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部皮肤不易留疤背后的分子机制

·未来我们或许可以通过药物手段，在身体的任何部位——甚至包括受损的内脏器官——“复刻”面部的无痕愈合过程。

外科医生们早就注意到一个令人费解的现象：同样的手术切口，如果在脸上往往愈合得更好，疤痕更不明显，而在身体其他部位则容易留下显著的疤痕。

1月22日，发表在《细胞》（Cell）杂志上的一项研究揭示了这一现象背后的分子机制。斯坦福大学的研究团队通过小鼠模型发现，面部皮肤之所以具有“无痕愈合”的潜力，是因为其深层的成纤维细胞拥有一套独特的基因“刹车系统”，能够抑制疤痕组织的过度生成。基于这一发现研制的药物有望让任何伤口都能不留疤痕地愈合。

疤痕不仅仅是美观问题——疤痕组织通常比正常皮肤更硬、更脆弱，且缺乏汗腺和毛囊，难以适应温度变化。更严重的是，当疤痕发生在肺、肝或心脏等重要器官内部时（即纤维化），可能会导致器官功能衰竭甚至死亡。据估计，高达45%的死亡案例与某种形式的组织纤维化有关。

为了探究不同身体部位愈合差异的根本原因，研究团队在小鼠的面部、头皮、背部和腹部制造了微小的皮肤伤口，并排除了机械张力差异的干扰。两周后的检测结果显示，面部和头皮伤口处的疤痕相关蛋白水平显著低于身体其他部位，形成的疤痕面积也更小。

当研究人员将面部皮肤移植到小鼠背部，或者直接将面部的成纤维细胞注射到背部伤口处时，原本容易留疤的背部区域竟然展现出了类似面部的愈合能力，疤痕形成大幅减少。哪怕移植的面部细胞仅占伤口周围细胞总数的10%到15%，也能触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从而改善整体的愈合效果。

是什么让面部细胞如此特殊？研究人员深入分析了单细胞测序数据，找到了问题的关键：胚胎发育起源。

人体皮肤真皮层的主要细胞类型是成纤维细胞。研究指出，面部和头皮的成纤维细胞起源于胚胎发育早期的“神经嵴”（neural crest），而身体其他部位的成纤维细胞则源自“中胚层”（mesoderm）。这种“出身”的不同，决定了这些细胞在成熟后的行为模式。

研究团队发现，源自神经嵴的面部成纤维细胞高表达一种名为ROBO2的蛋白及其下游因子EID1。这一信号通路就像一个分子层面的“抑制器”，它能有效阻断一种名为EP300的蛋白质的功能。

在身体其他部位的成纤维细胞中，EP300能够打开DNA的折叠结构，让负责制造胶原蛋白等疤痕成分的基因变得活跃。而在面部细胞中，由于ROBO2和EID1的存在，EP300受到抑制，DNA保持在一种相对“沉默”和紧密的状态，使得促纤维化基因无法被轻易读取和表达。这种状态让面部细胞更接近其原始的干细胞形态，从而倾向于再生修复而非填补式的疤痕修复。

研究人员指出，这在进化上是非常合理的。对于躯干上的伤口，生物体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因此需要快速封闭伤口以防失血过多或感染，哪怕代价是形成功能较差的疤痕组织。然而，面部承载着视觉、听觉、嗅觉和进食等关键功能，如果形成僵硬的疤痕，将严重影响生物的基本生存能力，因此进化赋予了面部更精细的再生能力。

基于这一发现，研究团队尝试了一种药物干预策略。由于EP300也是某些癌症的靶点，目前已有针对该蛋白的小分子抑制剂处于临床试验阶段。当研究人员将这种药物应用于小鼠背部的伤口时，原本倾向于留疤的背部细胞模拟出了面部细胞的愈合模式，最终实现了显著减少疤痕的效果。

这项研究不仅解释了为何面部在愈合能力上优于身体其他部位，也证明了这种胚胎时期确定的细胞命运是可以被后天调节的。研究人员指出，未来我们或许可以通过药物手段，在身体的任何部位——甚至包括受损的内脏器官——“复刻”面部的无痕愈合过程，为预防和治疗各类组织纤维化疾病提供了全新的思路。

参考文献：

Griffin, M. F., Li, D. J., Chen, K., et al. Fibroblasts of disparate developmental origins harbor anatomically variant scarring potential. Cell (2026). https://doi.org/10.1016/j.cell.2025.12.014

澎湃新闻记者 季敬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