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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的暮色来得沉,初冬的风卷着残阳余温掠过街角,一梦收拾着茶摊的笔墨茶具,粗陶茶杯擦得锃亮,宣纸叠得整齐,将米面小心放进行囊,动作依旧从容。苏晚跟在一旁,默默帮着捡拾枯枝,指尖沾了尘土也不在意,往日里养尊处优的娇贵模样,在这市井烟火里竟淡了几分。
“我打听好了,巷尾有间闲置的老房,房主是位独居老伯,听闻你是修行之人,愿意借你暂住,还能帮着照看院子。”苏晚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生怕一梦拒绝,“比在破屋安稳,夜里也能挡挡寒风。”
一梦抬眸望向巷尾,暮色里隐约可见青瓦轮廓,颔首浅笑:“多谢施主费心,便依你所言。”他知晓苏晚执念难消,太过执拗拒绝,反倒让她心生郁结,何况这老房只需帮着照看院落,也算劳作换住,不违“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训诫,倒也妥当。
苏晚眉眼瞬间亮了,连忙上前接过一梦的行囊,脚步轻快地引路,像得了赏赐的孩童。老街的住户见了,笑着打趣:“小师傅好福气,有这般贴心的姑娘相伴。”苏晚听了只低头浅笑,一梦也不辩解,只温和颔首,世间流言蜚语,皆是外物,心不随境转,便无纷扰。
巷尾的老房果然清静,一间正屋带个小院,院里有棵老槐树,虽已落叶,枝桠却遒劲,墙角有口老井,水质清甜。房主老伯送来钥匙,笑着叮嘱:“小师傅只管住,院里的菜畦帮着浇浇水就行,不用客气。”一梦躬身道谢,次日一早便将院子扫得干净,菜畦浇得透彻,老伯见了愈发欢喜,常送些自家种的青菜过来。
安顿下来的几日,一梦依旧每日去老街街角煮茶写字,苏晚便日日相伴,清晨提着素净的点心来,帮着生炭火、铺宣纸,午后坐在一旁安静看着,不吵不闹,只在他忙碌时递上一杯温水,夜里再陪着他回老房,待他静坐修心后,才独自乘车离去。
老街的人渐渐习惯了这光景,素衣僧人煮茶写字,清雅姑娘安静相伴,茶香混着墨香,成了街角最温润的景致。有人问起二人关系,苏晚只说“是故人,想来陪陪他”,一梦也只道“施主心怀善念,随缘相伴”,这般不远不近的距离,倒也安稳。
变故起在一个寒夜。那日白日里便阴风大作,北风卷着碎雪粒子掠过老街,寒气刺骨,一梦在街角煮茶,炭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指尖冻得发红,却依旧耐心给众人斟茶写字。苏晚劝他早些收摊,他见还有人等着求字,便笑着应“再等等,施主们寻来不易”,这一等,便待到了暮色四合,风雪渐大。
夜里回到老房,一梦便觉身子发沉,额头滚烫,起初只以为是风寒,静坐片刻便好,可越是凝神,寒意越是侵骨,浑身乏力,连抬手研墨的力气都没了。他索性盘膝躺下,闭目调息,却不知体温愈发滚烫,意识渐渐昏沉。
苏晚次日一早赶来,推开门便见一梦躺在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伸手一探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她自幼锦衣玉食,从未这般手足无措过,平日里连自己生病都有佣人照料,此刻看着一梦虚弱的模样,竟红了眼眶,一边慌乱地摸出手机叫医生,一边寻了干净的毛巾,用井水浸湿后敷在他额头降温。
医生赶来时,苏晚正守在榻前,一遍遍换着毛巾,指尖冰凉,眼底满是焦灼。医生诊脉后说只是风寒入体,加上连日清苦劳作,身子亏虚,需好好静养,开了几副汤药,叮嘱按时煎服。苏晚一一记下,送走医生后,便挽起衣袖,学着佣人模样生火煎药。
她从未进过厨房,灶台的烟火呛得她连连咳嗽,指尖被柴火烫出红痕也浑然不觉,只盯着砂锅里的汤药,生怕煎得火候不够。一梦昏昏沉沉中,闻见淡淡的药香,还有耳边细碎的咳嗽声,费力睁开眼,便见苏晚守在灶台旁,素净的衣裙沾了烟火灰,发丝凌乱,却依旧专注地看着砂锅,那一刻,他心底竟生出几分异样的暖意,又伴着几分无奈——这份炽热的照料,于苏晚是痴心,于他是牵绊,终究是情劫里绕不开的缘。
汤药煎好,苏晚小心翼翼盛出,放凉后才端到榻前,扶起一梦,一勺一勺喂他喝下。汤药苦涩,一梦却一饮而尽,望着苏晚泛红的眼眶,轻声道:“施主费心了,弟子无碍,过几日便好。”
“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无碍!”苏晚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是心疼,“那日让你早些收摊你不听,日日风餐露宿,煮茶写字换食,身子哪经得起这般磋磨。若你肯听我的,住到我寻的院子里,有佣人照料,何至于这般受苦?”
她的语气里带着委屈,这些日子的相伴,她看着他日日辛劳,看着他对旁人温和以待,却对自己这般苛责,心里的疼惜一日比一日浓。她多想把他护在羽翼之下,不让他受半分清苦,不让他遭半分风寒,可他偏偏执着于清苦修行,不肯半分妥协。
一梦沉默着,不再言语。他知晓苏晚的心意,却不能回应,情爱执念是修行大忌,他守着道心,便只能守着这份疏离。苏晚见他不语,也知自己多说无益,只叹了口气,默默收拾好药碗,又去院中劈柴生火,想让屋里暖些。
她从未劈过柴,斧头沉重,挥起时力道不均,好几次险些伤到自己,木屑溅得满身都是,却依旧咬牙坚持。一梦躺在榻上,听着院中的声响,心里愈发清明——苏晚的执念,如这院中的老槐树,根系深扎,不是几句劝诫便能拔除的。她自幼身处富贵,身边皆是趋炎附势之人,从未遇过这般纯粹澄澈的人,便将心底对安稳的渴望,尽数寄托在他身上,这份执念,是源于孤独,源于求而不得的空洞。
接下来几日,苏晚索性推掉了家里所有的事,日日守在老房照料一梦。她学着熬粥煮饭,虽味道寻常,却皆是用心;她每日按时煎药,寸步不离;夜里一梦发热,她便守在榻旁,一遍遍换着毛巾,衣不解带,眼里的红血丝日渐浓重,却从未有过半句抱怨。
老街的老伯见了,叹着气对一梦说:“小师傅,这姑娘是真心待你,这般痴心,世间难得啊。”一梦闻言,只是浅笑颔首,心里却清明如镜——真心可贵,可错付在不该有的执念上,于她于他,皆是苦楚。
这日一梦精神好了些,能起身静坐,苏晚端来温热的粥,看着他小口喝下,终于忍不住倾诉心底的执念,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疲惫,还有几分卑微的恳求:“一梦,我知道你守着道心,不求情爱,不求富贵,可我只是想陪着你,不是要打扰你的修行,更不是要你回应我什么。我从小就没什么真心待我的人,父母忙着生意,身边的人都图我苏家的钱财,只有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功利,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平和。遇见你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真的有澄明安稳的心境,我只是想守着这份安稳,守着你,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好。”
她说着,泪水终究落了下来,这么久的执着,这么久的付出,这么久的小心翼翼,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出来。她不怕被拒绝,不怕受委屈,只怕一梦永远对她这般疏离,只怕有一日,他寻到别处修行,她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
一梦望着她落泪的模样,眼底没有不耐,只有几分悲悯的温和。他抬手取了纸笔,研墨落笔,写下“执念如绳”四个字,笔锋清隽,却字字锋利,递到苏晚面前:“施主,你看这绳,越是紧握,越是勒得手疼,越是不肯松开,越是难以自在。你把心安在我身上,把执念系在我身上,便成了这绳,捆住了自己,也牵绊了旁人。我下山修行,是为了历劫破执,你这般执着,于你是苦,于我是劫,终究不是两全之法。”
“我不怕苦!”苏晚攥紧了那幅字,泪水砸在宣纸上,晕开浅浅的墨痕,“只要能陪着你,再苦我都甘愿。我知道我是你的情劫,可我舍不得放手,哪怕是劫难,我也想陪着你渡过去。”
一梦轻叹一声,不再劝她。执念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再怎么点醒,终究要自己悟透,终究要等劫难临头,才肯松开紧握的绳。他起身,走到院中,望着老槐树的枯枝,轻声道:“施主情深,弟子感念,可道不同,终难同行。你有你的红尘富贵,有你的自在归途,不必把心思系在我身上,寻你自己的本心,才是真安稳。”
苏晚望着他的背影,素净的僧衣在寒风里轻轻摆动,那般澄澈,那般遥远,仿佛无论她如何追赶,都始终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她知道,一梦说的皆是真话,可她心底的执念早已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怎么也拔不掉,怎么也放不下。
她擦干泪水,起身走到灶台旁,重新生火煎药,语气坚定:“我知道你不会回应我,可我还是会陪着你,等你病好,等你重回街角煮茶,等春日桃花开,等你愿意让我陪着你的那一天。”
一梦闻言,不再言语,只是盘膝坐在院中,闭目静心。寒风掠过院角,卷起地上的落叶,他的心却依旧澄明——苏晚的执念,是他情劫的第一重,来得炽热而执着,今日照料的暖意,是劫难里的蜜糖,亦是破执前的考验。他能做的,便是守着道心,不被暖意裹挟,不被执念牵绊,待她悟透的那日,便是情劫初渡的那日。
几日后,一梦风寒渐愈,重新回到老街街角煮茶写字,气色虽未全然恢复,却依旧眉眼温和,笔锋沉稳。苏晚依旧日日相伴,只是不再执着于劝他安稳度日,不再强求他接受馈赠,只安安静静守在一旁,帮着生炭火,递纸笔,眼底的执念依旧,却多了几分平和的耐心。
老街的人依旧打趣二人,苏晚不再浅笑默认,也不再辩解,只望着一梦的身影,眼底满是温柔。一梦也依旧淡然,煮茶写字,待人温和,对苏晚的照料坦然受之,却始终守着分寸,不远不近,不疏不离,恰如这老街的烟火,温和却有边界。
只是一梦心里清楚,苏晚的执念并未消散,这份情劫的考验,还远远没有结束。而他尚不知,林夏已然辞去了内卷的工作,循着街坊的指引寻到了老街,孟瑶也并未因上次的婉拒而放弃,正酝酿着新的邀约,红尘里的情劫、利劫,正朝着他步步而来,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裹在中央。
那日午后,阳光难得和煦,一梦给苏晚斟了一杯热茶,茶香清冽。苏晚接过茶盏,望着他温和的眉眼,轻声问:“春日桃花开时,你真的会陪我去看吗?”
一梦颔首,目光望向远方,语气淡然:“缘来不拒,春日若到,桃花若开,便陪你去。”
他的应允,无关情爱,只关乎当初的约定,关乎随缘渡化的本心。可在苏晚听来,这便是最好的期许,眼底瞬间漫开笑意,如冬日里难得的暖阳,温暖而明亮。她捧着茶盏,小口饮下,心里暗暗想着,只要有这份期许,她便愿意一直等下去,等桃花开,等执念悟,等他回头看见她的真心。
老街的风依旧轻柔,茶香墨香依旧温润,可这平和的光景里,早已暗流涌动。情劫的牵绊愈发深重,利劫的阴影已然临近,一梦端坐于茶摊前,指尖轻拂琴弦,一缕清浅琴音漫开,依旧澄明,却多了几分直面劫难的坚定——道心在,便无惧红尘风雨,执念再多,终能一一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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