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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为救青梅下江南,临别时将放妻书交给我,我浅笑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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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腊月的京城,冷得刺骨。

我坐在顾府正厅的暖阁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指尖冻得有些发麻,但我没有动。

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寒气。

顾晏之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朝服,玄青色的官袍上沾着未化的雪。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对我发脾气时那种冷漠的难看,而是一种……焦躁。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三年了。

嫁进顾家整整三年,我见过他无数种表情。

淡漠的,疏离的,偶尔在婆母面前装出来的温和,还有对着下人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矜持。

唯独没有过焦躁。

“清辞。”

他开口唤我,声音有些紧。

我放下茶杯,起身行了个礼:“夫君回来了。”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就像这三年来每一次见面时一样。

顾晏之快步走进来,在我面前停下。

他比我高一个头,我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江南来人了。”他说。

我静静看着他,等下文。

“依依病重。”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大夫说……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哦。

柳依依。

那个养在江南的外室,是他的青梅。

满京城都知道的秘密。

我垂下眼,轻声问:“夫君要亲自去?”

“必须去。”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暖阁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银霜炭噼啪响了一声。

我忽然想笑。

真的。

三年了。

我风寒高热到神志不清时,他在书房处理公务。

我被婆母罚跪祠堂时,他在朝堂上与同僚议事。

我父亲被贬出京,我哭到眼睛红肿时,他淡淡说了句“朝堂之事,妇人不该过问”。

现在,为了一个外室,他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多深情啊。

“清辞。”顾晏之又唤了一声,这次语气缓了些,“我知道这三年……委屈你了。”

我抬起眼,看向他。

他的眼神里有歉疚,但更多的是急切。

急着去江南。

急着去见他的心上人。

“夫君言重了。”我扯了扯嘴角,“不知夫君何时动身?”

“今夜就走。”他说,“已经让人备船了。”

这么快。

连一天都等不了。

“那妾身去为夫君收拾行装。”我转身要走。

“等等。”

他叫住我。

我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犹豫。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清辞。”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此去江南,归期未定。依依的病……若需要长期照料,我恐怕要在那边待上一段时日。”

我静静站着,没有接话。

他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许久。

“你我这场婚事,本就不是你情我愿。”他的声音低下去,“你是沈家嫡女,我是顾家嫡子,两家联姻,各取所需罢了。”

“是。”我应道。

“如今沈伯父已外放,顾沈两家的姻亲关系,其实已名存实亡。”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我忽然明白了。

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明白他铺开这张纸是要写什么。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但不是疼。

是一种空。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所以……”顾晏之抬起头,看向我,“我想给你自由。”

自由。

多好听的词。

“这是放妻书。”他终于落笔,在纸上写起来,“我签字画押后,你便不再是顾家妇。你可以回沈家,也可以……另觅良缘。”

他的字写得很快。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是急着写完,好赶紧去江南吧。

我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官印,又按了手印。

然后他将那张纸递到我面前。

“清辞,接了吧。”他说,“这对你我都好。”

我盯着那张纸。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放妻书。

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夫君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他答得很快。

我伸出手。

指尖触到纸张时,还是凉的。

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文辞雅致,理由充分。

说我“性情温良,恪守妇道”,但“夫妻缘薄,难偕白首”。

说我“三载无出”,顾家需要子嗣延续香火。

说为了不耽误我青春,特此放还。

每一条都冠冕堂皇。

每一条都挑不出错。

最后是他的签名:顾晏之。

三个字,力透纸背。

我看了很久。

久到顾晏之忍不住催促:“清辞?”

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很浅的一个笑。

“好。”我说,“我收下了。”

我把放妻书折好,收进袖中。

动作很慢,很仔细。

好像那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顾晏之明显松了口气。

“我会安排人送你回沈家。”他说,“虽然沈伯父不在京中,但老宅应该还能住。若有什么难处,可以去找我母亲……”

“不必了。”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打断他说话。

这三年来,我从没打断过他。

“既然已经不是顾家妇,就不劳烦老夫人了。”我说,“妾身……不,民女自有去处。”

顾晏之皱了皱眉:“你一个女子,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我平静地说,“夫君还是快去江南吧,莫要耽误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慢慢走到窗边。

推开窗。

寒风灌进来,吹得脸生疼。

我看见顾晏之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几个小厮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

他走得很快。

几乎是跑起来的。

连头都没有回一次。

我扶着窗棂,看着那片灯火消失在夜色里。

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嫁进顾家的那个晚上。

也是这么冷。

我坐在新房里,盖着红盖头,等了他整整一夜。

他没有来。

第二天婆母说,夫君朝中有要事,在书房忙到深夜,怕打扰我休息,就在书房歇下了。

我信了。

后来才知道,那晚他根本没在府里。

他在画舫上,和一群同僚饮酒作乐。

有人提起新娶的夫人,他笑着说:“政治联姻罢了,何必当真。”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已经嫁进来三个月。

三个月,他进我房里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

像完成什么任务。

再后来,江南来了信。

他的贴身小厮说漏了嘴,说公子在江南有个红颜知己,姓柳,是个琴师。

我质问他。

他承认得很坦然:“是,我在江南确实有个知心人。但清辞,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一点不会变。”

不会变。

是啊,正妻的名分不会变。

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关心,没有陪伴,没有尊重。

连最起码的体面,都要靠我自己去挣。

婆母嫌弃我娘家失势,变着法儿刁难。

妯娌们看笑话,明里暗里嘲讽我守活寡。

下人们见风使舵,连份例都要克扣。

这些,顾晏之都知道。

但他从来不管。

他说:“后宅之事,母亲做主就好。”

他说:“你是长媳,该忍让时要忍让。”

他说:“清辞,你要懂事。”

我懂事了三年。

忍让了三年。

现在,他给了我一张放妻书,说给我自由。

多可笑。

“夫人……”

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我回过头,是我的丫鬟春桃。

她端着一碗热汤,眼睛红红的。

“夫人,喝点汤暖暖身子吧。”她把汤递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公子他……他怎么能这样……”

“别叫夫人了。”我接过汤碗,手心传来暖意,“从今天起,我不是顾家妇了。”

春桃的眼泪掉下来:“那咱们怎么办?回沈家老宅吗?可是老爷不在京中,老宅那边……”

“不回沈家。”我打断她,“去收拾东西,只带细软和衣裳。顾家的东西,一样都不拿。”

“可是……”

“快去。”

春桃抹了把眼泪,转身去了。

我喝完那碗汤,身子总算暖了些。

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嫁妆早在三年前就被婆母以“代为保管”的名义收走了大半。

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旧衣裳,几本书,还有母亲留给我的几件首饰。

我从妆匣最底层拿出一个锦囊。

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成半片莲花的形状。

母亲临终前交给我的,说这是她娘家传下来的物件,让我好生保管。

“清辞,”她握着我的手,气若游丝,“以后若是遇到难处……这玉佩,或许能帮你。”

那时候我不懂。

一枚玉佩,能帮什么忙?

现在看着这温润的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夫人……姑娘,东西收拾好了。”春桃提着两个包袱进来,“咱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我说。

“现在?”春桃惊愕,“可是天已经黑了,外面还下着雪……”

“天黑才好。”我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省得惊动旁人。”

春桃咬了咬唇,用力点头:“奴婢听姑娘的。”

我们主仆二人,提着小小的包袱,走出了这座住了三年的院子。

没有惊动任何人。

或者说,根本没人会在意我们。

顾晏之去江南了,婆母早就睡了,下人们巴不得少伺候一个人。

雪还在下。

铺天盖地的白。

我回头看了一眼顾府的大门。

朱红的大门,鎏金的匾额,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气派。

三年前,我就是从这扇门抬进去的。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京城人人称羡,说沈家姑娘好福气,嫁了年轻有为的首辅大人。

只有我知道,这扇门里,是三年寒冬。

现在,我终于要离开了。

“姑娘,咱们去哪儿?”春桃小声问。

我想了想。

父亲外放前,曾在城西给我留过一处小院。

不大,只有两进,但胜在清净。

“去竹溪巷。”我说。

春桃眼睛一亮:“是老爷留下的那处院子?”

“嗯。”

“太好了!”她终于露出笑容,“那地方奴婢记得,虽然不大,但很雅致。姑娘住那里,比在顾府自在多了。”

是啊。

自在。

这两个字,我已经三年没体会过了。

我们雇了辆马车,在雪夜里慢慢驶向城西。

马车颠簸,帘子被风吹开一条缝。

我看见街边的灯火,一户一户,温暖明亮。

那些灯火后面,是一个个家。

有丈夫,有妻子,有孩子。

或许也会有争吵,有不如意。

但至少,是完整的。

而我,从今天起,又是一个人了。

不。

我不是一个人。

我还有春桃。

还有母亲留下的玉佩。

还有……自由。

马车在竹溪巷口停下。

我付了车钱,和春桃提着包袱走进巷子。

雪积得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

小院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但屋子是完好的。

春桃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从此以后,这就是我的家了。

虽然小,虽然简陋。

但它是我的。

“姑娘,屋里收拾好了,快进来暖暖!”春桃在屋里喊。

我应了一声,刚要转身。

忽然听见巷口传来马蹄声。

很急。

这么晚了,谁会来这种偏僻的巷子?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躲到门后。

马蹄声在院门口停下。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姑娘是在这里吗?”

是顾晏之身边的侍卫,陈安。

他来做什么?

顾晏之又后悔了?

还是……婆母发现了,要来抓我回去?

我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门闩。

春桃也听到了动静,从屋里跑出来,脸色发白。

“姑娘……”

我冲她摇摇头,示意别出声。

门外的陈安又喊了一声:“沈姑娘,公子让我送东西来。”

送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陈安站在雪地里,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看见我,他行了个礼:“沈姑娘。”

“陈侍卫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

“公子吩咐的。”陈安把包袱递过来,“公子说,虽然写了放妻书,但毕竟夫妻一场。这些银两和首饰,是给姑娘的补偿。还有……”

他顿了顿,“公子说,姑娘若遇到难处,可以拿着这个令牌去任何一家顾家商铺,他们会帮忙。”

我看着他手里的包袱,没有接。

“不必了。”我说,“放妻书上写得很清楚,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顾家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要。”

陈安有些为难:“沈姑娘,这是公子的心意……”

“他的心意,留给该给的人吧。”我打断他,“江南那位柳姑娘,不是更需要吗?”

陈安哑口无言。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姑娘保重。”

说完,转身上马走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春桃走过来,小声说:“姑娘,您说公子他……会不会后悔?”

后悔?

我扯了扯嘴角。

顾晏之那样的人,永远只会向前看。

柳依依才是他的心头好,他的白月光。

我不过是个政治联姻的牺牲品,一个耽误他三年的绊脚石。

现在绊脚石自己挪开了,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后悔?

“不会。”我说,“他永远不会后悔。”

春桃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

屋里生起了炭盆,暖融融的。

我坐在简陋的床榻上,看着窗外的雪。

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没有婆母的刁难,没有妯娌的嘲讽,没有下人的怠慢。

也没有……那个永远不会多看我一眼的丈夫。

从此以后,我只为自己活。

“姑娘,您饿不饿?奴婢去煮点粥。”春桃问。

“好。”

春桃去了厨房。

我独自坐在屋里,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

对着烛光,仔仔细细地看。

半片莲花。

雕工精湛,玉质温润。

但为什么是半片?

另一半在哪里?

母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这玉佩,或许能帮你。”

怎么帮?

我摩挲着玉佩,陷入沉思。

忽然,指尖触到一处凹凸。

翻过来看,莲花背面,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就着烛光,我辨认了很久。

终于看清了。

那是两个篆字——

“靖北”。

雪停了。

院子里的积雪堆得老高,春桃一大早就在扫雪。

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

袖口磨破了,需要缝补。

针线是我从顾府带出来的少数几样东西之一。

婆母当年嫌我嫁妆里的苏绣太花哨,说正妻该用素净的,把这些都收走了。

只剩下几卷普通的丝线,和几根针。

也好。

至少还能谋生。

“姑娘,粥煮好了。”春桃端着碗进来,热气腾腾的。

是很稀的米粥,里面掺了野菜。

银钱不多,得省着用。

顾晏之留下的那些,我一分没动。

不是赌气。

是觉得脏。

用那些钱,我会想起在顾府的三年,想起那些冷眼和屈辱。

“春桃,吃完粥,你把这件衣裳送到张记成衣铺去。”我把补好的衣裳叠好,“掌柜的说,补一件给五文钱。”

春桃接过衣裳,眼圈又红了:“姑娘,您从前哪做过这些活儿……”

“从前是从前。”我打断她,“现在得活下去。”

活下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做起来却不容易。

城西这片住的都是平民百姓,没有高门大户的施舍,也没有世家小姐的体面。

一切都得靠自己。

好在我的绣工还在。

母亲在世时教过我,说女子总要会些女红,不为取悦谁,只为有个傍身的本事。

没想到,真用上了。

喝完粥,春桃出门了。

我继续缝补下一件。

屋子里很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上。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却要靠着这双手,一针一线地挣口饭吃。

可笑吗?

有点。

但更多的是踏实。

至少,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我自己挣的。

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等谁施舍。

快到晌午时,院门被敲响了。

“清辞!清辞你在吗?”

是个熟悉的声音。

苏月华。

我顿了顿,放下针线,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女子。

前面的是苏月华,太常寺卿的嫡女,我从前所谓的“闺中密友”。

后面的是她的丫鬟,手里捧着个手炉。

“哎呀,真住在这儿啊!”苏月华打量着我,眼里闪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我听人说,你被顾家休了,搬到了城西,还不信呢。”

我让开身:“苏小姐怎么来了?”

“路过,顺道来看看你。”她走进院子,四下打量,“这地方……也太寒酸了吧?”

“能住人就行。”我说。

“也是。”苏月华回头看我,嘴角带着笑,“你现在这境况,有的住就不错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听说顾大人为了江南那个外室,连夜赶过去了?还给你写了放妻书?”

“是。”

“啧啧。”她摇头,“清辞啊,不是我说你。男人嘛,在外面有个把红颜知己,很正常。你怎么就容不下呢?这下好了,被休了吧。”

我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种幸灾乐祸的笑。

三年前,我嫁进顾府时,她拉着我的手,说“清辞你真幸运,顾大人年轻有为,又是首辅”。

那时她的笑,是羡慕,是嫉妒。

现在,是嘲弄。

“苏小姐若没别的事,我要忙了。”我说。

“忙?忙什么?”她挑眉,“哦,听说你在接针线活儿?真是……从前多风光啊,沈家嫡女,首辅夫人。现在居然要靠这个过活。”

她的丫鬟也捂嘴笑了。

我没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得她笑容渐渐僵住。

“你……你看什么?”她有些不自在。

“苏小姐。”我开口,“若是来看笑话的,现在看完了,可以走了。”

“你!”她脸色一变,“沈清辞,你还当自己是首辅夫人呢?你现在就是个被休弃的妇人!京城谁不知道,你三年无所出,被顾家赶出来了!”

这话很刺耳。

但我不觉得疼。

疼过了。

在顾府的每一天,都在疼。

现在,麻木了。

“说完了吗?”我问。

“你……”苏月华气结,甩袖要走,又停住,“对了,过几日康王府办赏梅宴,邀请了京城各府的小姐夫人。可惜啊,你现在这身份,怕是去不了了。”

她说完,得意地走了。

院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春桃回来时,看到我这样,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我回过神,“衣裳送去了?”

“送去了。”春桃掏出五文钱,“掌柜的说,姑娘手艺好,以后有活儿还找咱们。”

她把钱递过来。

五枚铜钱,沉甸甸的。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

“春桃,去打听打听,最近哪家府上需要绣娘。”

“姑娘?”

“多接些活儿。”我说,“咱们得多攒点钱。”

春桃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接了更多的绣活儿。

从补衣裳,到绣帕子,再到绣屏风。

手艺渐渐传开了。

城西这片都知道,竹溪巷搬来个绣工极好的小娘子,要价公道,从不拖延。

日子过得清贫,但踏实。

直到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张记成衣铺的掌柜亲自找上门来。

“沈娘子,有桩大生意!”他一进门就笑,“靖北侯府的老夫人要过寿,想绣一幅《松鹤延年》的屏风做寿礼。侯府管家找到我,问有没有手艺好的绣娘,我一下就想到您了!”

靖北侯府。

我心头一跳。

“靖北侯……是那位镇守北境十年的萧侯爷?”我问。

“正是!”掌柜的说,“侯爷前些日子回京述职,正赶上老夫人寿辰。这屏风要是绣好了,酬金可不少!”

我犹豫了。

靖北侯府,那样的高门,不是我能招惹的。

万一……

“沈娘子,您放心。”掌柜的看出我的顾虑,“侯府说了,只要手艺好,不问出身。您要是不方便去府上,可以把料子拿回来绣,绣好了再送去。”

这倒可以。

“酬金多少?”我问。

“这个数。”掌柜的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两?”

“三百两!”

我愣住了。

三百两。

够我和春桃舒舒服服过好几年。

“不过有个条件。”掌柜的说,“得在腊月二十八之前绣完,离寿辰只剩五天了。”

五天。

一幅《松鹤延年》的大屏风。

“我接。”我说。

掌柜的高兴坏了,当即让人把料子和丝线送来。

上好的苏绣底料,各色丝线装了满满一箱子。

春桃看得眼睛都直了:“姑娘,这么多线……”

“赶工吧。”我说。

接下来的五天,我几乎没怎么睡。

白天绣,晚上也绣。

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眼睛熬得通红。

但心里憋着一股劲。

我要绣好。

一定要绣好。

这不仅是一笔酬金,更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我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机会。

腊月二十八,屏风终于绣完了。

最后一针落下时,天刚蒙蒙亮。

我看着眼前的屏风。

青松苍劲,白鹤翩然。

云雾缭绕间,仙鹤展翅欲飞。

是我三年来,绣得最好的一幅。

“姑娘,真好看……”春桃喃喃道。

我也觉得好看。

“收拾一下,送去侯府。”

靖北侯府在城东,离竹溪巷很远。

我和春桃雇了辆马车,把屏风仔细包好,一路护着过去。

到侯府时,已是巳时。

门房通报后,管家出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和善。

“是沈娘子吧?”他看了看屏风,“老夫人正在花厅,请随我来。”

我和春桃抬着屏风,跟着管家进了府。

侯府很大,比顾府还要大。

但布局不同。

顾府讲究精致风雅,亭台楼阁,一步一景。

侯府却大气疏朗,处处透着武将世家的刚硬。

花厅里,一位老夫人坐在上首。

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身旁站着几个丫鬟婆子。

“老夫人,绣屏风的沈娘子来了。”管家禀报。

老夫人抬眼看来:“打开看看。”

春桃和我一起,小心翼翼拆开包布。

屏风露出来的那一刻,花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老夫人轻轻“咦”了一声。

她站起身,走到屏风前,仔细看着。

看了很久。

“这松针……”她伸手,指尖虚虚描摹,“根根分明,却又浑然一体。这鹤羽……层次分明,光泽自然。”

她回头看我:“你绣的?”

“是。”我垂首。

“学了多久?”

“家母所授,自幼学起。”

老夫人点点头,又问:“这云雾的绣法,不是寻常苏绣。你母亲姓什么?”

我心头一震。

“家母……姓程。”

老夫人的眼睛亮了亮:“程?江南程家的程?”

“……是。”

“难怪。”老夫人笑了,“程家的云雾绣法,独步天下。可惜二十年前,程家出事,这手艺就失传了。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

她重新坐回去,示意丫鬟看茶。

“沈娘子坐吧。”

我依言坐下,心里却有些不安。

母亲确实姓程,也确实来自江南。

但关于程家的事,她从未细说。

只说家道中落,不必再提。

“这屏风,我很喜欢。”老夫人说,“管家,取酬金来。”

管家应声去了。

很快,捧来一个托盘。

三百两银子,整整齐齐。

还有一个小锦袋。

“这额外的五十两,是赏你的。”老夫人说,“手艺难得。”

我起身行礼:“谢老夫人赏。”

“不必多礼。”老夫人摆摆手,“我听说,你是独居?”

“……是。”

“一个女子,独自谋生不易。”老夫人想了想,“这样吧,我府上还缺个管绣房的。你若愿意,可以过来。月钱二十两,包吃住。”

二十两。

一个月。

我怔住了。

“老夫人……”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急着答复。”老夫人笑笑,“回去想想,想好了让管家传个话就行。”

正说着,厅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

然后是一个男子的声音:“祖母,孙儿来请安。”

我下意识回头。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身影。

高大,挺拔。

穿着墨色常服,腰间佩剑。

他走进来,光跟着移进来。

我看清了他的脸。

轮廓分明,眉目深邃。

不是顾晏之那种文人的清俊,而是一种刀削斧凿般的刚硬。

尤其是那双眼睛。

像北境终年不化的雪,冷冽,清明。

他看到我,微微一顿。

“有客人在?”他问。

“这位是沈娘子,来送寿礼的。”老夫人介绍,“沈娘子,这是我孙儿,萧承渊。”

萧承渊。

靖北侯。

镇守北境十年,让狄人闻风丧胆的将军。

我垂下眼,行礼:“民女见过侯爷。”

“免礼。”他的声音很低沉。

然后他看向屏风。

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绣工不错。”他说。

只是四个字。

但我听得出,是真心的夸赞。

不是敷衍。

“侯爷过奖。”我说。

老夫人笑了:“难得听你夸人。怎么,对绣品也有研究了?”

“北境苦寒,将士们的衣裳常破。”萧承渊说,“见得多了,自然能看出好坏。”

他说得很平淡。

但我心里微微一颤。

北境。

那是大齐最苦的地方。

十年戍边,该有多难。

“沈娘子手艺好,我正想请她来府上管绣房呢。”老夫人说。

萧承渊看向我:“沈娘子愿意?”

我犹豫了。

侯府的差事,确实诱人。

月钱高,又体面。

但……

“民女还需考虑。”我低声说。

“考虑什么?”老夫人问,“可是有什么难处?”

我不知该怎么说。

难道要说,我怕再卷入高门是非?

怕再遇到顾家那样的人家?

“祖母。”萧承渊开口,“让沈娘子回去想想吧。若是愿意,随时可以来。”

他替我解了围。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他却已经转身,去跟老夫人说话了。

我起身告辞。

管家送我和春桃出府。

走到二门时,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是萧承渊。

“沈娘子留步。”

我停下,回头。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荷包。

“方才忘了。”他把荷包递过来,“绣屏风的酬金,管家只给了银子。这是另备的,给绣娘买茶吃。”

荷包沉甸甸的,不止是碎银。

“侯爷,这……”

“收着吧。”他说,“手艺值得。”

他的眼神很真诚。

没有施舍,没有怜悯。

就是单纯的,觉得值得。

我接过荷包:“谢侯爷。”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春桃在我耳边小声说:“姑娘,侯爷人真好。”

我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手里的荷包。

回到竹溪巷,天已经黑了。

春桃点了灯,我把荷包里的东西倒出来。

三百五十两银票,另有一个小银锭,约莫十两。

还有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若有难处,可来侯府寻管家。”

字迹刚劲有力,是萧承渊的字。

我把字条收好,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感激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警惕。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姑娘,咱们去侯府吗?”春桃问,“月钱二十两呢,够咱们过好久了。”

“我再想想。”我说。

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去了张记成衣铺,把欠的丝线钱结了。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沈娘子,以后有活儿,我还找您!”

从成衣铺出来,刚走到巷口,就被人拦住了。

是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是沈娘子吧?”他上下打量我,眼神让人不舒服。

“您是?”

“我是吏部侍郎潘大人府上的管家。”他说,“我们大人听说沈娘子手艺好,想请娘子过府一趟。”

潘大人。

潘文远。

顾晏之的政敌。

也是当年参我父亲,导致父亲被贬的人。

我心里一紧:“不知潘大人有何吩咐?”

“我们大人想绣一幅《江山万里图》,送给上头。”管家笑笑,“酬金好说。不过……得请娘子去府上绣,我们大人要亲自看着。”

亲自看着。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退后一步:“民女手艺粗陋,怕是绣不了这么大的图。”

“沈娘子谦虚了。”管家逼近一步,“靖北侯府的屏风都能绣,怎么会绣不了?还是说……娘子看不起我们潘府?”

“民女不敢。”

“那就请吧。”管家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厮上前就要拉我。

我转身想跑。

却被拦住了去路。

“沈娘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管家的脸色冷下来,“我们大人请你,是看得起你。你一个被休弃的妇人,还想摆架子?”

街边有人探头看,但没人敢管。

吏部侍郎,正三品。

平民百姓,谁敢惹?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潘府好大的威风。”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我回头。

萧承渊骑在马上,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

他今天穿的是官服,玄甲佩剑,身后跟着几个亲兵。

管家脸色一变,连忙行礼:“侯、侯爷……”

萧承渊没看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沈娘子,这是要去哪儿?”

“民女……”我张了张嘴。

“侯爷。”管家抢着说,“我们大人想请沈娘子过府绣幅图……”

“绣图需要强拉硬拽?”萧承渊打断他,“本侯怎么不知道,潘侍郎府上请绣娘,是这么请的。”

管家的冷汗下来了:“是、是沈娘子误会了……”

“误会?”萧承渊挑眉,“本侯看着,倒像是强抢民女。”

这话很重。

管家扑通跪下了:“侯爷明鉴!小的不敢!”

萧承渊这才看向我:“沈娘子,可需要本侯送你一程?”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劳侯爷。”我说。

萧承渊翻身下马,对亲兵说:“送沈娘子回家。”

然后看向管家:“回去告诉潘侍郎,沈娘子是我靖北侯府请的绣娘。若再有人骚扰,别怪本侯不客气。”

“是、是……”管家连滚爬爬地走了。

我跟着亲兵往竹溪巷走。

萧承渊牵着马,走在旁边。

一路沉默。

快到院门口时,他才开口:“潘文远不是什么好人,离他远点。”

“民女知道。”我低声说,“谢侯爷解围。”

“举手之劳。”他说,顿了顿,“我祖母的话,你可以考虑。侯府不会有人为难你。”

我想了想,终于点头。

“民女……愿意。”

萧承渊似乎笑了。

很浅的一个笑。

“好。”他说,“明日我让管家来接你。”

他翻身上马,要走,又停住。

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

是一把匕首。

很短,很精致。

鞘上镶着宝石。

“北境带回来的。”他说,“防身用。”

我握紧匕首:“谢侯爷。”

他没再说话,策马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手里的匕首还带着体温。

暖暖的。

第二天,管家果然来了。

我和春桃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搬进了侯府。

侯府的绣房在西南角,很安静的一个院子。

老夫人给我安排了单独的住处,就在绣房旁边。

月钱二十两,管吃管住,活儿也不多。

主要是管着府里的绣娘们,偶尔接一些特别的绣品。

日子一下子安定了。

但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潘文远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腊月三十,除夕那天。

侯府设宴,款待回京述职的将领。

我在绣房赶制一件披风,老夫人指名要的。

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不好了!”

“怎么了?”

“前头……前头打起来了!”

我一惊:“谁打起来了?”

“侯爷和……和顾大人!”

顾大人。

顾晏之。

他回来了?

“顾大人回京了,来侯府赴宴。不知怎么的,和侯爷在花园里吵起来了,好像……好像是为了姑娘您!”

我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

我赶到花园时,宴席已经散了。

满地狼藉。

碎了的酒杯,踢翻的案几,还有几个试图拉架却不敢上前的宾客。

萧承渊站在廊下,背对着我。

玄色的常服袖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

顾晏之在另一头,被两个官员搀扶着。

他脸上有一块淤青。

嘴角渗着血。

看到我,顾晏之猛地挣开搀扶的人,踉跄着冲过来。

“清辞!”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会在侯府?!”

他的眼睛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怒意。

“放开。”我说。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我问你!”他嘶吼,“为什么会在侯府?!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萧承渊是什么人?!”

“我知道。”我看着他,“侯爷是好人。”

“好人?”顾晏之笑了,笑声里带着癫狂,“他是什么好人?他——”

“顾大人。”

萧承渊转过身,走过来。

他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

停在顾晏之面前。

“放开沈娘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顾晏之没放。

反而攥得更紧。

“萧承渊,这是我的家事。”他咬牙切齿,“沈清辞是我的妻子——”

“前妻。”萧承渊纠正,“放妻书是你亲手写的,字据还在沈娘子手里。”

顾晏之一僵。

“放妻书……”他喃喃,随即又激动起来,“那是我一时糊涂!是我被柳依依的病冲昏了头!现在我知道错了!清辞,我知道错了——”

他看向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急切。

“跟我回家,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以后只有你一个,我再也不去江南了,再也不见柳依依了——”

“顾晏之。”我打断他。

他愣住。

我从未连名带姓叫过他。

从前叫夫君,后来叫大人。

现在,叫顾晏之。

“放妻书上写得很清楚。”我一字一句,“你我夫妻缘分已尽,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那是气话!”他吼道,“我后悔了!清辞,我真的后悔了!你跟我回去,我这就把那封放妻书撕了,我们——”

“撕不掉了。”我说。

他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顾晏之,有些东西,一旦撕破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用力抽回手。

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

顾晏之呆在那里,看着我,又看看萧承渊。

忽然,他笑了。

笑得凄凉。

“萧承渊,你赢了。”他说,“我当年娶她,不过是为了沈家的助力。如今沈家倒了,你就捡去了。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萧承渊的眉皱起来。

“顾大人醉了。”他说,“来人,送顾大人回府。”

两个亲兵上前,要架顾晏之。

“我没醉!”顾晏之甩开他们,指着萧承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盯上她了!从她进侯府那天起,你就——”

“够了。”

萧承渊的声音冷下来。

花园里瞬间安静。

连风都停了。

“顾晏之。”萧承渊看着他,眼神像刀子,“三年前你娶她,是为了沈家的势。三年后你休她,是为了江南的人。如今你回头找她,不过是因为柳依依的身份败露,你成了满京城的笑话,想找个人挽回颜面。”

顾晏之脸色煞白。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萧承渊一字一顿,“柳依依,是北狄细作。”

轰——

像是一道雷劈在头顶。

顾晏之踉跄着后退两步。

“不……不可能……”他摇头,“依依她……她只是琴师……”

“琴师?”萧承渊冷笑,“那你可知道,她为何偏偏在你南下查军粮案时病重?”

军粮案。

这三个字,让顾晏之彻底僵住。

“江南的军粮,是送往北境的。”萧承渊继续说,“你是内阁首辅,负责协理此案。你一去江南,柳依依就病重,引你离开京城。然后,军粮在途中被劫,押运官兵全部被杀。”

“你……”顾晏之的声音在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负责查这个案子。”萧承渊说,“陛下命我彻查北境军粮被劫一案。我查到江南,查到了柳依依。”

他顿了顿。

“也查到了你。”

顾晏之瘫坐在地上。

脸色惨白如纸。

花园里死一般的寂静。

宾客们早就识趣地退下了。

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还有远处不敢靠近的下人。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柳依依是细作。

顾晏之被利用了。

那父亲……

“我父亲被贬……”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是不是也和这个案子有关?”

萧承渊看向我。

眼神复杂。

“沈御史当年,就是因为上书弹劾军粮运输弊案,才被贬出京的。”他说,“他查到了线索,但证据不足。反而被潘文远倒打一耙,说他诬告。”

潘文远。

又是他。

“那现在……”我紧紧攥着衣袖,“有证据了吗?”

“有。”萧承渊说,“柳依依落网了,供出了同党。其中就有潘文远。”

我闭上眼。

心口堵得难受。

父亲当年,是被冤枉的。

他查到了军粮案的问题,却被构陷,被贬出京。

而我,因为父亲失势,在顾府受尽屈辱。

到头来,这一切都源于一场阴谋。

“清辞……”

顾晏之跪在地上,伸手来拉我的裙角。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依依是细作……我只是……我只是喜欢她……”

我低头看他。

看着这个我曾经仰望了三年的男人。

看着他眼里的慌乱,无助,懊悔。

可是,晚了。

“顾晏之。”我慢慢蹲下身,与他平视,“你说你喜欢柳依依,所以可以为她抛下一切,连放妻书都写得毫不犹豫。”

“你说你不知道她是细作,所以你是无辜的。”

“那我父亲呢?”

“我父亲上书弹劾,证据不足被贬,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顾晏之的脸色,一寸寸灰败下去。

“我……”

“你明明知道军粮案有问题,却因为潘文远是你的政敌,为了打击他,故意压下了我父亲的奏折。”

我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刀,割开血淋淋的真相。

“你为了扳倒潘文远,不惜牺牲我父亲,牺牲我。”

“现在,你被柳依依利用,成了笑话,就想回头找我。”

“顾晏之,你凭什么?”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

“侯爷。”我转向萧承渊,“民女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

萧承渊点点头:“去吧。”

我转身离开。

走出花园时,听见顾晏之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我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回到绣房院子,春桃迎上来。

“姑娘,您没事吧?前头怎么了?奴婢听说打起来了……”

“没事。”我说,“给我倒杯茶。”

春桃赶紧去倒茶。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心里空荡荡的。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就是一种……很累的感觉。

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动。

春桃把茶端来,小心翼翼地说:“姑娘,侯爷派人送来了这个。”

是一个食盒。

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碗热粥。

“侯爷说,姑娘晚上没吃东西,让厨房备了些清淡的。”

我看着那碗粥,忽然想起在顾府的三年。

生病了,没人管。

饿了,自己想办法。

顾晏之从来没问过我饿不饿,冷不冷。

一次都没有。

而现在,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却记得我没吃东西。

真是讽刺。

“放下吧。”我说。

春桃把食盒放下,却没走。

“还有事?”

“侯爷……侯爷在前厅等您。”春桃小声说,“说若姑娘愿意,去一趟。若不愿意,就早些歇息。”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

前厅里,萧承渊在等我。

他已经换了身衣裳,袖子上的破口不见了。

看见我,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我坐下。

春桃退了出去,关上门。

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想问什么,就问吧。”萧承渊说。

我想了想。

“柳依依……真的是细作?”

“是。”萧承渊点头,“北狄派来的,潜伏在江南三年。她的任务,就是接近顾晏之,利用他获取军粮运输路线。”

“顾晏之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萧承渊顿了顿,“但据柳依依供述,她从未向顾晏之透露过真实身份。顾晏之确实不知情,只是……被感情蒙蔽了双眼。”

我垂下眼。

不知情。

是啊,他不知情。

他只是为了一个心爱的女人,抛下发妻,写下休书。

仅此而已。

“军粮案,我父亲……”我抬起头,“能翻案吗?”

“能。”萧承渊说得很肯定,“潘文远已经招了。当年构陷沈御史,是他一手策划。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翻案只是时间问题。”

我鼻子一酸。

忍了三年的眼泪,忽然就忍不住了。

“谢谢。”我说,声音哽咽。

“不必谢我。”萧承渊说,“沈御史是忠臣,不该蒙冤。”

他递过来一方帕子。

我没有接,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侯爷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我一直想问。

从他在巷口替我解围,到让我进侯府,再到今晚在众人面前护着我。

为什么?

萧承渊看着我。

烛光在他眼里跳动。

“如果我说,是因为那幅屏风,你信吗?”

我愣了一下。

“屏风?”

“松鹤延年。”他说,“我祖母说,那是程家的云雾绣法。二十年前,程家因一幅绣品遭祸,满门抄斩。只有一个小女儿侥幸逃脱,下落不明。”

我的呼吸停了。

“你母亲,叫程素心,对吗?”萧承渊问。

我点头。

手在发抖。

“程家当年,是被冤枉的。”萧承渊说,“那幅绣品里,藏了一份密信,指向当时的兵部尚书通敌。兵部尚书为了灭口,构陷程家,以谋逆罪满门抄斩。”

“我母亲……从来没说过这些。”

“她不敢说。”萧承渊的声音很轻,“程家只剩她一个人,说出来,就是死。”

他顿了顿。

“我父亲当年,是程家案的监斩官。他后来发现案子有疑点,暗中调查,却被兵部尚书陷害,战死沙场。”

我捂住嘴。

眼泪又涌上来。

“所以……”我哽咽着,“侯爷帮我,是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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