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北汉简史三:孝和皇帝刘承钧

1.  上台后的新政

刘承钧（926—968）继位后，建立自己的一套领导班子，以卫融为相，段常为枢密使，蔚进掌亲军，又以子继恩为太原尹。刘承钧与父亲不同，比较现实，放弃推翻后周政权、重建后汉王朝的念头，只求维持北汉国的现状。他一方面维护与辽的友好关系，上表时自称男。辽册封其为孝和皇帝，改为单名钧。尽管辽每次给他下诏书时称之为“儿皇帝”。但他不再像其父那样事事都向辽请示。

此时，后周的君臣在商议如何完成统一大业，是先解决近在咫尺的北汉，还是先解决南方诸国。宰相王朴提出，北汉与周是世仇，不可能和平投诚，必须用强兵，它自高平之败后，已力竭气沮，不足为患，但它有辽国做后盾，一时难于攻克，应暂时放下，先平定南方诸国，到时候刘钧一举可擒。这一先南后北的高明策略，为柴荣所采纳。

南方诸国中实力较强的是南唐和后蜀，他们看到后周咄咄逼人的气势，颇有危机感，而仅靠自己的力量，难以与后周抗衡，于是唐、蜀、汉三国开始频繁来往，互通声气，共同抵抗后周。然而他们不像当年战国时的六国，或三国时的吴蜀那样比较紧密的合作，最大的缺陷是国土互不相接，无法直接沟通，因而没有出现连横的局面，更没有吴蜀联军赤壁之战那样的协作场面。

由于上述原因，北汉暂时获得了几年和平环境，此时刘钧开始按独立的小国模式打造汉国，957 年正月，改年号为天会。7 月在刘崇的故宅修建宗庙，号显圣宫。《资治通鉴》说刘钧天性孝谨，勤于为政，爱民礼士，境内粗安。这样的平静仅仅持续了3 年。

就在957 年10 月，北汉麟州刺史杨重训投降后周。

11 月，契丹遣侍中崔勋率兵要求与北汉联合伐周，刘钧不敢得罪后台，派大将李存环率兵会师，南下潞州，但仅至其城下而还。刘钧在送崔勋时，特意赠予一笔厚礼。

此后，北汉与后周的地方部队互相开战。天会二年 （958）2 月，北汉兵打隰州，被击败。6 月，后周潞州守将李筠攻击北汉石会关，破6 寨。晋州守将李谦溥占领北汉孝义。三年（959）5 月，后周大将李重进攻百井，杀死北汉兵2000 余。6 月，李筠攻占北汉辽州，虏其刺史张丕。

2.  联合李筠反宋

960 年正月，政治形势发生突变，后周殿前司统帅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夺取后周政权，建立宋王朝，改元建隆。各方政治力量重新组合，与殿前司并列的另一支大军侍卫司，兵力比殿前司还多，其统帅李重进正驻兵扬州，他是后周太祖的外甥，坚决反赵匡胤，而镇守潞州的宿将李筠，也是反赵的，他们在军中的地位和资历一向比赵匡胤高，如果他们起兵，并和北汉联合，在开封的原侍卫司军一旦响应，局面将不可收拾。

刘钧看到机会来了，派使者带蜡丸赴潞州联络。4 月 24 日，镇守潞州八年的李筠决定造反。李筠，太原人，是后周的一员大将，多次参加抗击辽、北汉军的战斗，现在要反宋，不得不和昔日的仇敌联合，寻求北汉帮助，但他反辽国的心理难以排除，表示不愿投靠辽。于是把监军周光逊、李廷玉等抓起来，派牙将刘继冲押送至北汉，向北汉称臣，求刘钧出兵援助攻宋。周光逊是后唐名将周德威之子，朔州人；廷玉是李嗣昭之子，太谷人，都是能打仗的大将。他们在太原有第宅，祖上又与刘家关系不错，刘钧一见，当下放他们回到太原的住宅。

刘钧欲与辽商量，继冲说李筠不愿联合契丹兵，刘钧即率其汉兵出团柏谷，宰相赵华劝道：“李筠举事轻率，前途堪忧。”刘钧不听，亲自南下，到达太平驿，封李筠为西平王，赐马300 匹及服玩珍异，李筠亦献上大致相当的礼物。李筠看到刘钧仪仗队不整齐，不像王者气魄，后悔向他称臣。刘钧请他商谈，李筠说：“我受周的大恩，不能忘在脑后，所以要造反。”刘钧与周是世仇，听了很不舒服，于是留下汉兵数千，命宣徽使卢赞带领，并命卢任李筠的监军，自己回太原了。李筠心中更不平，与卢赞议事经常不合，刘钧赶紧派宰相卫融做调解。

在扬州的李重进派亲信翟守珣到潞州联络李筠，不料，守珣与赵匡胤私交颇深，到开封将李重进的计划全盘托出，赵匡胤决定先下手，收拾近在眼前的李筠，又让翟守珣回复李重进，把预定起兵反宋的时间往后移，使他们不能互相策应。4 月，赵匡胤命结义兄弟石守信等率大军征讨李筠，随后，又命全军分数路围攻。

此时的李筠，既无李重进的配合，又仅有少量北汉兵的援助，更远离强大的辽军，派人去联络晋州的节度使杨庭璋，以为杨之姐是周太祖的贵妃，会站到他这一边，不料，杨把他的使者抓起来送给朝廷，这一切，都表明其失败的命运已经注定。有勇无谋的李筠完全看不清客观形势，决心按自己的意图行事，发兵袭击泽州，杀死刺史张福，占据其城。由此南下，几天就可打到开封。

其参谋闾丘仲卿说：“公孤军深入很危险，北汉援兵，力量有限，而开封兵甲精锐，难与争锋，不如西下太行，直抵怀孟，塞虎牢，据洛阳，东向而争天下，才是上策。”李筠听不进去，盲目乐观地说：“我是周朝宿将，与世宗义同昆弟，禁卫都是熟人，必将倒戈来归，况且我有善用枪的名将儋珪，我骑的是著名的泼汗马，还用发愁吗？”

5 月29 日，李筠率3 万军及北汉的范守图部数千人与石守信大军在泽州南决战，李筠军惨败，监军卢赞阵亡，范守图被俘，他的枪手没有起什么作用，倒是泼汗马帮助李筠逃入泽州城中。6 月1 日，赵匡胤亲临城下指挥，3 日攻占泽州，李筠赴火而死，北汉宰相卫融被俘，数千北汉军投降，赵匡胤将降兵全部处死。17 日宋兵攻潞州，19 日李筠之子李守节宣布投降。

刘钧听到李筠被灭的消息，对赵华说：“还是你的预见正确，李筠确实无能，幸亏我没有将军队全部投入，损失不大，只可惜失去了卫融和卢赞。”从此，开始重用文学之士。

卫融被俘后，赵匡胤责问他：“你为什么教刘钧举兵助李筠造反？”卫融从容回答：“狗都帮主人叫，我家40口人吃刘氏的饭，怎能辜负主子？请快点把我杀掉，我不会为陛下所用，如果不杀，我就设法跑回太原。”赵匡胤大怒，命令手下用铁挝敲打他的脑袋，顿时流血满面，卫融大呼：“我死得其所了。”赵匡胤见他视死如归，对左右说：

“这是忠臣啊！”于是下令用良药敷疮，让卫融致书刘钧，要求用卫融交换周光逊等，大概刘钧觉得把周光逊等放回宋方，对自己威胁太大，没有答复。宋太祖即任命卫融为太府卿。

北汉助李筠反宋的失败，助长了宋朝地方部队的气势，他们时时出兵深入北汉境内。9 月，宋潞州将领李继勋率师入北汉界，烧平遥县，掳掠数以百计的民众。晋州将领荆罕儒不甘落后，更多次孤军深入北汉境，掳获大批北汉民众。

10 月的一天，荆罕儒恃勇轻敌，领千余骑奔走 200 余里抵达汾州（今汾阳）城下，焚烧了城边的草市而还。刘钧派大将郝贵超领万众追赶。黎明时在京土原相遇，荆罕儒正与部下吃羊肉解饥，派都监阎彦进率小股军队抵御，阎部寡不敌众，向后退却，罕儒这才上马，麾兵直冲北汉中军，被北汉兵团团围住，用戈乱戳，罕儒坠马而死。刘钧本想活捉这位勇将，得悉已死，气得把杀荆罕儒的军士处死。荆罕儒是赵匡胤的心腹干将，他的死是宋朝的重大损失，赵匡胤追究京土原战败的责任，把荆的部下龙捷指挥使石进德等29 人斩首，荆的副手王继勋、阎彦进贬官。

3.  用道士作宰相

天会四年（960）年终，面对复杂的形势，刘钧作出了一个不同凡响的决定，任命道士郭无为作宰相。无为（？—969），青州千乘人，入武当山为道士，好学多闻，能言善辩，精通当世之务，很想出世做一番事业，在后汉乾祐元年（948）郭威攻打河中府李茂贞时，特赴军营求见，与郭威谈得很投机，郭威打算用他，部下坚决反对，只得作罢，无为遂隐居抱腹山，自称抱腹山人。枢密使段恒知其有才，特向刘钧推荐，北汉主召见他，一拍即合，当即授以大政，建立了以郭无为、段恒及统帅蔚进为首的领导班子。

新班子的第一项任务，是收复失去的疆土麟州。天会五年（961）3 月，北汉出兵攻打麟州，被刺史杨重勋击退。第二年2 月，攻打潞、泽二州。4 月，再攻麟州，仍未得逞。

七年（963）7 月，北汉发生叛乱事件，北汉宿卫殿直行首王隐、刘诏、赵峦等谋叛，事情被发觉，立即诛杀。有人乘机诬告段常与此事有关。原来刘钧有一个宠姬郭氏，相貌出众，刘钧打算立她为贵妃，段常说她是某僧与寡妇的私生女，若立为妃，怕会贻笑邻国。刘钧听取了他的意见。这一下把郭氏亲属攀龙附凤的幻想化为泡影，他们纷纷散布谣言陷害段常。刘钧开始不信，待到说的人多了，自然起了疑心，于是把段常贬到汾州作刺史，又不放心，干脆派人把他缢死。另任命赵弘兼枢密使，郭无为与赵弘不和，刘钧将赵弘贬为汾州刺史，由郭无为兼枢密使，北汉的政治军事大权全部交给了郭无为。

8 月，军事形势越趋严峻，宋安国军节度使王全斌率军进攻北汉乐平县（今昔阳），迫使拱卫指挥使王超及其部下1800 人投降，北汉派统帅蔚进、马军都指挥使郝贵超等率番汉兵救援，三战皆败，乐平县被占领，改名为平晋军。此地的丢失，对北汉是个重大打击，娘子关一线已被突破，由河北通往太原的门户洞开了。不得已，向辽讨救兵，9 月北汉军连同小股辽兵进攻平晋军，宋命洺州防御使郭进等大将领歩骑万余前往救之，联军见势不好，便引兵返回。

宋朝乘胜进军，11 月命令沿边将领分头出兵攻打北汉。北汉则严阵以待。晋、隰等州都廵检使李谦溥与孙延进等率师出阴地，但半路上孙延进不同意李谦溥提出的作战方案，只得返回。回到境内的白壁关，孙就松懈下来了。李谦溥是盂县人，长期与北汉打交道，知道北汉兵不会善罢甘休，主张全副武装准备战斗，孙不听。果然，北汉军随后赶到，孙军狼狈地逃入谷中，李谦溥奋力拒战，北汉兵才缓缓退去。12 月，宋遣曹彬、李继勋等自晋州、潞州北上，攻北汉边邑及辽州、石州。北汉也不甘示弱，派兵数千攻打府州，但被名将折德扆击败，卫州刺史杨璘被俘。

正在此时，北汉后院起火了，辽派使者下书，严厉谴责刘钧：你没有遵循父志，全心全意事辽。擅改年号，擅自勾结李筠，悍然举兵，听信妇言，杀害段常一家。父子之道，不可违背。你应当“率德改行”，不可“自贻伊戚”（自讨苦吃）。刘钧接到来书，恐惧万分，赶紧派使者送上厚礼致歉，辽国扣住使者，不予回答。刘钧再遣使纳贡，契丹又执其使，仍然不给回音。随之而来的严重问题是，北汉本来地狭产薄，又得不断给辽送大礼，国家的财政完全失衡，无奈之际，诚请擅长理财的僧人继颙出山，担任鸿胪卿之职。

继颙本是燕王刘守光之子，守光造反，全家被杀，他因为是私生子，不在连坐之列，便削发为僧，上了五台山。继颙精通佛理，能讲《华严经》，四方布施甚多，他都用来接济国库。他有经济头脑，“善商财利”，又在五台山养马，每年献给国家数百匹，号添都马。又会开发矿产，于五台县的柏谷设置银冶，募民开矿烹银，年产千斤，刘钧将其奉献给契丹，就地建了新的行政单位宝兴军。他的举措大大缓解了北汉的财政危机，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僧人实业家。北汉国能够坚持29 年之久，离不开继颙的筹划。

天会八年（964）正月，赵匡胤的结义弟兄潞州将领李继勋率步骑万余攻打辽州，北汉派马军都指挥使郝贵超领兵来援，双方在城下会战，贵超失利，刺史杜延韬以孤城难守，率部下3000 士兵投降。

此后，宋太祖准备移师四川，对北汉停止用兵，派邢州人盖留到北汉，对刘钧说：“君家与周室有矛盾，与我没有关系，为什么不停止战斗，使老百姓得以休息？契丹多诈，靠不住。如果你一定想得到中原，何不下太行山来较量胜负。”刘钧请盖留传话：“为我谢赵君，我只是想保存汉氏宗祀而已，土地士马，不及君十分之一，怎么敢深入？君欲决胜负，请到团柏谷来，我愿背城一战。”宋太祖笑道：

“暂时留下它，不会有多大害处。”从此一直到刘钧死，宋太祖没有再北伐。双方又出现了4 年相对和平的时期。在此期间，北汉有石盆、鸿唐、偏城、乌玉四个寨主陆续降宋。

11 月，宋决定派王全斌率大军平定后蜀，后蜀见势不好，派孙遇、赵彦韬等以蜡弹帛书间行致书刘钧，称已经在褒、汉增兵，约北汉南下夹攻宋朝。不料，一到开封，赵彦韬就把密信偷走，献给了赵匡胤。两个月后，后蜀灭亡。

4.  短命皇帝刘继恩

天会十二年（968）7 月，刘钧死。他没有儿子，只有养子刘继恩、继元、继忠。刘崇有女嫁给薛钊，生子继恩（935—968）。薛钊是个无能之辈，死后，其妻转嫁何氏，生子继元。不久，何与妻去世，刘崇以钧无子，命他收为养子。继恩大腹多髯，长上短下，骑马时显得很魁梧，徒歩时就成了侏儒。对养父非常孝顺，每天早晚，都要请安，礼无违者。以后，刘钧任命他为太原尹，发现他软弱无能，心里很担忧，曾对宰相郭无为说：“继恩纯孝，然非济世才，恐不能了我家事，怎么办？”无为沉默不语。刘钧患重病临终前，召无为拉着继恩的手，托以后事，先由继恩监国。不知因为什么，郭无为与蔚进发生矛盾，郭把蔚进挤出朝廷去守代州。

又建议逐渐把宗族安置到太原以外的地方，命继恩弟继忠守忻州，继忠说：“过去出使契丹时，得了冷痼病，忻州地寒，愿留养晋阳。”继恩逼他立即上任，继忠颇有怨言，因有人告发，继恩残忍地将他处死。刘钧死后，继恩遣使报告辽朝，得到契丹许可，然后正式即位。

9 月，继恩对郭无为未能在刘钧跟前为他说好话，心怀怨恨，又讨厌其专政，于是给无为加了一顶虚头衔“守司空”，外示优礼，内实疏远。继恩在服丧期间，办公、睡觉都在勤政阁，把左右亲信，留在太原府衙。有一回，给所有文武百官进秩，晚上大摆酒宴招待大臣，酒后卧于阁中，突然供奉官侯霸荣带着10 余人提刀闯入阁中，将门户反锁。继恩惊醒，绕着书堂屏风躲避，霸荣照着他胸部捅了一刀，继恩倒地而死，在位仅60 天。侯霸荣割下其脑袋，企图以它作为投宋的礼物。

郭无为闻讯赶来，派兵杀死霸荣及其同党，迎立继恩弟太原尹继元。事后有人说，实际上，是郭无为指使霸荣作乱，而后杀人灭口。到底真情如何，已成难解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