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天的化疗,像一场漫长的冬季。
庄秀云熬过来了。
当她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身旁,是陪了她一百天的儿媳柯静,像一根拐杖,稳稳地撑着她。
可她心里那个窟窿,却在一百零八天里越长越大。
亲生女儿庄晓琳,只来了三次,像个偶尔探视的远房亲戚。
直到今天,晓琳终于出现,开口的第一句话却像一把冰锥,扎进了庄秀云刚刚回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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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妈,给我两万块钱,我想去旅游。”
庄晓琳说出这句话时,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讨好的笑。
她伸手想去搀扶庄秀云的另一只胳膊,却被母亲下意识地侧身躲开。
空气瞬间凝固。
刚刚还因为出院而洋溢着轻松气氛的医院门口,此刻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庄秀云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精心打扮过的女儿,新做的卷发,衬衫的领口挺括,与自己这一身病号服下面掩藏的憔悴和虚弱,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你说什么?”庄秀云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旁边的儿媳柯静连忙打圆场,她轻轻拍着婆婆的后背,柔声说:“妈,您刚出院,别动气。晓琳,你也是,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别在门口堵着。”
庄晓琳却像是没听见柯静的话,她的目光固执地锁在母亲脸上,重复了一遍:“妈,我工作压力太大了,想出去散散心。两万块,就当您预支给我的。”
预支?
说得多么轻巧。
庄秀云气得浑身发抖。
她化疗一百零八天,每一天都是在和死神掰手腕。
呕吐、脱发、深入骨髓的疼痛,她都咬牙挺过来了。
这期间,儿子远航因为工作性质特殊,常年在外,回不来。
是儿媳柯静,这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人,辞掉了工作,全心全意地在医院陪了她整整一百天。
喂饭、擦身、倒尿盆,处理她化疗后最狼狈不堪的秽物。
医生护士都以为柯静是她的亲女儿,不止一次地夸她有福气。
每当这时,庄秀云心里就五味杂陈。
她有亲女儿,一个叫庄晓琳的亲女儿。
可她的亲女儿呢?
第一次来,是她刚确诊入院,待了不到半小时,说公司忙,走了。
第二次,是她化疗反应最严重的时候,吐得天昏地暗,女儿隔着病房门看了几眼,皱着眉说味道太大了,放下水果就走了。
第三次,是昨天,知道她要出院了,发来一条信息,说今天会来接她。
这就是全部。
一百零八天,三次探望,加起来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
庄秀云甚至想过,自己是不是上辈子做了孽,才生出这么一个铁石心肠的女儿。
她不敢对外人说,怕丢脸。
她只能在夜里,背着柯静偷偷抹眼泪。
现在,这个在她病榻前缺席了一整个冬天的女儿,在她出院的这一天,开口不是关心她的身体,不是问她后续的治疗,而是像个债主一样,来讨要一笔“旅游经费”。
庄秀云的心,彻底凉了。
她猛地推开柯静搀扶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站直了身体,死死地盯着庄晓琳:“你……你还有脸来?”
“妈,您怎么这么说?”庄晓琳的脸色白了白,眼圈瞬间红了,“我工作真的很累……”
“工作累?”庄秀云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柯静为了照顾我,连工作都辞了,她累不累?你哥远在边疆回不来,他心里急不急?全家就你最轻松,就你最委屈,是吗?”
这番话像连珠炮一样打在庄晓琳身上,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柯静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将婆婆揽住:“妈,妈,消消气,医生说您情绪不能激动。我们先上车,回家,回家再说好不好?”
她一边安抚着庄秀云,一边朝庄晓琳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别说话。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是柯静一早叫好的。
她扶着庄秀云,一步一步挪过去。
庄秀云的身体还在颤抖,不是因为病后的虚弱,而是因为无法抑制的愤怒和失望。
她感觉自己不是出院回家,而是走向另一个更让她心寒的战场。
坐上车,谁也没说话。
车厢里的气压低得可怕。
庄秀云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一百天的陪伴,抵不过血缘的淡漠。
可笑的是,这淡漠的血缘,却在此刻理直气壮地向她索取。
02
回到家,柯静手脚麻利地将提前熬好的米粥端到庄秀云面前,又拿来靠枕让她在沙发上坐得舒服些。
“妈,您先喝点粥暖暖胃,车是我提前打扫过的,被褥也都是新晒的,您放心住。”柯静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庄秀云看着儿媳忙碌的身影,再看看缩在单人沙发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敢吭声的女儿庄晓琳,心里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住。
“你别忙了,柯静。”庄秀云放下碗,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我们家有些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柯静的动作一顿,为难地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小姑子。
庄秀云的目光如炬,直刺庄晓琳:“你过来,坐到我面前来。”
庄晓琳咬着嘴唇,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坐在了对面的小凳子上,头垂得低低的。
“抬起头,看着我。”庄秀云的语气不容置喙。
庄晓琳缓缓抬头,眼圈通红,满是委屈。
“我问你,你要两万块钱,去哪里旅游?”
“……就,就想去南方,暖和一点的地方。”庄晓琳的声音细若蚊蝇。
“跟谁去?男朋友吗?”
“不,不是,就我自己。”
庄秀云冷笑一声:“你自己一个人,要两万块?你是要去住五星级酒店,还是顿顿吃满汉全席?”
面对母亲的质问,庄晓琳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说啊!钱要花在哪里?你给我列个单子出来,我看看你的旅游计划有多么金贵!”
“妈!”庄晓琳终于忍不住哭喊出来,“您为什么非要这样逼我?我就是想放松一下,有错吗?您生病,我承认我没怎么来,但我也有我的难处!”
“难处?你有什么难处?”庄秀云步步紧逼,“你的难处就是工作忙?你的工作比柯静的工作还重要吗?她一个项目经理说辞就辞了,你一个小文员,忙得连亲妈的死活都顾不上了?”
这些话,庄秀云憋了太久。
她记得,刚确诊那天,她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女儿。
电话那头,女儿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就是无尽的忙音。
她记得,化疗最痛苦的那个星期,她疼得在床上打滚,柯静急得掉眼泪,给庄晓琳打电话,想让她来陪陪妈妈。
结果庄晓琳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说:“我在加班,走不开,你们不是在医院吗?有医生呢!”
她还记得,为数不多的那次探望,庄晓琳提着一篮水果,站在病床边,离她三步远,仿佛她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
“妈,您能不能讲点道理?”庄晓琳哭着反驳,“我每个月工资就那么点,要交房租,要生活,我哪有时间天天耗在医院?再说了,医疗费不是有哥和嫂子吗?我……”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响彻整个客厅。
庄秀云的手在发抖,她自己也愣住了。
她这辈子都没打过孩子,今天却失控了。
庄晓琳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
柯静也惊呆了,赶紧跑过来拉住庄秀云:“妈!您干什么!有话好好说,怎么能动手呢!”
“你让她说!”庄秀云甩开柯静的手,指着庄晓琳,“让她把心里话说完!医疗费有你哥嫂,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消失了,是吗?你还当我是你妈吗?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庄晓琳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猛地站起来,捂着脸冲进了自己的房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客厅里,只剩下庄秀云粗重的喘息声。
柯静蹲下身,轻轻握住婆婆冰冷的手,眼眶也红了:“妈,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晓琳她……她可能就是不懂事。”
庄秀云摇着头,泪水终于决堤:“不懂事?她都二十五了!柯静啊,是我没教好她……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远航。我养了个白眼狼啊!”
她抱着柯静,哭得像个孩子。
病魔没能击垮她,可亲生女儿的冷漠和贪婪,却让她瞬间崩溃。
柯静抱着不断颤抖的婆婆,嘴里不停地安慰着,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复杂而沉痛的光。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咽了回去。
有些真相,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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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巴掌,仿佛打断了母女间最后一根脆弱的弦。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庄晓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在柯静敲门送饭时才开一道门缝,从不出来。
庄秀云则整日躺在床上,不说话,也吃得很少。
柯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劝婆婆:“妈,要不我跟晓琳聊聊?她可能真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庄秀云摆摆手,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用了。她心里要是有我,就自己出来说了。随她去吧,我累了。”
嘴上说着随她去,心里却像被蚂蚁啃噬一样难受。
庄秀云是个细心的人,以前在单位做会计,对数字和细节极其敏感。
冷静下来后,她开始回想女儿今天的反常之处。
庄晓琳虽然从小有些娇生惯养,但绝不是一个会无理取闹到这种地步的人。
尤其是在她刚大病初愈的时候,提出这种荒唐的要求,太不合常理。
她要两万块钱“旅游”。
为什么是两万?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的整数。
一个人旅游,再怎么奢侈,也很难精准地卡在两万这个数字上。
这更像是一笔需要偿还的款项。
还有她的表情,那不是对旅游的向往和兴奋,而是一种混杂着焦虑、绝望和羞耻的复杂神情。
难道她遇到了什么麻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遏制不住地疯长。
庄秀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约三个月前,也就是她化疗中期,柯静有一次接了个电话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问是谁,柯静只说是推销电话。
现在想来,柯静当时的表情,和今天庄晓琳的表情,竟然有几分相似。
一种不安的预感攫住了庄秀云的心。
她不动声色,等柯静出去买菜的时候,悄悄走到了庄晓琳的房门口。
房门紧锁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庄秀云没有敲门,而是走回自己房间,找到了家里的备用钥匙。
她的心在怦怦直跳,一半是为人父母的担忧,一半是对即将揭开的未知的恐惧。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推开门,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
庄晓琳正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在无声地哭泣。
庄秀云的心揪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逡巡。
桌子上,电脑开着,屏幕上似乎是一个购物网站的页面。
床头柜上,放着庄晓琳的手机。
庄秀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手机。
手机没有锁屏。
她点开了通话记录。
最近的通话,除了柯静和她自己,全是标记为“骚扰电话”的陌生号码。
她又点开了短信。
收件箱里,一连串来自同一个号码的催款信息,像一排排狰狞的獠牙,瞬间刺痛了她的眼睛。
“庄晓琳,欠款两万元整,今日内必须还清,否则将启动通讯录催收程序!”
“再不还钱,我们就给你妈打电话了,听说她在住院?正好让她知道知道自己养了个什么样的好女儿!”
“最后警告!下午五点前收不到钱,后果自负!”
最新的那条信息,发送时间就是今天上午,在她提出要去旅游之前。
庄秀云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炸弹在里面引爆。
她手一软,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不是旅游。
原来,是高利贷。
她为什么会欠下这笔钱?
两万块,不多不少,正好是她开口要的那个数目。
庄秀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注意到桌上电脑屏幕的微光。
她走过去,移动鼠标,点亮了屏幕。
那不是购物网站,而是一个医药公司的网站。
页面上显示着一个订单详情。
药品名称是一串她看不懂的英文,但“靶向药”三个字她认得。
收件人是她的名字,庄秀云。
收货地址,是她住院的那家医院。
订单金额,一万九千八百元。
订单状态:已付款。
付款时间,就在她第三次化疗开始的那天。
庄秀云的呼吸停滞了。
她猛地回头,看向床上那个瘦弱的背影。
所以,她所谓的“工作忙”,所谓的“不耐烦”,所谓的“冷漠”,全都是假的?
她不是不来,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母亲看不到的地方,为她扛起了一片天?
那笔让她背上高利贷的靶向药,医生也曾跟她提过。
效果好,副作用小,但价格昂贵,且不在医保报销范围内。
当时庄秀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不想再给家里增加负担。
可现在,这笔钱,她的女儿,用一种最愚蠢、最沉默的方式,替她付了。
还因此,背上了催命的高利贷。
庄秀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心中那股燃烧了许久的怒火,瞬间被巨大的愧疚和心疼浇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她错怪她了。
她狠狠地错怪她了。
04
庄秀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叫醒女儿,而是退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的脑子飞速运转。
身为一个老会计,她对数字的敏感和逻辑分析能力是刻在骨子里的。
现在不是自责和哭泣的时候,必须立刻弄清楚事情的全貌。
为什么晓琳要自己去借高利贷,而不跟家里说?
她完全可以跟哥哥和嫂子商量。
为什么柯静也知情不报?
她们婆媳关系这么好,柯静没理由看着小姑子往火坑里跳。
这中间,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隐情。
柯静买菜回来了,看到婆婆坐在客厅,脸色煞白,眼神却异常锐利,心里“咯噔”一下。
“妈,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柯静放下菜,急忙走过来。
庄秀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刚刚偷拍的那张催款短信的照片,放在了柯静面前。
“你认识这个吗?”
柯静看到照片的瞬间,血色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她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庄秀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晓琳借高利贷给她妈买药,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却陪着我一起演戏,一起骂她不孝,柯静,你安的什么心?”
这番质问太过严厉,柯静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庄秀云面前。
“妈!对不起!我对不起您!”柯静哭着说,“不是我要瞒着您,是晓琳逼我发誓不能说的!她说您在化疗,情绪不能受刺激,要是知道她为了买药去借钱,肯定会拒绝治疗的!”
庄秀云的心又被狠狠一刺。
原来,连这层都想到了。
“那她为什么不找你们商量?”庄秀云追问,“远航的工资不低,你也有积蓄,两万块钱,我们家拿得出来!”
柯静抬起头,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因为……因为家里的钱,已经快花光了。”
“你说什么?”
“妈,您这次生病,住院、化疗、各种检查,前前后后已经花了快三十万。远航的工资大部分都转过来了,我这几年的积蓄也全都投进去了。我们本来想着,只要您能好起来,钱没了可以再赚。”
柯静哽咽着继续说:“就在晓琳发现那个靶向药的时候,远航的部队有一个紧急的集资项目,是为了帮助牺牲战友的家属,他作为骨干,带头捐了五万。家里剩下的钱,只够您后续的常规治疗和康复费用了。”
“晓琳知道这件事,她跑来找我,问家里还有没有钱。我……我跟她说了实话。她当时就沉默了,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以为她放弃了,我真的不知道她会去借高利贷!”
柯静泣不成声:“等我知道的时候,钱已经借了,药也买了。催债电话打到我这里,我才知道出了事。我去找她,想帮她把钱还上,可她说那是利滚利的,已经不止两万了,让我别管,怕把我也拖下水。她今天跟您要钱,也是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被隐藏的碎片,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
真相是,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护着她,也守护着彼此。
儿子远航,远在边疆,心系母亲,也心系战友,尽忠尽孝。
儿媳柯静,倾尽所有,贴身照顾,还为了小姑子的“秘密”,独自承受着婆婆的误解和内心的煎熬。
女儿晓琳,那个她以为最自私、最冷漠的孩子,却用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扛起了她以为无人知晓的重担。
庄秀云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她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想发火,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责备的人。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庄晓琳的房门口,这一次,她没有用钥匙,而是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晓琳,开门,妈妈跟你谈谈。”
她的声音,不再有愤怒,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心疼。
门后,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庄秀云以为女儿不会开门时,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05
门开了,露出庄晓琳那张挂满泪痕却又写满倔强的脸。
母女二人隔着一道门缝对视着,房间里昏暗的光线将她们的表情都模糊成一片阴影。
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中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柯静站在不远处,紧张地绞着手指,心提到了嗓子眼。
最终,还是庄秀云先打破了沉默。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质问,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用一种近乎脱力的声音说:“把所有的借款合同、聊天记录、转账凭证,都拿出来给我看看。”
庄晓琳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伤口,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妈,您……”
“我全都知道了。”庄秀云打断了她,“靶向药的事,高利贷的事,我都知道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庄晓琳强撑了许久的心理防线。
她再也站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
“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您的……他们说今天不还钱,就要把电话打到医院,打给您……我怕……我真的怕……”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解释着。
庄秀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走上前,没有去扶女儿,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哭解决不了问题。”庄秀云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那是她当了几十年会计所练就的职业本能,“现在,把所有东西都找出来,放在桌上。我要知道,你到底借了多少,利息是多少,对方是谁。”
她的冷静,反而让庄晓琳和柯静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庄晓琳抽泣着,从床底拖出一个上了锁的小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电子合同,还有几张手写的潦草账单。
柯静也走过来,低声说:“妈,晓琳的手机里还有他们的聊天记录和软件。”
“拿来。”庄秀云伸出手。
庄晓琳把手机递了过去。
庄秀云戴上老花镜,坐在书桌前,就像回到了她工作了几十年的岗位上。
她拿起笔和纸,开始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合同。
那些合同条款写得极其刁钻,充满了文字游戏。
借款本金是两万,但里面却捆绑了高额的“服务费”、“审核费”、“平台管理费”,实际到手只有一万四千块。
而利息,更是高得吓人。
合同上写着日利率万分之五,看起来不高,但却是复利计算,也就是俗称的“利滚利”。
短短两个多月,两万的本金,连本带息已经滚到了三万五千多。
庄秀云的脸色越来越沉,握着笔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们一共给了你多少钱?”她头也不抬地问。
“一万四……”庄晓琳小声回答。
“你用这一万四,加上你自己的六千块钱,买了那一万九千八的药?”
“……嗯。”
“剩下的钱呢?他们说今天必须还清,是指还多少?”
庄晓琳的头垂得更低了:“他们说……今天至少要还清滚出来的利息和一部分本金,一共两万块……不然就启动‘非常规手段’。”
所谓的“非常规手段”,就是催款短信里提到的,轰炸通讯录,甚至上门骚扰。
这就是女儿今天开口要两万块的真相。
那不是去旅游的逍遥费,而是填补无底洞的救命钱。
庄秀云看着纸上自己计算出的那一串串惊心动魄的数字,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
柯静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妈!您没事吧?”
庄秀云摆摆手,撑着桌子站稳。
她摘下老花镜,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件事,你们都不要管了。”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来处理。”
“妈,这不行!”庄晓琳和柯静异口同声地反对。
“这是高利贷,是犯法的!您一个刚出院的病人,怎么跟那些人斗?”柯静急道。
庄晓琳也哭着说:“妈,都是我的错,您别管了,大不了我去求他们,我给他们打工还钱……”
“糊涂!”庄秀云厉声喝道,“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可以讨价还价吗?你现在去找他们,就是羊入虎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债务问题,这是犯罪!”
她转身,看着两个同样惊慌失措的年轻人,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一句让她们都意想不到的话。
“报警。但是,不能由我们来报。”
柯静和庄晓琳都愣住了。
不是我们报,那是谁报?
庄秀云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夹杂着疲惫、愤怒和决绝的冷笑。
她拿起手机,翻出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电话拨通了,庄秀云清了清嗓子,对着那头说:
“喂,是张律师吗?我是庄秀云,我遇到点麻烦,想跟你咨询一个关于‘非法经营罪’和‘套路贷’的案子。”
电话那头,似乎也愣了一下。
庄秀云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家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病人,而是一个要守护自己孩子的战士。
她不仅要解决眼前的债务,还要让那些躲在黑暗里吸血的恶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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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张律师是庄秀云以前在单位的法律顾问,一个以严谨和犀利著称的女强人。
接到庄秀云的电话,她很是意外,但听完简要的叙述后,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庄姐,你别慌,也别让孩子慌。”张律师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通过电波传来,瞬间给了庄秀云一颗定心丸,“你现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稳住对方。”
“怎么稳住?”
“对方不是要两万块吗?你现在就让晓琳回复他们,说钱已经准备好了,但是因为刚出院,家里都是现金,需要明天一早去银行存钱转账。把时间拖到明天。”
“这是为什么?”柯静在一旁不解地问。
庄秀云开了免提,张律师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第一,为我们争取准备时间。第二,麻痹对方,让他们以为你们已经屈服,放松警惕。‘套路贷’的犯罪分子最怕的就是借款人报警,只要他们觉得还能拿到钱,就不会立刻采取过激行为。”
“好,我明白了。”庄秀云立刻点头,示意庄晓琳照做。
庄晓琳颤抖着手,按照母亲的指示,给那个催收号码发去了信息。
“第二步,”张律师继续说,“把你刚才说的所有证据,合同、聊天记录、转账流水,全部整理成电子版,立刻发给我。记住,一丁点都不要删减,尤其是那些威胁、辱骂的言辞,都是定罪的关键证据。”
“我已经拍了照,马上让柯静发给您。”庄秀云条理清晰地安排着。
柯静立刻行动起来,将照片和截图一份份地传给张律师。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张律师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庄姐,你听好。从现在开始,对方的任何电话、任何信息,你们都不要再回复。如果他们打电话来,你们就录音,但不要跟他们说任何实质性内容,就说‘钱在准备,明天给’。
不要激怒他们,也不要承诺任何多余的事情。”
“我懂,这是为了保全证据,避免被他们套话。”庄秀云不愧是老会计,一点就通。
“没错。”张律师赞许道,“明天上午九点,我带人去你家。我们要做两手准备。一方面,我会根据证据向公安机关报案,控告对方涉嫌敲诈勒索和非法经营。另一方面,我会尝试以律师的身份,跟对方进行一次‘法务谈判’。”
“法务谈判?”庄晓琳抬起头。
“是的。”张律师解释道,“‘套路贷’本质上是虚假诉讼,他们不敢走法律程序。
我会明确告知对方,他们的行为已经构成刑事犯罪,我们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并准备报案。
同时,我会提出一个解决方案。”
“什么方案?”
“根据法律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受到严格保护。超出法律红线的部分,一律无效。晓琳实际借款一万四,我会提出,我们愿意归还本金及法律规定范围内的合法利息。如果对方接受,我们就签署和解协议,不再追究。如果对方拒绝,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张律师的话,像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这间被阴霾笼罩的屋子。
庄晓琳和柯静听得目瞪口呆,她们从未想过,这种看似无解的困局,竟然能用如此专业和强硬的方式来破解。
这,就是庄秀云口中的“我来处理”。
不是以一个病人的身份去哀求,不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去哭闹,而是以一个现代公民的身份,拿起法律的武器,捍卫自己的权益。
挂掉电话,庄秀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看着桌上那堆催命符似的合同,眼神不再是恐惧,而是冰冷的审视。
“晓琳,”她叫过女儿,“你过来。”
庄晓琳顺从地走到她面前。
“这件事,是妈妈错怪你了。”庄秀云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为我做的,妈妈都知道了。妈妈很心疼,也很骄傲。”
庄晓琳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委屈,而是被理解后的释放。
“但是,”庄秀云话锋一转,变得严厉起来,“我骄傲的是你对妈妈的心,而不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遇到困难,第一个想到的应该是家人,而不是外面的豺狼。你这种沉默的自我牺牲,不是伟大,是愚蠢!它只会让爱你的人更痛苦!你明白吗?”
庄晓琳用力地点头,泣不成声:“我明白了,妈……我再也不会了……”
庄秀云把女儿和儿媳一起搂进怀里。
“好了,都别哭了。”她拍着她们的后背,“天塌下来,有妈顶着。今天晚上,你们俩都回房间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一起打一场硬仗。”
这一晚,是庄秀云出院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她知道,黎明前的黑暗虽然难熬,但只要家人团结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真正的战斗,明天才正式打响。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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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柯静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位穿着一身干练职业装的女士,正是张律师。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男助理,提着公文包。
“庄姐。”张律师一进门,就和庄秀云紧紧握了握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张律师,麻烦你了。”庄秀云将她迎进门。
没有过多的寒暄,张律师直接进入主题。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对庄秀云说:“庄姐,这是我们连夜准备的材料。一份是给公安机关的报案材料,另一份是民事诉讼的起诉状。我们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
她转向脸色依然苍白的庄晓琳,温和地笑了笑:“晓琳,别怕。你不是被告,你是受害者。法律会保护你的。”
这句话,给了庄晓琳巨大的勇气。
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正是那个催收号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庄秀云看了一眼张律师,张律师冷静地点了点头。
庄秀云按下免提和录音键。
“喂?钱准备好了吗?我可告诉你,别耍花样!”电话那头的声音嚣张而蛮横。
庄秀云没有说话,而是将手机递给了张律师。
张律师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口吻说道:“你好,我是庄晓琳女士的代理律师,我姓张。关于庄晓琳与贵平台的借款纠纷,现在由我全权处理。”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律师?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张律师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你们以‘服务费’、‘管理费’等名义,变相收取高额利息,已经涉嫌‘套路贷’。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这种行为构成的虚假债务,不受法律保护。
同时,你们的电话威胁和短信骚扰,已经构成了敲诈勒索。”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
“我们已经将全部证据,包括你们的电子合同、聊天记录和催收录音,提交给了公安机关。现在,我以律师的身份,给你们提供一个和解的机会。”
张律师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继续说:“庄晓琳实际收到的借款金额为一万四千元。我们愿意按照法律规定的年利率上限,偿还本金及合法利息,共计约一万五千元。今天下午三点前,如果你们同意这个方案,并出具结清证明、销毁所有非法获取的个人信息,我们就撤回报案。如果不同意,那么我们就法庭上见。到时候,要谈的就不是还钱,而是判几年的问题了。”
这番话说完,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庄晓琳和柯静都听傻了。
她们第一次知道,原来面对穷凶极恶的催收,还可以这样正面硬刚。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传来一个带着明显怯意的声音:“你……你别吓唬我,我们是正规公司!”
“是不是正规公司,警察会告诉你的。”张律师的语气波澜不惊,“我的提议只有一次,现在,告诉我你的决定。”
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电话那头传来一句:“……我需要跟我们老板商量一下。”
“可以。我等你们回复。”张律师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她转过身,对已经目瞪口呆的庄家人笑了笑:“第一回合,我们赢了。他们怕了。”
庄晓云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她紧紧握住柯静的手。
此刻,她心中对儿媳的愧疚和感激,几乎要满溢出来。
在整个过程中,柯静一直默默地站在婆婆身后,端茶倒水,整理文件,像一个最可靠的后盾。
庄秀云忽然意识到,柯静不仅仅是照顾了她的生活起居。
在庄晓琳最绝望的时候,是柯静在中间周旋,稳住了局面。
在自己误解女儿的时候,也是柯静承受着委屈,拼命想要求得一个沟通的机会。
这个儿媳,不只是贤惠,她有情有义,更有担当。
“柯静,”庄秀云拉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妈……之前错怪你了。妈给你道歉。”
柯静的眼圈也红了,她摇摇头:“妈,您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晓琳是我妹妹,我帮她是应该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您开口,怕您受不了。”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庄秀云将柯静和庄晓琳一起搂住,“是我们家远航有福气,娶了你这么好的媳妇。也是我有福气。”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了进来,驱散了屋内的最后一丝阴霾。
一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催收团伙,在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会计、一个沉稳果决的女律师、一个有情有义的儿媳和一个知错就改的女儿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因为邪不压正。
当一家人真正拧成一股绳时,他们所爆发出的能量,远比想象中更加强大。
08
等待对方回复的过程是漫长的。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催收的电话始终没有再打来。
庄晓琳坐立不安,不停地看手机。
“他们会不会不认账,直接上门来?”她担忧地问。
张律师安抚道:“放心,他们不敢。‘套路贷’是见不得光的生意,一旦闹大,他们整个团伙都会被端掉。
他们现在一定在内部紧急商议,评估风险。”
庄秀云则显得异常镇定。
她甚至还有心情,让柯静把准备好的午饭端上来,招呼张律师和她的助理一起吃。
“不管结果怎么样,饭总要吃的。天大的事,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扛。”庄秀云的话,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饭桌上,庄秀云主动给柯静夹了一筷子菜:“柯静,这几个月,你瘦了太多了。等这件事了了,妈给你好好补补。”
柯静眼眶一热,点点头:“谢谢妈。”
庄秀云又看向庄晓琳:“你也是。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着,听见没有?家里这么多人,不是摆设。”
“嗯,我知道了妈。”庄晓琳低声应道。
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温暖和团结。
下午一点半,电话终于响了。
依然是那个号码。
张律师示意大家安静,接通了电话。
“喂,我……我们老板同意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完全没了早上的嚣张,变得小心翼翼,“就按你说的,一万五,我们出具结清证明。但是,钱要怎么给?”
“很简单。”张律师说道,“下午三点,在我的律师事务所进行。你们派人过来,我们当面签署和解协议,一手交钱,一手交协议和证明。同时,你们必须当着我的面,删除庄晓琳的所有资料。”
“去……去律师事务所?”对方显然很抗拒这个地点。
“怎么,不敢来吗?”张律师冷笑一声,“如果你们连律师事务所都不敢进,那就说明你们心里有鬼。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直接等警方的传唤吧。”
“别别别!我们去!我们去!”对方立刻妥协了。
挂掉电话,屋子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
成功了!
庄晓琳激动地跳了起来,抱着柯静又哭又笑。
庄秀云也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看向张律师,感激地说:“张律师,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律师摆摆手:“庄姐,你不用谢我。真正解决问题的,是你自己。是你作为一个母亲的冷静和智慧,才让事情有了转机。”
她看着庄秀云,由衷地感叹:“很多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要么是害怕妥协,要么是愤怒争吵。只有你,能在第一时间想到用法律来解决问题。这份理智和决断力,不是谁都有的。”
庄秀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什么理智和决断力。我只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母亲罢了。我不能看着我的孩子掉下去。”
是的,病魔没能打倒她,家庭的纷争没能击垮她,现在,连穷凶极恶的放贷者,也成了她的手下败将。
因为她是一个母亲。
当孩子遇到危险时,母亲的身体里,会爆发出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巨大能量。
下午,柯静开车,载着庄秀云和庄晓琳,一起前往张律师的事务所。
剩下的钱,柯静和庄晓琳东拼西凑,暂时还差五千。
庄秀云拿出自己的养老存折,对柯静说:“剩下的,妈来出。”
柯静推辞道:“妈,这怎么行,这是您的养老钱。”
庄秀云按住她的手:“什么养老钱,给孩子救急的钱,才是最该花的钱。我们是一家人,不要分彼此。”
车窗外,阳光正好。
庄秀云看着身边的女儿和儿媳,心中百感交集。
一场危机,像一场大浪,淘尽了所有的误解和隔阂,留下的,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亲情。
她知道,等在律师事务所的,将是这场风波的终点。
而她们一家的生活,也将在今天下午,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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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律师事务所里,气氛庄重而严肃。
对方来了两个人,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一个剃着平头的中年男人,眼神躲闪,一脸不自在。
他们一看到端坐在会议桌主位的张律师,气势就先弱了三分。
谈判过程,比想象中更顺利。
在张律师的强势主导下,对方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们打印了和解协议和结清证明,庄秀云这边则准备好了一万五千元现金。
在张律师和助理的见证下,庄晓琳在协议上签了字。
对方拿过钱,清点无误后,也签了字,并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自己的手机登录后台,将庄晓琳的所有借款信息、个人资料彻底删除。
“好了,庄女士,晓琳。”张律师将一式两份的协议和结清证明递给她们,“从现在起,你们和这个平台再无任何瓜葛。他们如果再敢骚扰你们,可以直接凭这份协议报警。”
瘦高个和平头男如蒙大赦,拿着钱和协议,一刻也不敢多待,灰溜溜地走了。
当他们走出律师事务所大门的那一刻,庄晓琳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解脱的泪,是重生的泪。
她转身,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妈,谢谢您。”
“傻孩子,跟妈还说什么谢。”庄秀云拍着女儿的背,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她又看向一旁的柯静,郑重地说:“柯静,妈也要谢谢你。”
柯静连忙摆手:“妈,您快别这么说了,我……我受不起。”
“你受得起。”庄秀云握住她的手,“你不仅照顾我,还护着晓琳,你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妈都记在心里。”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色已经向晚。
夕阳的余晖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不再沉重,而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轻松和温馨。
“妈,对不起,为了我的事,还让您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庄晓琳愧疚地说。
庄秀云笑了笑:“钱是身外之物,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以后好好工作,钱慢慢就赚回来了。”
柯静也开口道:“晓琳,我这边还有些积蓄,你哥也快发季度奖了,你的工资先别动,先把妈的钱还上。”
“不,”庄秀云打断了她,“这钱,不用晓琳还。”
母女俩都愣住了。
庄秀云看着前方,缓缓说道:“这件事,晓琳有错,但错不至此。她是为了救我才犯了错。要说还,也该我还。但我的钱,不也是你们的钱吗?”
“我想好了,这五千块钱,就当是我们家共同经历这场风波,交的一笔‘学费’。
我们每个人,都从中学到了一些东西。”
“晓琳学到了,遇事要相信家人,不能走极端。”
“我学到了,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要多一点沟通和信任。”
“柯静学到了……”庄秀云顿了顿,笑着看向儿媳,“柯静什么都做得很好,她只需要学着,以后对自己好一点,别总把委屈藏在心里。”
这番话,说得柯静和庄晓琳都红了眼眶。
是啊,一场危机,一场学费。
他们家虽然损失了钱,却赢回了更宝贵的东西——信任、理解和更加紧密的亲情。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
庄秀云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心中感慨万千。
三天前,她从医院出来,回到这个家,心里装满了对女儿的怨恨和失望。
三天后,她坐在这辆车里,身边是她最爱的两个孩子,心里装满了感激和希望。
生活,真是个奇妙的编剧。
它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安排一个巨大的反转。
10
风波平息后的第一个周末,庄远航终于获准休假,从遥远的边疆赶了回来。
他一进门,看到消瘦了一大圈的母亲和妻子,以及眼眶微红的妹妹,就猜到家里一定出了大事。
那天晚上,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饭桌前。
庄秀云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饭桌上,柯静和庄晓琳,你一言我一语,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庄远航。
从庄晓琳开口要钱,到庄秀云雷霆震怒,再到发现真相,最后联手反击。
庄远航听得心惊肉跳,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又看向对面的妹妹,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自责。
“对不起,妈,柯静,晓琳。”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圈红了,“在我妈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身边。让你们受了这么多委屈和惊吓。”
庄秀云给他夹了一块肉,温和地说:“傻儿子,说什么呢。你在部队保家卫国,是做更重要的事。家里有我们,你放心。”
庄晓琳也站起来,给哥哥嫂子鞠了一躬:“哥,嫂子,对不起,是我太冲动,太不懂事,给家里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柯静连忙拉住她:“都过去了,人没事就好。以后我们一家人,有什么事都摊开来说,不许再有秘密。”
“对,不许再有秘密!”庄远航也附和道。
一家人相视而笑,所有的隔阂与误解,都在这顿饭里,烟消云散。
第二天,庄晓琳拿着自己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和一张银行卡,放到了庄秀云面前。
“妈,这里面是我全部的积蓄,还有这个月的工资。虽然不多,但我想先还给您一部分。”
庄秀云没有接,只是笑着问她:“你还记不记得,我出院那天,你问我要什么?”
庄晓琳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妈,您别取笑我了。”
“我没取笑你。”庄秀云从抽屉里,拿出了两万块钱,放到了庄晓琳手里。
“妈,您这是干什么?”庄晓琳和一旁的柯静都惊呆了。
庄秀云拉着女儿的手,认真地说:“你之前不是说,工作压力大,想出去旅游吗?妈想了想,这个提议很好。”
她顿了顿,又看向柯静:“柯静为了照顾我,辞了工作,也该好好放松一下。远航难得回来,也该陪陪媳妇。”
“所以,这两万块钱,妈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们三个人的。”
“你们兄妹和柯静,一起,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地去玩一趟。所有的花费,妈包了。”
庄晓琳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两万块钱。
几天前,它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绝望的哀求,是家庭矛盾的导火索。
而今天,它变成了母亲的爱,是家庭和解的见证,是新生活的开始。
“去吧。”庄秀云笑着拍拍他们的手,“去创造一点属于你们自己的,快乐的回忆。妈在家里,等你们回来。”
窗外,阳光明媚,春暖花开。
那场持续了一百零八天的漫长冬季,终于彻底过去了。
而属于这个家的,一个崭新的、温暖的春天,正在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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