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成心许：十年之后，我仍记得那场雪

我们是高中同学，到现在认识已有接近十年。

十年，这两个字听起来轻飘飘，可一旦落到记忆里，就会变得很重。

重到你以为早就忘了的人，会在某个冬日的大雪里、某句歌词的尾音里、某条路口的红灯里，突然从脑海中浮上来。

她性格很安静，不爱讲话，学习很用功。我和她恰恰相反，调皮捣蛋充斥着我的少年时光。

我那时候以为热闹就是青春的全部，喜欢在人群里抢一句话、闹一个笑话、做一个全班都记得的动作。可她不是，她像一扇半掩的窗，明明不吵不闹，却总有光从里面透出来，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当时的我，也常常觉得她是那种安静得几乎融入了背景的人，总是独自一人低头读书，偶尔抬头微微一笑，便觉得像是看到了一束温暖的阳光，那么明媚。

高三开学那天，她收到了一封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到课桌里的。趁着晚自习的功夫，我和她细细品读了这份洋洋洒洒的情书。

头顶的那盏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得纸张发亮，连喜欢两个字都像带着温度。教室里翻书声、咳嗽声、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都在，我们却像在偷偷读一段只属于两个人的故事，尽管书信来自第三者。

还没读完，她就不耐烦了，睁大眼睛嘀咕道，怎么回事。

她那句怎么回事一点都不矫情，更不是故作清高，反而像是被冒犯了生活秩序。

她认真学习、认真做人，突然有人把赤裸裸的心意塞进来，她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一格抽屉里。

我在一旁暗自窃喜，因为我也喜欢她，非常非常地喜欢她，这是我的秘密。

既希望她被喜欢，又害怕她真的被别人带走，明明站在她身边，却要把心藏在身后，连呼吸都学会了小声，不要惊扰。

如果我说不是因为颜值，那任谁都不肯相信，我也觉得有些虚伪。但我还是得说，我更喜欢的是她的性格。

当然，颜值是第一眼的敲门砖，我不否认。

可是，真正把我困住的，是她身上那种不会因为你喜欢她就改变自己的稳定。

她不迎合、不讨好，也不利用别人的喜欢去换取便利。

她就只是她。

她有一种真诚坦荡的美好、一种知无不言的善良、一种活泼开朗的积极，她像一颗太阳。

而我呢，那时候像一团乱糟糟的云，喜欢用玩笑遮掩认真，用捣乱掩饰慌张。她一出现，我就莫名其妙想做个好人，不是为了讨她欢心，是因为你在太阳旁边，总不好意思继续阴沉，摆着个臭脸。

其实我也不知道上面这些词是怎样被组装在一起的，但她就是这么的好，好到我一想起她，这些形容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不由自主地倾泻而出。

青春里的喜欢就是这样，词语贫乏到只能重复好，再无其它。

我现在还能会想起，她把试卷递给我时指尖轻轻压住的角，她皱眉想题时下意识咬住的笔帽，她抬头看我那一秒眼神里没有防备的信任，富足到点点滴滴都藏着无数的好。

她学习很用功，所以她是个学霸，这听起来像是句废话，但却并非如此。

她的努力坦坦荡荡，肉眼可见，她从不像那些维持人设的家伙，表面故作轻松，背地暗暗努力。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愿意为此付出代价。你会在清晨的走廊看见她背书，在晚自习的间隙看见她整理错题，她甚至会把我不会说得那么平静。

我后知后觉，她才是真正的内心强大。

她要用功，她便用功了，她就是这么的好。

她的好不带攻击性，不是我比你强所以你得服我，而是我想更好，所以我去做。这种光不刺人，却照得你无处可躲，阳光普照。

她告诉我那道电磁学大题该怎么做，一点点一滴滴，不是骄傲，也不是炫耀，更不是遮遮掩掩藏着掖着。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仅对我，对所有人皆是如此。这就是我不敢给她写情书的原因——我不是独特的，我的待遇也不是独特的。

暗恋的人总会陷入一种自我审判：你害怕自己只是众多之一，害怕她的温柔是公共资源，害怕你在她心里没有编号。

你甚至会把她对你的好一一归类、然后逐条作废。她对同桌也讲题、对后排也微笑、对班长也认真。所以，你不够特别，你不配开口。

她并不是什么都会，但她从不掩饰自己的挫折和失败。她会抱怨作业太多、题目太难、出题老师太变态，摧残祖国花朵，然后话锋一转，我们一起来试着解决吧。我相信想做的事情终究是会做到的，她这么说，我完全相信。

从不把自己装成无懈可击的人，也不把脆弱当作筹码，只是把难题摊在桌面上，然后说来一起干碎它，这就是她的好。

她也在努力培养更多学霸，她对我说你这么聪明，一定要好好学，下次成绩超过我，做我的老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是真心相信你能做到。

青春里最容易让人沦陷的，不是对方夸你很帅很有趣”，而是把你当成一个可以更好的人，让你不忍辜负于她。

所谓双向奔赴，就是她把你抬到一个你自己都不敢站的高度，你就愿意为了配得上那份信任而往上爬。

虽然我一向自诩脸皮比城墙还厚，可在她的这份坦诚和美好面前，却不敢造作哪怕半分。

我开始学着收敛，学着在她面前变得干净一点：不说脏话、不抄作业、不再拿别人的窘迫当笑点，不断矫正自己的姿态——为了配得上她。

然而，问题就出自这里，因为我真的造作了半分。

我记得，那天学校下了很大的雪，广播里取消了课间操，我拉着她一起去操场散步，消散一下教室里浑浊的空气。

雪把操场铺得很平，像一张崭新的试卷，连脚印都显得庄重。

那种冷很清醒，冷到你说话会冒白气；冷到物极必反，心里那点小火苗反而烧得更亮。

我悄悄地捏了个雪球，然后鬼使神差般地砸向了她。

雪球离手的那一瞬间，我其实后悔了。她那么安静、那么认真，我凭什么去打扰？可雪球已经飞出去了，像我那一瞬间失控的心。

她转过头来，呆呆地望着我，像只无辜受惊的小鹿，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茫然无助。蓬松的雪球早已飘散风中，只在额头上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那一刻我几乎要道歉，甚至准备好她转身就走。可是她没有。她只是看着我，好像在问：你到底想干嘛？

她冷的通红的脸庞由困惑转为呆萌，进而露出一丝笑意，然后开怀大笑。我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笑声在雪地里格外清脆，像玻璃珠落在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像沸水在咕嘟嘟地冒泡。

我在笑里松了一口气：她没有生气，她还愿意把这当成玩闹。

她收敛了笑容，静静看着我的眼睛。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的音量都拧到了最低。我的心跳声大得离谱，我甚至怀疑她能听见。

突然间，太阳闯过了云层，阳光明晃晃的泼洒在她的脸上。

雪地反光刺得人眯眼，她却没有躲。她站在光里，睫毛上像挂着细小的碎钻。

那一秒我忽然明白了心动到底是什么，是你一生只能遇见一次的风景。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孜孜不倦的给她写着情书，因为你无法拒绝这样美好真诚的人。

而我也终于明白，我一直以来的犹豫并不是因为我不够喜欢，而是因为我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敢把这份心意变成负担，喜欢到宁愿把自己藏起来，也不愿让她为难。

我们就是这样在一起的，就是这样确立关系的，悄无声息而又浪漫至极。

没有鲜花，没有人起哄，没有你愿不愿意的问询，只有一个眼神、一个沉默、一个默认。

就像两个人在同一张试卷上写下同一个答案，然后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都懂了。

目成心许，正是如此。

那天晚上晚自习，我们都很安静，不同于往日的异样感觉浮现心底。我明白，往日嘻嘻哈哈一起品读情书大作的日子要一去不复返了。

从朋友到恋人，哪怕只是多牵一次手、多对视一秒钟，都像在做一件会被全世界发现的大事。

让我引以为傲的是，在一个严查死守男女交往过密的地方，我们从未被抓到过一丝异常，我怀疑是神明保佑，也可能是我已故去的爷爷暗中护佑着我们。

现在想想，那不是神明，是我们对彼此的珍惜，我们把喜欢藏得很深，像把一颗糖含在舌尖，甜得自己知道就够了，无需在意外界种种，也无需展露什么。

她是住校生，我不是，我开始负责每天送她回寝，逐渐冷落了往日一起骑车离校的伙伴。

送她回寝这件事很小，小到不值得写进任何爱情故事的高潮里，可它又很大，那是我第一次把她当成生活的固定事项，并且准备延续此生。

每天的路都一样，路灯都一样，风都一样，可只要她走在旁边，就像世界多了一条只能我们使用的隐秘通道。

「又护送那谁谁谁回宿舍呀~」，起初他们总是这样故意询问，而后逐渐变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嘴角笑意。

同学们的起哄像一层薄薄的雾，既让人羞赧，又让人甜蜜。两个人明明嘴上不承认，脚步却诚实地每天都走向同一个方向。

临近高考，气氛愈发紧张，我想逗逗她，给了她一罐可乐，摇过的。砰的一声天女散花，她哭得很伤心，我惊慌失措，好久方才逗乐于她。

她会委屈，会崩溃，会在压力里失控。

我以为自己只是想让她开心，可当真的看到她流泪时，我想，此后我不要再成为让她难过的人。

一个男生总是整蛊一个女孩，想要逗她笑，大家都知道这种拙劣的手段是意味着什么的。

高考结束了，她考得很好，笑得特别开心，我跟着一起哈哈大笑，生怕眼泪一不小心流下来。

那天的笑里有释然，也有预感：我们都知道，终点不是终点，它只是把我们推向不同的站台。

少年时代的爱情常常输给未来，不是不够爱，是太多路要走，太多门要进，太多人生第一次要自己去闯。

她对我有无限的最高的承认，我是最好的，只是我不是。

她把我想得太好，好到我不敢在她面前承认我的不堪、我的惰性、我的摇摆、我的不自律、我的不配。

暗恋和恋爱最残忍的地方，是你终于得到她了，却开始害怕自己留不住。你会把她的信任当成一面镜子，照出你所有的瑕疵。

又能怎么办呢？说人生无悔，那是鬼都不信的混账话。

甚至说不清自己后悔的是没更努力，还是没更勇敢，还是没更早一点学会好好爱人。

往后的日子，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失去联系并不总是争吵，有时候只是生活把人推开，只是手机换了号、社交软件注销重新创建、忙碌像潮水一样一层层涌上来。

等你回头想找她时，才发现那条路已经长满了荆棘，不知该踏向何方。

如今再回忆过往，竟已是许多年前了。

直到某天看见一场雪、听见一声笑，心里忽然空了一块，才知道那块地方一直留给她。

隐约听闻她的消息，她有了一个女儿，名字叫空心菜。

她给女儿取的名字那么可爱，那么生活，那么像她，不端着、不复杂、带着一点俏皮的认真。

她过得很好，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我再也走不进她的生活了，这也是事实。

空心菜，她从前也这么称呼我，我好思念她。

思念那个会在雪地里心跳失控的少年少女，那段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