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作为汉字体系可追溯的最早成熟形态,其价值远不止于历史文献载体。本文从艺术史与视觉文化视角出发,通过分析甲骨文的物质载体、制作工艺、空间布局及形态演变,论证其已具备自觉的视觉艺术属性。甲骨文在神圣仪式语境中诞生,其刻写行为本身即是一种仪式表演,线条与结构呈现出具象与抽象交织的原始审美意识。这种“刻骨铭心”的书写,不仅记录了殷商社会的占卜活动,更开创了中国书法艺术中线质表现、空间构成与仪式性书写的先河,成为华夏视觉文化体系的奠基性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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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甲骨文;文字艺术;视觉文化;殷商;书法起源;物质性
汉字作为世界上唯一未曾中断的表意文字体系,其早期形态——甲骨文的发现,不仅将中国信史推进至殷商时期,更为我们理解文字与艺术的共生关系提供了独特样本。1899年王懿荣对“龙骨”的偶然辨识,揭开了一个沉睡三千年的视觉文化世界。通常被归于考古学与古文字学领域的甲骨文,实际上蕴含着丰富的艺术基因。本文试图跨越学科边界,将甲骨文置于原始艺术、物质文化与仪式实践的交叉视野中,探讨其如何在天人沟通的神圣语境中,孕育出中国文字艺术的初始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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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神圣语境中的物质性书写
甲骨文的艺术特质首先植根于其独特的物质载体与制作工艺。甲骨多取自龟腹甲、背甲及牛肩胛骨,这些材料本身在殷商宗教观念中具有通灵属性。《礼记·表记》载:“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龟因其长寿被赋予沟通天地的能力,牛作为祭祀牺牲则承载着神圣性。占卜前的准备工作——取材、整治、钻凿,已是一套完整的仪式行为。施劲松指出,甲骨背后的钻凿形态呈现出一定的规律性与形式感,可视为“前文字”的视觉准备。
刻写工具主要为青铜刀或玉刀,硬度远高于甲骨。通过实验考古发现,刻写一个字需运用切、削、刮等多种技法,并非简单划刻。这种“硬碰硬”的材质对抗,迫使刻写者必须掌握一定的力度与节奏控制,从而产生了最初意义上的“笔法”——尽管是以刀代笔。线条或纤细如发,或粗犷浑厚,或单刀直入,或双刀修整,已然展现出对线质表现的初步自觉。学者们认为,甲骨文中不同组类的字体风格差异,如宾组的雄浑、出组的秀丽、何组的散逸,实为早期“书风”的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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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空间布局中的视觉秩序
甲骨文的视觉艺术性,在其版面布局中体现得尤为显著。一块完整的卜甲或卜骨,便是一个自足的视觉场域。典型的甲骨版面包含叙辞(占卜时间与人物)、命辞(所问之事)、占辞(商王或贞人判断)、验辞(事后应验结果),有时还有署辞(记录来源)与兆序(占卜次序)。这些元素并非随意排列,而是围绕“兆纹”(烧灼产生的裂纹)这一视觉与宗教中心展开。
董作宾在《甲骨文断代研究例》中,率先系统论述了甲骨文布局的阶段性演变:早期(武丁时期)气势磅礴,常布满全甲,字大小错落;中期(祖庚至文丁)趋向整饬,行款渐齐;晚期(帝乙、帝辛)则高度规范化,行列分明,甚至先书后刻。这种从自由走向秩序的进程,反映了文字记录功能强化的同时,视觉形式感也在不断凝练。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对称”法则的运用:为保持甲骨的物理平衡与视觉均衡,刻写者常将长篇铭文对称分布于中缝两侧,或采用镜像式排列。这种空间意识,直接影响了后世中国书法与绘画的构图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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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象形思维与抽象表达的辩证统一
从造字法则看,甲骨文虽已具备“六书”雏形,但象形、指事、会意字占绝大多数。许慎《说文解字·序》所言“画成其物,随体诘诎”,在甲骨文中得到生动体现。如“马”字突出鬃毛,“虎”字强调利齿,“车”字勾勒双轮辕轴。然而,这种“象形”绝非对自然的简单摹写,而是经过高度提炼的视觉符号。裘锡圭指出,甲骨文制作者善于捕捉对象最鲜明的特征,以简洁线条表现,如“日”作圆形中有一点(或谓太阳黑子或光芒),“月”作新月形以别于“日”。
更有艺术意味的是,甲骨文在抽象表达上的探索。为记录抽象概念或复杂事物,刻写者创造了多种视觉策略:或以部分代整体(如“牛”仅画头角),或以象征表意(如“上”“下”以短线置于弧线上下来表示),或通过组合产生新义(如“明”为日月相并)。这种在象形基础上进行抽象概括的能力,是中国艺术“意象”传统的源头。线条开始脱离具体物象的束缚,获得独立的表达功能——一些学者认为,甲骨文中已出现为追求整体章法和谐而增减笔画、调整结构的现象,这可谓书法艺术“计白当黑”原则的滥觞。
四、从仪式刻符到艺术自觉:甲骨文的美学遗产
甲骨文的刻写,本质上是商王与贞人集团垄断的、沟通人神的仪式行为。刻辞内容关乎祭祀、征伐、天象、农事等国家大事,其严肃性决定了书写必须庄重恭敬。在此语境下,刻写的美观、工整、清晰,本身即是对神灵的敬畏体现。这种“敬惜字纸”的传统,使汉字书写从一开始就沾染了神圣色彩,为后世书法提升至“道”的层面奠定了心理基础。
甲骨文书刻者的身份——贞人,很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批有名字可考的“书法家”。不同贞人集团的刻辞风格各异,陈梦家曾统计出武丁时期贞人逾七十位,各具特色。虽然我们无法将风格差异完全等同于艺术个性表达(可能受工具、分工、时代规范影响),但至少表明,在文字实用功能之外,某种形式趣味或审美偏好已在孕育。
甲骨文所确立的纵势直行、右行排列的基本章法,成为汉字书写千年的稳定格局;其刀刻产生的方折劲健质感,直接影响了两周金文的铸造风格,并为后世篆刻艺术提供了远古回响;更为重要的是,它将“书写”固化为一种文化核心实践,使文字不仅可“读”,更可“观”、可“品”。楚简帛书的飘逸、汉隶的波磔、晋唐行草的挥洒,皆可在甲骨文那神秘而质朴的刻痕中,找到遥远的精神源头。
总结:通过对甲骨文物质载体、制作工艺、空间布局及造字思维的考察,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早在汉字体系的摇篮期,视觉审美意识已深深嵌入文字的创造与使用之中。甲骨文并非冰冷的档案,而是熔宗教、政治、历史与艺术于一炉的文化晶体。它诞生于占卜的烟火与青铜的冷光之间,以刀为笔,以骨为纸,记录了殷商民族的困惑与祈愿,也刻下了华夏先民对形式与秩序的最初理解。作为中国文字艺术的活水源头,甲骨文的价值,不仅在于“写了什么”,更在于“如何书写”。那些深埋地下三千年的龟甲兽骨,沉默地诉说着一个真理:文字的诞生,从来就是一场庄严而璀璨的艺术事件。(文/王敏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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