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博物馆大展“至扇至美”换展上新，宋元展品详细解读（上）

这篇是“白衣刷展”第182期节目《 年初最好的书画展，继续解读与推荐上海博物馆 “至扇至美”

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现在正在展出的“至扇至美——上海博物馆藏 历代扇面书画名品展”，是近年来少见的优秀展览。

很多展览有一两幅宋画、或者名家出场，就已经可以作为宣传热点，但展出的其实未必是名家的精品或者重要作品。而这次展览， 从上博数以千计的扇面收藏中精选了百件左右，几乎每一件都是高质量作品，实在无愧于“名品展”的称号。

同时展览的展陈对观众极其友好，前八件宋元是低矮的独立柜，采用斜面玻璃，让观众能够最近距离地贴近展品仔细观赏，甚至无需观画镜；后面的立柜玻璃也离展品特别近，非常赏心悦目。加上免费、无需预约、无需排队的观展环境，仍然碾压最近的很多特展。

目前展览已经换展，前八件宋元作品全部换新，

展览展期到 2 月 22 日，除了新上的宋元八件，明清乃至现代部分都是精彩纷呈，还没去看的朋友一定不要错过。

宋 马麟 郊原曳杖图

马麟是南宋很有名的画师，他和父亲马远传世的作品也不少。

这幅画的构图是很标准的南宋绘画面貌，边角构图，氛围烘托到位，远山的画法也是典型的南宋路子。

要提一句的是画里的马麟落款，仔细看“麟” 字，写得不算标准，“鹿” 字旁简化得厉害，旁边 “粦” 的部分也很样式化。按老先生的说法，这叫花押化，越写越像花押的样子。宋代人落款就喜欢用特殊字符，比如宋徽宗的 “天下一人” 花押。这幅画的落款虽然还是 “马麟” 两个字，但已经有花押化的趋向了。对比其他马麟的作品，能判断出这是他晚期落款画押的样式，台北故宫、北京故宫都有几件同期的作品。

再看流传史，现在能看到的就是上面的印章，有好几个项元汴的印。另外还有一方云南沐王府的收藏印，印文是 “黔宁王子子孙孙永保之”，一般认为这是沐英第三个儿子沐昂在沐家被封为黔宁王后用的印。这幅画的流传信息，也就只能从这些印章和落款里找了。

扇页书画和手卷、立轴不一样， 经常是册页装帧，没有那么多题签写字的空间，也 没有长跋的位置，历代收藏者和观赏者很难留下大量题记。

现在看到的扇页题签，很多都是吴湖帆这些后世的人题的，也可见早年的扇页不算特别流行的传阅、欣赏之物，更多是私藏把玩。尤其是明清收藏盛行的时候，手卷和立轴更受青睐，文人拿到一幅好的手卷，就能举办雅集，呼朋唤友题跋赏鉴；扇面就很少有这种情况。

而且扇面的装帧形式也决定了题签特点，成扇都是一把把叠着放，册页也是一套函册装好几幅，题签不会写在某一幅扇面上，而是题在函套上，题字就和作品本身分开了，这也是扇面题签少的一个原因。

这幅《郊原曳扙图》的南宋风味很足，构图和意境都很到位。上博的展签写得简洁，但关键信息并不缺失， “笔简意赅，技法纯熟” 也是解读这幅画的关键。马麟到了这个阶段，很多时候不会像早期南宋宫廷画师那样，在小细节、设色上做得那么精致繁复，也不会刻意去精细勾勒涂色了。他开始简化用笔，用概念化的山水表达传递意境，这也是南宋晚期绘画的风格趋势。

南宋前期，绘画偏繁复细致；越到后期，越有抽象化、简约化的趋势。马麟的风格转变就是这样，他的花押化落款也能看出这种 “技法纯熟后不求刻意” 的感觉。

宋 赵孟坚 岁寒三友图

认定这是赵孟坚的作品，主要是上面有“子固” 的印章（赵孟坚字子固）。赵孟坚在绘画史上以画兰花、梅竹这类文人题材著称，台北故宫藏有他很长的一卷兰花图，还有一幅水仙图也很有名。水仙和兰花是他最擅长的题材，画得最好，画史里说赵孟頫也很推崇赵孟坚的兰花。

不过画史里有个讹传，说赵孟坚看不起入元做官的赵孟頫，甚至不让他进门。但实际上两人关系没这么戏剧化，他们虽同属 “孟” 字辈，都是宋太祖后裔，但从太祖之子德昭、德芳开始就分支了，根本不是一个家族，并不亲密。而且两人年纪差距很大，赵孟坚和赵孟頫的父亲年纪相仿。一般认为赵孟坚在宋理宗朝就去世了，还有说法是他的藏品在南宋灭亡前归入了贾似道的收藏；而赵孟頫主要生活在元代。有论文考证，两人恐怕连见面的交情都没有，顶多是赵孟坚因为认识赵孟頫的父亲，知道有这么个人，而赵孟頫也知晓赵孟坚的绘画水准，才会称赞他的水仙、兰花画得好。

但这幅《岁寒三友图》值得探讨。台北故宫也藏有一幅同名的赵孟坚作品，那幅画的是折枝岁寒三友，枝干凭空而生，文人气息更浓，技法上设色和线条都更具书法用笔的韵味，线条也更劲挺。对比下来，台北故宫那幅水平更高。

而现在看到的这幅扇面，线条更偏向画家的描摹技巧，少了文人画的意趣。赵孟坚本身是文人，不是职业画师，但这幅画反而有点宫廷画的味道。而且 现存的赵孟坚真迹，比如台北故宫、北京故宫、弗利尔美术馆、天津博物馆的那几件，线条水平都比这幅高。 有专家认为这是后人仿本，依据就是技法和同名作品的水平差异。

不过单论绘画面貌，这幅作为宋元之际的绘画，水准还是不错的，布局和技法都符合那个时代的风格，只是少了赵孟坚应有的文人画气质。而且这种评判也都是主观感受，每个人的感受也可能有所不同，不知道你的感觉是怎样的呢？

宋 佚名 溪山风雨图

这件断代比较难，只标了宋代，但不知道是北宋、南宋还是宋元之际的作品。

这幅画第一眼看上去，有北宋绘画的味道，大山堂堂的布局，不像南宋的边角山水；但傅熹年先生的鉴定结论是宋元之际的作品。仔细看，尤其山上的皴法、点苔技巧，还有用笔方式，更符合南宋后期到元代的山水画样式。另外，画面里烟雾朦胧的处理手法已经很成熟了，这种画法在南宋到元代很流行，是米家山水和郭熙画派的结合，但更侧重烟雨意境的营造。

画里有一些很有趣的小细节。一个人的伞被风吹飞了，正在去追；另一个人弓着背艰难攥着伞，把风大雨急的感觉表现得特别直接。

这种技法是南宋宫廷画师很喜欢用的。北宋绘画里更偏向文人的含蓄意趣，很少见这么直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趣味细节，例如《踏歌图》这类题材，就是南宋才出现的。所以这幅基本能判断是南宋到元代的风貌。

这幅画对风雨的表现不只是靠人物，树影的摇曳、整体氛围的烘托都很到位，雨雾弥漫的感觉，还有两山之间小建筑的朦胧感，都做得特别好。这种效果在后世绘画里会慢慢削弱，因为小扇面可以用大量墨色层层晕染、罩色来实现，尺幅大了就太费功夫了。后来浙派兴起后，改用更简约的笔法体现这种复杂层次，更“退化”成一种概念化的表达，这幅画中的风雨山水在后世再也找不到了。

宋 佚名 猿鹭图

这件的时代也定在南宋到元。

画面核心题材是长臂猿（猴）擒住了一只白鹭，有很浓的吉祥趣味。猴和鹭在绘画里是有寓意的，白鹭象征 “禄（鹭）位”，猴（侯）象征 “爵位”，就是 “马上封侯” 这类的谐音梗题材。

这幅画的画面很有生态感，但又不是完全精准的写实，鹭和猿都没画得特别精细，而是侧重画面里的互动性。观众很容易把观看重心落在被猿抱住、在挣扎嘶叫的 幼鹭上，以及松树上摆出激烈敌对、大声呼喊 的老鹭上 。同时松树的树干笔墨感很强，枝干的曲线变化表达得特别到位，这种画法也是宋元之际比较常见的。

北宋比如徽宗宫廷的猿猴绘画，画家会一根一根地画猿猴的毛发，核心部位的细节刻画得淋漓尽致；但这幅画里的猿猴，改用了染色技法，不过染色水平很高，染得特别到位，这种效果对墨色的控制要求很高。老鹭的毛色微微泛白，画得也很精准，只是不是北宋那种极致刻画精巧的那一路，所以时代会定得晚一些。

北宋末期到南宋早期的宫廷画，会在细节上做得更丰富，把笔法用到极致；后来才慢慢用染色、涂色这类技法替代精细刻画，这应该是宫廷画师技法传承的一个变化。

不过这幅画的水准还是很高的，不管是树枝、树叶，还是白鹭和猿猴的形态，都很到位；对比展厅后面那幅清代猴子……可谓天壤之别。

（未完待续，请期待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