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最常见的一样东西揭露了贾府从内部开始败亡的真相

《红楼梦》第六十一回，迎春房里的大丫鬟司棋，想吃一碗“炖的嫩嫩的”鸡蛋羹，这本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但司棋派去的小丫头莲花儿，却被小厨房的总管柳嫂子一口回绝了。

柳嫂子给出的理由是：“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她还补充了一个非常有力的证据，说前几天府里要给亲戚家送礼，“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

柳嫂子说的“十个钱一个”到底是真是假？如果说是假的，是她纯粹为了搪塞司棋而编造的谎言，那她这个谎撒得也太离谱了，贾府普通小丫鬟的月钱大概在五百文左右。也就是说，一个鸡蛋的价格，是一个小丫鬟月工资的五十分之一。

但如果说是真的，那问题就更大了：鸡蛋为什么会贵得如此反常？

其实作者在之前的第五十六回，早就通过探春理家这件事，把答案摆在我们面前了。

探春协助王熙凤管理家务时，很快就发现了贾府物资采购环节，也就是“买办”的腐败问题。

当时，她们谈到了姑娘们每个月的头油脂粉钱。按规矩，府里每个月会发一笔钱给买办，让他们统一采购这些东西。但实际情况是：买办们拿了公款，买回来的都是些快过期的、质量一塌糊涂的仿冒品。平儿就曾怀疑说，“不是买办脱了空，就是买的不是正经货。”。

姑娘们都是金枝玉叶，皮肤娇嫩，哪里用得了这些劣质产品。那怎么办？按正常流程，应该让下人去跟买办交涉，要求退换。但这条路根本走不通。因为下人们不敢得罪买办，最后只能拿些“使不得的东西”回来搪塞了事。

买办们为什么这么牛气？因为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平儿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些买办“宁可得罪了里头，不肯得罪了外头办事的人。”。

贾府的买办和外面的供货商已经结成了稳固的利益同盟。他们宁愿得罪府里的主子姑娘们，也绝不破坏和外部供应商的关系。因为得罪了姑娘们，最多就是被骂几句，反正姑娘们也不能直接开了他们。但如果得罪了外面的供应商，断了彼此的财路，那可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所以，姑娘们想用上好东西，唯一的办法就是绕开这个官方采购渠道，自己掏腰包，让自己奶妈的儿子或者其他信得过的人，偷偷从外面买正品回来。这直接导致了一个荒唐的结果：“钱费两起，东西又白丢一半。”。

府里出了一笔采购款，结果买回来一堆垃圾扔掉；姑娘们自己又花了一笔钱，才买到能用的东西。一来一回，等于花了双倍的钱，还浪费了一半的物资。

理解了买办在胭脂水粉上搞的这些名堂，我们再回过头来看“十个钱一个的鸡蛋”，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柳嫂子说的，很可能就是小厨房账面上的价格，一个经过层层加价、充满水分的“贾府特供价”。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一个普通鸡蛋进入贾府后的“奇幻漂流”。

第一站，是外面的市场。按市场价，一个鸡蛋可能连一文钱都不到，甚至一文钱能买好几个。这是它的真实价值。

第二站，到了贾府买办的手里。买办们去采购，他们会把一文钱的东西，变成五文钱甚至八文钱的票据。这中间巨大的差价，就是他们的利润。他们互相勾结，垄断了货源和定价权，形成了一个外人无法插手的圈子。谁要是敢破坏规矩，比如自己跑到外面去买便宜鸡蛋，那就是砸了所有买办的饭碗，会遭到他们整个利益集团的疯狂报复。

第三站，鸡蛋被买办送进了贾府的总厨房，也就是大厨房。大厨房的管事们也不是省油的灯。物资从他们手底下过，他们能不捞点好处吗？他们可能会把好鸡蛋留下，把次一点的拨给小厨房；或者在记账的时候，再悄悄地把价格往上提一提。于是，一个在买办那里已经价值八文钱的鸡蛋，到了大厨房的账本上，可能就变成了九文钱。

第四站，也是最后一站，鸡蛋终于从大厨房拨到了柳嫂子管理的小厨房。小厨房是专为宝玉、黛玉、三春等核心主子服务的，标准更高。柳嫂子拿到这些账面上已经“价值九文钱”的鸡蛋，她会怎么想？她自己也要过日子，她会不会也想从这里面再刮点油水下来？当然会。所以，她对外宣称“十个钱一个”，一方面是符合这个层层加码后的虚高价格，另一方面，也为自己留下了最后一层利润空间。如果她“九文钱”的鸡蛋按十个钱的标准来管理和消耗，那省下来的就都是自己的。

所以，柳嫂子对司棋说的话，既是谎言，也是“实话”。

在贾府这个扭曲的、层层盘剥的采购体系里，一个鸡蛋走到小厨房的餐桌上，它在账面上的“官方价格”，真的可能就是这么离谱。

更有意思的是柳嫂子的另一句话：“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这句话听起来是在佐证鸡蛋有多么稀缺，实际上，它恰恰暴露了买办制度的荒诞和低效。

买两千个鸡蛋而已，需要动用四五个买办吗？答案只有一个：他们在演戏。

买办越多，事情就越难办，因为分赃的人多了。这四五个人出去，他们不是在找鸡蛋，而是在“开会”。他们要商量，这次的采购任务，到底走谁家的供应商渠道？利润怎么分配，谁拿大头，谁拿小头？怎么把价格做得天衣无缝，让府里相信鸡蛋就是这么贵？怎么演一出“我们尽了最大努力”的苦情戏，来堵住上头的嘴？

这就好比一个项目，本来一个人就能干完，公司却派了一个五人小组。结果这五个人天天凑在一起开会，讨论的不是怎么把项目做好，而是项目奖金怎么分，谁来写报告，谁去跟老板汇报邀功。最后项目拖拖拉拉地完成了，五个人还都觉得自己劳苦功高。

贾府从上到下管理混乱，腐败成风，这个曾经辉煌的家族，不是亡于外敌，而是被内部的蛀虫，一口一口地啃食干净了。

当一个系统内部的每个人都只想着自己的利益，而无视整体的存亡时，这个系统的崩溃，就只是时间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