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乐语站在自家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前,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又拧。
门纹丝不动。
他放下行李箱,金属轮子磕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灭,黑暗笼罩下来。他用力跺了跺脚,灯重新亮起,惨白的光打在熟悉的深棕色门板上——那是他和妻子若曦跑了五个家具市场才选中的颜色,若曦说像融化了的巧克力,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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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扇“巧克力门”将他拒之门外。
隔着门板,隐约能听到里面嘈杂的人声,电视节目的喧嚣,孩子跑动的咚咚声,还有女人的笑声——不是若曦那种清脆的、带着南方软糯口音的笑,而是一种更粗粝、更响亮的声音。
他退后一步,抬头确认门牌号。
1902,没错,是他和若曦的新房。去年刚交房,他们花了整整八个月装修,每一个细节都倾注心血。若曦在玄关墙上手绘了一棵樱花树,他说俗气,她嘟着嘴说“等春天你就懂了”。现在不是春天,是深秋,他出差整整三个月后归家的深夜。
三个月的漫长差旅积攒下的所有疲惫和归家的急切,在这一刻,慢慢冻结成一块沉甸甸的冰,坠在胃里。
张乐语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转动钥匙。锁芯发出生涩的、不情愿的“咔哒”声,但门依然紧闭。他俯身仔细观察锁孔,发现锁眼周围的金属有细微的划痕——这是换锁的痕迹。他的心沉了下去。
拿出手机,拨通若曦的电话。忙音。再拨,还是忙音。他打开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七天前,若曦发来一张阳台多肉的照片,说:“你养的玉露长出新芽了,等你回来看。”他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那时他正在北欧的寒夜里开项目复盘会。
楼道里传来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张乐语下意识地侧身,不想让邻居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脚步声走近,是楼上退休的王老师,提着广场舞的扇子。
“小张回来啦?”王老师笑容可掬,“出差好久了吧?”
“是啊,王老师。”张乐语勉强挤出笑容。
“快回家吧,你家最近可热闹了。”王老师压低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欲言又止,“你大姨子一家都来了吧?天天进进出出的,孩子跑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张乐语愣住了。大姨子?若曦的姐姐若兰?
王老师拍拍他的肩,摇着扇子走了。声控灯再次熄灭,张乐语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他拎起行李箱走到楼梯间,拨通了开锁公司的电话。等待的二十分钟里,他坐在冰冷的楼梯台阶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这个角度能看到小区中央的人工湖,他和若曦夏天常去散步。若曦怕水,总是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她说:“要是哪天你不要我了,我就跳进这个湖里。”他笑她傻:“这湖最深才一米五,淹不死人,顶多弄湿裙子。”她便捶他,笑着笑着就倒进他怀里。
开锁师傅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师傅,工具包沉甸甸的。检查了锁眼后,师傅摇头:“这锁新换的,C级锁芯,不好开。得破坏锁体,你们房东同意吗?”
“这是我自己的房子。”张乐语说,声音干涩。
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开始工作。电钻声刺耳地响起,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突兀。张乐语担心邻居投诉,但更担心的是门后那个家的模样。
十五分钟后,锁被破坏,门可以推开了。师傅收拾工具时,迟疑地说:“小伙子,里面……好像有人?”
电视声,说话声,孩子的尖笑声,混杂着食物煮开的咕嘟声——一切都清晰地从门缝里流淌出来。
张乐语付了钱,站在重新关上的门前。他需要几秒钟做准备,像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检查自己的盔甲。西装皱了吧?领带歪了吧?坐了十二小时飞机,胡子没刮,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三个月前离开时,若曦在机场抱着他不肯松手,说“早点回来”,他吻她的额头,说“给你带北欧的极光”——他真带了,手机里存了几百张照片,还有一个玻璃球,摇一摇就有雪花和极光。
他推开了门。
首先涌来的是热浪。深秋的夜晚,室内却暖得让人窒息。然后是气味——火锅底料混杂着茶叶香、孩子身上的奶味、某种廉价香水味,还有隐约的霉味。玄关的樱花树壁画前堆满了鞋子,大大小小,横七竖八,若曦精心挑选的藤编鞋架被挤到墙角,歪斜着,像一只被遗弃的篮子。
客厅的景象让他停在原地,无法再迈进一步。
原本宽敞的客厅挤满了人。沙发被挪到墙边,上面堆着花花绿绿的被褥。茶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矮桌——不,那是他们的卧室门板,被卸下来架在几个塑料凳上。门板上摆着一个炭火炉,炉上架着茶壶,周围散落着瓜子壳、花生皮、橘子皮。十个人——他快速数了一遍,确实是十个——围坐在这临时拼凑的“茶桌”旁。
大姨子若兰最先看见他。她正夹起一筷子羊肉往沸腾的茶壶里涮——他们竟然用煮茶的壶涮火锅。她胖了不少,烫着廉价的卷发,穿着印有夸张花朵的睡衣。
“哎哟!乐语回来了!”她放下筷子,声音洪亮得像在菜市场吆喝,“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啊!”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姐夫老陈,一个永远在剔牙的中年男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含糊地说了句“回来了”,继续低头摆弄手机。两个十来岁的男孩——若兰的双胞胎儿子,正为最后一块午餐肉争抢,看见他,动作暂停了一秒,又继续扭打。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坐在地上玩积木——那是若曦最喜欢的胡桃木积木,现在散落一地,有几块已经被踩裂了。还有三个老人,若兰的公婆和母亲——也就是若曦和若兰的妈妈,张乐语的岳母。岳母看见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嗑瓜子。
最后,在最靠阳台的角落,张乐语看见了若曦。
她蜷在一张折叠椅上,身上裹着薄毯,睡着了。脸朝着他的方向,眼下有深深的乌青,嘴唇干裂。她瘦了很多,锁骨在领口处凸出清晰的弧度。三个月,她像一朵缺水的花,正在慢慢枯萎。
“若曦。”他轻声唤她,声音沙哑。
若曦没醒。倒是她怀里抱着的一个婴儿动了动——那是个看起来不到一岁的孩子,张乐语从未见过。
“小声点,小宝刚睡着。”若兰走过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火锅味,“你吃饭没?锅里还有点儿,我给你下点面条?”
张乐语没理她,径直走向若曦。地板黏糊糊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胶水上。他看见自己精心挑选的羊毛地毯上染着大块污渍,看见书架上的书被塞进了纸箱堆在角落,看见若曦从景德镇背回来的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根蔫了的葱。
他在若曦面前蹲下。离得近了,能看见她睫毛在轻轻颤动,睡得并不安稳。他伸手想碰她的脸,手指在距离皮肤几厘米处停住了。他突然不敢碰她,仿佛她是玻璃做的,一碰就会碎。
婴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张乐语这才仔细看这个孩子——眉眼间有若兰的影子。所以,这是若兰的第三个孩子?她什么时候生的?为什么从没听若曦提起?
“这孩子是若兰的?”他抬头问。
“是啊,我小女儿,九个月了。”若兰走过来,很自然地从若曦怀里抱走孩子,“若曦可喜欢她了,天天抱着睡。你也知道,若曦一直怀不上,有个孩子抱抱也是好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张乐语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和若曦结婚四年,一直想要孩子。去医院检查过,问题在他——精子活力低。若曦从未抱怨过,只说“顺其自然”。但这个伤疤,此刻被大姨子当众揭开,还撒上了盐。
“你们怎么在这里?”张乐语站起来,声音冷了下来。
“瞧你这话说的。”若兰一边摇晃孩子一边说,“我家老房子拆迁,过渡安置房还没下来,妈说让我们先来你这儿住段时间。若曦没跟你说?”
张乐语看向岳母。岳母避开他的视线,小声说:“若曦说会跟你说的……”
“我出差三个月,若曦给我打了十二次电话,发了上百条信息。”张乐语一字一句地说,“她从没提过这件事。”
客厅安静了几秒。电视里还在播放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可能是忘了吧。”姐夫老陈终于放下手机,打了个哈欠,“你这房子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我们住这儿,还能帮你们看看家,多好。”
张乐语环顾这个“家”。阳台晾晒着密密麻麻的衣服,内衣袜子就挂在他和若曦的睡衣旁边。厨房台面上堆着没洗的碗筷,水槽里漂着油花。他的书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搭了一张行军床,床上扔着男孩的玩具枪。主卧的门紧闭着,但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粉红色的婴儿襁褓。
“你们住多久了?”他问。
“两个多月吧。”若兰说得轻描淡写,“反正你出差,若曦一个人也寂寞,我们来了多热闹。”
两个月。也就是说,他刚走没多久,这一大家子就搬进来了。若曦一个人,面对这十个人的入侵。
张乐语走到若曦身边,轻轻摇她的肩膀:“若曦,醒醒。”
若曦艰难地睁开眼,眼神迷茫,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脸上。然后,像慢镜头一样,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里倒映出他风尘仆仆的脸。
“乐……语?”她声音嘶哑,“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他握住她的手,冰凉。
若曦猛地坐直身体,毯子滑落。她看看四周,又看看张乐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嘴唇在颤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张乐语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
若曦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她摇头,不停地摇头,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大姨子走过来,一把搂住若曦的肩膀:“哎呀哭什么呀,一家人住一起多好。乐语刚回来,肯定累了,先让他休息休息。若曦你去把主卧收拾一下,今晚你们睡主卧,我和你姐夫睡沙发……”
“主卧?”张乐语打断她,“主卧有人住?”
若兰的表情僵了一下:“就……就我们带着小宝睡。孩子小,需要安静……”
张乐语推开主卧的门。属于他和若曦的婚床上,铺着俗气的碎花床单——不是他们挑选的那套纯棉灰蓝色床品。床头柜上,若曦的护肤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奶瓶和尿不湿。衣帽间的门敞开着,能看见他的西装和若曦的裙子被挤到角落,中间挂满了若兰一家的衣服。梳妆台上,若曦的首饰盒不见了,放着几罐婴幼儿奶粉。
他关上门,背对着客厅站了很久。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酸涩的,滚烫的,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想起买这个房子时,他们还没有领证。首付差二十万,若曦偷偷把母亲给她的嫁妆钱拿了出来。交房那天,他们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吃外卖,若曦靠在他肩上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谁也不能闯进来。”
现在,家被闯入了。不,是被占领了。
“收拾东西。”张乐语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今晚出去住酒店。明天,请你们全部搬出去。”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爆发。
“你说什么?”若兰尖声叫道,“赶我们走?张乐语你有没有良心!我们是你亲人!”
“亲人不会不经允许就住进别人家,还换掉门锁。”张乐语盯着她,“谁换的锁?”
若兰的气势弱了半分:“那、那还不是因为若曦总是忘带钥匙……”
“是我换的。”岳母站起来,嗑瓜子的手在抖,“我让换的。怕若曦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妈。”张乐语第一次用这么冷的语气叫岳母,“这是我和若曦的家。您要换锁,是不是至少该问问我这个男主人?”
岳母被他问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姐夫老陈站起来,个子比张乐语矮半头,但挺着啤酒肚,试图营造气势:“张乐语,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现在赶我们走,我们十口人睡大街去?”
“过渡安置房呢?”张乐语问。
“还没下来!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若兰抢着说,“你房子这么大,就你们两口子住,空着那么多房间,给我们住住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小气!”
“小气?”张乐语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这套房子,首付一百八十万,贷款三百万。我和若曦每月还贷一万六。物业费、水电燃气、日常开销,每个月固定支出两万以上。我出差三个月,工资奖金全用来还贷和维持这个家。现在,你告诉我,我小气?”
若兰被这一连串数字砸懵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可是……可是若曦同意我们住的。”岳母小声说,看向若曦,“若曦,你说句话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若曦身上。她坐在折叠椅里,单薄得像一张纸。眼泪已经停了,脸上只剩麻木。她看着张乐语,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委屈,有哀求,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若曦。”张乐语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双手,“看着我。你愿意让他们住在这里吗?说实话。”
若曦的嘴唇颤抖着。她看向姐姐,姐姐瞪着她;看向母亲,母亲眼神哀求;看向满屋狼藉,那是她精心布置的家;最后,她看向张乐语,这个她爱了七年、结婚四年的男人,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有新冒出的胡茬,西装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战争中逃出来。
“我……”她发出一个音节,眼泪又涌出来,“我不知道……妈跪下来求我……姐说她没地方去……我、我没办法……”
“所以你就同意了?”张乐语声音很轻,“同意他们换掉我们的锁,住进我们的卧室,弄乱我们的家,两个月不告诉我?”
“我想告诉你的……可是你那么忙,每次打电话都说在开会……我怕你担心……”若曦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乐语……”
张乐语闭上眼睛。是啊,他忙。这三个月他在北欧推进一个关键项目,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时差混乱,常常若曦打电话来时他在睡觉,他回电话时若曦在睡觉。沟通越来越少,最后变成简单的“吃了没”“睡了没”“注意身体”。他以为一切正常,以为家还是那个家,等着他满载荣誉和思念归来。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家已经被蛀空了。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若兰又恢复了那种自来熟的语调,“乐语刚回来,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若曦,快去给你老公放洗澡水。”
若曦机械地站起来,朝卫生间走去。张乐语拉住她:“不用。”
他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家”,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争吵?驱逐?报警?无论哪种方式,伤害的最终都是若曦。她是夹在中间的那块饼,两面受火,早已焦糊。
“今晚我们先去住酒店。”张乐语对若曦说,“你去收拾一下必需品。”
若曦茫然地看着他:“那……他们呢?”
“他们住这里。”张乐语说,“一晚。”
若兰立刻笑开了花:“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张乐语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全部搬走。如果你们不搬,我会报警,告你们非法侵入住宅。拆迁过渡房没下来,可以去租房子,可以去住宾馆,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张乐语你——”若兰气得脸通红。
“还有。”张乐语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扔在门板拼成的茶桌上,“这里面有三万块钱,是我这个季度的项目奖金。拿去,租房子,押一付三应该够了。算是亲戚一场,我最后能做的。”
岳母愣住了,看着那张卡,又看看张乐语,老泪纵横:“乐语,我们不是要钱,我们是真的没办法……”
“没办法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张乐语拉起若曦,“去收拾东西。”
主卧里,若曦机械地往行李箱里塞衣服。张乐语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动作很慢,每拿起一件衣服都要愣几秒,好像不记得这是什么、为什么要带。张乐语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若曦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彻底软下来,靠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前襟,滚烫的。
“对不起……”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我真的没办法……妈跪在我面前,姐抱着孩子哭……我说要问你,她们说男人不懂这些家长里短,说我会影响你工作……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等你回来……”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发信息?哪怕说一句?”张乐语问,下巴搁在她头顶。她头发里有陌生的油烟味,不再是以前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我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处理不好家里的事……”若曦哭得浑身发抖,“也怕你让我赶她们走……那是我妈,我姐……我没办法……”
张乐语抱紧她。是啊,她没办法。若曦从小就是乖乖女,父母离异后跟着母亲,姐姐若兰早早嫁人,母亲把所有的期望和依赖都压在若曦身上。她习惯了顺从,习惯了牺牲,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后。谈恋爱时,张乐语正是被她的温柔善良吸引,却没想到这种善良有一天会成为刺向他们的刀。
“不怪你。”他轻声说,“怪我。怪我出差这么久,怪我没发现你的不对劲。”
这是真心话。这三个月,若曦发给他的照片永远只有阳台的花、晚餐的菜、窗外的天空——从没有拍过客厅、厨房、卧室。她总是在他方便的时间打电话,声音永远轻快,说“一切都好”。他以为她真的还好,却没想到,她一个人扛着这样的压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崩溃。
收拾完简单的行李,张乐语拉着若曦走出卧室。客厅里,一家十口还围坐在那里,但气氛完全不同了。若兰在低声打电话,语气急促;姐夫老陈在抽烟——张乐语和若曦都不抽烟,家里也没有烟灰缸,他就直接把烟灰弹在地板上;两个男孩还在打闹,但声音小了很多;老人们沉默地坐着,岳母一直在抹眼泪。
张乐语目不斜视地拉着若曦走过客厅,走到玄关。在穿鞋的时候,他看见若曦手绘的那棵樱花树下,被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小明到此一游”。
若曦也看见了。她盯着那个涂鸦,看了很久,然后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张湿纸巾,用力地擦。黑色马克笔很难擦掉,她使劲地擦,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却只让痕迹变得更模糊,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张乐语也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别擦了,回头我重新粉刷这面墙。”
若曦抬起头,满脸泪痕:“可是……这是我们的家啊。”
这句话终于击溃了张乐语努力维持的冷静。他抱住她,紧紧地,在她耳边说:“家还在。只要我们在,家就在。”
他们拎着行李箱走出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还能听见屋里传来若兰尖锐的声音:“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有个破房子吗!”
酒店房间里,若曦洗了澡,穿着浴袍坐在床边发呆。张乐语洗完出来时,看见她还在那个姿势,像一尊雕塑。
“饿不饿?叫点吃的?”他问。
若曦摇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张乐语坐下,她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他们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依偎在一起了。
“她们是七月底来的。”若曦轻声开口,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那天妈突然打电话,哭着说姐姐家拆迁,没地方住,要来借住几天。我说你出差了,得问问你。妈就在电话里哭,说白养我了,说姐姐当年为了让我上大学早早嫁人,现在我有了好日子就忘了本。”
张乐语握紧她的手。
“我让她们来了,说好住一周。然后一周变成两周,两周变成一个月。姐姐说安置房快下来了,再等等。妈说姐夫没工作,租不起房。后来姐姐又把她公婆接来,说老人舍不得孙子。”若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人越来越多,家里越来越乱。我说要告诉你,姐姐就发脾气,说我看不起她们,说你现在出息了,我也跟着瞧不起穷亲戚。妈也帮着她说话,说我变了。”
“为什么不坚持告诉我?”张乐语问。
“因为我怕。”若曦转头看他,眼睛红肿,“乐语,我怕你让我选。选你,还是选她们。我选了你,我就是不孝的女儿、忘恩负义的妹妹。我选了她们,我就失去你了。所以我拖着,一天又一天,想着也许明天她们就走了,也许你回来时一切已经恢复正常……”
她苦笑:“我真傻,是不是?”
张乐语摇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不傻,只是太善良。”
“不是善良,是懦弱。”若曦的眼泪又掉下来,“我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你那么辛苦工作,每个月还那么多房贷,我却让她们这样糟蹋我们的家。阳台的多肉被孩子拔掉了好几棵,你收藏的那些设计书籍被撕了折纸飞机,我们结婚时的合照……被塞进了储物间,因为姐姐说放床头柜上占地方……”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颤抖。张乐语抱住她,感觉到她瘦骨嶙峋的背脊。这三个月,她一个人承受了多少?
“那个孩子呢?”他问,“你姐姐的小女儿?”
若曦的身体僵了一下,良久,才低声说:“不是姐姐的。”
张乐语愣住了。
“是姐夫的。”若曦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在外面有人,孩子生下来了,那个女人跑了。姐姐闹离婚,但没离成。孩子没人要,姐姐就抱回来了,说是自己生的二胎。这事妈也知道,但她们不让我说,觉得丢人。”
张乐语感到一阵窒息。所以,那一屋子的人,那些混乱和不堪,背后还有这样肮脏的秘密。而若曦,被强迫成为这个秘密的共犯。
“她们明天会搬走吗?”若曦问,声音里有一丝希冀。
“我会让她们搬走。”张乐语说,语气坚定,“无论用什么方法。”
第二天一早,张乐语先送若曦去她朋友家暂住——他不想让她面对接下来的冲突。然后他独自回到1902。
敲门,无人应答。他直接用昨天开锁师傅给的备用钥匙开了门——锁还没修,门一推就开。
屋里比他昨晚离开时更乱了。显然这一夜无人入睡,也无人收拾。若兰坐在客厅地上,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姐夫老陈黑着脸抽烟。孩子们横七竖八地睡着,岳母在厨房煮粥,粥溢出来糊了一灶台。
“考虑得怎么样?”张乐语开门见山。
“我们不走。”若兰站起来,叉着腰,“这房子也有若曦的一半,她是我的亲妹妹,我有权住!”
“法律上你没有。”张乐语冷静地说,“房产证上是我和若曦的名字,我们是合法夫妻,这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你们未经我同意入住,已经构成非法侵入。需要我念一下刑法第245条吗?”
若兰被他噎住,转向岳母:“妈!你看他!”
岳母端着粥锅走出来,手在发抖:“乐语,算妈求你了。再宽限几天,等安置房下来……”
“安置房什么时候下来?”张乐语问。
“下个月……不,可能还要两个月……”岳母眼神躲闪。
张乐语点点头,拿出手机:“我现在联系中介,帮你们租房子。今天看房,明天就能搬。房租我可以付三个月,之后你们自己解决。”
“我们没钱!”姐夫老陈终于开口,“我没工作,若兰打工那点钱够干什么?你那么有钱,帮帮我们又怎么了?还是不是一家人?”
“一家人?”张乐语笑了,“一家人会不经同意住进别人家?一家人会换掉别人的门锁?一家人会把别人的家糟蹋成这样?陈哥,我昨晚给了三万,那是我三个月的奖金,是我熬夜加班赚来的。我不是印钞机,我也有房贷要还,有家要养。”
“那你让若曦出来说话!”若兰尖叫,“她是我妹妹,她不会赶我们走!”
“若曦不会来。”张乐语说,“她病了,需要静养。这个家的事,我现在做主。”
“你做主?你凭什么做主!若曦嫁给你真是倒了大霉!”若兰开始口不择言,“当初追她的人那么多,偏偏选了你这个没良心的!现在有点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张乐语,今天我们就赖这儿不走了,有本事你报警抓我们!”
张乐语看着她的歇斯底里,突然觉得很可悲。不是为她,是为若曦。有这样的姐姐,有这样的母亲,若曦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她那些温柔和善解人意,是不是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磨练出的生存技能?
“好。”张乐语点点头,再次拿出手机,“那我就报警。”
他真的拨了110。当他说出地址和“非法侵入住宅”时,若兰的脸色变了。岳母冲过来想抢手机,张乐语侧身避开。
“别!别报警!”岳母哭起来,“我们搬!我们今天就走!”
“妈!”若兰尖叫。
“你闭嘴!”岳母突然转身,狠狠扇了若兰一耳光。那声响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了。孩子们被惊醒,茫然地看着大人。
“都是你!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岳母指着若兰,老泪纵横,“我说等乐语回来商量,你说不用!我说不能住主卧,你非要住!现在好了,闹成这样!你妹妹的家被你毁了!你满意了?”
若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姐夫老陈站起来想说什么,岳母又转向他:“还有你!不成器的东西!工作工作没有,还在外面搞出孩子!我们老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场面一片混乱。张乐语站在玄关,看着这出闹剧,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他挂了还没接通的电话,说:“下午三点之前,我要看到这个房子恢复原样。少一样东西,坏一样东西,我都会从那张卡里扣钱。现在,开始收拾。”
他走进主卧,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哭闹和争吵。
卧室里还残留着陌生人的气息。张乐语打开窗户,深秋的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奶味和香水味混合的怪异味道。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充满甜蜜回忆的房间。床头柜上还摆着他和若曦的结婚照——昨晚没注意,照片被扣着放。他翻过来,照片上,若曦穿着白纱,笑靥如花,他搂着她的腰,眼睛里全是光。
那时他们多年轻啊,以为有了爱就能战胜一切。现在才知道,爱很脆弱,需要保护,需要经营,需要两个人背靠背共同面对这个世界的风刀霜剑。
外面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拖沓的,不情愿的。张乐语开始整理房间。他把陌生床单扯下来,扔进垃圾桶。把奶瓶尿不湿收进纸箱。打开衣帽间,把若兰一家的衣服全部取出来,堆在地上。做这些时,他动作很慢,像在举行某种仪式,重新确认对这个空间的主权。
中午,外卖送来了。张乐语点了十份盒饭,放在门口。没人来拿。下午一点,他再次走出卧室,看见行李已经打包得差不多了,大包小包堆在客厅。若兰一家坐在行李上,孩子们在吃饼干,大人面色阴沉。
“收拾好了?”张乐语问。
“差不多了。”岳母小声说,眼睛不敢看他。
张乐语开始检查。阳台的多肉死了三盆,书架上的书被撕了五本,地毯彻底毁了,墙上有多处涂鸦和污渍,卫生间的下水道被头发堵住,厨房的锅烧糊了两个。他一项项记在手机上。
“损失我会估算,从卡里扣。”他说,“现在,请你们离开。”
若兰狠狠瞪了他一眼,抱起孩子,拉着行李箱往外走。姐夫老陈低着头跟在后面。老人们步履蹒跚,岳母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张乐语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蹒跚着走进电梯。
十口人,大包小包,挤了两趟电梯才全部离开。
电梯门最后一次关上时,张乐语靠在自家门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面对这个满目疮痍的家。
接下来的三天,张乐语请了假,专心收拾房子。他请了专业的清洁团队,做了深度保洁。墙面重新粉刷,玄关那棵樱花树被小心翼翼地保留下来——他特意嘱咐工人不要覆盖,只是清理了旁边的涂鸦。损坏的家具能修则修,不能修的就换新的。他扔掉了所有被陌生人用过的东西,从床品到餐具。
若曦偶尔会发信息问情况,他说“在收拾,很快就好”。她问“需要我回去帮忙吗”,他说“不用,你好好休息”。
第四天,房子基本恢复了原貌。晚上,张乐语去接若曦回家。
车上,若曦一直很沉默。等红灯时,张乐语握住她的手:“怕吗?”
若曦点点头,又摇摇头:“怕,也不怕。有你在,不怕。”
回到1902,张乐语没有立刻开门。他让若曦闭上眼睛,然后打开门,牵着她走进去。
“可以睁开了。”
若曦睁开眼睛。
玄关的樱花树壁画完好如初,树下多了一个小小的木质长椅——那是张乐语自己做的,粗糙但结实。客厅焕然一新,地毯换了新的,是若曦喜欢的浅灰色。沙发旁多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温柔地洒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柠檬清洁剂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张乐语特意点的她最喜欢的白茶香薰。
餐桌上摆着一束鲜花,旁边是两个高脚杯和一瓶红酒。阳台上的多肉重新整理过,死掉的换成了新的,郁郁葱葱。
若曦慢慢走过每一个房间。主卧恢复了原样,他们的婚纱照重新摆在床头,衣帽间里,她的衣服整齐地挂着,旁边是他的西装。书房里,被撕坏的书换成了新的,书桌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在北欧的合影——张乐语出差时,若曦曾飞去陪他过周末,那是他们最近一次旅行。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她爱吃的菜。冰箱贴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张乐语的字迹:“欢迎回家。”
若曦站在冰箱前,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张乐语从背后抱住她:“哭什么?”
“我以为……我以为这个家没了。”她转身,把脸埋在他胸前,“我以为我把它弄丢了……”
“家不是房子,家是我们。”张乐语轻声说,“只要我们在,家就在任何地方。”
那天晚上,他们开了红酒,坐在阳台上看城市的灯火。深秋的夜风很凉,张乐语拿毯子裹住若曦。
“她们后来联系你了吗?”张乐语问。
若曦点点头:“妈发信息道歉了。姐姐没联系我。姐夫……听说带着那个孩子回老家了,姐姐可能要跟他离婚。”
“你怎么想?”
若曦沉默了很久,喝了口酒:“我觉得难过,但不后悔。乐语,我是不是很冷血?”
“不,你很勇敢。”张乐语认真地说,“终于学会了说‘不’。”
“是你教我的。”若曦靠在他肩上,“那天晚上,你站在客厅里说‘请你们搬走’的样子,很帅。我想,原来可以这样,原来不需要永远顺从,原来我可以有自己的底线。”
“你本来就可以。”张乐语吻她的头发,“以前是你一个人,现在有我。以后,我们两个人一起守住这个家。”
若曦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那要是以后还有类似的事呢?我妈,或者别的亲戚……”
“那就一起面对。”张乐语说,“你不需要一个人扛。我是你丈夫,是你的队友,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有任何事,我们一起商量,一起决定。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堡垒,谁也不能随意闯入。”
若曦笑了,那是张乐语三个月来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的笑容,轻松、释然,带着泪光却明媚如初。
“对了,有东西给你。”张乐语起身,从书房拿出一个盒子。
若曦打开,里面是那个极光玻璃球。她摇一摇,雪花飞舞,极光流转。
“还有。”张乐语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我拍了很多极光的照片,想跟你一起看。但后来觉得,最好的极光不在天上。”
他翻到一张照片。是他在北欧的酒店房间里拍的,窗外是真实的极光,绿色紫色交织,美得不真实。照片玻璃上,他用手指画了一颗心,心里写着“若曦”。
“我想你的时候,就在玻璃上写你的名字。”张乐语低声说,“写了很多遍,擦了又写。那时候我就想,等回家,一定要告诉你,这三个月我有多想你。不是‘注意身体’那种想念,是恨不得立刻飞回来抱住你的那种想念。”
若曦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甜的。她凑过去吻他,吻里有红酒的醇香和眼泪的咸涩。
夜深了,他们相拥而眠。若曦在张乐语怀里睡得很沉,几个月来第一次没有惊醒。张乐语却睡不着,他轻轻起身,走到客厅。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地板上铺着一层银霜。这个家终于恢复了宁静,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那道被换掉的锁,墙上的涂鸦,还有若曦眼中的恐惧——这些都留下了痕迹。
但他不后悔。家庭是港湾,但也需要有门。爱是包容,但不是无底线地退让。他和若曦花了四年建立这个家,差点在三个月内毁掉。现在,他们重新关上了门,但这次,门从里面上了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岳母发来的信息:“乐语,对不起。妈糊涂了,以后不会了。若曦还好吗?代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张乐语没有回复。有些伤害需要时间愈合,有些关系需要距离修复。他不打算立刻原谅,但愿意给时间一个机会。
回到卧室,若曦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张乐语躺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温热,呼吸均匀,像一个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
窗外,城市渐渐沉睡。1902的灯熄灭了,但温暖留了下来。
家不是一座完美的房子,而是两个人共同守护的脆弱又坚韧的空间。它有墙,有门,有锁。但最重要的,是里面的人,愿意为彼此拿起钥匙,也愿意为彼此锁上门。
张乐语闭上眼睛,终于感到出差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真正的放松。因为他知道,这次,他真的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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