

黑子白子交错厮杀,杀机四伏。

棋局漫长,何必争一时一子的得失?

真正的胜负,不在今日这场闹剧般的及笄礼,不在温琦音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甚至不在那个看似尊贵的太子妃之位。

如今的蛰伏,是为了来日更加雷霆万钧的收官。

而我,早已落子无悔。

萧子韶从我这里得了“自愿退让”的准信儿,第二天一早就迫不及待地跑去求见圣上,恳请更换太子妃人选。

结果可想而知。

圣上勃然大怒,御书房里那套名贵的定窑茶盏碎了一地。

“你个混账东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皇上的咆哮声隔着厚厚的殿门都能听见,“孔氏静澜,那是太后亲自教养了十年的闺秀,无一丝失德,无半点差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她是你未来的正妃!”

“如今你南巡一趟,带回来个名不见经传的表妹,就要废长立幼,改弦更张?”

“你把孔氏置于何地?把皇家的体面置于何地?把你皇祖母的老脸又置于何地?!”

御书房那场雷霆之怒,最终以萧子韶跪在地上磕头请罪、暂不更替太子妃人选草草收场。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结果。

暗地里,圣旨虽然没改,婚事却被无限期地拖了下来。

东宫对此装聋作哑,太后那边也没见任何催促的意思。

宫里的人精们谁看不出来:这太子妃的位子,怕是悬了。

我依旧住在寿康宫的漱玉轩,日子过得波澜不惊。每日照常向太后请安,陪她说话解闷,顺手料理寿康宫的日常琐事。

何尚仪待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只是偶尔看向我的眼神里,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她曾私下里试探过我:“姑娘心里,当真甘心?”

当时我正临摹太后赏的一幅《兰亭序》,闻言笔尖在半空中顿了顿,一滴饱满的墨汁摇摇欲坠。

“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我轻声反问,手腕一抖,笔锋落下,“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谁又能事事都顺心遂意?”

何尚仪沉默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姑娘这般看得开,也是一种福气。”

我哪里是看得开。

但我必须做出这副看得开的姿态。

因为这才是太后希望看到的——不争不抢,不骄不躁,永远端庄得体,永远无可挑剔。

这才是孔氏女该有的教养。

至于那个温琦音,被皇后安排住进了离东宫最近的拾翠苑。虽说没给名分,但这待遇,可是实打实的太子侧妃规格。

萧子韶几乎日日都要往那边跑,宫里渐渐有了新的风言风语:

“太子对温姑娘那可是真上了心,前儿特地让人从江南运了整整一船荷花来,就因为温姑娘随口说了句想念家乡的荷香。”

“听说温姑娘身子骨弱,畏寒,东宫的地龙比别处足足早烧了半个月呢。”

“昨儿温姑娘在御花园放风筝,线挂树上了,太子竟然亲自爬上去取,把皇后娘娘吓得脸都白了。”

这些闲言碎语,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时不时地飘进漱玉轩。

替我梳头的小宫女青禾气得小脸通红:“她们就是故意说给姑娘听的!简直太欺负人了!”

我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神色淡淡:“耳不听为净。你若是真往心里去了,那才是中了人家的计。”

青禾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姑娘,您就这样忍气吞声吗?那温琦音算个什么东西,也配——”

“青禾。”我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慎言。”

她吓得一激灵,立马闭了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她:“在这宫里,逞一时口舌之快,是最愚蠢的做法。记住了?”

她抽噎着重重点头。

我挥挥手让她退下,独自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已经结了花苞,在寒风中颤巍巍的,却始终含苞未放。

就像眼下这盘棋,看似僵持不动,实则底下暗流涌动。

我必须要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萧子韶对温琦音的那股子新鲜劲儿过去,等皇后那个急脾气先沉不住气,等皇上彻底看清这场闹剧背后要付出的惨重代价。

更重要的是,等太后给我下一步的指令。

深冬的一个雪夜,太后突然召我过去。

我赶到时,她正一个人对着棋盘发呆,黑白子在羊脂玉的棋盘上星罗棋布,杀得难解难分。

“会下棋吗?”她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略懂皮毛。”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太后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陪哀家手谈一局。”

我依言坐下,执白子先行。

前五十手,我下得那叫一个中规中矩,完全是照着棋谱上的定式来的,不敢有丝毫逾越,生怕走错一步。

太后落子如飞,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子杀伐果断的霸气。

“你在怕什么?”她忽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我指尖一颤,手里那枚白子险些掉在棋盘上。

“哀家让你下棋,不是让你来背棋谱的。”太后抬起眼皮,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我的五脏六腑,“若连棋盘上的胜负都不敢争,将来如何争得过人生这局大棋?”

我心头猛地一震,仿佛醍醐灌顶。

“静澜,你给哀家记住了。”太后缓缓落下一枚黑子,干脆利落地堵死了我的一条大龙,“这宫里,不争是一种智慧,但不敢争那就是懦弱。”

“孔氏百年清流,靠的从来不是什么与世无争,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争,该怎么争,争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那一夜,我与太后对弈到了三更天。

输了七局,只赢了一局。

赢的那一局,是我放弃了所有的边角实地,孤注一掷直取中腹,最后险胜半目。

太后盯着棋盘看了许久,没说话。

最后,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看来,你是真懂了。”

临走时,她递给我一卷书:“拿回去好好看。”

那是一本《战国策》,却不是寻常的版本。

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瘦有力,一看便是太后年轻时的手笔。

批注的内容,无关什么圣人经义,全是赤裸裸的权谋策论——

“苏秦连横,非为天下苍生,实为自身荣华。权谋之道,当先明此理。”

“张仪欺楚,楚王非愚钝,乃势不得已。高位者常陷此困局,身不由己。”

“范雎远交近攻,非仅兵家之策,亦为朝堂制衡之术,拉拢远者,打击近敌。”

我捧着那本书,一页页翻看,直到天光大亮。

那些批注,就像一把钥匙,为我打开了这深宫权谋的另一扇大门。

原来,太后要我学的,从来就不只是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太子妃,如何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女人。

她要我懂的,是如何在这吃人的权力漩涡中生存下来,乃至反客为主,掌控全局。

开春后,一个消息炸响了后宫:温琦音有孕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为太后抄写佛经。

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啪”地一声滴落在宣纸上,瞬间污了刚抄好的半页《金刚经》。

青禾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在抖:“姑娘,拾翠苑那边……温姑娘有喜了。”

我放下笔,拿起镇纸压住那张废了的纸页,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知道了。”

“姑娘!”青禾急得直跺脚,“这可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啊!若是个男孩——”

“那便是皇长孙。”我淡淡地接话,语气依旧无波无澜,“这是天大的喜事,该赏。”

青禾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我。

我朝她笑了笑,眼神清明:“去库房挑些上好的补品,以寿康宫的名义大张旗鼓地送去拾翠苑。记得,一定要挑最好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姑娘!”青禾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您还给她送东西?她现在巴不得气死您呢!”

我摇摇头,耐心地解释:“正因如此,才更要送。而且要敲锣打鼓地送,让所有人都看见。”

青禾不懂这里的弯弯绕绕。

但何尚仪懂。

她二话不说,亲自去库房挑选了老山参、极品燕窝、东阿阿胶,装了满满两大盒,又指派了四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抬着,浩浩荡荡地送往拾翠苑。

这一路经过六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孔姑娘可真是大度啊,这种时候还惦记着送补品。”

“要不怎么说孔氏教养好呢?这份气度,寻常小家子气的女人哪比得上。”

“可惜啊,再大度又能怎么样?人家肚子里可是揣着龙种呢。”

在这些议论声中,我稳坐在漱玉轩里,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继续抄写那卷未完的佛经。

一笔一划,心静如水。

温琦音的怀孕,表面上看是让她占尽了上风,实则是把她推到了悬崖边上。

皇长孙的生母——这个名头太重了,重得能压死人。

重到皇后未必愿意让她这么一个毫无根基的女人来承担。

果然,不出三日,皇后便以“拾翠苑地气偏湿,不利于养胎”为由,强行将温琦音接进了凤仪宫偏殿,说是亲自照料。

美其名曰重视,实则是全方位的监视和控制。

萧子韶对此颇有微词,几次三番想把温琦音接回东宫,都被皇后拿“宫中规矩”四个字给挡了回去。

他来找过我一次,整个人憔悴不堪,眼底全是乌青。

“静澜,我是不是做错了?”他坐在我对面,痛苦地抱着头,“琦音现在被母后看得死死的,我想见她一面都难如登天。”

我动作优雅地为他斟茶,声音温和如春风:“皇后娘娘是过来人,由她亲自照料温妹妹,对胎儿自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他欲言又止,满脸纠结。

“殿下。”我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您即将为人父,该多想想孩子,多想想江山社稷。儿女情长,有时候不得不让位于大局。”

这话,半是劝慰,半是敲打。

提醒他,太子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能只为了一个女人而活。

萧子韶怔怔地看着我,良久,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静澜,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像琦音一样,跟我闹一闹,哭一哭。你这样太懂事了,反倒让我觉得更愧疚。”

我微笑不语。

愧疚,是这世间感情中最无用的东西。

它改变不了任何现状,带不来任何实质的利益,只不过是让那个做出残忍选择的人,心里稍微好受一点罢了。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这种廉价的愧疚。

温琦音在凤仪宫养胎的日子,过得并不顺心。

皇后以“安胎”为由,限制了她所有的自由,连见萧子韶一面都要层层通报。

她那些曾经让太子着迷的无拘无束、天真烂漫,在这森严的宫规束缚下,渐渐成了惹人厌烦的负担。

有宫人私下里嚼舌根,说温姑娘常常以泪洗面,哭诉这皇宫就像座吃人的金笼子。

这些话传到萧子韶耳朵里,他心疼得不行,却又无能为力。

皇后的理由冠冕堂皇:“太子应以国事为重,不可沉溺于儿女私情,玩物丧志。”

“温氏既怀有皇家血脉,便当守皇家的规矩,收收性子。”

甚至连皇上都发了话:“皇后处置得当。”

萧子韶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储君这个身份,意味着多少身不由己的无奈。

他开始频繁出入寿康宫,有时是给太后请安,有时是借故找我下棋说话。

仿佛只有在我这里,他才能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我依旧待他如初,既不刻意疏远,也不过分亲近。

就像对待一位多年的老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样的态度,反而让他更愿意往我这里跑。

“静澜,有时候我觉得,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说几句真心话。”一次对弈后,他忽然感慨道。

我落下一子,轻声回应:“殿下若想说,静澜便听着。”

他看着我,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琦音她……最近变了。总是哭,总是抱怨,说我答应她的事一样都没做到。”

“她说怀了孕好辛苦,想吃的东西吃不到,想见的人见不到,说这宫里的人都虚伪透顶。”

“我劝她忍耐些,她就哭着说我不爱她了。”

我静静地听着,等他发泄完,才轻声问:“那殿下觉得,温妹妹说的对吗?”

萧子韶沉默良久,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累。”

“既要在父皇面前表现得完美无缺,又要应付那一帮老奸巨猾的朝臣,回来还得安抚琦音的情绪……静澜,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放下棋子,正色看着他:“殿下,您是一国储君,肩上担着的是万里江山。若连这点家事都理不顺,将来如何治理天下?”

这话说得很重,像一记重锤。

萧子韶脸色瞬间惨白。

我继续道:“温妹妹有孕在身,情绪起伏是常事。殿下该做的,不是陪着她一起抱怨,而是想办法让她安心养胎。”

“至于其他的……”我顿了顿,眼神深邃,“等孩子平安生下来再说,也不迟。”

这话暗示得很明白。

现在争什么都是虚的,孩子平安落地,才是翻盘的关键。

萧子韶若有所思。

从那以后,他去凤仪宫的次数明显少了,去御书房的次数多了。

皇上对此很满意,当着几位重臣的面夸奖太子“渐识大体,长进了”。

皇后却有些不悦。

她将温琦音接进凤仪宫,本是为了控制这个潜在的威胁,顺便拿捏太子。

可萧子韶若因此疏远了温琦音,那这步棋岂不是白走了?

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萧子韶似乎越来越听我的话了。

温琦音的胎象一直不稳。

太医院流水似的往里送补药,可她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苍白,人也眼见着消瘦下去。

怀到七个月的时候,她突然见了红。

凤仪宫乱成了一锅粥,太医们进进出出,满头大汗。皇后面色铁青地坐在外殿,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萧子韶闻讯赶来时,温琦音已经疼得意识模糊,叫声凄厉。

“保大人!一定要保大人!”他死死抓着太医的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皇后冷冷地喝道:“太子慎言!皇家血脉重于一切,岂容你胡言乱语!”

“母后!”萧子韶猛地回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琦音!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儿臣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母子二人剑拔弩张,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最后,还是闻讯赶来的皇上一锤定音:“竭尽全力,母子都要保。”

那一夜,凤仪宫的灯火彻夜未熄,亮得刺眼。

温琦音难产,胎位不正,血流不止。

太医用了针,灌了催产药,甚至请示是否要用凶险异常的“剖腹取子”古法。

皇后刚要点头答应,萧子韶“扑通”一声跪下了,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父皇,母后,求你们,放过琦音吧……”

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皇上看着这个向来骄傲的长子,最终长叹了一口气:“尽力而为,听天由命吧。”

也许是命不该绝,黎明时分,一声微弱的啼哭终于响了起来。

是个男孩。

但温琦音产后大出血,陷入了深度昏迷。

太医擦着汗说,能不能熬过来,就看这关键的三日。

孩子因为早产,先天不足,哭声像小猫一样微弱,还没来得及让母亲看一眼,就被送进暖阁由乳母精心照料。

温琦音则躺在床上,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萧子韶守在她床边,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胡茬都冒了出来。

我去看过一次,带着太后赏的百年老参。

萧子韶见到我,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静澜,她若真的走了,我……”

“殿下。”我打断了他悲观的话头,“温妹妹吉人天相,定会熬过来的。您要保重自己,孩子还需要父亲撑腰。”

我将人参交给太医,又去暖阁看了看那个刚出生的婴儿。

那么小,那么脆弱,皮肤红皱,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走出凤仪宫时,天上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青禾为我撑着伞,小声嘀咕:“姑娘,看这架势,温姑娘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没说话。

心里却在盘算,温琦音若真的走了,这盘棋,怕是要重新布局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温琦音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但太医说,她这一次伤了根本,以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而且,因为失血过多,她元气大伤,需要长期静养,至少一年内不能侍寝。

这个消息,对温琦音来说是晴天霹雳,对皇后来说却是天赐良机。

一个不能再生育、且需要长期休养的病秧子,对太子而言,利用价值已经大打折扣。

皇后开始明里暗里地劝萧子韶:“太子,温氏如今这副身子骨,怕是难当大任。东宫不能没有女主人操持,你看是不是……”

萧子韶却出乎意料地固执:“琦音是为了生我的孩子才变成这样的,我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负她。”

他甚至向皇上请旨,要册封温琦音为侧妃。

皇上驳回了:“等她身体养好再说。”

这一等,就是大半年。

期间,朝中关于太子妃人选的议论声再起。

不少大臣上疏,说东宫不可长期无主,请皇上早日定夺,以安民心。

皇上将这些奏折留中不发,却私下召见了太后。

母子二人在御书房密谈了一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

但第二天,太后召我过去,只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静澜,你的机会来了。”

太后让我主动提出,辞去太子正妃之位。

“为什么?”饶是我再怎么沉得住气,也忍不住问出了口。

太后端坐在暖榻上,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因为现在退,比将来被人赶下去,要体面得多。”

“而且,只有你退了,皇上和那帮朝臣才会看清楚,谁才是真正适合入主东宫的人选。”

我懂了。

以退为进。

看似放弃,实则是在把刀递给天下人,逼所有人做出选择。

要么,接受温琦音这样天真烂漫、毫无家族根基、且不能再生育的女子做未来的国母。

要么,重新考虑我这个出身孔氏名门、由太后亲自教养、十年无一丝错处的完美备选。

而无论他们选哪个,我都不会输。

若选温琦音,那么将来东宫一旦出事,责任不在我。

若选我,那我将以救场的姿态高调回归,地位只会比从前更稳。

“静澜明白了。”我深深垂首。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姿态要做得足,话要说得漂亮,要让天下人都觉得亏欠了你。”

当日下午,我跪在御书房外,递上了那封早已写好的请辞奏疏。

疏文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臣女静澜,承蒙太后娘娘十年养育之恩,本应恪尽职守,辅佐储君。然太子殿下既已心有所属,温氏又为皇室诞育血脉,劳苦功高。臣女不忍见殿下左右为难,亦不愿因一己之位令东宫不宁。恳请陛下准臣女辞去正妃之位,以全殿下心意,以安后宫。”

这封奏疏,就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朝堂哗然。

孔氏族长连夜上疏,痛心疾首:“孔氏百年清誉,岂容如此轻辱?静澜那孩子是太后亲自教养,品行端方,无过被废,天下人将如何看待皇家?如何看待礼法?”

其他世家大族也纷纷发声,兔死狐悲。

温琦音的出身、教养、乃至她难产不能再育的事实,全都被摆到了台面上,被人拿着放大镜挑刺。

一个不能生育的太子侧妃,将来如何母仪天下?

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女子,如何平衡错综复杂的朝堂势力?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锋利的刀,无情地割开了温情脉脉的表面,露出了权力博弈那鲜血淋漓的残酷本质。

萧子韶也慌了神。

他来找我时,我正指挥着宫人收拾行李,准备搬出漱玉轩。

“静澜,你这是做什么?”他冲上来拦住我,满脸焦急。

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既然已不是太子妃,自然不能再赖在寿康宫。我已向太后请旨,即日启程回蓝田老家。”

“回蓝田?”他震惊得瞳孔放大,“为什么?就算……就算你不是正妃,也可以留在宫中啊!我可以求父皇——”

我摇摇头,目光清冷:“殿下,名不正则言不顺。我若不明不白地留在宫里,只会让温妹妹难堪,让您更为难。”

“我不在乎!”他脱口而出。

“可我在乎。”我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殿下,静澜虽然退了,但孔氏的门风不能退。我不能让天下人觉得,孔家的女儿,离了太子妃之位,就活不下去了。”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萧子韶彻底怔住了。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他以为很熟悉、永远温顺的女子,骨子里竟然藏着他从未见过的刚烈与决绝。

“可是静澜,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我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无非是那些廉价的愧疚,是不舍,是两难的挣扎。

但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殿下保重。”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转身继续收拾,再没多看他一眼。

萧子韶在门口站了许久,像一尊雕塑,最终默默地转身离开。

我辞去太子妃之位的消息,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长安城。

街头巷尾都在热议:

“孔家那姑娘真是个烈性子,说退就退,半点不拖泥带水,有骨气!”

“听说太子为了那个温姑娘,把正妃都气走了,真是糊涂啊……”

“皇家这次办事,怕是彻底寒了世家的心咯。”

舆论一边倒地倾向了我。

连皇上都不得不重新考量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再次召见太后。

这次,太后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

“皇上,孔氏可以退一步,但皇家不能欺人太甚。百年清流世家的脸面,总归是要给几分的。”

我离宫那日,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没有盛大的送别仪式,只有一辆青篷马车,几个简单的箱笼,显得格外凄清。

太后没来送我,只让何尚仪传了句话:“路上小心,家里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知道,太后在我老家蓝田,已经布好了局。

父亲升了官,母亲得了诰命,连老宅都翻修扩建了一番。

这是太后在向所有人宣告:孔静澜虽然退了,但孔氏还在,太后的恩宠还在,谁也别想看轻了孔家。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时,我掀开车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困了我整整十年的皇宫。

朱红的宫墙,琉璃的碧瓦,在雨雾中显得朦胧而不真实,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大梦。

青禾坐在我对面,眼睛肿得像核桃:“姑娘,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

我放下车帘,挡住了外面的视线:“走吧。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的。”

马车穿过繁华的长安街市。

雨中的长安,别有一番烟雨朦胧的韵味。

酒楼茶肆里,隐约传来百姓的议论声:

“听说孔姑娘今日离宫回蓝田了,可惜了啊……”

“那么好的姑娘,真是造化弄人。”

“要我说,太子这次真是瞎了眼。”

我闭上眼,不再去听那些纷扰。

马车突然猛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青禾吓了一跳。

车夫的声音隔着雨帘传来:“姑娘,前面有人拦车。”

我掀开车帘一看。

萧子韶就站在雨中,没有打伞,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已经被淋透了,贴在身上。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街心,身后是熙熙攘攘的长安街市,身前是我的马车。

雨丝细密,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静澜。”他开口唤我,声音嘶哑,“能……再说几句话吗?”

我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他上了马车,坐在我对面。

湿透的衣衫还在往下滴水,很快就在车板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我知道这三个字很轻,根本弥补不了什么,但……我真的很抱歉。”

我递给他一块干帕子:“殿下擦擦吧,别着凉了,身子要紧。”

他没接,只是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我:“静澜,我是不是很混蛋?”

我没回答。

这个问题,不需要我回答。

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其实知道,琦音不适合做太子妃。”他苦笑着,笑容比哭还难看,“她太天真,太单纯,根本不懂这宫里的弯弯绕绕,也护不住自己。”

“我也知道,母后接她进宫,不全是为了我好,更多的是为了温家的利益。”

“我更知道,你才是那个最适合的人选,是所有人都满意的太子妃。”

“可是静澜,感情这件事,真的不是一句‘适不适合’就能决定的。”

他眼眶通红,眼中布满了血丝:“我对琦音,是心动。那种感觉,就像火烧一样,明知道不对,明知道会烫手,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去触碰。”

“对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习惯,是安心,是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稳稳地站在那里,不会离开。”

“但现在,连你也要走了。”

马车里一片死寂,只有雨点打在车篷上的噼啪声。

良久,我才缓缓开口:“殿下,您知道太后娘娘当年为什么会选中我吗?”

萧子韶茫然地摇头。

“因为孔氏女,从小被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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