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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登基后召叶澜依,问驯马场你救了几个人,不只我皇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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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弘历登基后召叶澜依进宫,开口便问:当年驯马场那桩事,你救之人不单我皇叔一个吧?另一个人是谁?

紫禁城养心殿,新君弘历的龙袍上还带着登基大典的熏香,一丝若有若无的檀气,混着殿内铜鼎里沉水香的冷冽,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并未安坐于宝座,而是立在窗前,背对阶下那个素衣女子。殿内,除了他们二人,便只有几尊冰冷的鎏金佛。弘历的声音很轻,却像千钧之石,砸在空旷的殿宇里,也砸在叶澜依的心上

。“当年驯马场,烈马惊驾,你舍身相护,救下朕的十七皇叔。父皇赞你忠勇,赏你封号。可朕想知道,”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精准地攫住了她的双眼,“你救的,不只一个皇叔吧?草丛里,你拖走的另一个人,是谁?”



第一章 惊雷

殿内死寂。

窗外,残冬的日光透过格扇,在金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明暗交错,恰如人心。

叶澜依跪在那里,头颅低垂,乌黑的发髻上一支素银簪子是唯一的点缀。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那不是先帝雍正晚年时那种深不见底的审视,而是一种属于年轻帝王的、带着利刃锋芒的探究。这目光,比殿外的寒风更刺骨。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驯马场那件事,已是雍正八年的旧事。尘封了整整七年,如同一块沉入深潭的顽石,她以为再不会有人捞起。当年,宝亲王弘历亦在场,但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一个尚未崭露头角的皇子,在众皇子中并不起眼。

可他看见了。他不仅看见了惊马,看见了十七爷允礼坠马,看见了她飞扑过去,还看见了……草丛里的另一个人。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叶澜依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感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不能慌。

先帝在时,她便以性情冷傲、不善言辞闻名于后宫。如今,这性子反倒成了最好的伪装。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弘历的视线。那张曾被先帝称赞为“清丽出尘”的脸上,没有惊惶,只有一片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疏离。“皇上所言,臣妾不解。”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当日事发突然,臣妾只顾着护住果亲王,并未留意旁人。”

“是么?”弘历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毫无笑意。他踱步走下御阶,明黄色的袍角在地面上拖曳出无声的威压。他停在叶澜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叶澜依,你是个聪明人。”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挑起她颔下的一缕发丝,动作轻佻,眼神却冰冷如铁。“聪明人,在朕面前,最好不要装糊涂。”

发丝被他绕在指间,那微凉的触感让叶澜依身体一僵。她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霸道而浓烈,与先帝身上那股沉静的药香截然不同。这是一个全新的、不容忤逆的君主。

“臣妾不敢欺君。”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迫人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皇上明鉴,当日驯马场百官命妇皆在,人多眼杂,或许是皇上看错了。”

“看错了?”弘历轻笑一声,松开了她的发丝,转而负手而立。“或许吧。”

他语气一转,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这让叶澜依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帝王心术,最擅长的便是这般张弛之道。

“朕今日召你来,除了叙旧,还有一事。”弘历走到一旁的紫檀木长案后,拿起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先帝在时,曾言你性情孤僻,不宜久居宫中。朕念你护驾有功,特准你出宫,往圆明园长春仙馆静养,颐养天年。”

叶澜依的心猛地一沉。

出宫静养?这听上去是恩典,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长春仙馆,地处圆明园最偏僻的角落,一旦住进去,便与外界彻底隔绝,形同冷宫。

新君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将她这个先帝的“旧人”远远打发。若她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后宫女子,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可她不是。

她若走了,那个秘密,就将永远烂在肚子里。而弘历,显然不希望任何秘密脱离他的掌控。

他这是在逼她。

用“恩典”做饵,逼她自己开口说出那个名字。若她坦然接受这“恩典”,便说明她心中无鬼,或许他会暂时放过她。若她流露出半分不舍或抗拒,便坐实了他心中的怀疑。

好一招攻心之计。

叶澜依伏下身,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臣妾……谢皇上隆恩。”

她选择了接受。这是唯一的生路。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

弘历静静地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又或是一种计谋得逞的玩味。他将圣旨轻轻放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既如此,即刻启程吧。”他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已命人备好车马,就在宫外候着。”

这般急切,连让她回宫收拾行装的余地都不给。

叶澜依心中一片冰凉。她明白,从她踏入养心殿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是一枚被摆上棋盘的棋子,再无退路。

她叩首谢恩,缓缓起身,转身向殿外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新君探究的目光。

走出养心殿,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她抬头望去,天空灰蒙蒙的,一如她的心境。

她真的能就此离开,将那个秘密带进坟墓吗?

不,她不能。因为那个秘密,不仅关系到她自己,更关系到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的性命,以及……先帝留下的最后一道谜题。

她走到宫门口,领头的太监李玉正躬身候着,身后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叶主子,请吧。”李玉的声音又尖又细,透着一股子谄媚的寒意。

叶澜依没有动。她忽然转身,望向养心殿紧闭的殿门,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厚重的门板,看到那个端坐于权力之巅的年轻帝王。

她知道,弘历也在看着她。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她若就这么走了,便是输了。

忽然,她对着李玉,说出了一句让这位总管太监都为之一愣的话。

“请回禀皇上,臣妾……还有一物,遗落在驯马场。可否容臣妾,取回此物再行出宫?”

第二章 旧苑

李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是在宫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叶澜依这句话,听似寻常请求,实则是在这盘死棋上,硬生生拱出了一步活棋。

她说的是“遗落”,而非“丢失”。一字之差,意味深长。丢失,是无心之失;遗落,却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意味。

更重要的是,她提到了那个地方——驯马场。

这无疑是在回应皇帝在殿内的那句问话。她没有直接回答,却用行动表明,她记起了什么,她愿意谈了。

李玉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重新堆起恭谨的笑容:“主子说笑了,区区小事,何须您亲自前往。您示下是何物,奴才们代劳便是。”

“那东西,只有我认得。”叶澜依的语气不容置喙。她抬眼看着李玉,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有劳公公回禀。”

李玉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回了养心殿。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又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皇上口谕,”李玉气喘吁吁地说道,“准了。皇上还说,天寒地冻,让主子披上这个,免得着了凉。”

一件绣着银狐滚边的墨绿色披风,披在了叶澜依单薄的肩上。暖意瞬间包裹了她,但她心中却无半分暖意。

这是帝王的体恤,也是帝王的枷锁。他给了她继续“表演”的舞台,同时也在提醒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马车没有驶向宫门,而是调转方向,朝着西苑的驯马场而去。

七年未至,此地已不复往日盛景。曾经平整如茵的草场,此刻覆盖着一层枯黄的衰草,几处马厩也显得有些破败。这里是皇子们少年时骑射玩乐的地方,随着他们长大、封王、入主中枢,这里便渐渐被遗忘了。

叶澜依下了马车,寒风卷起她的裙角,墨绿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环顾四周,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雍正八年,暮春。

那一日,风和日丽,先帝携后宫众人与诸位皇子,在此处观看一场马术表演。压轴的,便是从蒙古进贡的宝马“惊帆”。此马性情刚烈,无人能驯。十七爷允礼自告奋勇,欲一展身手。

当时的宝亲王弘历、三阿哥弘时、五阿哥弘昼等人,皆在场。

允礼驭术精湛,眼看就要将“惊帆”驯服。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一根淬了毒的钢针,不知从何处射出,正中马股。“惊帆”吃痛,彻底发狂,将允礼重重甩下马背。那一日,她就站在离草场最近的命妇席中。

所有人都吓得尖叫后退,唯有她,逆着人流,冲了上去。

记忆到此,出现了分岔。

在世人眼中,是她不顾性命,用自己纤弱的身躯挡在允礼身前,吸引了烈马的注意,为侍卫的救援争取了时间。

而在弘历眼中,他看到的,或许更多。

叶澜依的目光扫过荒芜的草场,最终,定格在草场边缘一小片茂密的灌木丛上。那里的灌木,比别处更为低矮,似乎被人为修剪过。

她提步,缓缓走了过去。李玉等人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过近,也不敢过远。

她拨开枯黄的枝叶,蹲下身。

七年的风霜雨雪,早已将一切痕迹冲刷干净。但她知道,就在这里,就在这片泥土之下,埋藏着那个秘密的开端。

当年,她将允礼推向侍卫之后,自己却被发狂的“惊帆”用后蹄扫中,撞进了这片灌木丛。也正是在这里,她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草丛深处、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的少年。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枚小小的、用来发射钢针的竹筒。

那个人,是三阿哥,弘时。

先帝的第三子,一个因年少放纵、行事不谨而被先帝厌弃的皇子。在史官的笔下,他最终被削宗夺籍,圈禁至死。

可没有人知道,在允礼坠马的那一刻,弘时就躲在这片草丛里。是他,出于对备受父皇宠爱的十七叔的嫉妒,做下了这等疯狂之事。

而她,叶澜依,在所有人都冲向允礼时,却用身体挡住了这片灌木丛,挡住了所有可能投向这里的视线。在混乱中,她拽着弘时,从无人注意的侧面,将他拖离了现场。

这就是弘历看到的“另一个人”。

他看到的,是一个未来储君的潜在对手,和一个后宫女子之间,一场不可告人的交易。

叶澜依伸出手,在冰冷的泥土里摸索着。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块坚硬的、冰凉的物体。

她慢慢地,将那东西挖了出来。

那是一枚玉佩,一枚质地并不算上乘的青玉,上面雕着一只不成形的小老虎。这是弘时随身之物,慌乱中,遗落在了这里。

她将玉佩握在掌心,玉石的冰凉仿佛要渗进骨髓。她站起身,转身看向李玉的方向。

“找到了。”她轻声说。



弘历要的,不是这枚玉佩。他要的,是她拿着这枚玉佩,去见他,然后,亲口说出那个名字。

可她不能说。

因为,先帝临终前,曾秘密召见过她。先帝交给她的,是另一个关于弘时的秘密。一个足以颠覆朝堂,甚至动摇弘历皇位的秘密。

先帝告诉她,弘时并未死于圈禁。他,还活着。

而这枚玉佩,就是找到他的唯一信物。

第三章 棋子

回到养心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殿内的烛火被一一点亮,跳跃的火光将新君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背后的九龙壁上,如同一只伺机而动的巨兽。

弘历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坐在一张棋盘前。棋盘上,黑白二子厮杀正酣。他独自一人,左右互搏。

叶澜依走进去,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

她将那枚沾着泥土的青玉虎头佩,轻轻放在了棋盘边上。

弘历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那枚玉佩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转回到叶澜依的脸上。他的眼神平静,却像一口深井,望不见底。

“这是他的东西。”弘历开口,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是。”叶澜依没有否认。

“三哥……朕的三哥,弘时。”弘历捻起一枚白子,轻轻敲击着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愚蠢、狂妄,却又胆小如鼠的人。为了嫉妒,竟敢在父皇眼皮底下暗害皇叔。若非你当时将他拖走,他恐怕当场就会被父皇废为庶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你为何要救他?”弘历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别告诉朕,你是出于善心。在这座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叶澜依沉默了。

她该如何回答?说自己是一时心软?还是说,她在那一刻,从那个犯下大错、惊恐万状的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不,这些都不是弘历想听的答案。

“因为……”叶澜依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臣妾知道,他活着,比他死了,对当时的宝亲王殿下您,更有用。”

弘历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

“说下去。”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三阿哥行事鲁莽,早已失了圣心。他之于您,从来都不是威胁。”叶澜依的思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但他毕竟是皇子。一个活着的、犯了错的皇子,可以成为您手中的一枚棋子。您可以用他的过错,来衬托您的仁德;可以用他的存在,来平衡朝中其他蠢蠢欲动的势力。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让他成为替罪之羊。”

“一个死了的弘时,一文不值。一个活着的、被您握住把柄的弘时,却价值连城。”

这番话,大胆到了极点。一个后宫女子,竟敢如此剖析一位皇子的夺嫡心术。这无异于是在刀尖上跳舞。

弘历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眼中,探究、审视、惊讶、赞许……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为一声低沉的笑。

“好,好一个叶澜依。”他将手中的白子,重重地按在棋盘上,截断了黑子的一条大龙。“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猜得没错。当年,朕确实看到了。朕不仅看到你救了他,还看到你后来,偷偷给他送过药,甚至……帮他传递过消息。”

叶澜依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他知道的,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这七年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或许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朕一直很好奇,你和他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交易?他一个失势的皇子,能给你什么?”弘历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他什么也给不了臣妾。”叶澜依坦然道,“臣妾帮他,只是在为自己找出路。臣妾知道,先帝百年之后,新君继位,后宫必将天翻地覆。臣妾无儿无女,无所依靠,若不想被碾作尘埃,就必须提前找到一枚能够保命的筹码。”

“所以,弘时就是你的筹码?”

“是。”

弘历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可你的筹码,已经死了。父皇将他圈禁于宗人府,雍正十三年,他病故了。你这步棋,走错了。”

“是吗?”叶澜依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皇上,您真的相信,他病故了吗?”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弘历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盯着叶澜依,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澜依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到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那不是玉佩,而是一角残破的、泛黄的信纸。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却能看出书写者当时的急切与恐惧。

信的末尾,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长春居士”。

那是先帝雍正,赐给三阿哥弘时的号。

“这是三阿哥‘病故’前三日,托人送出宗人府的。信,是写给臣妾的。”叶澜依将信纸展开,呈到弘历面前。

信上写着:“澜依见字如面。父皇召见,言语间杀机已现。吾命休矣。然,父皇言及一桩天大秘闻,与国祚相关。若吾死,此秘将永埋。切记,城外西山,戒台寺,菩提树下,有吾所留之物。见此物,如见吾。勿忘,勿忘!”

弘历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四章 戒台寺

弘历一把夺过那角信纸。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此刻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反复看着那几行字,目光如刀,似乎要将纸背都刮下一层来。

“长春居士”的印章,是真的。弘时的笔迹,他也认得。

“父皇召见……言语间杀机已现……”弘历低声念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先帝雍正,以铁腕著称。他能赐死自己的儿子,弘历毫不意外。但信中所言的“天大秘闻,与国祚相关”,这究竟是什么?

父皇性情多疑,一生之中,秘密无数。但能被他称之为“与国祚相关”的,绝非小事。

难道,这与自己的继位有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弘历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他坐上皇位,名正言顺,手握传位诏书。可大清的皇位传承,从来都不只是一纸诏书那么简单。暗流涌动,人心叵测。

“这封信,你是何时收到的?”弘历的声音嘶哑。

“雍正十三年八月初六,三阿哥薨逝的消息传出宫的当晚。”叶澜依答道,“一个曾在三阿哥身边伺候过的小太监,拼死将信送到了臣妾手中,之后便投井自尽了。”

弘历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对得上。时间、人物、动机,都严丝合缝。

他再次看向叶澜依,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他本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叶澜依不过是他用来确认一桩陈年旧案的棋子。却没想到,这枚棋子,竟握着一个可能动摇他皇位根基的惊天秘密。

“西山戒台寺,菩提树下……”弘历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冷的虎头玉佩。“你,去过吗?”

“没有。”叶澜依摇头,“臣妾不敢去。这封信,是催命符。臣妾知道,一旦去取了那东西,无论看到的是什么,都只有死路一条。所以,臣妾将信烧了大半,只留下这一角,连同这枚玉佩,一同藏了起来。”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弘历,目光坦诚得近乎残忍。

“臣妾在等。等一个能保住臣妾性命的人。等一个……有资格,也有能力,去揭开这个秘密的人。”

那个人,就是他,新君弘历。

她将这个烫手的山芋,稳稳地抛给了他。

弘历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女子,一身素衣,神情清冷,却有着寻常男子都无法比拟的胆识与智计。她不仅救了弘时,更在七年间,步步为营,为自己铺下了一条通往权力中心的险路。

她赌的,就是他这个新君,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皇权的隐患。

“你想要什么?”弘历问。

“臣妾只想活下去。”叶澜依伏下身,深深叩首,“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多么卑微的请求,又多么巨大的野心。在这座皇宫里,“活下去”三个字,本身就是最奢侈的愿望。

“好。”弘历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朕准了。不仅如此,朕还要让你活得很好。”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先帝的宁贵人。朕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但作为交换,戒台寺,你必须替朕去一趟。”

他要让她,亲手去挖出那个秘密。

这既是信任,也是试探。更是将她彻底绑上自己战车的手段。从今往后,她与他,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叶澜依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臣妾,遵旨。”

三日后,一辆前往西山戒台寺进香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紫禁城。车内,坐着的是叶澜依,但她此刻的身份,是皇帝御前新晋的女官,奉旨为国祈福。

马车行至半山,道路崎岖。叶澜依借口头晕,让车夫停下,自己则带着一名随行的小宫女,沿着山间小径,信步而行。

戒台寺香火鼎盛,但后山却异常僻静。

她按照信中的指示,很快便找到了那棵据说有千年树龄的古菩提。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树下,青石板上落满了枯黄的菩提叶。



她屏退宫女,独自一人,来到树下。

她蹲下身,用手拨开厚厚的落叶。落叶之下,是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她用力将石板掀开,一个尺许见方的黑漆木盒,静静地躺在下面。

盒子上了锁,是一把小巧的梅花铜锁。

叶澜依从怀中取出那枚虎头玉佩。玉佩的背面,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卡槽。她将玉佩对准锁孔,轻轻一推,只听“咔哒”一声,锁应声而开。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盒子里,究竟是什么?是弘时留下的罪证,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缓缓打开盒盖。

没有想象中的书信,也没有金银珠宝。盒子里,只有一件东西。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襁褓。

襁褓是明黄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的纹样。这是唯有皇子,才能使用的规制。

叶澜依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颤抖着手,将襁褓展开。

襁褓之中,还裹着一块龙凤纹样的和田玉璧。玉璧的中央,刻着一个字。

一个“昀”字。

弘昀。

那是先帝的第二子,早在雍正四年,便已八岁早夭的二阿哥,弘昀!

一个死去多年的皇子,他的贴身玉璧,为何会出现在弘时的秘密遗物之中?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澜依的大脑一片空白,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她似乎触碰到了一桩深埋于皇家血脉之中的、最黑暗、最肮脏的秘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叶澜依猛地回头,却见一个身着灰布僧袍的老僧,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不远处。

那老僧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叶澜依手中的襁褓和玉璧,双手合十,口中念了一声佛号。

“女施主,此物既已重见天日,便是天意。”老僧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只是,贫僧有一言相劝。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活不长久。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转身,步履蹒跚地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叶澜依呆立原地,手脚冰凉。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璧,那个“昀”字,仿佛一个烙印,深深地刻进了她的眼中。

她忽然明白了弘时信中那句“天大秘闻,与国祚相关”的真正含义。

这个秘密,不仅关系到死去的弘时、弘昀,更直接指向了……当今的皇帝,弘历!

第五章 活死人

回到宫中,已是深夜。

弘历没有在养心殿等她,而是在一处更为隐秘的所在——漱芳斋。这里曾是先帝赐给宝亲王读书休憩的别院,如今,成了皇帝的私人密室。

叶澜依踏入殿内时,弘历正背对着她,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图》前。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整个人都仿佛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她将那个黑漆木盒,放在他身后的桌案上。

“东西,取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弘历缓缓转过身。他没有去看那个盒子,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叶澜依的脸,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那个秘密的答案。

“是什么?”

叶澜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打开了盒盖,将那件明黄色的襁褓,和那块刻着“昀”字的玉璧,呈现在他面前。

当看到那块玉璧时,弘历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极度恐惧的表情。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起那块玉璧,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

“弘昀……”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皇上认得此物?”叶澜依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是二哥的贴身玉璧。”弘历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当年他病重,父皇将此玉璧赐下,说能为他祈福。二哥……他直到断气,都将这玉璧紧紧攥在手里。后来,此物便随他一同下葬了。”

一件本该深埋于皇陵地宫的随葬品,却出现在了弘时的遗物之中。

这其中所蕴含的信息,足以让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不寒而栗。

“弘时……他想告诉朕什么?”弘历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为何要留下弘昀的东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澜依垂下眼帘,轻声说道:“臣妾在戒台寺,遇到了一位老僧。他说,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活不长久。”

弘历身体一震,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芒。

“李玉!”他对着殿外,厉声喝道。

总管太监李玉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奴才在。”

“立刻派人去查!查雍正四年,二阿哥弘昀病故前后,所有伺候在侧的太医、宫女、太监!无论生死,给朕一个一个地查!”弘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查三阿哥弘时,他在雍正四年,都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嗻!”李玉不敢多问,叩了个头,便匆匆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弘历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神情痛苦。他贵为天子,坐拥四海,此刻,却像一个迷失在重重迷雾中的孩童,充满了无助与迷茫。

叶澜依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她知道,弘历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内心风暴。这个发现,颠覆了他对过去的认知,更可能动摇他未来的根基。

过了许久,弘历才缓缓抬起头,他看着叶澜依,眼神复杂。

“你……是怎么想的?”他问。

叶澜依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臣妾以为,此事,或许只有一种解释。”

“说。”

“二阿哥弘昀,或许……根本没有死。”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弘历的脑中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叶澜依:“荒谬!朕亲眼看着他入殓!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皇上,”叶澜依的语气异常冷静,“死,有很多种。有一种死,叫‘金蝉脱壳’。如果,当年病故的,只是一个替身呢?如果,真正的二阿哥,被人偷偷带出了宫呢?”

弘历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猜测,太过惊世骇俗。但除了这个解释,似乎没有别的可能,能够将弘昀的玉璧和弘时的秘密联系在一起。

“为何?父皇为何要这么做?”弘历的声音嘶哑,“弘昀是嫡子,是当时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父皇为何要让他‘假死’?”

“或许,正是因为他嫡子的身份。”叶澜依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皇上可还记得,雍正四年,朝中发生了什么?”

弘历的记忆,被瞬间拉回了那个遥远的年份。

雍正四年,年羹尧倒台,隆科多失势。父皇的皇位,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八爷党余孽未清,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当时,有一桩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叶澜依的声音,如同鬼魅,“说……说先帝得位不正,是篡改了康熙爷的传位诏书。甚至有人说,康熙爷临终前,属意的,是十四阿哥允禵。”

弘历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为了粉碎流言,稳固人心,先帝创立了秘密立储之法。将传位诏书,一式两份,一份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叶澜依继续说道,“可谁能保证,在那种内忧外患的时刻,不会有人铤而走险,对储君下手?”

“所以……父皇为了保护弘昀,便导演了一出‘病故’的戏码,将他送出宫外, secretly抚养?”弘历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这只是一种猜测。”叶澜依道,“但,弘时显然是无意中,撞破了这个秘密。他或许不知道全部真相,但他知道,弘昀还活着。所以,他才会留下这件襁褓和玉璧。他想告诉您,有一个‘活死人’,存在于世上。”

弘历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块玉璧。

如果弘昀还活着……

他如今在哪里?他过着怎样的生活?他是否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更重要的是,当年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父皇,还有谁?

弘时已经死了。那么,那个在戒台寺出现的老僧,又是谁?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弘历牢牢困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登上的,或许不是权力的巅峰,而是一个危机四伏的火山口。而那个本该死去多年的二哥,就是埋藏在火山之下,随时可能喷发的岩浆。

“查……”弘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朕查!就算把整个大清翻过来,也要把这个人,给朕找出来!”

他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杀机。

弘历的谕令,如同一道道催命符,从紫禁城发出,飞向四面八方。粘杆处、锦衣卫,所有潜伏在暗处的皇家鹰犬,都被动员了起来。一场围绕着“活死人”弘昀的秘密搜索,就此展开。

然而,数日过去,所有的线索都如同石沉大海。当年伺候过弘昀的宫人,早已死的死,散的散,无从查起。而戒台寺的那个老僧,也仿佛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就在弘历心烦意乱之际,李玉深夜匆匆来报,神色慌张。

“皇上,有……有消息了。”

“说!”弘历精神一振。

李玉咽了口唾沫,从怀中取出一幅卷轴,颤抖着展开。那是一幅陈旧的画像。画中,是一名年约二十的青年,眉清目秀,气质温润。

“这是粘杆处从宗人府的故纸堆里找到的……是……是当年为二阿哥弘昀治病的太医刘文海的卷宗里,夹着的一张图。”李玉的声音都在发抖,“刘文海在二阿哥‘病故’后不久,便告老还乡,三年前也已过世。但粘杆处的人,找到了他的后人。据他儿子说,刘文海晚年时常对着这幅画发呆,嘴里念叨着什么‘龙潜于野,非池中物’……”

弘历一把夺过画像,目光死死地钉在画中人的脸上。

那张脸,他越看越觉得熟悉。那眉眼,那神韵……

“皇上……”李玉的声音带着哭腔,“粘杆处的档头说,这张脸……这张脸,和咱们大清国,一位现任的封疆大吏,有九成相似……”

弘历的手,猛地攥紧了画卷,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止。

他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问道:“是……谁?”

李玉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用蚊子般的声音,吐出了一个让整个养心殿都瞬间冰冻的名字。

第六章 鱼饵

“两江总督,纳兰明澈。”

当李玉说出这个名字时,弘历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纳兰明澈。

这个名字,在大清的官场上,是一个传奇。他并非满洲贵胄,而是汉军旗出身,以一介寒门之身,二十二岁中状元,之后十年,官运亨通,从翰林院编修,一路破格提拔,直至今日权倾东南的封疆大G,两江总督。

他以才华横溢、勤政爱民著称,深受江南士子百姓的爱戴。更重要的是,他深受先帝雍正的赏识。先帝曾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夸赞他“有古君子之风,是国之栋梁”。

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臣子,一个汉人官僚的典范,他会是……自己那个本该死去的二哥,弘昀?

这太荒唐了!

“不可能!”弘历下意识地反驳,“纳兰明澈的家世背景,履历出身,吏部都有详细的卷宗,朕都看过,清清楚楚,绝无差错!”

“皇上,”李玉颤声道,“粘杆处的人说,纳兰总督的履历……太过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是被人刻意写出来的一样。他自称是京城汉军旗一户败落人家的子弟,但粘杆处去查,那户人家,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绝户。所有关于他早年的邻里、族亲的证词,都像是事先排演好的一般,天衣无缝,但也正因为天衣无缝,才更显可疑。”

弘历瘫坐在龙椅上,手中的画卷飘然落地。

他想起来了。

先帝在世时,确实对纳兰明澈有着超乎寻常的器重。不仅屡次提拔,更将富庶的江南之地,放心地交给他治理。甚至,先帝还曾有意将自己最疼爱的和硕和惠公主许配给他,只是纳兰明澈以“专心国事,无意家室”为由,婉言谢绝了。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君臣相得的佳话。现在想来,这其中,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深意?

如果纳兰明澈真的是弘昀,那么,父皇当年不仅让他“假死”脱身,更是为他铺就了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让他脱离皇家身份的桎梏,以一个汉臣的身份,在朝堂上施展自己的才华。

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父皇的真正意图,究竟是什么?是想让他兄弟二人,一明一暗,一个在朝,一个在野,共同治理这大清江山?还是说……父皇对他弘历,根本就不放心,留下弘昀,作为制衡他的一张底牌?

无论哪一种可能,对弘历而言,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一个手握东南财赋重地、深得民心的“兄弟”,他的存在,就像一根扎在喉咙里的刺,让弘历寝食难安。

“皇上,此事……要不要继续查下去?”李玉小心翼翼地问。

弘历眼中寒光一闪。“查?怎么查?派人去江南,把他抓回来审问吗?他是朝廷一品大员,没有真凭实据,动他一个,整个江南官场都要地震!到时候,天下士子之心,都会与朕离心离德!”

他来回踱步,心中烦躁到了极点。

不能动他,至少现在不能。

纳兰明澈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贸然动他,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发江南动乱。

“皇上,那……那该如何是好?”

弘历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静立一旁的叶澜依身上。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冰冷的决断。

“朕不动他,但可以让他自己动起来。”弘历看着叶澜依,缓缓说道,“鱼,既然躲在深水里不出来,那朕,就只好抛下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鱼饵了。”

叶澜依心中一凛,她知道,皇帝的目光,已经将她也算计了进去。

“叶澜依。”

“臣妾在。”

“朕记得,你的家乡,就在苏州?”

“是。”叶澜依的心沉了下去。

“很好。”弘历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朕要派你,去一趟江南。以省亲之名。朕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到了江南,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安安分分地住下。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透出锐利的锋芒,“你要将这块玉璧,带在身上。”

他将那块刻着“昀”字的玉璧,塞进了叶澜依的手中。

“朕不信,他看到这块玉璧,还能坐得住。”

这是一个极其阴险,却又无比高明的计策。

叶澜依,就是那个鱼饵。

弘历是在赌。赌纳兰明澈,或者说弘昀,对自己当年的身份,对自己失落的玉璧,还有感情。只要他心中尚存一丝波澜,他就一定会主动来找叶澜依。

而只要他一动,他就会露出破绽。

叶澜依握着那块冰冷的玉璧,如同握着一块烙铁。她知道,这一趟江南之行,将是她生命中最危险的一场豪赌。

她面对的,将不再是深宫中的尔虞我诈,而是一个潜伏了十数年、心机深沉、手握重权的“活死人”。

她若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臣妾……遵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七章 江南局

半月之后,一艘悬挂着“钦差行辕”旗号的官船,沿着京杭大运河,缓缓驶入了苏州地界。

苏州知府并两淮盐政使,早已率领阖城官员,在码头上恭候多时。

他们要迎接的,是一位身份特殊的贵人——皇帝御前新封的“慧雅女官”,叶氏。据京中传来的消息,这位叶女官,不仅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更是苏州本地人氏,此次是奉了皇恩,特许回乡省亲。

这等荣耀,对于地方官员来说,是天大的面子,更是结交中枢的绝佳机会。一时间,整个苏州城都轰动了。

叶澜依坐在官船的雅间内,透过窗纱,看着外面喧闹的景象,神情却是一片淡漠。

这半个月来,她想了很多。

弘历的计策,看似天衣无缝,但其中却有一个致命的漏洞。那就是,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纳兰明澈的“情”上。他赌纳兰明澈会念及旧物,会对自己神秘的身世感到好奇。

可一个能在波诡云谲的官场上,隐忍十数年,从一介白身爬到总督高位的人,他的心,还会被这些虚无缥缈的“情”所左右吗?

叶澜依觉得,不会。

纳兰明澈若真是弘昀,那他就是一个比弘历更可怕的对手。他早已习惯了黑暗,习惯了隐忍。他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渊里的毒蛇,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

所以,她这个“鱼饵”,恐怕很难钓上那条大鱼。

她必须做些什么,让这个局,变得更真一些。让那条蛇,不得不出洞。

船靠岸了。

叶澜依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官船。她换上了一身淡雅的湖蓝色宫装,云髻高挽,眉目如画,清冷的气质中,又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矜贵。

苏州知府等人连忙上前拜见,谀词如潮。

叶澜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众人,望向了码头不远处,那座苏州城内最著名的酒楼——松鹤楼。

“本官一路舟车劳顿,有些乏了。”她开口,声音清越,“听闻松鹤楼的碧螺春,乃是江南一绝。不知哪位大人,可否为本官引路,前去品茗小憩?”

众官员都是一愣。

这位京城来的贵人,不先回府衙安顿,不去游览名胜园林,却偏偏要去一间人多嘴杂的酒楼喝茶?

苏州知府虽心有疑虑,却也不敢违逆,连忙亲自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松鹤楼。店家早已清场,将最好的临窗雅座留了出来。

叶澜依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

松鹤楼,地处苏州城最繁华的街口,正对着总督衙门的方向。坐在这里,可以将衙门门前的所有动静,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这是在告诉纳兰明澈:我来了。我就在这里,看着你。

一壶新茶刚刚沏上,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亲兵开路,一顶八抬大轿,稳稳地停在了酒楼门口。轿帘掀开,走下来的,是一位身着二品官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癯,目若朗星,虽已年近不惑,却依旧风姿卓然。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正是两江总督,纳兰明澈。

苏州知府等人大惊失色,连忙起身相迎。

“下官参见总督大人!”

纳兰明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的目光,却径直穿过众人,落在了那个安坐于窗边的女子身上。

四目相对。

叶澜依的心,在这一刻,猛地一跳。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深邃、平静,像一潭古井,不起半点波澜。你看向他,仿佛能看到星辰大海,却又什么都看不透。

他就是弘昀?

叶澜依无法确定。画上的青年,与眼前的总督,虽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却已截然不同。岁月,将一个温润的少年,雕琢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权臣。

纳兰明澈缓缓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叶澜依,而是先对着苏州知府等人,温言说道:“本官听闻京中来了贵客,特来探望。诸位公务繁忙,不必在此陪同,都散了吧。”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官员如蒙大赦,纷纷告退。

雅间内,只剩下了叶澜依和纳兰明澈二人。

“下官,两江总督纳兰明澈,参见叶女官。”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

“纳兰大人,客气了。”叶澜依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饰住内心的波澜。“大人公务繁忙,怎敢劳您大驾,亲自前来。”

“女官是朝廷钦差,代表的是皇上的颜面,下官不敢怠慢。”纳兰明澈在她对面的位置上,从容坐下。“况且,”他抬起眼,看着叶澜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下官与女官,或许还是同乡。叶氏一族,在苏州,也曾是望族。”

叶澜依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在试探她。

“陈年旧事,不足挂齿。”她淡淡地说道。

“哦?”纳兰明澈的笑容更深了,“可我听说,叶家当年,曾出过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前朝的太傅,叶向高。只可惜,后来家道中落,族人死的死,散的散。真是令人扼腕。”

叶澜依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仅知道她的家世,甚至连她家族的兴衰都了如指掌。他这是在告诉她,在江南这片地界上,她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大人博闻强记,本官佩服。”叶澜依放下茶杯,决定不再与他兜圈子。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放在了桌上。

那块刻着“昀”字的和田玉璧。

玉璧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纳兰明澈的目光,落在了那块玉璧上。他的瞳孔,似乎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但那变化,快得如同错觉。

下一秒,他的脸上,便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好奇。

“这是……?”他拿起玉璧,仔细端详着,“好一块美玉。这雕工,这纹样,应是宫中之物。不知女官,可否告知,此玉的来历?”

他竟然,面不改色。

没有震惊,没有激动,甚至连一丝异样的情绪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古董鉴赏家,在欣赏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艺术品。

叶澜依的心,彻底凉了。

她输了。

她精心设计的局,她以为能够刺痛对方的“鱼饵”,在这个男人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根本就不在乎。

或者说,他隐藏得太深了,深到让她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第八章 暗棋

雅间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压抑。

纳兰明澈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玉璧的边缘,动作从容不迫。他的目光,看似专注地在欣赏玉璧,余光却始终锁定在叶澜依的脸上,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在等。

等叶澜依先沉不住气。

叶澜依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下风。此刻,她若再多说一个字,都将是自取其辱。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纳兰明澈,福了一福。

“看来,是本官认错东西了。”她伸手,想要将玉璧收回,“此物,是宫中一位故人所托,让本官寻找它的主人。既然大人不识,那便是本官唐突了。”

她的手,即将触碰到玉璧。

就在此时,纳兰明澈的手,却轻轻地按在了玉璧之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女官,且慢。”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叶澜依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容抗拒的味道。

“此玉,下官确实不曾见过。”纳兰明澈抬起头,迎上叶澜依的目光,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锐利如刀。“但是,下官对女官口中的那位‘故人’,却很感兴趣。”

他反客为主了。

他不再纠缠于玉璧的真假,而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玉璧的来源。

“一位能拥有皇家玉璧的故人,一位能将如此重要的信物,托付给圣上御前女官的故人。想必,此人身份,非同寻常。”纳兰明澈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下官身为封疆大吏,有卫护君侧、清查奸佞之责。不知女官,可否将这位‘故人’的姓名,告知下官?下官也好奏请圣上,查一查,此人究竟是何来历,是否与前朝逆党有所牵连。”

好一顶大帽子!

他竟反过来,用“前朝逆党”来威胁她。

叶澜依心中怒极,面上却不得不强作镇定。“大人多虑了。那位故人,早已亡故多年。此事,也已奏明圣上。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是吗?”纳兰明澈笑了,“既是亡故之人,女官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为其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主人’?除非……”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道:“除非,女官要找的,根本不是这块玉的主人。而是,一个本该死去,却还活在世上的人。”

轰!

叶澜依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仅知道自己的来意,甚至连“活死人”这个最核心的秘密,他都一清二楚。

他刚刚的镇定,全都是伪装。他是在陪她演戏,一步一步,将她引入自己设下的陷阱。

“你……”叶澜依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怎么了?”纳兰明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终于掉入陷阱的快意。“叶女官,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可惜,你跟错了主子。”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块玉璧,重新放回桌上。

“你以为,当今圣上,派你来江南,是让你来试探我的吗?”纳兰明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怜悯,“不,你错了。他派你来,是让你来送死的。”

“什么意思?”叶澜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还不明白吗?”纳兰明澈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总督衙门的方向。“你,我,还有这块玉璧,都只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另有其人。”

“你是说……”

“先帝。”纳兰明澈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先帝爷,才是这盘棋局背后,真正的操盘手。他老人家,就算进了景陵,也还在算计着我们这些活人。”

叶澜依彻底懵了。

先帝雍正?他不是已经驾崩了吗?

“我不懂。”

“你会懂的。”纳兰明澈转过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今夜三更,城西寒山寺,后山藏经阁。有人,会在那里等你。你去了,自然就会明白一切。”

说完,他不再看叶澜依一眼,径直转身,走下了楼。

雅间内,只留下叶澜依一人,呆立原地,手脚冰凉。

她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弘历,纳兰明澈,死去的弘时,还有驾崩的先帝……所有的人,都像一张张面具,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她看不清任何人的真面目。

寒山寺,藏经阁。

这会是另一个陷阱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去。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九章 局中局

夜凉如水。

寒山寺的钟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悠远地回荡。

叶澜依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衫,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独自一人,来到了寒山寺后山的藏经阁。

这里偏僻幽静,阁楼里,只有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

她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阁楼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经卷气息。一个身着灰袍的背影,正立在书架前,仿佛已等候多时。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当看清那人的面容时,叶澜依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她。

那个在紫禁城中,久居深宫,不问世事,被所有人尊称为“母后皇太后”的女人——孝圣宪皇后,钮祜禄氏。

当今皇帝弘历的生母。

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来了。”太后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看上去,比在宫中时,更显苍老,也更显疲惫。

“臣妾……参见太后。”叶澜依连忙跪下。

“起来吧。”太后摆了摆手,“在这里,没有太后,也没有女官。只有两个,被命运摆布的可怜人。”

她走到一旁的蒲团上,坐了下来,示意叶澜依也坐。

“哀家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惑。”太后看着跳动的烛火,幽幽地说道,“哀家今天,便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纳兰明澈,他确实是弘昀。”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当亲耳听到这个答案时,叶澜依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当年,弘昀天资聪颖,深得圣祖爷喜爱。先帝登基后,朝局不稳,八爷党虎视眈眈。先帝担心弘昀会成为众矢之的,重蹈当年太子胤礽的覆辙,便与哀家商议,导演了一出‘病故’的戏码,将他秘密送出宫,交由他最信任的臣子,纳兰家抚养。”

“先帝的本意,是想让弘昀远离皇权纷争,平安地过完一生。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太后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痛苦。

“弘昀,太出色了。他即便化名纳兰明澈,也依旧光芒万丈。他考状元,入翰林,平步青云。先帝看着他,既欣慰,又担忧。他欣慰于儿子的才能,又担忧,这份才能,会再次将他推上风口浪尖。”

“而弘历,”太后提到自己亲生儿子的名字时,语气变得复杂,“他同样优秀,但也同样……多疑。先帝知道,他们兄弟二人,性情迥异,若日后得知真相,必将水火不容。手足相残,是先帝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所以,先帝在临终前,设下了一个局。”

“他故意让弘时,知道了一点关于弘昀的秘密。又算准了,弘时一定会将这个秘密,留给一个他信得过,又有能力接触到新君的人。而这个人,就是你,叶澜依。”

叶澜依的心,彻底凉了。

原来,从七年前的驯马场开始,她就已经掉入了先帝的算计之中。

“先帝的遗诏,有两份。”太后投下了一个更重磅的炸弹。“一份,在‘正大光明’匾后,传位于弘历。而另一份,就在哀家这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卷轴。

“这份遗诏上写着,若新君无德,残害手足,不能容人。则废之,另立弘昀为帝。”

叶澜依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先帝,用一份遗诏,给弘历套上了一道枷锁。又用另一份遗诏,给弘昀留下了一条登天之路。

他让这对兄弟,相互制衡,相互猜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纳兰大人,他知道这一切?”

“他知道。”太后点了点头,“哀家,早已将一切,都告诉了他。所以,他今日才会见你,才会将你引来这里。因为,他需要一个见证人。一个,能将哀家的话,带给弘历的见证人。”

叶澜依明白了。

她不是鱼饵。

她是信使。

是太后与纳兰明澈,用来向弘历传递信息的信使。

他们是在警告弘历:不要动我。否则,玉石俱焚。

“弘历,是哀家的儿子。弘昀,也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太后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清泪。“手心手背,都是肉。哀家不希望,看到他们任何一个人,出事。叶澜依,你懂哀家的意思吗?”

叶澜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伏下身,叩首。

“臣妾,明白了。”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她要回到京城,回到那个年轻、多疑的帝王身边。然后,将这个残酷的真相,原封不动地,告诉他。

她将亲手,揭开这对皇家兄弟之间,最后一块遮羞布。

而她自己,也将彻底,被卷入这场皇权争斗的最中心。

第十章 新局

当叶澜依带着先帝的第二份“遗诏”回到紫禁城时,已经是初秋。

养心殿内,落叶萧萧,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弘历听完了她所有的讲述,看完了那份足以颠覆乾坤的遗诏。他没有暴怒,没有咆哮。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叶澜依知道,他的内心,早已是惊涛骇浪。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带着一丝自嘲,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好,好一个父皇。好一个,局中局。”

他站起身,走到叶澜依面前,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这一趟江南之行,让你受惊了。”

叶澜依垂下眼,不敢看他。“臣妾,不敢。”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养心殿,做朕的掌事女官吧。”弘历淡淡地说道,“朕的身边,需要一个像你这样,聪明,又靠得住的人。”

这是恩宠,更是监视。

叶澜依心中明了,叩首谢恩。

从此,她便留在了天子身边,成了距离权力中心最近,也最危险的女人。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弘历,没有再提过纳兰明澈一个字。仿佛那个远在江南的“兄弟”,根本不存在。他勤于政务,批阅奏折,处理朝事,展现出了一个英明君主的全部才干。

而远在江南的纳兰明澈,也依旧做着他的两江总督。他治理水患,发展农商,将江南打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

兄弟二人,一南一北,隔着千山万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那份来自太后的警告,似乎起到了作用。

但叶澜依知道,这只是表象。

平静的水面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弘历,绝不是一个会任人摆布的君主。先帝留下的枷锁,他迟早会想办法挣脱。

果然,半年后的一天夜里。

弘历在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后,忽然叫住了正准备退下的叶澜依。

“澜依。”

“奴婢在。”

他从一旁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卷宗,递给了她。

“这是粘杆处最新查到的一些东西,你看看。”

叶澜依疑惑地接过,打开。

卷宗里,记录的,不是关于纳兰明澈的任何事。而是……关于当年,年羹尧一案的诸多疑点。其中,牵扯到了许多至今仍在朝中身居高位的八爷党旧部。

“皇上,这是……”

“朕想,该是时候,清理一下朝中的这些‘旧人’了。”弘历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但是,朕需要一个人,去江南,帮朕办一件事。”

他看着叶澜依,缓缓说道:“朕要你,再去一趟江南。这一次,不是以钦差的身份,而是秘密前往。朕要你,将这份卷宗,亲手交给纳兰明澈。”

叶澜依的心,猛地一颤。

她不解地看着弘历。

将清剿八爷党余孽的计划,交给最大的“嫌疑人”纳兰明澈?皇帝,这究竟是何用意?

“你不明白?”弘历看穿了她的心思,冷笑一声,“朕的这位好二哥,他不是能臣吗?不是深受江南士子爱戴吗?那朕,就给他一个机会。”

“朕要让他,亲手来做这把刀。让他,替朕,去铲除那些盘踞在江南的八爷党余孽。”

“他若做了,便是自断羽翼,向朕称臣。他若不做,便是心怀叵测,与逆党勾结。届时,朕便有足够的理由,名正言顺地,动他。”

叶澜依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招“阳谋”。

这是一道送命题。无论纳兰明澈怎么选,都将落入弘历的算计之中。

这个年轻的帝王,终于开始,要亲手打破先帝留下的那个“局”,然后,建立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新局。

而她,叶澜依,将再次成为那个,亲手将战书,送到对手面前的信使。

她抬头,看向窗外。

一轮明月,高悬于紫禁城的上空,清冷,孤傲。

她知道,大清的天,要变了。而她,身处这风暴的中心,早已,无处可逃。

第十一章 暗渡

一叶扁舟,乌篷覆顶,悄无声息地划开江南二月里尚带寒意的春水。

叶澜依坐在船舱里,身上是一袭最寻常不过的靛蓝布裙,发髻上插着一根朴素的银簪,看上去与寻常南下探亲的妇人别无二致。她指尖抚过窗棂上细密的水珠,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窗外,是蒙蒙的雨丝,将两岸的粉墙黛瓦都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之中,如同一幅泼墨未干的山水画。

这已经是她离开京城的第十二天。

弘历的旨意,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再次抛向了江南这片是非之地。与上次的风光无限不同,这一次,她走的是水路,乘坐的是最不起眼的商船,昼伏夜出,行踪诡秘。随行的,只有两名粘杆处最精锐的卫士,扮作寻常的船夫,沉默寡言,目光如鹰。

那份藏着雷霆之威的卷宗,被她用油布裹了三层,贴身放在怀中。那薄薄的几页纸,带着皇帝身上特有的龙涎香气,却比千钧之石还要沉重。

她闭上眼,弘历在临行前夜对她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澜依,朕知道,此行凶险。”那夜,养心殿的灯火昏黄,年轻的帝王站在她面前,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朕的这位二哥,是人是鬼,朕还看不透。这份卷宗,是朕扔下的一块问路石。但朕更担心,他会杀人夺石。”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动作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眼神却冷得像冰。“朕派了粘杆处的顶尖高手护你周全。但记住,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若事不可为,丢了东西,保住自己。朕……不想在宗人府的故纸堆里,看到你的名字。”

那句话,是安抚,也是警告。

船身轻轻一晃,靠岸了。

“夫人,金陵到了。”船头传来卫士沙哑的声音。

金陵,江宁府,两江总督衙门的所在地。

叶澜依没有直接前往总督府。按照计划,她在一家名为“秦淮客栈”的地方落了脚。这是粘杆处在金陵的一处秘密据点。掌柜的是个看似憨厚的中年人,见到她,只微微点了点头,便引她从后院进了一间僻静的客房。

“叶主子,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掌柜的低声回禀,“总督大人今日在城外检阅江防营,戌时才会回府。您有足够的时间。”

“我不住这里。”叶澜依开口,声音清冷而决绝。

掌柜的一愣:“主子,这里最安全。”

“最安全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危险的。”叶澜依的目光扫过窗外,雨丝织成的帘幕后,街角处一个卖糖人的小贩,看似不经意地朝这边瞥了一眼。“纳兰明澈若真是弘昀,这金陵城,便是他的天下。我们以为隐秘的据点,或许早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掌柜的脸色微变,冷汗顺着额角渗了出来。

“那……依主子之见?”

“我要去一个他绝对想不到,却又不得不见我的地方。”叶澜依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城南,鸡鸣寺。今夜,我要在那里,为先帝祈福,点一盏长明灯。”

为先帝祈福。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这盘死棋的活眼。

她此行的身份是密使,但她要做的事情,却要摆在明面上。她要将自己,彻底暴露在纳兰明澈的视野之内。她要让他知道,她代表的,是当今圣上对先帝的孝道。他纳兰明澈若敢在佛门净地,对一个为父祈福的“孝女”动手,那便是大不敬,大不孝。

这同样是一步阳谋。逼着纳兰明澈,必须按照她定下的规矩,来见她。

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他躬身领命:“奴才这就去安排。”

夜幕降临,雨势渐歇。

古老的鸡鸣寺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唯有大雄宝殿内,烛火通明。

叶澜依一身素衣,跪在冰冷的蒲团上,面前是雍正皇帝的牌位。她没有诵经,也没有祈祷,只是静静地跪着,任由冰冷的寒气从膝盖侵入四肢百骸。

她在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殿内的香火缭绕,熏得人昏昏欲睡。守在殿外的两名粘杆处卫士,如同两尊石像,一动不动。

三更的梆子声,远远地传来。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大殿门口。

叶澜依没有回头。

“纳兰大人,别来无恙。”她淡淡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一丝微弱的回响。

一个温润而沉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叶女官好胆识。孤身入金陵,竟敢搅动这满城风雨。”

叶澜依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纳兰明澈就站在门口,同样是一身玄色便服,负手而立。他身后没有带任何护卫,只有他一人。月光透过门楣,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清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玉石雕成,温润,却也冰冷。

他的目光,越过叶澜依,落在了那块“雍正皇帝”的牌位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皇上让你来的?”他问。

“是。”叶澜依从怀中,取出了那个用油布包裹的卷宗。“皇上说,江南之地,积弊已深。有些人,占着先帝爷的恩典,却忘了为君分忧的本分。是时候,该清理了。”

她将卷宗,递了过去。

纳兰明澈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从卷宗,移到了叶澜依的脸上。那目光,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似乎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他让你把这个交给我?”纳兰明澈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这是,要我纳兰明澈,做他手中的刀?”

“总督大人是国之栋梁,圣上倚为长城。为君分忧,本就是臣子分内之事。”叶澜依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说得好。”纳兰明澈忽然笑了起来。他上前一步,从叶澜依手中,接过了那份卷宗。

他的指尖,在接过卷宗的瞬间,有意无意地,触碰到了叶澜依的手指。

那触感,一掠而过,却冰冷如铁。

叶澜依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纳兰明澈打开油布,借着佛前的烛火,展开了卷宗。他看得很快,目光一扫而过,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片刻之后,他将卷宗重新合上。

“皇上的意思,我明白了。”他看着叶澜依,缓缓说道,“这把刀,我接了。”

叶澜依心中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因为她看到,纳兰明澈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她看不懂的,极其危险的光芒。

“但是,”纳兰明澈话锋一转,“一把好刀,也需要一块好的磨刀石。否则,刀锋不利,只会伤了握刀人的手。”

“大人此话何意?”

“意思就是,”纳兰明澈走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皇上只给了我一份名单,却没有给我动手的权力。两江之地,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我若没有皇上的金牌令箭,如何能让那些人,心甘情愿地引颈就戮?”

他这是,在向弘历,索要更大的权力。

“大人的意思,奴婢会如实转达。”叶澜依垂下眼帘。

“不。”纳兰明澈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蛊惑的味道,“我不要你转达。我要你,留下来。”

叶澜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你留下,做朕的监军。”纳兰明澈的眼中,闪动着精明而冷酷的光,“你代表的,是皇上的眼睛。你亲眼看着我,如何替他,将这江南官场,清洗干净。如此,他才会放心,不是吗?”

他竟然,要将她这个“信使”,扣留在江南。

这已经不是阳谋了,这是赤裸裸的挟持!

“这……不合规矩。”叶澜依的声音,有些干涩。

“规矩?”纳兰明澈笑了,那笑容,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有些邪魅。“叶澜依,你我这样的人,什么时候,还在乎过规矩?”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日一早,我会派人,去秦淮客栈‘请’你。到时候,你是自己走出来,还是让他们把你抬出来,你自己选。”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大殿内,只剩下叶澜依一人,站在冰冷的佛像前,遍体生寒。

她原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却没想到,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一颗被双方争夺的棋子。而现在,她这颗棋子,被困在了棋盘最危险的位置,进退维谷。

第十二章 监军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秦淮客栈的门,便被“砰”地一声,从外面撞开。

一队身着黑色劲装、腰佩弯刀的总督府亲兵,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为首的,是总督府的长史,一个面容精瘦、眼神锐利的中年文士。

客栈掌柜,也就是粘杆处的据点负责人,第一时间挡在了前面,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各位官爷,这是……小店可是犯了什么王法?”

长史根本不理他,目光如电,在堂内一扫,最后定格在楼梯口,那个刚刚走下来,一身素衣,神情平静的女子身上。

“总督大人有令,”长史的声音,像淬了冰,“奉圣上密旨,请叶女官移驾总督府,暂为监军,督办江南八旗军务整顿一案。请吧,叶大人。”

他特意加重了“叶大人”三个字,语气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两名扮作伙计的粘杆处卫士,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兵器,肌肉紧绷。

叶澜依却对他们,轻轻摇了摇头。

她知道,反抗是徒劳的。在这金陵城,在纳兰明澈的地盘上,任何武力上的对抗,都无异于以卵击石。她若反抗,只会给对方一个“当场格杀”的借口。

“有劳张长史了。”叶澜依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她提起裙角,步履从容地走下楼梯,仿佛不是去一个龙潭虎穴,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茶宴。

张长史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原以为,这个京城来的女子,会惊慌失措,会色厉内荏。却没想到,她竟有如此胆色。

“叶大人,请。”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眼神却依旧冰冷。

总督府的马车,就停在门外。黑色的车厢,没有任何徽记,低调,却透着一股森然之气。

叶澜依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能感觉到,马车启动,平稳地向前行驶。她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都深锁在心底。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纳兰明澈之间,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总督府,并非想象中的奢华。恰恰相反,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简约,甚至可以说是朴素的气息。青砖黛瓦,回廊曲折,除了几竿翠竹,再无多余的点缀。

叶澜依被直接带到了一处名为“听雨轩”的院落。院子不大,却极为雅致。一间书房,一间卧房,一应俱全。院中,还有一棵高大的芭蕉树,雨水打在宽大的叶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平添了几分清幽。

“叶大人,从今日起,您便在此处安歇。”张长史面无表情地说道,“总督大人有令,您在府中的一切用度,皆按最高规制。除了……不能踏出这听雨轩半步。”

这是软禁。

“饮食呢?”叶澜依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会有人按时送来。每一道菜,都会由专人试毒,请大人放心。”

“若我有事,要见总督大人呢?”

“大人公务繁忙。”张长史的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弧度,“若大人真有急事,可告知属下,属下会代为通传。至于总督大人,见与不见,就不是属下能决定的了。”

说完,他便躬身告退。厚重的院门,在叶澜依面前,缓缓关闭,随即,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叶澜依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芭蕉树。雨丝,顺着叶脉滑落,汇成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涟漪。

她被困住了。

纳兰明澈这一手,玩得极其高明。他将她奉为“监军”,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但同时,又将她囚禁于此,断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如此一来,京城的弘历,只会知道,他的信使,已经成功地将任务传达,并被委以“监军”重任。他不会,也不可能知道,他派出的这双“眼睛”,已经被蒙上了黑布。

而纳兰明澈,则可以打着“监军在此”的旗号,在江南,放开手脚,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

到时候,这把刀,究竟是砍向八爷党的余孽,还是砍向弘历安插在江南的势力,甚至……是砍向他自己,都只在纳兰明澈的一念之间。

叶澜依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雨后泥土的芬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她走到书房。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纳兰明澈,似乎算准了她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

她伸出手,拿起一支狼毫。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笔杆,她的心,反而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必须冷静,必须思考,必须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找到破局的办法。

她铺开一张宣纸,开始研墨。墨锭在砚台上,一圈一圈地打着转,发出沙沙的声响,与窗外的雨声,交相辉映。

她要写信。

她不知道这封信,能否送出去。但她必须写。

她要将这里的真实情况,用一种只有她和弘历才能看懂的方式,写下来。

这封信,不能有任何敏感的字眼。不能提到“软禁”,不能提到“挟持”。它必须看起来,像一封再寻常不过的,报平安的家书。

叶澜依的脑中,飞速地运转着。她想起了,在养心殿时,有一次,她陪弘历下棋。那一局,弘历执黑,被她的一条大龙,困在了棋盘的角落,动弹不得。

当时,弘历笑着说了一句话:“黑子被困,看似死局。但若能在外围,落下一颗看似无用的闲子,引白子来攻。则黑子便有了腾挪的空间,死局,或可盘活。”

一颗,看似无用的闲子。

叶澜依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提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兄长安好:弟自离京,一路顺遂,已抵金陵。江南风物,果如兄长所言,温婉多情,令人流连。此地主人,待弟甚厚,将弟安置于听雨轩中。轩内芭蕉夜雨,颇有‘一点芭蕉一点愁’之意境。弟在此,静心读书,品茗听雨,只觉光阴飞逝。唯有一桩心事,挂念于心。”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句,才是关键。

一封信,写得行云流水。

字面上,是弟弟向兄长请教棋艺。但其中的暗语,却指向了那一日,养心殿的棋局。

“黑子被困”,指的,就是她自己。

“破局之法,在于外势”,这是在提醒弘历,不要将希望,寄托在被困住的她身上,必须从外部,寻找突破口。

而最后一句,“可有闲子,落于江南”,则是在询问弘历,除了她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的暗棋,可以动用。

写完之后,她将信纸折好,放进一个普通的信封里。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问题。

如何将这封信,送出去?

第十三章 闲子

接下来的三天,叶澜依过得异常平静。

每日,都有一个沉默寡言的丫鬟,按时送来三餐。饭菜精致,却不奢华。除了这个丫鬟,听雨轩内,再无旁人。整个院子,安静得能听到雨水滴落的声音,和自己心脏的跳动。

纳兰明澈,一次都没有出现。

他似乎,已经将她这个“监军”,彻底遗忘。

叶澜依并不急躁。她每日读书,写字,甚至在院中的一小块空地上,学着侍弄花草。她表现得,就像一个真正安于现状、与世无争的闺阁女子。

她越是平静,监视她的人,就越会放松警惕。

她知道,那个送饭的丫鬟,就是纳兰明澈安插的眼睛。

这个丫鬟,名叫阿碧,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眉清目秀,手脚麻利,但眼神里,总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警惕。

叶澜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她发现,阿碧有一个习惯。每次送完饭,收拾碗筷离开时,她都会将食盒里剩下的一些米粒、碎肉,倒在院墙角落的一个石臼里。

起初,叶澜依以为,那是喂给鸟雀的。

直到第四天傍晚,她看到一只通体乌黑、唯有爪子是雪白色的猫,悄无声息地从墙头跃下,熟练地跑到石臼边,吃起了里面的食物。

那只猫,很特别。它不惧生人,看到叶澜依,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便继续埋头大吃。

叶澜依的心中,微微一动。

粘杆处,有一个极其隐秘的传讯方式,名为“狸奴传书”。“狸奴”,便是猫的雅称。他们会训练一些极有灵性的猫,用于在戒备森严的环境下,传递密信。这些猫,通常都会有一些独特的记号。

比如,乌身白爪。

这只猫,是弘历安插的“闲子”?

叶澜依不敢确定。这或许,只是一个巧合。也或许,是纳兰明澈设下的另一个陷阱,故意引诱她上钩。

她必须试探一下。

第五日,阿碧再次来送饭时,叶澜依叫住了她。

“阿碧姑娘。”

“大人有何吩咐?”阿碧停下脚步,躬身问道。

“我见你每日,都将残食喂给一只黑猫。那猫,是你养的吗?”叶澜依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阿碧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答道:“回大人,不是奴婢养的。是只野猫,时常来府里偷食,看着可怜,便喂它一些。”

“是吗?”叶澜依笑了笑,从手腕上,褪下一支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我一个人在这院里,也着实无趣。这镯子,赏你了。你若能将那只猫儿抱来,让它陪我解解闷,我还有重赏。”

阿碧看着那支翠绿欲滴的镯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又被警惕所取代。

“大人说笑了。野猫性子野,怕冲撞了大人。奴婢……奴婢不敢。”她说着,便要退下。

“等等。”叶澜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那支镯子,强行塞进了她的手里。“这镯子,你先收着。猫儿的事,不急。你若是不便,也无妨。只是,我有一封家书,想托你,代我送出去。信,是写给我京城一个远房兄长的。”

她说着,便将那封早已写好的信,递了过去。

阿碧的脸色,瞬间变了。

“大人,这……这不合规矩。长史大人吩咐过,您不能与外界通信。”

“我知道不合规矩。”叶澜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愁与脆弱。“我只是……只是太想家了。你放心,信里写的,都只是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绝不会给你惹麻烦。你若不信,可以拆开来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百两银子。有了这笔钱,你将来,便可为自己赎身,寻个好人家嫁了,不必再看人脸色过活。”

金钱,加上情感上的示弱。

叶澜依在赌,赌这个看似精明的丫鬟,内心深处,依旧有着普通少女的贪婪与侥rou。

阿碧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攥着那冰凉的玉镯,又看了看叶澜依手中的信,眼神里,是剧烈的天人交战。

最终,贪婪战胜了理智。

她飞快地从叶澜依手中夺过信,塞进怀里,低声说道:“奴婢……奴婢试试。但若被人发现,大人可千万不能供出奴婢。”

“你放心。”叶澜依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阿碧走后,叶澜依的心,却悬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阿碧会将这封信,交给谁。是偷偷地送出府,还是……直接交给纳兰明澈?

这是一个五五开的赌局。

她赌的,不仅仅是阿碧的贪心,更是纳兰明澈的自负。

一个自负的人,往往会相信,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或许会检查这封信,但在看到信中那些“家长里短”和“棋局闲话”之后,他会认为,这只是一个被困女子,无聊的消遣,和一个无伤大雅的试探。

他甚至,可能会故意将这封信放出去。以此来迷惑京城的弘历,让他以为,叶澜依在江南,过得很好,一切正常。

夜,渐渐深了。

叶澜依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芭蕉树,一夜无眠。

第二天,第三天……

一连过去了五天,风平浪静。阿碧依旧每天来送饭,神色如常,绝口不提信的事情。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叶澜依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难道,是她赌输了?信,被纳兰明澈扣下了?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第六日的清晨,她推开房门,却看到院中的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食盒。

不是阿碧送来的那个。这个食盒,更为精致,上面雕着繁复的云纹。

她走过去,打开食盒。

里面没有饭菜,只有一样东西。

一枚,黑色的棋子。

一枚,用最上等的乌木制成的,围棋棋子。

棋子的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收到。”

字迹,是弘历的。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叶澜依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枚冰冷的棋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后怕,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赌赢了!

信,送到了。弘历,收到了她的消息。

这枚黑子,就是他的回复。他告诉她,他已经知道了她的处境。他让她,安心等待。

而那个将食盒送进来的人,又是谁?

叶澜依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墙角。

那只乌身白爪的黑猫,正蹲在墙头上,舔着自己的爪子。看到叶澜依望过来,它轻轻地“喵”了一声,随即,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墙外。

闲子,已动。

破局,就在眼前。

第十四章 刀锋

收到弘历的回信之后,叶澜依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她不再去思考如何脱身,而是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观察和等待上。她知道,弘历的“闲子”已经启动,江南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很快就会被搅动起来。她要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之前,看清楚纳兰明澈的每一步棋。

然而,纳兰明澈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就在她收到黑子的第三天。

金陵城,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江宁织造府,被总督府的亲兵,围得水泄不通。

江宁织造孙文成,被从织造府内,当场拿下。罪名是:贪墨税款,结党营私,意图不轨。

消息传出,整个江南官场,为之震动。

江宁织造,历来是皇帝的亲信,是安插在江南,监视地方财政和官场动向的“眼睛”。其地位之特殊,权力之大,甚至连总督,都要礼让三分。

孙文成,更是八爷党胤禩的旧部,在江南经营多年,关系网遍布黑白两道,是弘历那份名单上,排名第一的人物。

所有人都以为,纳兰明澈会从一些小鱼小虾开始,慢慢收网。谁也没想到,他一出手,就直接砍向了这条最大的鲨鱼。

这一刀,快、准、狠,不留任何余地。

叶澜依在听雨轩内,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溅出,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她立刻意识到,纳兰明澈,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不仅接下了弘历的这把“刀”,更要用这把刀,在江南,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他这是在向弘历表明他的态度:你看,我不仅敢用你给的刀,而且,用得比你想象的,还要好。

接下来的几天,金陵城内,风声鹤唳。

以孙文成为突破口,一张巨大的贪腐网络,被迅速地撕开。

两淮盐政使,被革职查办。

漕运总兵,被当场拿下。

苏州知府,畏罪自尽。

一个个在江南跺一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纷纷倒台。总督府的门前,每日都停满了前来求情、打探消息的轿子,却无一人,能见到纳兰明澈的面。

他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不见任何人。所有的命令,都通过张长史,一道一道地发出去。

整个江南,都笼罩在这位年轻总督的雷霆手段之下,人人自危。

叶澜依在听雨轩内,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纳兰明澈抓的这些人,确实,大部分都是弘历名单上的八爷党余孽。但是,其中,也夹杂着一些……不该动的人。

比如,漕运总兵何进。

此人,虽然也有些贪腐的劣迹,但他却是太后钮祜禄氏的远房族亲。动他,无疑是在打太后的脸。

再比如,那个畏罪自尽的苏州知府,王冕。他是当朝大学士张廷玉的门生。张廷玉,是先帝留给弘历的顾命大臣,是朝中汉臣的领袖。

纳兰明澈,在借着清理八爷党的名义,清除异己。

他不仅在砍弘历的敌人,也在砍弘历的“朋友”。他要将整个江南,清洗成一块只属于他自己的,干干净净的地盘。

他的野心,远比弘历想象的,要大得多。

这天傍晚,阿碧送饭来时,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惊恐。

“大人,”她放下食盒,声音都在发抖,“外面……外面又抓人了。听说,连……连孙织造的家人,都被抓进大牢了。小的才七岁,老的都七十了,一个都没放过。”

叶澜依的心,沉了下去。

株连家人,这是大忌。

纳兰明澈,做得太绝了。他这是在逼,逼着那些尚未被波及的人,狗急跳墙。

“我知道了。”叶澜依淡淡地说道,“你下去吧。”

阿碧如蒙大赦,匆匆退了出去。

叶澜依看着桌上的饭菜,却毫无胃口。

她走到窗前,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了。院中的芭蕉叶,在风中不安地摇曳着。

她忽然意识到,纳兰明澈的这盘棋,或许,还有更深的用意。

他故意将事情做绝,将江南搅得天翻地覆。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京城。弘历听到之后,会作何感想?

一个臣子,手握屠刀,大开杀戒。这在任何一个帝王看来,都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弘历,必然会对他,产生更深的猜忌。

而这,或许正是纳兰明澈想要的结果。

他要让弘历,对他失去信任。他要让这对兄弟之间,那根名为“平衡”的弦,彻底绷断。

只有乱,才有机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院外响起。

紧接着,是落锁被打开的声音。

院门被推开,张长史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两名亲兵。

“叶大人,”张长史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焦急,“总督大人,有请。”

叶澜依的心,猛地一跳。

这么久以来,纳兰明澈第一次,主动要见她。

出事了。

而且,是出大事了。

“何事?”

“孙文成,”张长史的嘴唇,有些干裂,“在狱中,招了。”

“他招了什么?”

张长史看着叶澜依,眼神复杂,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招出了一桩,足以动摇国本的,陈年秘案。”

第十五章 血诏

总督府的书房,依旧是那般清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但此刻,这股墨香里,却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纳兰明澈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反倒像一个遗世独立的文人。

叶澜依走进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大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叶澜依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

书案上,摊着一张明黄色的卷轴。那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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