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叛将洪森，到底是老狐狸还是老糊涂了？

2025年柬埔寨前首相洪森的所作所为，再次为“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这句话狠狠印证。一位国家领袖级人物，将高级别私下对话公之于众，并以此为依据攻击有几十年交情的他信家族。这般操作，即便连深谙权术、善藏锋芒的司马懿见了，恐怕都要问一句，是不是太过火了。

然而，时年73岁的洪森偏要如此行事。为何执政柬埔寨近半世纪的洪森，会做出这般反常的举动？“老糊涂”绝非能贴在洪森身上的标签，东南亚乱象的背后根源皆在于家族利益的纠葛与博弈。

若将来洪森会为如今的选择后悔，那必定是他意识到：作为小国政治人物，不应如此莽撞地冒犯比柬埔寨强大的国家的领导者。而洪森此刻未能意识到这一点，核心根源在于，他在柬埔寨境内接连不断的政治胜利，似乎早已让他忘却了自己的出身与小国的现实地位。

有人视洪森为草莽英雄，也有人斥其为卑鄙小人，但无可否认的是，洪森登顶柬埔寨权力巅峰的路径，堪称小人物在权力场中站队与奋斗的极致范本。洪森出生于柬埔寨一个普通农民家庭，上世纪70年代柬埔寨内战爆发后，年轻的他放弃学业，响应西哈努克亲王的号召，加入了反抗朗诺政权的行列，而他加入的组织正是后来为人熟知的红色高棉。

早期的洪森作战勇猛、头脑机敏，在攻占金边的战役中失去了左眼，却也凭借赫赫战功从一名普通士兵晋升为红色高棉的中层指挥官。彼时的他虽职位不高，却在红色高棉政权内拥有光明的前途。但在红色高棉开启大规模内部清洗之后，洪森敏锐察觉到，这个容不下异己、极端排外的政权注定无法长久。

于是，他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选择，1977年叛逃越南。从民族情感层面而言，这是绝大多数柬埔寨人都无法接受的选择：对柬埔寨来说，越南既是曾侵占湄公河平原的历史宿敌，也是打着“印度支那”旗号企图吞并自己的头号威胁。但洪森的这一叛逃举动，完全基于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政治判断。

他预判，越南政府迟早会以红色高棉越境迫害越南民众为借口出兵柬埔寨；而到那时，越南需要一批反红色高棉、且愿意与越南合作的柬埔寨人组建新政府。即便这个政府只是越南的傀儡，像他这样从红色高棉叛出的军官，也必将成为越南眼中最理想的人选。

事实果然如洪森所料。1979年1月7日，越南军队攻陷金边，推翻了红色高棉政权。洪森与其他几位柬埔寨叛将在越南的支持下，成立了柬埔寨人民共和国。年仅27岁的洪森被任命为外交部长，成为这个新生政权中最年轻、最活跃的核心人物。这场成功的政治投机，让洪森借越南这一外力，一跃成为柬埔寨最具潜力的政治新星。

他深知是谁将自己推上了这个位置，因此在担任外交部长期间，对越南俯首帖耳、马首是瞻。作为回报，越南支持年仅33岁的洪森于1985年1月首次出任柬埔寨总理。然而我们如今知晓，不到10年后，越南便要从柬埔寨全面撤军。为何洪森没有像众多傀儡政权头目那样，随靠山倒台而覆灭？核心原因有二。

其一，越南在柬埔寨的十年统治，并非单纯的军事占领与经济剥削。在彻底瓦解红色高棉政权后，越南围绕洪森这一核心，从零开始为其搭建了一套完整的国家机器：实现军事控制后，越南先是从中央到地方建立起一套由柬埔寨人民党党员掌控的官僚体系，随后又协助洪森组建并训练了一支效忠于柬埔寨人民党的政府军与警察部队。

由于红色高棉的统治已将柬埔寨过去的中上层阶级清扫殆尽，这些由越南协助建立的新社会组织，不仅渗透到柬埔寨的各个角落，更形成了一个稳定且团结的新利益群体。可以说，洪森与柬埔寨人民党都是越南一手缔造的产物，但洪森的高明之处在于，他的“忠诚”永远随利益摇摆，红色高棉能给他带来机会，他便可以为其浴血奋战、牺牲一只眼睛；当红色高棉显露败象，他又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背叛。这样的人，对越南自然也谈不上任何真正的忠诚。

事实上，早在1985年越南扶持他出任总理时，洪森就已察觉到，越南在柬埔寨的军事占领注定难以持久。因此，当坚持入侵柬埔寨的越南领导人黎笋一去世，敏锐捕捉到局势变化的洪森便开始暗中布局。而在这一关键节点，他再次展现出惊人的政治敏感度，积极推动与西哈努克亲王的和解。

这一切，还要从越南入侵柬埔寨后的局势说起。当时，占据联合国席位的柬埔寨合法政府，是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领导的民主柬埔寨联合政府。但在与越南的对抗中，西哈努克亲王始终面临一个极度纠结的困境：上世纪80年代的柬埔寨存在三方势力，洪森政权、西哈努克阵营、红色高棉残余，从政治策略来看，西哈努克本应联合红色高棉驱逐越南支持的洪森傀儡政权；但从情感上讲，红色高棉是杀害他多名亲人的血海深仇者。因此，即便与红色高棉有过合作，西哈努克也始终在寻找一条绕开红色高棉的政治解决路径。

洪森精准捕捉到了西哈努克内心的诉求，自1987年起，他与西哈努克在法国一座小镇举行了多次秘密会谈，最终达成协议：洪森带领柬埔寨人民党支持柬埔寨恢复君主立宪制，西哈努克亲王重新出任柬埔寨国王。而洪森则可借助王室这一无可替代的政治资产，洗刷自己“越南傀儡”的污名，为柬埔寨人民党的统治奠定深厚的合法性基础。

洪森能达成这一目标，深层原因不仅在于他精准毒辣的政治眼光，更在于他的个人命运早已与柬埔寨人民党的命运深度捆绑，柬埔寨人民党及其掌控的武装力量，是他在国内权力斗争中的最大底牌；与人民党高层的休戚与共，是他至今仍能在柬埔寨掌控绝对影响力的根本保障。

并非所有柬埔寨人都对洪森这位隐形国王心存敬畏。西哈努克国王的次子拉纳列，曾于1997年试图通过军事手段挑战洪森的权威，但他的私人卫队根本无法与柬埔寨人民党深度掌控的正规军抗衡。1998年，洪森推动柬埔寨修改宪法，取消了短暂实行的双首相制，正式成为柬埔寨唯一的首相。此举在当时被视为洪森走向独裁的标志性事件，然而巧合的是，就在同一时期，红色高棉领导人波尔布特突然去世，其高层核心成员也纷纷选择投降。这一事件不仅成功转移了柬埔寨民众的注意力，更让洪森得以将自己塑造为终结柬埔寨30年内战的和平缔造者。

军事掌控力、分裂势力的覆灭，再加上西哈努克王室的默许，让洪森的权力地位彻底稳固。而他并未因年事渐高而松懈，2000年之后，洪森从未放过任何打压政敌的机会，即便柬埔寨人民党已无实质对手，他对潜在的威胁也始终零容忍。例如，2017年，洪森通过其掌控的最高法院，解散了昙花一现的柬埔寨救国党，并禁止该党118名高层领导人参与政治。此后，柬埔寨人民党在国内占据绝对优势，甚至在2018年的选举中包揽了国民议会全部125个席位。

时间进入2020年以后，随着洪森年事渐高，接班人问题被提上日程，“子承父业”的布局也逐渐浮出水面。2023年7月26日，洪森宣布下一届首相将由长子洪马奈担任。表面上看，洪家的权力交接是洪森绝对掌控柬埔寨后的必然结果，但洪马奈的接班，实则是柬埔寨“权二代”大规模接班的烟雾弹，在洪马奈被确立为首相人选的同时，柬埔寨政府多个关键部门出现人事变动，内政部、国防部、司法部、商业部、土地管理部等核心机构的部长职位，均出现了“子承父业”式的交替。

回望洪森50年的从政生涯，对核心利益团体的极端维护与对潜在风险的极度警惕，是他能长期掌控政权的核心竞争力。除这两点之外，所谓的忠诚、道义与义务，在他眼中都需让位于政治目的。但洪森或许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他这套“实力至上、信誉可抛”的生存逻辑，之所以能在柬埔寨行得通，恰恰因为柬埔寨是小国中的小国。一旦将这套逻辑用在对待比柬埔寨强大的国家上，大概率会为自己招致灾难性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