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春天,额吉把装着野兔的笼子塞进我手里时,戈壁滩的风正刮得紧。他满是皱纹的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放了吧,让它们在这儿扎根,以后这片戈壁,也能多点活气。”
笼子里是5对野兔,灰扑扑的,耳朵支棱着,惊恐地瞅着四周。那时候我跟着额吉在戈壁滩放牧,他总说:“咱牧人靠这片土地活,也得给土地留点念想。”他从老家托人捎来这些野兔,说想试试能不能在戈壁滩养住。
我们挑了片离水源近的洼地,周围长着些骆驼刺和芨芨草。打开笼子时,野兔“噌”地窜出来,眨眼就钻进了灌木丛,只留下几个晃动的草影。额吉蹲在地上,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摸出烟袋锅:“能活下来就好,活不下来,也是命。”
那之后我跟着羊群转场,离了那片洼地。偶尔想起那些野兔,总觉得它们熬不过戈壁的冬天——夜里能冻裂石头的低温,还有四处游荡的狼和狐狸,哪一样都能要了它们的命。
再想起这事,已经是18年后。2016年我从城里退休,总惦记着额吉和那片戈壁,干脆收拾了行李,跟着牧民的车又回了老地方。额吉已经不在了,他的儿子巴特尔接过了羊群,看见我来,笑着往远处指:“阿爸以前总跟我念叨,说你当年跟他放了些野兔,现在啊……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按着记忆里的方向找那片洼地,走了没多远,就觉得不对劲。路边的灌木丛里总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时不时有灰影窜过,速度快得像风。
越往深处走,动静越大。等我拨开最后一片骆驼刺,腿突然就软了——眼前哪还是当年那个光秃秃的洼地?
成片的野兔在草地上窜来窜去,少说也有上百只。有的趴在石头上晒太阳,有的低头啃着新冒的草芽,还有几只幼兔追着打闹,“噗通”一声撞在我脚边,愣了愣,又一扭一扭地跑开了。
更让我吃惊的是周围的景象。当年稀疏的骆驼刺长成了半人高的灌木丛,芨芨草连成了片,连空气里都带着点青草的潮气。远处的沙丘好像都退了些,露出底下的黑土。
我扶着旁边的石头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咚”地坐在了地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耳朵里全是野兔的叫声,还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巴特尔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我旁边笑:“这些兔子厉害吧?前几年开始,它们就往外扩,不光这片洼地,周围几十里都有它们的影子。”他指着远处,“你看那片草,以前都是沙子,兔子打洞把底下的湿土翻上来,草就长起来了,连我们的羊都爱往这边来。”
我看着那些蹦蹦跳跳的野兔,突然想起额吉当年的话。他哪是想让野兔扎根?他是盼着这戈壁能慢慢活过来啊。18年,这些不起眼的小生灵,竟然真的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下了根,还带着周围的草木,一起活出了生气。
风又吹过来,带着草香,不像当年那么刺骨了。我摸了摸身边的土,是软的,带着点潮气。远处的羊群慢悠悠地走过,牧民的歌声顺着风飘过来,忽高忽低。
巴特尔递给我一瓶水:“阿爸要是看见这光景,肯定高兴。”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凉丝丝的。是啊,额吉肯定高兴。他守了一辈子的戈壁,终于在这些小家伙的帮忙下,有了点春天的样子。
坐了很久,我才慢慢站起来。走的时候,一只老野兔蹲在石头上看我,眼睛亮亮的,像在跟我打招呼。我挥了挥手,它没跑,只是晃了晃耳朵。
有些生命,看着弱小,却藏着股韧劲儿。就像这戈壁上的野兔,不声不响地,把一片荒芜,活成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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