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打呼噜,跟打雷似的。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事。
我们家房子隔音不好,小时候我睡在隔壁房间,半夜经常被“惊雷”震醒。我妈倒好,呼噜打得山响,她照样睡得香。我问我妈:“你怎么受得了的?”我妈边淘米边说:“听不见你爸打呼,我反而睡不着。”
当时我觉得,这大概就是老一辈人的忍耐力吧。
我爸今年七十八,我妈七十六。去年秋天,我爸查出心脏不太好,医生建议他睡觉时最好半卧位。我们姐弟几个商量着,要么给他们换张能升降的床,要么干脆分房睡——反正家里三间卧室,空着也是空着。
“分房?”我爸一听就瞪眼,“我跟你妈睡了一辈子,临老分床?像话吗?”
我妈也摇头:“不用换床,垫几个枕头就行。”
我们拗不过,只好买了两个大大的三角枕。那天晚上我去看他们,我爸半靠在枕头上,像坐沙发似的,我妈侧躺在他旁边。两个人盖一床被子,被面是那种老式的牡丹花图案,洗得发白了。
“这样能睡着吗?”我问。
我妈拍拍身边的空位:“宽着呢,你爸又不用整个竖起来。”
我爸嘟囔:“就是,你妈晚上起夜,我还能扶一把。”
其实我们知道,我爸是怕黑。不是怕鬼的那种怕,是老人特有的、对孤独的恐惧。夜里醒来,身边有个呼吸声,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人跟你一起活着,心里就踏实。
今年过年,全家在我哥家聚餐。表哥表嫂都来了,一大家子人热闹得很。不知怎么聊到了睡觉的事。
表嫂说:“我爸妈早就分房睡了,我爸打呼噜太厉害,我妈神经衰弱,不分房两人都休息不好。”
我表姐接话:“可不是,现在很多老夫妻都分房,睡眠质量重要啊。”
我默默扒着饭,想起昨晚去父母家看到的场景——我爸靠着他那几个枕头睡着了,呼噜声一起一伏;我妈背对着他,身子微微蜷着,一只手搭在我爸腿上。台灯调得很暗,暖黄色的光晕染着老花镜、药瓶、还有一本翻开的《老年健康报》。
“大伯大娘还一起睡啊?”表哥问。
“嗯。”我点头,“雷打不动。”
表哥笑了:“感情真好。”
感情好吗?说实话,我从来没听父母说过“爱”这个字。他们是六五年结婚的,介绍认识,见三次面就定了。我妈常说:“那会儿懂啥感情,就是凑合过日子。”
可就是这“凑合”,凑合了五十多年。
二月份,我爸半夜心口不舒服,送去医院住了半个月。医院床位紧,陪护只能一个人,我妈非要留下。
那半个月,我每天下班去医院。看到的情景都差不多:我爸躺在病床上,我妈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有时候两人都不说话,一个看电视,一个打瞌睡;有时候小声聊着天,内容无非是“今天护士说你可以吃点水果了”“隔壁床的老李出院了”这种琐碎事。
有天我去得早,看见我妈在给我爸擦脸。毛巾是家里带的,粉红色,边缘都起毛了。她动作很轻,从额头擦到下巴,像对待小孩。
“你妈昨晚没睡好。”我爸对我说,“医院这陪护椅太硬,我说让她回去睡,她不肯。”
我妈拧着毛巾:“你在这儿,我回去也睡不着。”
后来我爸情况稳定了,可以出院。医生嘱咐说,夜里还是要多注意,最好有人陪着。
回家的第一晚,我留下来照看。睡前我对我妈说:“您去我房间睡吧,床舒服些。”
我妈摇头:“你明天还上班呢,去睡吧,我跟你爸惯了。”
半夜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他们房间时停了脚步。门虚掩着,我看见我爸靠在床头——家里没有医院的升降床,他用被子垫着背。我妈没睡,就坐在床边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亮着,照着两个老人的白发。
我轻轻推门进去:“妈,您去睡吧,我看着爸。”
我妈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两点多了。”
“你快去睡。”她站起来,“我白天补觉就行。”
我没动:“您这样身体吃不消。”
我妈看看我爸,我爸其实醒着,眼睛在昏暗里亮着:“听孩子的,你去躺会儿。”
我妈这才去了我房间。我坐在她刚才坐的椅子上,陪着我爸。
“爸,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爸声音有点哑,“就是连累你妈了。”
“老夫老妻的,说什么连累。”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跟了我一辈子,没享过福。”
这话从一个从来不会说甜言蜜语的老人口中说出来,让我鼻子一酸。
“年轻时候穷,你妈怀着你哥,还要下地干活。后来我调去外地工作,一年回不来几次,她一个人带你们仨。”我爸慢慢说着,“再后来你们长大了,我们又忙着带孙子。这一转眼,都老了。”
我看着我爸,他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妈睡觉轻,我知道。”我爸继续说,“我打呼噜,她其实睡不好。年轻时她说过几次,后来就不说了。有回我感冒,去客厅睡沙发,半夜醒来,看见她站在门口。”
“我妈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站那儿看我。”我爸顿了顿,“后来我就回屋睡了。打呼噜就打呼噜吧,至少她知道我在。”
这话说得平淡,我却听懂了。那站在门口的身影,不是查岗,不是催促,是确认——确认她的丈夫还在这个家里,在这片屋檐下,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天快亮时,我妈轻手轻脚进来了:“你去睡吧,我来了。”
我起身,看见她手里端着温水和我爸的药。很平常的动作,做了几十年,熟练得像呼吸。
后来我爸身体渐渐好转,又能下地走动了。有天周末我回去,看见老两口在阳台晒太阳。两张藤椅挨得很近,中间的小凳子上放着茶杯和瓜子。我爸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妈在织毛线,是我小侄女的围巾。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着空中飞舞的灰尘,照着妈妈手里红色的毛线,照着爸爸花白的头发。很安静,只有毛线针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我忽然明白了他们为什么坚持要睡一张床。
那不是习惯,不是将就,不是老一辈不懂科学睡眠。
那是五十多年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是知道半夜咳嗽时有人会醒,是迷糊中伸脚能碰到的温度,是清晨睁眼看到的第一个面孔,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朴素的确认。
人老了,很多东西都在远去。听力不好了,视力模糊了,记性差了,朋友一个个走了,世界越来越陌生。但身边那个呼吸声还在,那个睡了几十年的位置还有温度,这就够了。
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真实,比任何浪漫承诺都长久。
上个月,我妈腰疼,我们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有点腰椎间盘突出,建议睡硬板床,而且最好平躺。
我爸第一个反应是:“那我们床垫得换。”
我们说要给他们换个分开的床,这样都能睡得好些。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
“换床垫行,分床不行。”我爸说,语气没得商量。
“我侧着睡也行,不碍事。”我妈说。
最后我们妥协了,买了个硬床垫。送货那天,我和弟弟帮他们换床垫。旧床垫抬起来时,我看到床板上深深浅浅的印子,那是几十年来两个人躺出来的痕迹。
新床垫铺上,我爸妈并肩坐在床边试了试。
“硬了点。”我爸说。
“硬点好,对腰好。”我妈拍拍床垫,“习惯就好了。”
那天晚饭后我离开时,天已经黑了。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没拉严,透出温暖的灯光。
我想象着屋子里的画面:我爸靠在床头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我妈在铺被子,把被角掖平整;台灯的光晕开,笼罩着这对老夫妻,笼罩着这张他们睡了五十多年、还要继续睡下去的床。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妻子发了条微信:“今晚别等我,你先睡。”
她很快回复:“怎么了?”
我打字:“去爸妈家看了看,有点感慨。”
她回了个拥抱的表情:“路上小心。”
我想起我们结婚十五年,也有过分床睡的念头——我熬夜加班,她早起上班;我嫌她翻身多,她嫌我说梦话。但每次真要分开睡时,又觉得少了什么。
现在我懂了。
少的是深夜里无意识的触碰,是半梦半醒间的呢喃,是清晨第一缕阳光里同时睁开的眼睛,是生病时身边那个立刻醒来的身影,是老了以后还能说“我在”的底气。
这大概就是婚姻最朴素的样子吧——不是永远热情似火,而是把彼此睡成了习惯,睡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年轻时睡在一张床上,是激情;中年时睡在一张床上,是责任;老了还睡在一张床上,是恩情。
这张床,睡过了柴米油盐的琐碎,睡过了养儿育女的辛劳,睡过了争吵和和解,睡过了健康和疾病,最后睡成了谁也离不开谁的相依为命。
我爸我妈现在还是那样。我爸靠着他的三角枕,呼噜声依旧;我妈侧躺着,偶尔给他拉拉被子。有时候半夜,一个人起来上厕所,另个人会含糊地问一句:“干嘛去?”
回答总是很简单:“上厕所。”“喝水。”“腿抽筋了。”
然后一个继续睡,一个慢慢起身。
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没有感人肺腑的誓言承诺。有的只是一张床,两个人,和一辈子。
而这,或许就是温暖最后的模样——当你老了,走不动了,记不清了,至少还有个人躺在你身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做着不同的梦,在每一个黑夜来临的时候,用体温告诉你:
我在呢。
一直都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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