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故宫的商周青铜展厅里,一尊半球腹、立双耳、承三蹄足的青铜鼎,始终占据着最核心的展陈位置,它便是被誉为“海内三宝”之首的毛公鼎。这尊通高53.8厘米、重34.7公斤的古器,藏着西周最完整的王室册命文书,载着金文书法的巅峰水准,更在百年流转中藏着中国人守护文脉的赤诚,既是补史证史的国之重器,亦是跨越千年的艺术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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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公鼎的核心价值,藏在鼎腹内壁32行、497字的铭文里,这份“青铜史书”被郭沫若盛赞“抵得上一篇《尚书》”,是西周晚期最珍贵的一手史料。铭文以周宣王口吻撰写,先追述文王、武王开疆拓土的伟业,再感叹王室衰微、四方不宁的时局,随后册命族叔毛公总揽国家内外大权,辅佐自己整顿朝政,又赏赐美酒、玉器、车马、兵士等厚礼,毛公为铭记王恩、传之后世,遂铸此鼎。彼时西周传世文献稀缺,《周书》仅存19篇,这篇完整的王室册命文书,不仅清晰还原了宣王中兴的政治图景,更详细记载了西周的官制、礼制与赏赐制度,为破解周代历史谜题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物佐证,其补史价值无可匹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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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艺术视角审视,毛公鼎是西周晚期青铜器与书法艺术的双重巅峰。造型上,它褪去了早期青铜器的神秘繁复,半球状深腹饱满厚重,双立耳壮硕沉稳,三兽蹄足刚劲有力,仅在口沿饰一圈简洁的重环纹,无多余雕饰却尽显庄重肃穆,将“大道至简”的审美做到极致,标志着青铜器从宗教祭祀重器,转向兼具实用与礼治功能的器物,尽显西周晚期的审美觉醒。
而鼎内铭文,更是金文书法的“教科书级范本”。晚清书法家李瑞清曾言:“学书不学毛公鼎,犹儒生不读尚书也”,足见其地位之高。毛公鼎铭文笔法圆润精严,线条浑凝拙朴,中锋行笔藏锋不露,每一笔都苍劲有力却不失灵动;结体方长错落,或疏或密皆顺乎自然,无刻意雕琢之感;章法纵横疏朗,32行文字依鼎腹弧度排布,行气贯通却不呆板,通篇气势磅礴,既有庙堂文书的庄重,又藏书写者的笔墨意趣。此时西周金文已褪去早期肥笔装饰,线条纯粹而富韵律,标志着古文字书法彻底走向成熟,为后世篆隶演变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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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公鼎的百年流转,更是一段跌宕起伏的守护传奇,藏着一代代国人的文脉执念。1843年,它在陕西岐山周原破土而出,甫一现世便因满鼎铭文震惊世人,彼时青铜器以铭文字数论价,一字一金,毛公鼎的珍贵不言而喻。古董商苏亿年从熔铜炉前救下此鼎,1852年,金石学家陈介祺倾尽三年俸银购得,深知怀璧之险的他将鼎秘藏于山东潍县万印楼,30年间秘不示人,仅拓印铭文赠予至交,就连亲友借鼎祭祀,都以仿品应对,只为护国宝周全。
陈介祺逝后,毛公鼎几经易手,曾抵押于天津华俄道胜银行,美日商贾重金觊觎,时任交通总长的叶恭绰筹资三万银元赎回,秘藏于上海寓所。抗战爆发后,日军四处搜寻,叶恭绰仿铸假鼎蒙混过关,将真鼎偷运香港,后托付富商陈咏仁,并定下“胜利后必捐国家”的约定。1946年,毛公鼎如约捐给南京中央博物院,1948年随大批文物迁台,先存于台中糖厂,后移至雾峰北沟库房,1965年台北故宫落成,这尊饱经沧桑的古鼎终得安稳,成为永不轮换的镇馆之宝,在恒温恒湿的展柜中,静静诉说着千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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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鼎千年,毛公鼎早已超越器物本身。它以铭文补西周之史,是活着的文献;以造型立青铜之范,是极简的美学;以流转载家国之情,是文脉的见证。如今凝视这尊古鼎,我们看见的不仅是西周的王室威仪、金文的笔墨风骨,更看见中国人跨越时空守护文明的赤诚,这份价值,终将随鼎身铭文,代代相传,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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