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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总是这样开始她的故事:“那年大雪,下了两天两夜,到了早上,门都推不开了,大雪封门了……”她说“月亮亮亮儿地”时,那个“亮”字拖得悠长悠长,仿佛要把那月光下的雪世界,整个儿地从岁月深处拉出来,铺展在我们眼前。这时候,屋外的雪多半也在下着,窗玻璃上结着霜花,炉子里的火正旺,橘红的光一跳一跳的,映着母亲的脸,也映着我们这些围坐着的孩子的眼睛。
那样的夜晚,时间像是被屋外的严寒冻住了,又像是被屋内的暖意融化了,黏稠而缓慢地流动着。炉膛里,煤块哔剥作响,散发着干燥的焦香。钢种壶蹲在炉盖上,幽幽地哼着调子,水汽从壶嘴丝丝缕缕地逸出,在灯光里变成若有若无的纱。我们就窝在这团温暾的光晕里,像一窝羽毛未丰的雏鸟,听母亲用她特有的、带着泥土与往事芬芳的声音,为我们勾勒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冬天。
她说,大雪后第二天的清晨,世界静得吓人,推门是推不开的,那雪厚厚地抵着门板,得叫醒父亲,从里面用力地、一下一下地顶。门开出一条缝时,凛冽又清新的寒气“呼”地灌进来,带着雪的微腥与天地的空旷。门外已不是熟悉的世界,所有的沟坎、水渠、田垄,全被一道柔和而丰腴的曲线抹平了。天空是那种被雪擦洗过的、脆生生的湛蓝。
太阳出来了,光芒耀眼,照在无边无际的雪野上,反射出亿万颗细碎的金刚钻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麻雀无处觅食,在檐下焦急地啾喳。这时,才会有零星的、黑色的人影,出现在这巨大的、纯白的寂静里,用铁锹和扫帚,开始笨拙而耐心地,向这无言的冬天,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窄窄的通路。
母亲的冬天,是在这样的“开路”中度过的。她说,那时的路,是靠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早起的人,凭着经验与记忆,在齐膝甚至更深的雪里,朝着大致的方向,奋力挪动双腿。身后的人,便循着那歪歪扭扭、深深浅浅的脚印,继续前行,将那足迹拓宽、踏实。一条雪路,从无到有,像大地上一道缓慢愈合的伤口,连接起散落的屋舍与寥落的炊烟。
那路上,没有扫雪机的轰鸣,只有人粗重的喘息,雪被挤压时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呻吟,以及偶尔传来的一声模糊的、隔了雪的问候。那是一种人与雪最直接、最质朴的对峙与磨合。雪是严酷的屏障,人则是微渺而不懈的突破者。每一步,都需要力气,都需要决心。而在这样的跋涉之后,抵达的温暖——无论是邻家的火炕,还是自家的炉前——才显得格外真切,格外可贵。
我的童年、青年时代,以及大半人生都在在愉群翁,度过了许多个冬天。愉群翁的雪,的确更像冬天的雪,沉甸甸的,带着北疆的脾气,一下起来便有种不管不顾的架势。即便是现在,听说街道有了扫雪机,但那些纵横交错的、我闭着眼睛也能走完的巷子里,雪后的清晨,依然会先显现出最原始的模样。主路上,被车辆的轮胎碾压出灰黑泥泞的轨迹,而巷子深处,还是老样子:一道由最早的行人用脚探出的、小心翼翼的小径,蜿蜒在两侧厚厚的、尚未被玷污的积雪之间。
那积雪的边缘,有时还保留着风扫过的、鱼鳞般的细密纹路,或者,印着一两串不知名小鸟的“个”字竹叶爪痕。各家的门,总要等到天光大亮,雪完全停了,才会“吱呀”一声打开,走出穿着厚棉衣的主人,不慌不忙地,清理自家门前那一方天地。那“唰—唰—”的扫雪声,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一声接着一声,像缓慢而安宁的晨钟,宣告着日常生活的复苏。这景象里,有了一种现代便利与传统节奏奇特的交融,机械的迅捷与人工的缓慢,在这里并行不悖。
只是,如今坐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看着窗外被路灯染成昏黄色的、匆匆落下的雪,我再也找不到那种“大雪封门”的切实体验了。门,总是能轻易推开的;路,总是在第一时间被清理干净的。我们与一场大雪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高效的市政,保温的建材,便捷的通讯。雪,成了一种窗外的风景,一种手机照片里的题材,甚至是一种偶尔带来交通烦恼的气象新闻。
雪,不再是一种需要严阵以待、需要与之搏斗、并在搏斗后能获得巨大安宁与满足的自然伟力。我们失去的,或许正是那种被纯粹的、浩大的自然力所包围,而后又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营造出坚固温暖的“巢穴”的感觉。那“巢穴”里的光,是如豆的灯火,是跃动的炉火,是母亲讲述往事时眼中柔和的光彩。那光晕之外,是沉沉的、神秘的、被月光照得“亮亮儿地”的雪夜,无边无际,仿佛包裹着整个宇宙的梦。
其实,母亲反复讲述的,并非仅仅是那场封门的大雪。她是在用那些“亮亮儿地”的月光,那些“咯吱咯吱”的雪路,为我们这些在逐渐变得温吞、变得雷同的冬天里长大的孩子,夯筑一道精神的堤坝。她怕我们忘记,冬天原本的骨骼与重量,忘记人如何在严酷中保有从容,在寂静中创造声响,在无边洁白里,踏出属于自己的一行坚定的足迹。
那些围炉的夜晚,她交付给我们的,是一把无形的钥匙,能随时开启通往一个更完整、更富于生命质地的世界的门。那个世界,有大雪封门,也有炉火如春;有行路的艰难,也有抵达的慰藉。
愉群翁的冬天,或许正在不可避免地变得和许多地方的冬天一样。但我知道,只要还能在某个雪夜,心里清晰地响起母亲那句拖长了调子的“月亮亮亮儿地……”,那么,那扇被记忆封住的门,就总会为我敞开。门里,炉火正旺,灯火如豆,所有的寒冷都被挡在外面,而一个完满的、被故事照亮的冬天,永远在那里,等着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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