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完 传闻凤家嫡女无子被休 成京中笑柄 三月后 皇帝却亲自捧凤冠登门 上

0
分享至

上篇



传闻凤家嫡女无子被休,已成京中笑柄。

三月后,皇帝却亲自捧凤冠登门:“孤的江山,缺个有凤命的皇后。”

我藏起孕肚跪地拒婚,他当众撕碎休书:“那便先斩送你休书之人。”

前夫被押入天牢那夜,我终披上嫁衣。

直到太医跪贺双生胎,我才颤声问他:“若我此生无子……”

年轻的帝王突然红了眼,将竹马情书堆满我榻前:“你十六岁时写的愿得一心人,朕偷藏了十年。”

01

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已带了入骨的寒意。

凤栖宫——如今该叫凤栖阁了,曾经煊赫的尚书府别院,如今门庭冷落,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都蒙了层灰。院角那株老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双绝望的手。

沈青梧放下手里的绣绷,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绣架上,是一对未完成的鸳鸯,色彩鲜亮,与她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格格不入。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低头一看,指尖又冒了颗小小的血珠。她怔怔瞧着,竟有些出神。

三个月了。从齐国公府那纸休书送到她手上,将她“无所出,犯七出之条”的罪名公之于众,至今整整三个月。京中关于她的流言,从未止歇。从最初的惊诧、同情,到如今的讥诮、怜悯,乃至唾弃,她闭门不出,却依然能从那偶尔飘过高墙的只言片语,从送菜婆子躲闪的眼神里,清晰地感知到。

凤家嫡女,曾经名动京华、才貌双全的沈青梧,如今是京中最大的笑话。

手腕忽然覆上一片温热。她回过神,对上丫鬟阿杏红通通的眼睛。“小姐,别绣了,歇歇吧。您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

沈青梧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她抬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尚平坦,没有丝毫异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里面正悄然孕育着一个……不,或许是两个小小的生命。这个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炭,日夜灼烫着她的心。

三个月前,被休弃回府的当夜,她吐得昏天暗地。起初只当是悲恸过度,直到月信迟迟不来,私下请了信得过的大夫,才惊觉有了身孕。算算日子,正是被休前那寥寥几次同房有的。

讽刺吗?她被休的罪名是“无子”,可偏偏在被休之时,腹中已有了孩儿。齐家,她那曾经的夫君齐朗,迫不及待地迎进了已有身孕的表妹,自然容不下她,更不会信她腹中骨肉的身份。

她不能说。说了,不过是另一场更难堪的羞辱,污蔑她不清白,混淆血脉。凤家丢不起这个人,她沈青梧,也再承受不起更多的风刀霜剑。

这个孩子,成了她最深的秘密,也是最沉的负担。

“阿杏,”她声音有些哑,“外头……今日可有什么新鲜话?”

阿杏眼圈更红了,支吾着:“没……没什么,都是些闲人碎嘴,小姐别听。”

沈青梧不再问。还能有什么新鲜话呢?无非是齐国公世子新纳的美妾如何得宠,她这“不下蛋的母鸡”如何凄惨,偶尔或许还有人提起,当年她及笄礼上,多少王孙公子争相求娶的盛况,更衬得如今凄凉。

那时,她心里装着谁呢?

脑海里蓦地掠过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玄衣墨发,站在东宫满庭芳菲里,隔着喧嚣人群望向她,眼神深得像寒潭。那是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帝,萧执。

她心口猛地一悸,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不该想。那些少时朦胧的情愫,早该随着她凤冠霞帔嫁入齐家,随着这三年婚姻的冷寂和最终的羞辱,湮灭干净了。如今他是九五之尊,高坐明堂,她却是被弃的妇人,泥泞满身,云泥之别。

腹中忽然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静。沈青梧浑身一僵,手按得更紧。是错觉吗?还是……

“小姐?”阿杏担忧地看着她突然苍白的脸。

沈青梧摇摇头,勉强定下心神。无论如何,她要保住这个孩子。这是她在无边孤冷里,唯一真实的热源。

正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隐约夹杂着马蹄声、甲胄碰撞声,还有管家仓惶拔高的语调。

“小姐!小姐!”另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脸吓得煞白,“宫里……宫里来人了!好多侍卫!把咱们府围起来了!”

沈青梧心头一跳,倏然站起。绣绷掉在地上,“啪”一声轻响。

宫里?为何会来她这已败落的府邸?难道是……她猛地低头看向小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不会。她隐瞒得极好。

阿杏也慌了神,扶住她微微发颤的手臂。

喧哗声迅速逼近,脚步声杂沓,停在了她这小院门口。管家几乎是滚爬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姐……陛下……陛下御驾亲临!已到前厅了!”

陛下?

萧执?

沈青梧耳边“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他来做什么?看她笑话?还是……兴师问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阿杏搀扶着,一步步挪到前厅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或刀尖上。

前厅庭院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她府中寥寥几个仆役,俱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庭院正中,负手立着一人。

那人身着玄色常服,上绣暗金云龙纹,身姿如松,挺拔峻峭。秋日的薄光落在他肩头,却化不开周身沉凝的威严。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沈青梧抬眼,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三年未见,昔日少年太子眉宇间的青涩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的凌厉与深沉,五官轮廓愈发分明,俊美却带着不容亲近的冷冽。只是此刻,那眸底深处,似乎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腿一软,就要跟着跪下。

“不必多礼。”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青梧动作僵住,半蹲不蹲,甚是尴尬。她垂着眼,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头顶,带着审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都退下。”萧执淡淡道。

宫侍与侍卫如潮水般安静退去,连阿杏也被管事嬷嬷强行拉走。转眼间,空旷的前厅庭院,只剩下他们二人。秋风卷过,带来枯叶的沙沙声,更显寂静。

沈青梧心跳如擂鼓,指尖冰凉。她不知道这位新帝意欲何为。

良久,萧执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院子,倒是清静。”

沈青梧不知如何接话,只低低应了声:“是。”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朕今日来,”萧执往前踏了一步,距离陡然拉近,沈青梧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龙涎香气,“是有一事问你。”

沈青梧屏住呼吸。

“齐朗休你,是因你无子?”

果然……是来确认这桩笑谈的吗?沈青梧脸上血色褪尽,耻辱感密密麻麻啃噬着心脏。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失态。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是。”

“那若是,”萧执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诱哄的意味,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眼睫,最终,若有似无地扫过她依旧平坦的腰腹,“你并非无子呢?”

沈青梧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骇。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看到她眼中的慌乱,萧执眸色似乎深了深,却并未追问,反而话锋一转:“凤氏青梧,你可知,朕的皇后之位,空悬已久。”

沈青梧怔住,完全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绪。

只见萧执微微侧首,身后一直静立如影子般的大太监总管高德胜,立刻躬身捧上一个覆着明黄绸缎的紫檀木托盘,趋步上前。

萧执抬手,亲自揭开了那绸缎。

刹那间,华光流溢。

托盘上,是一顶凤冠。并非大婚时极尽繁复的九龙九凤冠,而是一顶略小些、却依旧璀璨夺目的点翠凤冠。金丝累成凤鸟展翅,羽翼上缀满细小的珍珠与各色宝石,正中一颗东珠,浑圆莹润,光华内蕴。凤嘴衔下的三串珠珞,轻轻摇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沈青梧被那光芒刺得闭了闭眼。

“孤的江山,”萧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清晰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敲在她心上,“缺个有凤命的皇后。”

他伸手,取过那顶凤冠。动作间,带着天生的矜贵与不容抗拒。

“沈青梧,”他唤她的全名,不再是疏离的“凤氏”,“这顶凤冠,朕亲自为你送来。”

沈青梧如遭雷击,怔怔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凤冠,又看向萧执深不见底的眼眸。震惊、荒谬、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齐齐涌上心头。

他在说什么?皇后?她?一个刚刚因“无子”被休弃的妇人?

这算什么?是怜悯?是施舍?还是……另一场更残忍的戏弄?

腹中的孩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安地动了动。这一下,沈青梧感觉得清清楚楚。

不是错觉。

她有孩子。她有齐朗的孩子。而此刻,大梁的皇帝,正拿着凤冠,要娶她为后。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不能答应。绝对不能!一旦入宫,身份暴露,这是欺君之罪,是秽乱宫闱,会害死孩子,害死凤家满门!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选择。

“陛下!”沈青梧猛地后退一步,撩起裙摆,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臣女福薄命浅,德行有亏,不敢玷污宫闱,更不堪母仪天下!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的声音因为恐惧和决绝而颤抖,却异常清晰。

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萧执拿着凤冠的手,顿在半空。他缓缓低头,看着跪伏在地、脊背僵硬却透着孤绝的女子。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霎时风起云涌,暗流汹涌。

他慢慢收回手,将凤冠放回托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凤冠边缘冰凉的宝石。

“福薄命浅?德行有亏?”他重复着她的话,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心头发冷,“是因为齐朗那纸休书?”

沈青梧以额触地,不敢抬头,更不敢回答。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惶急的呼喊:“陛下!陛下!臣齐朗求见!臣有要事禀告!”

是齐朗!他竟然来了!

沈青梧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

萧执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芒,仿佛早有预料。他并未看院门方向,只对着依旧跪地的沈青梧,慢条斯理地问:“那纸休书,你可还留着?”

沈青梧不懂他为何突然问这个,只能如实答道:“……留着。”那是耻辱的凭证,她却不知为何,没有烧掉。

“很好。”萧执意味不明地吐出两个字。

此时,齐朗已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庭院,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他看到庭院中的景象——皇帝负手而立,沈青梧跪在冰冷的地上,太监捧着凤冠——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惊疑不定。他勉强稳住心神,撩袍跪下:“臣齐朗,叩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此地,有失远迎,万望陛下恕罪!”

萧执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齐朗,语气平淡:“齐爱卿来得正好。朕方才正与凤氏说起,你那纸休书。”

齐朗心头一跳,急忙道:“陛下明鉴!沈氏入我齐门三载,一无所出,犯了七出之条,臣休弃她,乃是依礼法行事,并无半点私心!”他说着,还特意看了一眼沈青梧,眼中带着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今日听闻皇帝突然驾临凤家旧邸,心知不妙,这才匆匆赶来。

“依礼法行事?”萧执轻轻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人遍体生寒。“高德胜。”

“奴才在。”

“去,将凤氏那纸休书取来。”萧执吩咐道,目光却落在齐朗逐渐发白的脸上,“朕今日,想亲眼看看,这‘依礼法’的休书,究竟如何写就。”

“陛下!”齐朗失声喊道,额角渗出冷汗。

高德胜动作极快,沈青梧浑浑噩噩,直到那封她藏在妆匣最底层的休书被高德胜恭敬地捧到萧执面前,她才猛然惊醒,却已无力阻止。

萧执接过那封休书,并未打开,只是用指尖拈着,目光扫过齐朗,又扫过依旧跪着、脸色惨白的沈青梧。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手指微微用力——

“嗤啦——”

清脆的裂帛声响起。

那封代表着沈青梧三年婚姻终结、所有尊严被践踏的休书,在皇帝修长的手指间,被轻易地、缓慢地、撕成了两半,四片,碎片……

纸屑如雪,纷纷扬扬,飘落在青石地上,落在沈青梧眼前,落在齐朗骤然放大的瞳孔里。

萧执松开手,任由最后一点碎片飘落。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刃,砸在死寂的庭院中:

“既然凤氏说,是因这休书自惭形秽,不肯受冠……”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倏地刺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齐朗。

“那便,先斩了这送休书之人。”

“陛下——!!!”齐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02

齐朗的惨叫还哽在喉咙里,两名身着玄甲、面覆寒霜的御前侍卫已如鬼魅般上前,一左一右将他制住。力道之大,让他瞬间动弹不得,只能惊恐地瞪大双眼,望着那位居高临下、神色漠然的年轻帝王。

“陛下!陛下饶命!臣冤枉!臣休妻乃是依律……唔!”一块不知从何处来的破布,狠狠塞进了他嘴里,堵住了所有辩解与哀鸣。

萧执连眼风都未再扫他一下,仿佛处理掉的不过是一只聒噪的蚊蝇。他转向依旧跪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沈青梧。

“现在,”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温和,“休书已毁,送你休书之人也将伏法。凤氏,你还有何理由,拒接这凤冠?”

沈青梧呆呆地看着眼前飘落的纸屑,看着被粗暴拖拽、涕泪横流却发不出完整声音的齐朗,脑海中一片空白。撕裂的不仅是那纸休书,更是她过去三年赖以维持的、虽然痛苦却熟悉的一切。而萧执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她推到了悬崖边上,身后是齐朗的下场,身前是闪烁着诱人却致命光芒的凤冠。

理由?她还有理由吗?说她腹中怀着“前夫”的骨肉?说她不配?在皇帝刚刚为她“伸张正义”、撕毁休书、严惩“负心人”的此刻,这样的理由,何其可笑,何其不识抬举,更是……自寻死路。

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她跪在深秋的冷风里,却觉得比腊月寒冬更冷。小腹处似乎又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那是她不能言说的秘密,是她此刻所有恐惧的源头。

她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看向萧执。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凝视着她,里面没有戏谑,没有逼迫,甚至没有多少温度,只有一片沉寂的、不容置疑的等待。

他在等她的选择。一个其实早已没有选择的选择。

沈青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她再次俯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低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臣女……谢陛下隆恩。”

没有欢喜,没有激动,只有认命般的沉重。

萧执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松动了。他微微颔首:“高德胜。”

“奴才在。”

“送凤氏回房歇息。即日起,凤栖阁内外,加派宫人侍卫,一应供给,按……嫔位份例。”他顿了顿,补充道,“好生伺候,三日后,迎入宫中。”

嫔位?尚未正式册封,便先定了嫔位的用度?高德胜心中暗惊,面上却丝毫不显,恭敬应道:“奴才遵旨。”

沈青梧被阿杏和另外两名新来的、举止沉稳的宫女搀扶起来。她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旁人支撑。转身离去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庭院。

齐朗已被拖走,只余地上凌乱的痕迹和几片未被秋风卷走的碎纸。萧执依旧站在那里,玄衣墨发,身影挺拔孤峭,仿佛与这萧瑟的秋景融为一体。他没有看她,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线条冷硬。

回到那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压抑的闺房,沈青梧屏退了所有人,包括泪眼婆娑的阿杏。门关上的一刹那,她强撑的力气瞬间耗尽,沿着门板滑坐在地,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膝,将脸埋了进去。

肩膀无声地耸动,却没有眼泪。巨大的恐慌和后怕此刻才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将她淹没。怎么办?入宫?带着齐朗的孩子入宫?萧执今日的举动,看似为她出头,实则狠绝霸道,不留余地。他究竟想做什么?是真的……想要她这个人,还是另有所图?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极致的惶惑,轻轻动了动,像是一声无声的安慰。沈青梧抬手覆上小腹,掌心下是微不可察的隆起和生命的搏动。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必须保护他(她)。

可怎么保护?进宫,是死路。不进宫,今日齐朗的下场就在眼前。欺君之罪,祸连九族。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冲击着她。她该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是高德胜派来的嬷嬷,恭谨地提醒她该用晚膳,并送来几套崭新的、料子做工都极精致的衣裙和首饰,说是陛下赏赐。

沈青梧看着那些华美的物件,只觉得刺眼。她让阿杏收起来,勉强用了半碗清粥,便再也吃不下。

这一夜,凤栖阁灯火通明,宫人侍卫悄无声息地进驻,将这座沉寂已久的宅院把守得铁桶一般。沈青梧躺在锦被中,睁着眼直到天明。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接下来两日,凤栖阁异常“热闹”。宫里来的嬷嬷教导礼仪,内务府送来各式用品,不时有听闻风声的远亲或旧交试图递帖子拜访,皆被侍卫挡了回去。沈青梧如同提线木偶,机械地应对着一切。

她试图从宫人口中探听齐朗的消息,却一无所获。齐朗仿佛人间蒸发,齐国公府也异常安静,没有半点动静。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第三日,天未亮,她便被唤醒。沐浴、熏香、更衣、梳妆。大红的嫁衣并非皇后规格的翟衣,却依然华丽夺目,金线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沉重的凤冠压在头上,珠珞垂落,冰凉地贴在额前。

铜镜中的女子,面庞被脂粉妆点得精致无瑕,眉眼间却是一片空茫的死寂,唇上点的胭脂,也掩不住那份苍白。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送亲的队伍,只有一顶 quietly yet奢华异常的八抬銮轿停在府门外。沈青梧在宫人的搀扶下,踏出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凤家旧邸。回首望去,门楣上“凤栖阁”的匾额在晨雾中模糊不清。

她弯腰,坐进轿中。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轿子起行,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穿过寂静的街道,穿过巍峨的宫门,一路向那重重宫阙深处行去。沈青梧端坐着,手指紧紧攥着嫁衣的衣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知行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下。轿帘被掀开,高德胜恭谨的声音传来:“娘娘,请下轿。”

娘娘……这个称呼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深吸一口气,搭着高德胜的手,走下轿辇。

眼前是一座陌生的宫殿,规制不小,却并非历代皇后所居的椒房殿或凤仪宫。殿门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未央宫。

未央,永无止境。沈青梧心头掠过一丝嘲讽。这就是她今后的牢笼吗?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红烛高烧,锦帐重重,一派喜气,却莫名透着清冷。宫女太监跪了一地,齐声叩拜。

“陛下驾到——”

通报声起,沈青梧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拳。

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玄色的龙纹靴停在她低垂的视线前。

“都退下。”萧执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稳。

宫人悄无声息地退尽,殿门被轻轻合上。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空气中弥漫的、浓郁的龙凤喜烛的味道。

沈青梧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她僵硬地站着,头上的凤冠沉重得让她脖颈酸痛。

一只手伸过来,触及她额前的珠珞。沈青梧猛地一颤,下意识想后退,却强忍住了。

萧执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凤冠的扣结,将那顶沉重的冠冕取了下来,随手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失去束缚,沈青梧顿时觉得轻松不少,却也更清晰地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气息。

接着,他修长的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向他。

烛光跳跃,映着他俊美却疏离的容颜。他的目光很深,像冬夜的寒星,落在她妆点精致的脸上,细细逡巡,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

沈青梧被迫与他对视,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么小,那么惶恐。

“怕朕?”他忽然问,声音很低。

沈青梧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萧执的手指摩挲着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沈青梧,记住,从今日起,你是朕的妃嫔。这未央宫,是你的寝宫。朕,是你的夫君。”

夫君……这两个字刺痛了她。她的夫君,本该是……不,齐朗不配。那眼前这个人呢?

她垂眸,避开他锐利的目光,低声道:“臣妾……谨记。”

萧执似乎对她的乖顺还算满意,松开了手。他后退一步,目光扫过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又回到她身上。

“安置吧。”他淡淡道,开始自行解腰间的玉带。

沈青梧脸色倏地惨白。该来的,终究要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手指颤抖着,伸向自己嫁衣的衣襟。那繁复的盘扣,此刻却像一道道枷锁。

萧执解下外袍,搭在屏风上,回头见她还在笨拙地跟扣子较劲,动作僵硬得像一尊木偶。他皱了皱眉,走过去。

“朕帮你。”

“不……不用……”沈青梧慌乱地后退,却被床沿绊了一下,踉跄着向后倒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回了身前。两人距离瞬间贴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

“躲什么?”萧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沈青梧浑身僵硬,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熟悉的龙涎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让她阵阵眩晕。小腹处又是一阵轻微的抽动,提醒着她不能言说的秘密。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濒死的蝶翼般颤抖。

预想中的进一步动作却没有到来。

萧执只是那样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却再没有其他举动。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喷洒在她耳际。

时间仿佛凝固了。红烛默默燃烧,滴下烛泪。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青梧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萧执才缓缓松开了手臂。他低头看着她依旧紧闭双眼、苍白如纸的脸,眸色深沉难辨。

他抬手,将她已经解开两颗盘扣的嫁衣重新拢好,然后,拉着她在床沿坐下。

“睡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甚至有些疲惫。

沈青梧惊愕地睁开眼,不敢相信他就这样放过了她。

萧执已经脱下靴子,和衣躺到了床的外侧,背对着她,拉过一半锦被盖在身上,竟真的阖眼准备入睡。

沈青梧呆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脑子一片混乱。他这是什么意思?羞辱?试探?还是……怜悯?

夜更深了,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沈青梧僵坐良久,最终,也小心翼翼地、尽可能远离他,和衣躺到了床的内侧,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一夜无眠。

身侧男人的呼吸平稳绵长,似乎已然入睡。

可她不知道,背对着她的萧执,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毫无睡意。他听着身后那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指节在锦被下,微微收紧。

03

未央宫的清晨,来得安静而冰冷。

沈青梧几乎一夜未眠,天将亮时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却又被噩梦惊醒。身侧早已空无一人,锦被的另一半平整冰凉,仿佛昨夜那人从未躺过。

她拥被坐起,帐幔外已有宫人垂手静候。听到动静,两名穿着体面的宫女上前,轻轻掀开床帐,恭谨行礼:“娘娘醒了。奴婢春和(景明),伺候娘娘起身。”

陌生的面孔,恭敬却疏离的态度。沈青梧点了点头,任由她们服侍自己洗漱、更衣。送来的衣物不再是昨日的大红嫁衣,而是妃嫔规制的宫装,颜色是沉稳的湖蓝色,料子上乘,绣工精致,只是尺寸似乎略有些宽松。

“陛下寅时便起身上朝去了。”名唤春和的宫女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轻声禀报,“陛下吩咐了,娘娘初入宫,若有任何不惯或需要,尽管吩咐奴婢们,或告知高总管。”

沈青梧“嗯”了一声,看着铜镜中依旧眉眼倦怠、眼底带着淡淡青黑的自己,问道:“这未央宫……以前是哪位娘娘住着?”

春和手中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与景明交换了一个眼色,才柔声答:“回娘娘,未央宫自先帝时便一直空置,陛下登基后也未曾赐予哪位娘娘居住。昨日是头一回开宫门迎主位。”

空置的宫殿?沈青梧心下微沉。不是皇后该住的宫殿,却也不是普通妃嫔的住所。萧执将她安置在这里,究竟是何用意?

梳妆完毕,早膳已摆在外间。菜式精致,花样繁多,远胜她在凤栖阁时的用度。可她食不知味,勉强用了些清粥小菜,便搁了筷子。

“娘娘,可是不合口味?奴婢让御膳房重新做些来?”景明细心询问。

“不必,是我没什么胃口。”沈青梧摇摇头,“今日……可有什么安排?”

“高总管方才差人来传话,说陛下吩咐,娘娘今日好生歇息便是,不必前往椒房殿向……请安。”景明说到“椒房殿”时,语气略有迟疑。谁都知道,如今后宫并无皇后,连高位妃嫔也寥寥,椒房殿空悬,这“请安”自然也无处可去。

沈青梧听出了弦外之音。看来,她入宫之事,尚未有正式的名分,萧执也无意让她立刻与后宫其他人接触。这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还是……暂时搁置?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通传:“高总管到——”

高德胜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进殿行礼后,垂手禀道:“娘娘,陛下有旨,请您移步御书房。”

御书房?沈青梧心头一紧。那是皇帝处理政务、接见重臣的地方,后妃无召不得擅入。萧执让她去那里做什么?

她不敢多问,只道:“有劳公公带路。”

未央宫离皇帝的乾元宫并不算太远,穿过几道宫门和长长的回廊便到了。御书房外守卫森严,高德胜通传后,引着她进去。

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龙涎香气。萧执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握朱笔批阅奏章。他换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衬得面庞愈发清俊,却也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仪。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臣妾参见陛下。”沈青梧依礼下拜。

“起来吧,赐座。”萧执头也未抬,声音平淡。

宫女搬来绣墩,放在书案侧下方。沈青梧小心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随意打量。

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沈青梧如坐针毡,不明白萧执叫她来,却又晾着她是什么意思。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萧执才放下朱笔,合上一本奏章,抬眼看她。

“昨夜睡得可好?”他问,语气听不出关切,倒像是例行公事。

沈青梧垂眸:“谢陛下关怀,臣妾……尚好。”

“尚好?”萧执挑了挑眉,目光掠过她眼下淡淡的阴影,不置可否。“未央宫还缺什么,或是有哪里不惯,直接告诉高德胜。”

“并未短缺,陛下安排周全,臣妾感激不尽。”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萧执似乎打量了她片刻,忽然问道:“齐朗之事,你可听说了?”

沈青梧心头猛地一跳,指甲掐进掌心:“臣妾……深居宫中,未曾听闻。”

“哦。”萧执淡淡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书案光滑的表面,“齐朗贪赃枉法,勾结外官,证据确凿,已由三司会审定罪。齐国公教子无方,罚俸三年,闭门思过。齐家其余人等,未曾参与其事者,不予追究。”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政务。可沈青梧却听得后背发凉。贪赃枉法?勾结外官?这些罪名,是否属实?还是……仅仅因为那一纸休书?

她不敢深想,只低声道:“陛下圣明。”

“圣明?”萧执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沈青梧,你心里是否在想,朕此举,不过是为了给你出气,或是……强夺臣妻?”

沈青梧豁然抬头,眼中难掩惊骇:“臣妾不敢!”

“是不敢想,还是不敢说?”萧执站起身,绕过书案,缓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笼罩下来。“无妨,朕准你想,也准你说。”

沈青梧慌忙起身,再次跪下:“陛下明鉴!臣妾绝无此念!齐朗若果真触犯国法,自当依律惩处。陛下英明决断,臣妾唯有感佩!”她将头埋得很低,声音却清晰坚定。无论萧执初衷为何,齐朗落得如此下场,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那段婚姻,早已只剩冰渣。只是,这雷霆手段,着实令人胆寒。

萧执低头看着伏地的女子,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宫装,更显得身形单薄,脖颈纤细,仿佛轻易就能折断。可她的话语,却透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韧劲。

他静默片刻,伸手将她扶起。他的手心干燥温热,力道适中。

“起来。”他说,“在朕面前,不必动不动就跪。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朕亲迎入宫的妃嫔,不是那可以任人轻贱的弃妇。”

沈青梧被他扶起,手臂上传来的温度让她有些不自在,却又不敢挣脱。

“谢陛下。”

“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萧执放开她,走回书案后,从一堆奏章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

沈青梧疑惑地接过,翻开一看,竟是一本名册。上面列着未央宫所有宫人的姓名、来历、职责,甚至还有简要的评语。

“未央宫里的人,朕已让内务府初步筛过。这上面的人,你用着。若有不合心意的,或是发现有什么不妥的,”萧执看着她,目光深邃,“直接告诉朕,或者让高德胜处置。不必顾忌。”

这是在给她撑腰,也是……将未央宫完全交到她手里,甚至允许她清理“不安分”的人。沈青梧心中五味杂陈。这看似莫大的信任和恩宠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臣妾……明白了。”她合上册子,握紧。

“嗯。”萧执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好生将养,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

这便是要她退下了。沈青梧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执已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朱笔,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那份刚刚流露出的、近乎温和的气息已然消失,只剩下属于帝王的、亘古的孤寂与冷硬。

她收回目光,步出御书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着重重宫阙,金瓦红墙,飞檐斗拱,华丽而森严。

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带着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伴着一个心思莫测的帝王。

前路茫茫,如坠雾中。

回到未央宫,沈青梧对着那名册,将宫人一一认过。春和、景明是贴身宫女,沉稳细心;管事太监姓李,看起来精明干练;其余粗使宫人也都低眉顺眼,规矩森严。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正常得让她心里更加没底。

午后,她借口有些疲累,想小憩片刻,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阿杏在内殿伺候。

“小姐……”阿杏眼眶又红了,这几日她跟着提心吊胆,人也瘦了一圈。“您在这里……陛下他对您……”

沈青梧摇摇头,示意她噤声。她拉着阿杏的手,走到内室最里侧的梳妆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小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朴素的荷包,递给阿杏。

“阿杏,这个你收好。”她声音压得极低,“里面是一些碎银和我的几件旧首饰,不值什么钱,但紧要时或许能用上。你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在这宫里,我最信得过的只有你。你帮我留心着,宫里……关于齐家,关于我,任何一点风声,都要告诉我。还有,”她顿了顿,手轻轻按在小腹上,“我的饮食起居,你亲自盯着,尤其是入口的东西,绝不能经第二人之手。明白吗?”

阿杏握紧荷包,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小姐放心,阿杏就算拼了命,也会护着您和小主子的!”

“傻丫头,”沈青梧替她擦了擦眼泪,自己也眼眶发热,“别说傻话。我们都要好好的。”

主仆二人正低声说着,外间忽然传来春和刻意提高的声音:“娘娘可醒了?御膳房送了燕窝羹来,说是陛下特意吩咐,给娘娘补身子的。”

沈青梧立刻收敛神色,示意阿杏将荷包藏好,扬声应道:“进来吧。”

春和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盏温热的血燕羹,晶莹剔透,香气扑鼻。

“陛下有心了。”沈青梧淡淡道,接过燕窝羹,用小勺慢慢搅动。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

特意吩咐的补品……萧执,你究竟,是关心我这“新纳”的妃子,还是……别有所图?

她舀起一勺,送到唇边,顿了顿,还是咽了下去。味道清甜,是上好的血燕。

无论如何,她得活下去,为了腹中的孩子。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萧执似乎政务繁忙,并未再踏足未央宫,只是每日都有赏赐送来,或是精致的点心,或是新奇的玩意,或是珍贵的衣料药材,体贴周到得不像话。后宫其他妃嫔也无人前来打扰,未央宫仿佛成了宫中的一座孤岛。

沈青梧每日按时用膳、喝安胎药(她对外只说是调理身体的补药)、在宫苑内散步(范围仅限于未央宫),偶尔看看书,写写字,日子过得堪称平静,甚至有些无聊。可她心里的弦却一刻也不敢放松。

直到第五日傍晚,高德胜忽然来了,传皇帝口谕,宣她前往乾元宫伴驾用膳。

沈青梧心头一紧。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吗?

她精心装扮了一番,选了件颜色更素淡些的衣裙,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两支玉簪。既不想显得过于刻意讨好,也不想失礼。

乾元宫的偏殿已摆好了膳桌,菜色比未央宫的更加丰盛。萧执已坐在主位,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些朝堂上的威严,倒添了几分清贵之气。见她进来,他抬了抬手:“坐吧。”

沈青梧依言在他下首坐下。席间只有他们二人,宫侍布完菜便远远退开。

“尝尝这个,今日刚从南边贡来的鲜鱼。”萧执亲自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沈青梧受宠若惊,连忙谢恩。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她却有些食不知味。

萧执似乎胃口不错,一边用膳,一边随口问起她这几日起居,读了什么书,宫人伺候得可尽心,语气平和,倒像是寻常夫妻闲话家常。

沈青梧一一谨慎作答,言谈间滴水不漏。

膳毕,宫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萧执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浮叶,忽然问道:“青梧,你心中,可还怨怼齐朗?”

沈青梧猝不及防,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她抬眼,对上萧执平静无波的目光,斟酌着字句:“过往已矣,臣妾……并无太多挂怀。”

“是吗?”萧执喝了口茶,放下茶盏,“可朕听说,你被休弃回府那日,曾在他齐国公府门前,站了足足一个时辰。”

沈青梧脸色微白。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那时……不过是心有不甘,难以接受罢了。”她低声解释,“如今想来,三年夫妻,情分淡薄至此,强求无益。他既已做出选择,我又何必执着?”

“不甘……”萧执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有些飘远,似乎想到了什么,片刻后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如今呢?可还觉得不甘?”

沈青梧垂下眼帘:“陛下厚爱,臣妾已不敢再有他念。唯有尽心侍奉,以报君恩。”

“君恩……”萧执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沈青梧,你可知,朕为何一定要你入宫?”

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沈青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平静而困惑:“臣妾……愚钝,请陛下明示。”

萧执看着她,看了很久。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幽光。就在沈青梧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时,他却只是淡淡移开了视线。

“朕觉得,这宫里太过冷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未央宫空了许多年,该有个人住进去了。而你,”他顿了顿,“恰好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了朕眼前。”

这个答案,模糊得近乎敷衍。沈青梧却不敢追问。

“时辰不早了,”萧执转过身,“今夜,你便留在乾元宫吧。”

沈青梧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冰凉。留宿乾元宫?这意义非同一般。

“陛下……”她下意识地想开口。

“怎么?”萧执挑眉,“不愿意?”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可那目光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青梧低下头:“臣妾……不敢。”

“那就好。”萧执走了过来,向她伸出手,“走吧,朕有些乏了。”

沈青梧看着那只骨节分明、象征着至高权柄的手,心脏紧缩。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冰凉。

萧执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带着她,走向乾元宫内殿,那象征着帝王寝居的深处。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昨夜未央宫的“平静”仿佛只是一个错觉。今夜,在这更威严、更无处可逃的乾元宫,沈青梧知道,她恐怕再难躲过。

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下,殿门被轻轻合拢。

萧执放开了她的手,自行宽衣。沈青梧僵立在原地,看着那明黄色的寝衣,如同看着催命的符咒。

“还站着做什么?”萧执已坐在床沿,抬眼看她。

沈青梧一步一步挪过去,手指颤抖着,再次伸向自己的衣襟。这一次,萧执没有帮她,也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深沉,如同静默的深海。

外衫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接着是裙裳,一件件,褪去她所有的屏障。秋夜的凉意侵袭着裸露的肌肤,让她控制不住地战栗。

她穿着单薄的里衣,站在他面前,羞耻和恐惧让她几乎窒息。小腹处,那微隆的弧度,在单薄衣料下,是否已能看出端倪?

萧执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从她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庞,到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线,再到……他目光微凝,停在了她的小腹处。

沈青梧的心跳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看到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凌迟。

然而,萧执的目光只是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他伸出手,将她拉近,揽入怀中,然后带着她一起倒向柔软的锦被。

他的吻落了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惶。唇齿间是清冽的茶香和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沈青梧紧紧闭着眼,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手指死死揪着身下的床单。

预想中的粗暴并没有来临。他的吻虽然不容拒绝,却并不急切,甚至带着某种奇异的、生疏的探索意味。他的手掌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帖着她的肌肤,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游移,带来一阵阵陌生的战栗。

沈青梧脑子一片混乱,被动地承受着。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热度,也能感觉到他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当他的手掌最终覆上她小腹时,沈青梧浑身剧烈一颤,几乎要惊叫出声。然而,那只手只是轻轻地、近乎珍重地停在那里,掌心温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拥着她,吻渐渐变得轻柔,最终停在她的额头。

“睡吧。”他哑声道,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沈青梧僵硬地躺在他怀中,鼻息间全是他霸道的气息,身体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她能清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

他没有碰她。至少,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碰”她。

为什么?

疑惑如同藤蔓,缠绕住她慌乱的心。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却不在意?或者,另有图谋?

这温柔的禁锢,比粗暴的占有更让她恐惧。

一夜,她在他怀中,睁眼到天明。而他,似乎也睡得并不安稳,搂着她的手臂时松时紧,呼吸偶尔会变得沉重。

天光微亮时,萧执准时醒来。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依旧紧闭双眼、睫毛却不住颤抖的女子,眸色深沉。他轻轻抽出被她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起身下床。

沈青梧感觉到身边的动静和压力消失,却不敢睁眼,依旧保持着“沉睡”的姿态。

萧执穿戴整齐,走到门口,低声吩咐了外面候着的宫人几句,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确定他真的离开了,沈青梧才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眼中一片空茫。她抬手,轻轻覆上小腹。昨夜他手掌停留的温度,似乎还烙印在那里。

萧执,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04

自那夜留宿乾元宫后,萧执似乎忙碌起来,连着好几日未曾踏足后宫。沈青梧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不安。那种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比直接面对更折磨人。

未央宫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她每日按时服用安胎药(对外称是太医院开的滋补方子),在春和、景明的陪伴下,于宫苑内慢慢散步。阿杏则谨记她的吩咐,暗中留意着一切风吹草动。

这日午后,沈青梧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春和进来禀报:“娘娘,太医院的王太医来请平安脉了。”

沈青梧心下一紧。入宫后,按例每隔几日便有太医来请脉。之前来的是一位姓张的太医,年岁较大,诊脉时也未曾多言。今日怎的换了人?

“请进来吧。”她放下书,坐直了身体。

进来的是一位中年太医,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精干。他恭敬行礼:“微臣王佑,奉陛下之命,前来为娘娘请脉。”

陛下之命?沈青梧更加警惕。她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帕子覆上,面上却故作随意地问道:“有劳王太医。前几日不是张太医来的吗?”

王太医一边仔细诊脉,一边答:“回娘娘,张太医家中临时有事,告假几日。太医院便派了微臣前来。陛下特意交代,娘娘凤体关乎皇嗣,需得仔细调养,让微臣务必尽心。”

皇嗣?沈青梧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话是无心之言,还是意有所指?

王太医诊脉的时间似乎比张太医长了些,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沈青梧的心也跟着他的表情七上八下。

终于,王太医收回了手,躬身道:“娘娘脉象平和,只是气血略有不足,想来是近日思虑稍重,需得好生静养。微臣会重新拟一个温补的方子,稍后送来。”

“有劳太医。”沈青梧稍稍放下心,看来这位王太医并未诊出异常。

王太医又道:“陛下吩咐,让微臣每隔三日便来为娘娘请一次脉,以便随时调整方子,确保娘娘凤体安康。”

三日一次?沈青梧暗自皱眉。这频率未免太高了些。但她无法拒绝,只能道:“陛下厚爱,本宫知道了。”

王太医退下后,沈青梧独自坐了很久。萧执特意换了个太医,又叮嘱“关乎皇嗣”,还要三日一诊……他到底想做什么?是真的关心她的身体,还是……起了疑心,想通过太医来确认什么?

她抚摸着小腹,那里依旧平坦,穿着宽松的宫装,外人绝难看出异样。可孩子一天天在长大,终究是瞒不住的。太医频繁诊脉,风险越来越大。

必须想办法。

晚间,萧执竟意外地来了未央宫。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倦色,但见到她时,目光柔和了些许。

“今日王太医来过了?”他自然地接过春和奉上的茶,问道。

“是。”沈青梧替他布菜,一边回答,“王太医说臣妾气血不足,需静养。”

“嗯。”萧执点点头,“他的话要听。该吃的药,按时吃。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开口。”他顿了顿,看着她,“朕希望你快些好起来。”

沈青梧低头:“谢陛下关怀,臣妾定当遵医嘱。”

用膳时,萧执话不多,但会偶尔给她夹菜。气氛比起前几次,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家常感。可沈青梧不敢放松,只觉得这平静之下,暗流更急。

“青梧,”萧执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

沈青梧忙道:“宫里一切都好,臣妾很习惯。”

“是吗?”萧执目光幽深,“朕怎么觉得,你似乎总有些……心神不宁?可是还在为齐家的事烦扰?或是,未央宫有人怠慢了你?”

“没有!”沈青梧立刻否认,“齐家之事已了,臣妾早已放下。宫人们伺候得都很尽心,并无怠慢。”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初入宫闱,许多规矩还不熟悉,有时难免忐忑。”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萧执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薄茧。

“不必忐忑。”他声音低沉,“在这宫里,有朕在,无人敢欺你。你只需安心住着便是。”

他的话语带着安抚,可沈青梧却只觉得那温度烫得惊人,几乎想立刻抽回手。她强忍着,挤出一丝笑容:“是,臣妾知道了。”

萧执似乎满意了,收回手,继续用膳。

膳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让宫人撤了膳桌,换上棋盘。

“陪朕手谈一局?”他问。

沈青梧颇感意外。她少时棋艺尚可,嫁入齐家后便荒废了。没想到萧执竟有此雅兴。

“臣妾棋艺粗浅,恐扫了陛下雅兴。”

“无妨,打发时间而已。”萧执已执起黑子。

沈青梧只得坐下,执白子应对。

起初,她还有些拘谨,落子谨慎。渐渐地,心神沉浸到棋局之中,倒也忘了些紧张。萧执的棋风凌厉大气,步步为营,杀伐果断。沈青梧棋力不及,但胜在心思细密,防守顽强。

一时间,殿内只闻清脆的落子声。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一局终了,沈青梧自然败了,却只输了五目半。

“棋力尚可,只是过于求稳,少了些锐气。”萧执点评道,眼中似有赞许,“假以时日,或可一搏。”

“陛下谬赞。”沈青梧低头。

“今日便到这里吧。”萧执起身,“朕还有几份折子要看,你早些歇息。”

他竟又要走了?沈青梧心中诧异,面上却不敢显露,恭送他离开。

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青梧轻轻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头空落落的。他今夜前来,仿佛真的只是单纯用膳、下棋,并无他意。可越是如此“正常”,越让她觉得不安。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接下来的日子,萧执隔三差五便会来未央宫用膳,有时也会留她下棋、品茶,甚至只是坐着说说话。他不再提那夜乾元宫的事,举止有礼,温和得体,除了偶尔会有些亲近的举动(比如替她拢一拢鬓发,或是握一握她的手),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王太医也果真每三日便来请一次脉,每次诊脉都极为仔细,开的方子也确实是温补调理之药。沈青梧按时服用,身体似乎真的好了些,面色也红润起来。只是孕初的反应时而出现,恶心、嗜睡,她只能极力掩饰,对外只说是春困或是肠胃不适。

阿杏悄悄告诉她,宫里关于她的传闻渐渐多了起来。有说她狐媚惑主,刚被休弃就攀上高枝;有说她命好,陛下念着旧情(指她少时曾为太子伴读的妹妹,与东宫有过交集);也有猜测陛下迟迟不给她正式名分,不过是图个新鲜,或是为了敲打齐家残余势力。

沈青梧听了,只觉可笑。旧情?她与萧执,何来旧情?不过是少年时几次宫宴上的遥遥相望,几次作为妹妹的陪衬,与他有过几句稀松平常的对话罢了。至于敲打齐家,或许有之,但她绝不认为自己有那么重要。

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的月事迟迟未至,已有两月。虽然她用药物和宽松衣物遮掩,但时间久了,难免惹人怀疑。王太医那边,必须尽快想办法应对。

这日,王太医又来请脉。诊脉时,他眉头又微微蹙起,沉吟片刻,问道:“娘娘近日可觉身子有何特别不适?比如……食欲不振,或是晨起呕逆?”

沈青梧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偶尔有些食欲不振,许是天气渐热之故。呕逆倒不曾有。”

王太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道:“娘娘脉象比之前滑利了些,气血也渐旺,是好事。只是仍需静养,切忌忧思劳神。微臣再调整下方子。”

滑利?沈青梧暗惊。这是喜脉的常见脉象之一。难道王太医已经有所察觉?可他为何不明说?

她试探着问:“王太医,本宫这身子,大概还需调养多久?”

王太医收拾药箱,恭敬道:“娘娘底子不差,只要按时服药,好生将养,再过一两个月,应当便能大安了。”

一两个月……那时她的身孕恐怕就掩藏不住了。沈青梧手心沁出冷汗。

王太医走后,沈青梧思忖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叫来阿杏,低声吩咐了几句。

翌日,沈青梧“不慎”感染了风寒,咳嗽不止,还发起低热。春和、景明急忙去禀报了高德胜,高德胜立刻请了王太医来。

王太医诊脉后,开了疏散风寒的方子,并道:“娘娘玉体违和,需好生静卧,近日便不要出门走动了,以免加重病情。之前的温补方子也暂且停一停。”

这正是沈青梧想要的。卧病在床,可以减少与人接触,也可以暂时避开定期的平安脉。至于停掉温补药,她腹中胎儿已稳,那些药本就只是掩护,停了也无妨。

萧执听闻她病了,当日便抽空过来探望。他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微皱:“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青梧裹着被子,咳嗽两声,声音虚弱:“是臣妾不当心,夜里贪凉,让陛下担忧了。”

“药按时喝,好生躺着。”萧执替她掖了掖被角,“需要什么,就让宫人去取。朕晚些再来看你。”

他的手指无意间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微凉的温度。沈青梧闭着眼,睫毛轻颤。

萧执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吩咐宫人仔细伺候。

这场“风寒”让沈青梧暂时得到了喘息之机。她借机将未央宫的宫人又梳理了一遍,将几个看起来眼神活络、可能与其他宫苑有牵扯的调去了外院做粗活。春和、景明和阿杏是她近身伺候的,暂时看不出问题。

养病的日子过得格外慢。萧执每日都会来坐片刻,有时只是看她一眼,问几句病情便走,有时则会带来些有趣的玩意或书籍给她解闷。他的态度始终温和,甚至称得上体贴,可沈青梧心中的疑窦却越来越深。

他到底图什么?若只是为了报复齐家,或是彰显权威,目的早已达到。若是对她有意,为何又始终守着那道界限,不曾真正临幸?若是察觉了她有孕,更不该是这般态度。

她想不出答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力保护好腹中胎儿。

半月后,沈青梧的“风寒”终于“痊愈”。她重新出现在人前,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只是身形依旧纤瘦,穿着春日略显单薄的宫装,腰身似乎……比病前更不盈一握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小腹的弧度,又微微隆起了一些。

这日天气晴好,她带着阿杏在未央宫的小花园里散步。园中几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累累垂垂,煞是好看。

正赏着花,忽闻宫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娇脆却略显尖利的声音。

“本宫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天仙美人,能让陛下这般金屋藏娇,连宫门都不让我们进了!”

沈青梧脚步一顿,望向宫门方向。只见一群宫人簇拥着一位华服女子,正与守门的侍卫争执。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艳丽,衣着华丽,头戴金钗步摇,气势凌人。

“娘娘,是毓秀宫的陈昭仪。”阿杏在她耳边低声道,语气有些紧张。

陈昭仪?沈青梧听说过。是兵部侍郎之女,在萧执还是太子时便入了东宫,算是潜邸旧人。萧执登基后,封了昭仪,是如今后宫中位份最高、也最为得势的妃嫔之一。只是听闻陛下对她并不甚宠爱,只是碍着其父的权势和旧日情分,给予尊荣。

她怎么会来这里?沈青梧心念电转。未央宫位置特殊,陛下又有意无意将她隔绝,后宫妃嫔从未来过。今日陈昭仪贸然前来,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去看看。”沈青梧定了定神,缓步向宫门走去。

守门侍卫见到她,连忙行礼:“参见娘娘。陈昭仪娘娘执意要进,奴才们……”

沈青梧摆了摆手,看向那位陈昭仪,依礼微微颔首:“陈昭仪安好。”

陈昭仪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从她素净的衣裙,看到她不施粉黛却依旧清丽的脸,最后在她纤细的腰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和审视。

“你就是陛下新带回来的那位?”陈昭仪语气不善,“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只是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竟能让陛下不顾你弃妇的身份,将你接入宫中,还安置在这未央宫?”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近乎羞辱。阿杏气得脸都白了,沈青梧却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昭仪说笑了。陛下行事,自有陛下的道理。臣妾不过是遵旨而行。”

“遵旨而行?”陈昭仪冷笑一声,“好一个遵旨而行!本宫在宫里多年,竟不知未央宫何时成了什么人都能住的地方!你一个被休弃的妇人,不清不白,也配住在这里?也不知是使了什么狐媚子功夫,迷惑了陛下!”

“陈昭仪!”沈青梧提高了声音,目光清冷地看向她,“请注意你的言辞。陛下圣意,岂容你我妄加揣测?未央宫是陛下亲赐给本宫暂居之所,昭仪若有异议,大可去御前陈情。在此喧哗吵闹,指责陛下亲定之人,怕是于礼不合吧?”

她语气不重,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陈昭仪被她噎得一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确实不敢真的去御前闹,今日不过是听说陛下对这新来的极其上心,心中不忿,前来探个虚实,顺便给个下马威。没想到对方看起来柔弱,言辞却如此犀利。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顶撞本宫!”陈昭仪恼羞成怒。

“臣妾不敢顶撞,只是陈述事实。”沈青梧不卑不亢,“昭仪若无他事,还请回吧。臣妾身子尚未大好,需静养,恕不奉陪了。”

说完,她不再看陈昭仪铁青的脸色,转身便往宫内走去。

“站住!”陈昭仪尖声喝道。

沈青梧脚步未停。

陈昭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背影对左右道:“你们看看!这就是陛下看重的人!如此目中无人!本宫定要……”

她的话未说完,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忽然从宫门外传来:

“定要如何?”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萧执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一身明黄龙袍尚未换下,显然是刚下朝便过来了。他面色沉静,目光淡淡扫过陈昭仪,最后落在沈青梧身上。

陈昭仪脸色瞬间惨白,慌忙跪下:“陛、陛下……臣妾……臣妾只是听闻未央宫住了新人,特来探望,并无他意……”她身后的宫人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沈青梧也转身,欲要行礼,却被萧执抬手制止了。

萧执踱步上前,停在陈昭仪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探望?朕怎么听着,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臣妾不敢!”陈昭仪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不敢?”萧执语气微冷,“朕看你敢得很。未央宫是朕亲自安置沈嫔的地方,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你不仅擅闯,还在此出言不逊,讥讽朕的妃嫔。陈昭仪,你入宫多年,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陛下恕罪!臣妾知错了!”陈昭仪磕头不止。

萧执却不再看她,转向沈青梧,语气缓和了些:“可受惊了?”

沈青梧摇头:“臣妾无事。谢陛下关怀。”

萧执点了点头,对跪在地上的陈昭仪道:“即日起,禁足毓秀宫一月,抄写《女诫》百遍,好好想想,什么是妃嫔本分。若再犯,决不轻饶。”

“臣妾……领旨谢恩。”陈昭仪几乎瘫软在地,被宫人搀扶着,灰头土脸地退下了。

萧执这才走到沈青梧面前,低头看她:“以后再有这等不知礼数的人来打扰,直接让侍卫打出去便是,不必理会。”

沈青梧心中微动,轻声道:“是。”

“身子刚好些,别在风口站久了,进去吧。”萧执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肩,带着她往殿内走去。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沈青梧靠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朝堂上带来的、若有似无的墨香。这一幕,落在周围宫人眼中,无疑是帝王极致的恩宠与回护。

可沈青梧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冰凉。

他越是维护,越是将她置于风口浪尖。陈昭仪今日受此折辱,岂会善罢甘休?后宫其他虎视眈眈的眼睛,又会如何看她?

而萧执,他此刻的温柔,又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走进殿内,萧执放开了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刚才,可害怕?”他问。

沈青梧替他斟了茶,递过去:“有陛下在,臣妾不怕。”

萧执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他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沈青梧垂眸不语。

“青梧,”萧执忽然唤她,声音低沉,“在这宫里,你只需要信朕,依靠朕。其他人,都不必放在心上。朕会护着你。”

沈青梧心口一震,抬眼看他。他的目光深邃,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信他?依靠他?一个将她强行带入这漩涡中心,心思莫测的帝王?

她该如何信?如何靠?

可她知道,此刻她只能回答:“是,臣妾明白了。”

萧执似乎满意了,喝了一口茶,转而问起她今日的饮食起居,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他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说前朝还有事。

沈青梧送他到宫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宫阙间,久久未动。

春风拂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有几片沾在她的发间、肩头。

很美,却美得易逝。

她抬手,轻轻拂去肩上的花瓣,指尖冰凉。

护着她?或许吧。可这深宫之中,最危险的,往往就是那看似最坚固的庇护。

05

陈昭仪被禁足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后宫激起了不小的涟漪。众人这才惊觉,陛下对未央宫那位,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实打实的看重与回护。一时间,窥探、猜忌、嫉恨的目光,更多地从各个角落投向未央宫,只是再无人敢像陈昭仪那般明目张胆地上门挑衅。

沈青梧的日子,表面看来更加安宁。萧执来得更勤了些,赏赐也流水般送入未央宫。他甚至亲自过问她的饮食,让御膳房变着花样做她可能喜欢的点心菜肴。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带着她去御花园散步,或是去宫中藏书楼找些有趣的杂书。

他待她极好,好得近乎宠溺。可那份好,总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纱,客气而疏离,带着帝王式的赏赐意味。夜间留宿时,他也依旧只是拥着她入睡,并无进一步举动,仿佛真的只是找一个安眠的抱枕。

沈青梧心中的疑惑与不安日益加深。萧执越是如此,她越觉得背后隐藏着什么。她试探过几次,旁敲侧击地问起他为何待她不同,或是提及少时模糊的几次见面,萧执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或是以“合眼缘”、“宫里冷清”之类的理由搪塞。

这日,王太医又来请脉。沈青梧“病愈”后,萧执特意嘱咐,平安脉照旧三日一次。王太医诊脉时,眉头比以往蹙得更紧,时间也更长。

“娘娘,”王太医收回手,神色凝重,“请恕微臣直言,娘娘近来的脉象……颇为奇特。”

沈青梧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如何奇特?王太医但讲无妨。”

王太医斟酌着字句:“娘娘脉象滑利,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此乃气血旺盛之兆,本是好事。只是……这滑利之中,又隐有双弦之象,搏动有力,且寸关尺三部皆显……微臣行医多年,此等脉象,实属罕见。”

双弦之象?三部皆显?沈青梧虽不通医术,但隐约明白这可能是双生胎的脉象特征!她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难道王太医已经确诊了?

她强自镇定,问道:“那依王太医之见,本宫这是……”

王太医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疑惑,有探究,似乎还有一丝……了悟?他垂下眼,恭敬道:“微臣不敢妄断。或许是娘娘体质特殊,又兼近日调养得宜,气血运行异于常人。待微臣回去翻查古籍,与同僚商议后,再来为娘娘请脉细断。目前看来,娘娘凤体并无大碍,之前的温补方子可继续服用。”

他没有点破。是确实不敢确定,还是……有意隐瞒?

沈青梧心中惊疑不定,只能道:“有劳王太医费心。”

王太医退下后,沈青梧独自在殿内坐了许久,手脚冰凉。双生胎……若真是双生胎,月份一大,更加难以遮掩。王太医今日的态度暧昧,难保他下次不会直接捅破,或者,他已经密报了萧执?

萧执知道了吗?如果知道了,他为何毫无反应?还是说,他在等?等她主动坦白?或是等胎儿再大些,再行处置?

无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每一种都让她不寒而栗。

晚间,萧执过来用膳。他似乎心情不错,眉宇间带着些许放松。席间,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日王太医来过了?怎么说?”

沈青梧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王太医说臣妾气血渐旺,脉象平稳,只需继续调养即可。”

“是吗?”萧执看了她一眼,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到她碗里,“那就好。朕瞧着你近日气色是好些了,脸颊也丰润了些。”

丰润?沈青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孕相开始显露了吗?她心中更慌,食不知味。

“怎么?饭菜不合口味?”萧执察觉她的异样。

“没有,很好吃。”沈青梧忙道,低头吃了一口鱼,却觉得味同嚼蜡。

萧执没再追问,只是又给她盛了半碗汤:“多喝些汤,滋补。”

膳后,萧执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拉着她在窗边坐下。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满庭院。

“青梧,朕有件事想问你。”萧执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沈青梧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发凉:“陛下请问。”

萧执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

“你入宫已有月余,朕待你如何?”他问。

沈青梧怔了怔,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谨慎答道:“陛下待臣妾极好,恩重如山,臣妾感激不尽。”

“只是感激?”萧执的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幽深,“没有别的?”

别的?沈青梧不明白他指的什么,迟疑道:“臣妾……愚钝。”

萧执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夜风的微凉。

“青梧,你怕朕吗?”他又问起了那个问题,声音低缓。

沈青梧睫毛轻颤:“臣妾……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萧执重复着之前的追问,指尖停留在她唇角,“告诉朕实话。”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沈青梧心跳如鼓,在他深邃的目光注视下,几乎无所遁形。

“起初……是有些怕的。”她终于低声承认,“陛下天威浩荡,臣妾出身微末,又……又有不堪过往,难免惶恐。”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她更怕了。怕他知道真相,怕他此刻的温柔不过是假象,怕这看似平静的生活转眼间天翻地覆。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现在……好多了。”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陛下待臣妾宽和,臣妾心中感念。”

“只是感念?”萧执似乎不满意这个答案,手指微微用力,扳正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青梧,看着朕。”

沈青梧被迫抬眼,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月光下,他眼中似有波澜涌动,不再是平日那种沉静无波的帝王之态,反而带着某种压抑的、急切的东西。

“朕要的,不是你的感念。”他一字一句道,声音低沉喑哑,“朕要你安心待在这里,把这里当成你的家,把朕……当成你的依靠。你明白吗?”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语气太过认真,让沈青梧一时忘记了害怕,只剩下茫然和困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帝王之心,真的可以如此……纯粹地想要一个人的依靠和安心吗?

“臣妾……明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萧执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失望。他放开了她,重新看向窗外的月色,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明白就好。”他低声道,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晚,萧执依旧留宿未央宫,依旧只是拥着她入睡。只是这一夜,他抱得比往常更紧些,仿佛怕失去什么。

沈青梧在他怀中,睁着眼,毫无睡意。他今晚的话,像谜语一般在她心头萦绕。她看不透他。

接下来的日子,萧执似乎更加忙碌,有时连着几日都宿在乾元宫处理政务。但未央宫的赏赐和关怀从未间断。王太医也依旧按时来请脉,只是绝口不再提脉象奇特之事,开的方子也依旧是温补调理。沈青梧心中忐忑,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更加小心地掩饰身形,宽大的宫装下,束腹的绸带勒得越来越紧。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宫苑里的树木越发葱茏。沈青梧的孕吐反应基本消失,食欲好了许多,身子却更容易乏倦。小腹的隆起已渐渐明显,束腹也越来越艰难。她知道,这样下去,瞒不了多久了。

这日,萧执难得有空,说御花园的荷花开了,要带她去赏荷。

沈青梧本不想去,人多眼杂,容易露出破绽。可萧执兴致颇高,她无法拒绝,只得精心装扮,选了件料子最轻薄飘逸、颜色也最素淡的夏装,外罩一件宽大的纱衣,希望能遮掩一二。

御花园的荷塘边,凉风习习,荷叶田田,粉白荷花点缀其间,景色宜人。萧执着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少了些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清俊雅致。他牵着沈青梧的手,沿着水边慢慢走着,宫人远远跟在后面。

“记得你少时,似乎很喜欢荷花?”萧执忽然道。

沈青梧微怔。少时?她努力回想,似乎是有那么一次宫宴,她随着妹妹进宫,曾在御花园的荷塘边停留过片刻,那时她确实多看了几眼荷花。没想到,他竟然记得?

“陛下好记性。”她轻声道,“臣妾确实觉得荷花清雅脱俗。”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萧执念了一句,侧头看她,“就像你。”

沈青梧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青梧,”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目光认真,“无论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你,在朕心里,你始终是那个站在荷塘边,干干净净赏花的姑娘。”

他的话语真挚,眼神专注,让沈青梧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那些不堪的过往,那些流言蜚语,真的都未曾玷污她分毫。

可就在她心神摇曳之际,小腹处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胎动。不是以往那种细微的悸动,而是一下有力的、仿佛伸胳膊踢腿般的动作。

沈青梧脸色瞬间煞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住。

“怎么了?”萧执立刻察觉她的异样,扶住她的手臂,“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这么白。”

沈青梧勉强稳住心神,挤出一丝笑容:“没……没事,许是走得久了,有些乏,被风一吹,有点头晕。”

萧执皱眉,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既然乏了,就到前面亭子里歇歇。”说着,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腰,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向不远处的凉亭。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搂在她腰间。沈青梧能感觉到,他的手,正好贴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侧方。虽然隔着几层衣物,但那触感依旧清晰。

他……感觉到了吗?

沈青梧心慌意乱,几乎不敢呼吸。她偷偷抬眼看他,却见他神色如常,只是眉宇间带着关切,扶她在亭中坐下,吩咐宫人去取热茶和软垫。

他似乎……并未察觉?

沈青梧稍稍松了口气,可心跳依旧急促。刚才那一下胎动太过明显,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若是再来一次……

好在,腹中的小家伙似乎安静了下来。宫人很快奉上热茶和软垫,萧执亲自将软垫垫在她腰后,又将茶盏递到她手中。

“喝口热茶,缓一缓。”他道。

沈青梧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她小口啜饮着,不敢再看萧执。

两人在亭中坐了一会儿,萧执见她脸色好些了,才道:“既然累了,就先回去歇着吧。荷花改日再看也一样。”

沈青梧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回未央宫的路上,萧执一直牵着她的手。沈青梧心中七上八下,不知他到底有没有发现端倪。他表现得太过正常,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将她送回未央宫,萧执并未久留,只嘱咐她好生休息,便离开了。

沈青梧回到内殿,屏退左右,解开束腹的绸带,长长舒了口气。小腹已明显隆起,像扣了个小碗。她轻轻抚摸着,感受着里面生命的活力,又是欢喜,又是忧愁。

孩子,娘亲到底该怎么办?

她想起今日萧执在荷塘边说的话,心中越发混乱。他那些话,听来情真意切,不似作伪。若他真有几分真心,若她主动坦白……不,不行。欺君是大罪,混淆皇室血脉更是十恶不赦。她赌不起,凤家满门也赌不起。

可这样提心吊胆地瞒着,又能瞒到几时?

正心乱如麻间,阿杏悄悄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小姐,”阿杏压低声音,“奴婢方才听外院扫洒的小宫女嘀咕,说……说毓秀宫那边,好像有人在打听王太医每次来咱们未央宫诊脉的详情,还偷偷塞了银子给太医院一个抓药的小太监……”

沈青梧心下一沉。陈昭仪?她果然没有死心!打听王太医诊脉的详情?难道她也起了疑心?

“知道打听什么吗?”沈青梧急问。

阿杏摇头:“那小宫女也是听了一耳朵,具体不清楚。但陈昭仪被禁足后,她宫里的掌事嬷嬷倒是出来走动过几次。”

沈青梧心念电转。陈昭仪的父亲是兵部侍郎,在朝中颇有势力。她若铁了心要查,未必查不出蛛丝马迹。王太医虽然未曾明言,但太医院的脉案记录呢?还有她束腹的痕迹,日渐丰腴的身形,嗜睡乏力的症状……有心人细究起来,破绽太多了。

必须尽快想办法。要么彻底打消萧执的疑心(如果他有的话),要么……找个机会,在事情暴露之前,为自己和胎儿谋一条生路。

可深宫重重,她能有什么生路?

当晚,沈青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快到子时,她忽然听到外间有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进来了。

她立刻警醒,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支锋利的金簪,是她近日悄悄备下的。

帐幔被轻轻掀开一角。

沈青梧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握紧了金簪。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萧执带着些许疲惫的面容。他显然刚从乾元宫过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

“吵醒你了?”他见她睁着眼,低声问。

沈青梧松了口气,松开金簪,摇了摇头:“没有,臣妾本就醒着。”

萧执脱去外袍,在她身边躺下,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龙涎香。

“陛下饮酒了?”沈青梧轻声问。

“嗯,陪几位老臣喝了几杯。”萧执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倦意,“吵了一晚上,头疼。”

沈青梧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萧执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舒服地喟叹一声:“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家母从前也时常头痛,臣妾便学着替她揉按。”沈青梧低声道。

萧执没再说话,闭着眼享受着她的服侍。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按了好一会儿,沈青梧手腕有些酸了,正要停下,萧执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得更近,把脸埋在她颈窝处。

“青梧……”他闷闷地唤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依赖,“别离开朕。”

沈青梧身体僵住。颈窝处传来他呼吸的热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潮湿的凉意?

他……哭了?

这个认知让沈青梧震惊得无以复加。九五之尊,天下之主,竟会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是因为朝政烦忧?还是……

她不敢动,也不敢问,只能任由他抱着。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湿热,烫开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

良久,萧执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可他的手依旧紧紧环着她的腰,没有松开。

沈青梧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心中波澜起伏。今晚的萧执,太过反常。那一声“别离开朕”,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她坚硬的心防。

或许……她可以试着,相信他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她自己狠狠压了下去。不行,不能心软。帝王心术,深不可测。这或许又是另一种试探,另一种掌控。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可颈窝处那一点微凉的湿意,却仿佛烙铁一般,灼烫着她的皮肤,也灼烫着她的心。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各怀心思。

沈青梧不知道的是,在她终于沉沉睡去后,原本似乎熟睡的萧执,缓缓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眸清亮无比,毫无睡意。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恬静的睡颜,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轻轻抬起手,指尖悬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方,停留了片刻,终究没有落下,只是极轻极轻地,为她拢了拢颊边的碎发。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拥着随时会消散的幻梦。

后续在主页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美媒爆料:白宫请求内塔尼亚胡允许以总统出席“和平委员会”启动仪式,但遭拒绝

美媒爆料:白宫请求内塔尼亚胡允许以总统出席“和平委员会”启动仪式,但遭拒绝

环球网资讯
2026-01-25 11:01:57
54岁广东名嘴卢俊宇:父母双亡,妻子非广东人,儿子不懂粤语

54岁广东名嘴卢俊宇:父母双亡,妻子非广东人,儿子不懂粤语

风月得自难寻
2026-01-24 22:24:47
经济数据亮眼GDP破140万亿,为何民生仍感艰难

经济数据亮眼GDP破140万亿,为何民生仍感艰难

几人尽弃
2026-01-25 02:00:50
陈羽凡现状:低调生活,50岁胖到认不出,17岁儿子1米8长得像妈

陈羽凡现状:低调生活,50岁胖到认不出,17岁儿子1米8长得像妈

小莜读史
2025-12-08 20:29:11
河南开封万岁山一NPC演员雪中静立被误以为是假人,景区:有保暖措施,期间会安排换班

河南开封万岁山一NPC演员雪中静立被误以为是假人,景区:有保暖措施,期间会安排换班

台州交通广播
2026-01-22 23:24:46
唐嫣在国外很豪放!穿连体衣下面不系扣,难道不好好穿衣就时髦?

唐嫣在国外很豪放!穿连体衣下面不系扣,难道不好好穿衣就时髦?

章眽八卦
2026-01-05 12:27:07
周宏斌已任江苏省政协办公厅主任

周宏斌已任江苏省政协办公厅主任

潇湘晨报
2026-01-25 16:07:30
王钰栋低级失误!媒体人集体怒批:基本功太差,再不出去就晚了

王钰栋低级失误!媒体人集体怒批:基本功太差,再不出去就晚了

奥拜尔
2026-01-24 23:43:02
森林北周末独自带娃,9岁女儿自己铺床,儿子帮妈妈煮玉米很懂事

森林北周末独自带娃,9岁女儿自己铺床,儿子帮妈妈煮玉米很懂事

二凯训猛犬
2026-01-25 15:52:38
极致的机会主义者!8年流浪8队,场均仅6+2的他,仍稳坐球队首发

极致的机会主义者!8年流浪8队,场均仅6+2的他,仍稳坐球队首发

禾三千体育
2026-01-25 17:55:57
马斯克:中国似乎听取了我的所有建议(达沃斯对话实录中英全文)

马斯克:中国似乎听取了我的所有建议(达沃斯对话实录中英全文)

互联网思维
2026-01-24 23:30:50
向太曝马伊琍已再婚:当年文章过不了心理那关

向太曝马伊琍已再婚:当年文章过不了心理那关

娱乐看阿敞
2025-12-12 15:50:00
被我国设为机密的小药丸,传承300年无人问,日本却靠他年入上亿

被我国设为机密的小药丸,传承300年无人问,日本却靠他年入上亿

现代小青青慕慕
2026-01-24 19:26:16
小雷:利物浦花了7分钟才换下戈麦斯,这太业余了

小雷:利物浦花了7分钟才换下戈麦斯,这太业余了

懂球帝
2026-01-25 17:24:06
女子因肺栓塞不幸走了!医生:天冷宁愿躺一天,也别干这5事!

女子因肺栓塞不幸走了!医生:天冷宁愿躺一天,也别干这5事!

健康之光
2026-01-13 10:54:55
强烈信号 证监会下重手了!

强烈信号 证监会下重手了!

风风顺
2026-01-25 12:31:10
Gemini到底怎么读?日本网友集体困惑:欧美读作「杰米奈」,Google日本:「ジェミニ」です

Gemini到底怎么读?日本网友集体困惑:欧美读作「杰米奈」,Google日本:「ジェミニ」です

日本物语
2026-01-24 20:33:17
胡锡进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沉默?

胡锡进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沉默?

达文西看世界
2026-01-25 14:30:53
深度揭秘 | 中海油原总经理李勇坦白受贿细节:外国代理商开车来,拿个箱子给钱

深度揭秘 | 中海油原总经理李勇坦白受贿细节:外国代理商开车来,拿个箱子给钱

一分为三看人生
2026-01-23 00:08:36
红星美凯龙裁员1.7万人

红星美凯龙裁员1.7万人

地产微资讯
2026-01-25 16:21:44
2026-01-25 19:19:00
新车知多少
新车知多少
发点好听的歌曲、歌单
400文章数 7270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游客自称爬衡山时挂脖子上80克金牌遗失 价值超10万元

头条要闻

游客自称爬衡山时挂脖子上80克金牌遗失 价值超10万元

体育要闻

中国足球不会一夜变强,但他们已经创造历史

娱乐要闻

王玉雯方严正声明 剧方回应:涉事人员已被开除

财经要闻

隋广义等80人被公诉 千亿骗局进入末路

科技要闻

黄仁勋在上海逛菜市场,可能惦记着三件事

汽车要闻

别克至境E7内饰图曝光 新车将于一季度正式发布

态度原创

时尚
艺术
旅游
房产
军事航空

2025年度榜单|| 真金白银票选出来的“真爱”,今天破价1.6折!

艺术要闻

当代唯一能称为“大师”的人,他的字普通人看不懂,启功跟他比,就像小学生!

旅游要闻

一秒入仙境!金佛山冬雪、日出、云海绝美同框

房产要闻

正式官宣!三亚又一所名校要来了!

军事要闻

俄美乌三方首轮会谈细节披露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