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丨一场关于弗格森的幻想和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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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莫林面带笑容回到葡萄牙，没有理由认为他的镇静是强装出来的。当其带着明显的意愿挑衅了曼联管理层，他得到了自己期待的结果：解约＋解约金。

一切就像一场梦。每一个接过曼联教鞭的主教练，都会不可避免地期待自己成为下一个弗格森。弗格森就是这个俱乐部的图腾，是曼联在世界各地俘获无数球迷的重要原因。曼联的7号球衣是流动的，从坎通纳、贝克汉姆到C罗，而弗格森一直在那里。很多人在内心里暗自希望自己的世界里有一个弗格森，他同时代表着权力和父爱，偶尔甚至粗鲁和粗糙，但他始终是稳定的，他的父权和辉煌荫佑着追逐者。

然而，弗格森离开越久，来到曼联的主帅，越明白自己没有任何可能成为新弗格森。大概，今天的曼联主帅就是这样一个职位：教练们期待着拥有它，执教曼联仍然意味着顶级荣誉；与此同时，这个职位的含义仅仅是“执教”二字。过去，是弗格森可以干预任何一个部门；现在，曼联主帅需要始终面对管理层的干预。弗格森当年留下的那个手握大权的经理主帅(Manager)位置，其实早就不存在了。

经理主帅是英国足球的特有产物。现代足球在英国的诞生和工业化直接相关，早期的球队经理主帅带着某种“召集人”“工头”“工地负责人”的含义。他得到俱乐部老板或董事会的授权，球员由他去寻找和集合，他要处理球队纪律、训练和指挥，甚至后勤等事务，也可能掌管奖金分配。

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21世纪，英国俱乐部老板始终愿意把球队和预算全权交给主教练一个人去处理。在过去的英格兰，不难看到这样的景象：助理教练带着球队训练，经理主帅(Manager)端坐在办公室里，接待各路经纪人，喝着咖啡，品着威士忌，或者抽着雪茄。

但在今天的英格兰，手握大权的经理主帅已经迅速走向消失，这种消失也体现在具体名称上。目前的20名英超主教练中，只有6人仍被俱乐部官方称为经理，其余人都在俱乐部新闻稿中被明确介绍为“主教练(Head Coach)”。

这6名例外的经理主帅里，或许也没有人算得上是弗格森式经理主帅。他们包括：瓜迪奥拉(曼城)、阿尔特塔(阿森纳)、埃梅里(阿斯顿维拉)、法尔克(利兹联)、格拉斯纳(水晶宫)和莫耶斯(埃弗顿)。像瓜迪奥拉、阿尔特塔、埃梅里等人拥有较大的转会市场话语权，这是凭借其签约前的个人声望获得的权力，或者执教后依靠优秀战绩而增长的影响力。同时，他们并非独掌大权，而是通过和彼此信任的管理者、总监合作来决定转会市场。瓜迪奥拉和埃梅里，甚至是和前巴萨、塞维利亚管理人员合作，一种从西班牙打包来到英国的打工者共生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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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能是今日世界足球发展中最难想象的事情之一。21年前，当我询问穆里尼奥对英式经理主帅的看法时，他表示自己很喜欢这个角色。而且在他来到英国之前，在葡萄牙波尔图这样的俱乐部，主教练也已开始拥有对转会市场更多的干预权。

在那个年代，外籍教练前往英国，很多时候就是直奔英式经理主帅这个位置去的。他们终于不必像在欧洲大陆一样，只能把影响力局限于训练场和比赛场，必须接受体育总监、总经理甚至老板的频繁发问。他们在英格兰将享有巨大的自主权，如果能够取得成功，甚至会获得球迷们巨大的信任乃至崇拜，就像阿森纳球迷一度喊出的口号“Arsene knows”——温格老师办事，我们大家都放心。

英式经理主帅所拥有的特殊权威是无可比拟的。一名球员如果和他关系闹僵了，几乎没有任何申诉的对象，只能等待两个结果：被原谅，或者卷铺盖走人。弗格森在更衣室里的“吹风机”怒骂，本是极其挑战球员自尊的工头做派，但在那个年代就是传奇。他的飞鞋击中贝克汉姆的头部，差点弄瞎小贝的眼睛，但师徒关系破裂后，离开的不是弗格森，而是贝克汉姆。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欧洲俱乐部，弗格森可能面临非同寻常的舆论压力，佛罗伦萨主帅德里奥·罗西就曾因为拳打球员而下课。

经理主帅头衔和职位在英超的迅速消失，其实也就是最近10年间的事情。说到底，这是现代职业足球高度产业化的结果。顶级联赛和俱乐部已经发展为涉及数十亿欧元的产业，俱乐部内部分工越发专业化，招聘部门越来越多使用数字化管理，比赛数量激增，单一人物已无法承担所有职责。实际上，温格在阿森纳执教后期也感受到了这一点，2018年离任前，一些球迷甚至讽刺地将他比作津巴布韦前总统穆加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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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雷斯卡和阿莫林的下课有着惊人的相似：都是在已经和总监闹翻的情况下，主动公开矛盾，引发解雇决定。

不同的是，马雷斯卡放弃了领取违约金，而阿莫林则拿到了违约金。这或许和两人的近期打算有关：马雷斯卡仍然希望在英超立即找到新岗位，而且他确实有市场；而阿莫林在短期内首先需要一段时间对曼联经历的消化和调整，更大的可能是在别处寻找机会重新出发。

曼联体育总监杰森·威尔科克斯公开承认，他倾向于干预主教练工作。按照英国媒体的说法，威尔科克斯和阿莫林的矛盾集中爆发，原因是威尔科克斯希望葡萄牙主帅改变阵型，而阿莫林坚决不同意这样的干预，认为这是越权，这才有了那次引发暴风雨的发言。

马雷斯卡在切尔西的情况可能更加复杂，因为他需要面对不止一个总监。而这些总监背后，又是数量更多的球员经纪人。经纪人已经习惯了通过总监对主教练施压，希望自己的球员获得更多出场时间。如果总监把球员买卖而不是俱乐部成绩视作自己最重要的业务，必然会因为频繁干预而引发主帅反抗。

更加有趣的是，马雷斯卡从切尔西下课后成为了曼联未来主帅的热门候选人。对于他来说，如果真的能够成为曼联主帅，有可能会是历任主帅里最没有“弗格森幻想”的一个。马雷斯卡很清楚英格兰足球这些年的变化，同时，他在球员时代长期沉浸于西班牙和意大利足球，对欧陆式架构并不陌生。

他唯一可能感到陌生，但也是在切尔西已经体验过的，是英国人学习欧陆式“总监＋教练”架构过程中的各种错误、遗漏、简单粗暴和笨手笨脚。

已经延续了上百年的经理主帅(Manager)正在迅速消亡，但学习和深化新的运转方式，并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就能实现的。现阶段的英超主帅们，最现实的奢望是遇到一个愿意配合自己的总监，这就要看谁最能撞到好运了。

本文作者：王勤伯

本文原载于第931期《足球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