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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休金14000,老公3000,我坚持AA制,他无奈只有去做住家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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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这个月水电费我算好了,你该给我642块5。”

姚雪琴头也不抬地说。

她戴着老花镜,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啪啪响。

客厅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严肃。

韩建国正在厨房洗碗。

水声哗啦啦的,他好像没听见。

“听见没有?”

姚雪琴抬高声音,手里的圆珠笔敲了敲账本。

“哦,听见了。”

韩建国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走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个破旧的皮夹。

数出六张一百的。

又摸出两张二十的。

最后是几个硬币。

一枚五毛,两枚一毛。

“还差两块五。”

姚雪琴推了推眼镜,盯着那些钱。

“明天给你行不?”

韩建国声音很低。

“今天给清。”

姚雪琴合上账本,那是个硬壳笔记本,封皮都磨白了。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韩建国站着不动。

他又翻了一遍皮夹,里面只剩几张一块的。

“真没了。”

他说。

“你那退休金呢?”

姚雪琴抬头看他,眼神像在审账。

“昨天不是刚给你三千吗?”

韩建国小声说。

“那三千是生活费,AA的部分。”

姚雪琴翻开账本最新一页。

“你看,这个月买菜花了1247,你该摊623.5。”

“煤气费86,你43。”

“物业费312,你156。”

“还有……”

“我知道,我知道。”

韩建国打断她,很少见。

他转身回厨房,从橱柜最里头摸出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他抽出两张一块的,又找到一个五毛硬币。

走回来,放在茶几上。

“齐了。”

姚雪琴点了一遍,确认没错。

这才在账本上打了个勾。

“下个月一号,记得准时交。”

她说。

韩建国没吭声,回去继续洗碗。

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姚雪琴把账本收好,放进电视柜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还有好几个这样的本子。

按年份排着。

最近的一本是2023年。

最早那本,已经泛黄了,是1988年。

那是他们结婚第三年。

也是她开始记账的那年。

那年她升了会计,韩建国还是普通工人。

工资差了三倍。

她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他赚得少,花得一样多?

从那时起,AA制就开始了。

一A就是三十五年。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韩建国走出来,解下围裙。

他今年六十,头发白了大半。

背有点驼。

身上那件灰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亮。

“我出去走走。”

他说。

“又去公园看人下棋?”

姚雪琴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

“嗯。”

“早点回来,别又坐到九点。”

“知道了。”

门轻轻关上。

姚雪琴打开电视,是财经新闻。

主播在讲养老金政策。

她认真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一个月一万四。

这个数字她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踏实。

国企财务总监退休的。

干了三十八年。

账算得明明白白。

人也活得明明白白。

韩建国那三千块退休金,在她看来,就是糊口都难。

当年嫁给他,是图他老实。

现在看,老实有什么用?

一辈子在工厂,到退休也就是个普通工人。

没本事。

没出息。

她换了个台,是养生节目。

主持人正在说老年人要多吃蛋白。

她想起冰箱里还有半只鸡。

是她买的。

韩建国那边,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

这是规矩。

冰箱左边是她的,右边是韩建国的。

食物不共享。

各吃各的。

上次韩建国不小心拿错她一盒牛奶。

她念叨了三天。

最后韩建国赔了她一盒新的。

贵两块的那种。

电视里节目在放广告。

姚雪琴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饭桌时,她停了一下。

桌上还摆着晚饭的碗筷。

两副。

她的碗是细白瓷的,带金边。

韩建国的是普通的粗瓷碗,有个小缺口。

筷子也不一样。

她的筷子是檀木的。

韩建国的是竹筷子,用了好多年,头都黑了。

她拿起自己的碗,走到水池边。

打开水龙头,仔细冲洗。

又用干布擦干净,放进消毒柜。

韩建国的碗还留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没动。

这是他的事。

回到客厅,手机响了。

是女儿雨晴。

“妈。”

“哎,雨晴啊,怎么了?”

姚雪琴声音柔和了些。

“我明天产检,志明出差了,您能陪我去吗?”

“行啊,几点?”

“早上九点。”

“好,我去你家接你。”

挂了电话,姚雪琴脸上有点笑意。

女儿怀孕七个月了。

预产期在八月。

她要当外婆了。

想到这个,她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个铁盒子。

打开,是一本存折。

她看了看余额,满意地点头。

这是给孙女的。

她早就开始存了。

一个月存五千,已经存了三年。

到时候孙女出生,她得包个大红包。

不能让亲家看笑话。

客厅的钟敲了八下。

韩建国还没回来。

姚雪琴皱了皱眉。

她走到阳台往下看。

小区路灯下,几个老头在聊天。

没看见韩建国。

她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

想了想,又放下了。

爱回不回。

她对自己说。

九点钟,钥匙转动的声音。

韩建国回来了。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买了什么?”

姚雪琴从沙发上抬头。

“馒头。”

韩建国把袋子放在鞋柜上。

“明天当早饭。”

“又吃馒头?”

姚雪琴语气里带着嫌弃。

“就不能吃点有营养的?”

韩建国没说话,换了拖鞋。

他走到厨房,把馒头拿出来。

四个,白面的。

用塑料袋包好,放进冰箱。

他的那一半。

“雨晴明天产检。”

姚雪琴忽然说。

韩建国动作顿了一下。

“我陪她去。”

“哦。”

“你没什么要说的?”

“注意安全。”

姚雪琴觉得没意思。

她关了电视,起身往卧室走。

“对了。”

在卧室门口,她转身。

“下周三,雨晴公婆要来家里吃饭。”

“你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韩建国站在客厅中间,像个客人。

“买菜做饭啊,难道让我做?”

姚雪琴声音高了。

“我出钱,你出力,公平。”

“知道了。”

韩建国低声说。

姚雪琴进了卧室,关了门。

韩建国在客厅站了很久。

然后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下。

从口袋里摸出包烟。

是最便宜的那种,七块钱一包。

他抽出一根,没点。

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客厅没开大灯。

只有阳台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

姚雪琴准时起床。

她退休后也保持这个习惯。

洗漱,化妆,挑衣服。

五十八岁的人了,看起来像五十出头。

身材保持得好。

穿着也讲究。

今天挑了件墨绿色的羊毛衫,黑色裤子。

配上珍珠项链。

镜子里的自己,她很满意。

走出卧室,韩建国已经在厨房了。

他在热馒头。

就着白开水,小口小口地吃。

“你就吃这个?”

姚雪琴皱眉。

“嗯。”

“我早上要陪雨晴产检,中午不回来。”

“哦。”

“冰箱里有菜,你自己做。”

“好。”

姚雪琴从自己那边冰箱拿出牛奶和面包。

坐在餐桌旁,慢慢吃。

两人不说话。

只有咀嚼的声音。

七点半,姚雪琴出门。

关门声很轻。

韩建国停下筷子,抬起头。

客厅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

洗了碗。

然后坐在椅子上发呆。

八点钟,他起身,换了件外套。

那件外套更旧,肘部打了补丁。

针脚很密,是他自己缝的。

他出门,没去公园。

而是往小区外面走。

走了两条街,在街角一个公告栏前停下。

上面贴满了各种广告。

租房,招聘,家政。

他的目光停在最下面一张纸上。

“招聘住家保安,包吃住,月薪4500,60岁以下,身体健康。”

下面有个电话。

韩建国看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

又看了一遍。

然后摸出手机,那是个很旧的智能机。

屏幕有裂痕。

他按了那个号码。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喂,你好,我、我想应聘保安……”

声音很小,带着犹豫。

对方说了什么。

韩建国连连点头。

“好,好,我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拉了拉衣领,往公交站走。

姚雪琴这边,已经到了女儿家。

韩雨晴挺着大肚子来开门。

“妈,您来了。”

“慢点慢点,别着急。”

姚雪琴扶住女儿,仔细打量。

“脸色不错,最近吐得还厉害吗?”

“好多了,就是晚上睡不好。”

“正常,后期都这样。”

姚雪琴扶着女儿坐下。

环顾四周。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女婿方志明是公司中层,收入还可以。

这房子是贷款买的。

亲家出了点,他们出了点。

姚雪琴出了三十万。

韩建国出了五万。

这是她能说的。

“爸呢?最近怎么样?”

韩雨晴问,声音很轻。

“还能怎么样,老样子。”

姚雪琴倒了杯水,坐在女儿旁边。

“你爸那人,一辈子就这样了,没出息。”

“妈……”

韩雨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姚雪琴拍拍女儿的手。

“妈不是看不起他,是现实就这样。”

“我一个月一万四,他三千,差多少?”

“过日子不得算账?”

韩雨晴低下头,摸着肚子。

“爸他……也不容易。”

“谁容易?”

姚雪琴声音硬了点。

“我不容易?我年轻时候在单位,天天加班,回家还得伺候他。”

“他倒好,厂子里混日子,到退休就那点钱。”

“我要不精打细算,这家早散了。”

韩雨晴不说话了。

她知道说不过母亲。

从小到大,母亲永远是对的。

父亲永远是沉默的。

小时候她觉得父亲窝囊。

长大了,慢慢懂了。

那不是窝囊,是忍让。

“妈,我有点饿了。”

她转移话题。

“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想吃您包的饺子。”

“行,妈给你包。”

姚雪琴起身去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菜不少。

她系上围裙,开始和面。

动作熟练。

韩雨晴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母亲。

“妈,您和爸……就这样过下去?”

“不然呢?”

姚雪琴头也不抬。

“我都这岁数了,还能离咋的?”

“我不是那意思。”

韩雨晴轻声说。

“我是说,您对爸……能不能好点?”

“我怎么对他不好了?”

姚雪琴手停下来。

“AA制,公平合理,他自己也同意。”

“他那是没办法。”

韩雨晴鼓起勇气。

“妈,爸一个月就三千,您让他跟您AA,他够花吗?”

“怎么不够?”

姚雪琴继续揉面。

“我又没让他多出,该多少是多少。”

“他平时吃什么,您不知道吗?”

韩雨晴声音有点抖。

“上次我回家,看见爸中午就啃个馒头,连菜都没有。”

“那是他愿意!”

姚雪琴把面团摔在案板上。

“我让他吃好点,他舍得吗?”

“钱就那么多,他想省,我能拦着?”

厨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揉面的声音。

韩雨晴眼睛红了。

她想起上个月,她偷偷给爸塞了五百块钱。

被妈发现了。

妈当时脸色很难看。

“雨晴,你爸有钱,不用你给。”

“我给他钱怎么了?”

她顶了一句。

“他是你爸,也是我丈夫,要给他钱,也该是我给。”

妈是这么说的。

可妈从来没给过。

一次都没有。

“妈……”

韩雨晴还想说。

“行了,别说了。”

姚雪琴打断她。

“我跟你爸的事,你别管。”

“好好养胎,把孩子生下来,比什么都强。”

韩雨晴闭上嘴。

她知道,再说下去,妈要生气了。

饺子包好的时候,方志明回来了。

“妈,您来了。”

方志明提着公文包,笑着打招呼。

“哎,志明回来了,正好,饺子快好了。”

姚雪琴对这个女婿还算满意。

人踏实,工作也好。

最重要的是,对雨晴好。

“爸呢?没一起来?”

方志明随口问。

“他在家。”

姚雪琴语气淡了些。

“哦。”

方志明没再多问。

他洗了手,去厨房帮忙端饺子。

吃饭的时候,姚雪琴一直在说。

说产检要注意什么。

说生孩子要准备什么。

说月子怎么坐。

韩雨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方志明忽然问了一句。

“妈,雨晴生的时候,您和爸都来医院吧?”

“那肯定。”

姚雪琴夹了个饺子。

“孙女出生,我们能不去吗?”

“爸那边……方便请假吗?”

方志明问得小心。

他知道岳父在当保安。

是雨晴偷偷告诉他的。

姚雪琴筷子停在半空。

“有什么不方便的?”

“孙女出生,天大的事也得来。”

“他要是敢不来,我跟他没完。”

方志明和韩雨晴对视一眼。

都没说话。

吃完饭,姚雪琴要回去。

韩雨晴送她到电梯口。

“妈,路上慢点。”

“知道了,你快回去躺着。”

电梯门关上前,姚雪琴又说了一句。

“告诉你爸,下周三别忘了。”

“知道了。”

电梯下行。

韩雨晴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方志明走过来,搂住她肩膀。

“怎么了?”

“我在想爸。”

韩雨晴靠在他怀里。

“爸太苦了。”

“那是你爸妈的事,我们不好管。”

方志明轻声说。

“可我看不下去。”

韩雨晴眼泪掉下来。

“爸都六十了,还要去当保安,住别人家。”

“妈还那样对他……”

“好了好了,不哭了。”

方志明拍着她背。

“对胎儿不好。”

“等孩子出生,我多帮帮爸。”

“怎么帮?”

韩雨晴抬头看他。

“到时候再说。”

方志明没明说。

但他心里有打算。

姚雪琴回到家,下午三点。

开门,屋里没人。

韩建国不在。

她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

看见冰箱上贴了张纸条。

是韩建国的字,歪歪扭扭的。

“我去应聘保安,晚点回。”

纸条下面,还压着那份招聘广告的复印件。

姚雪琴拿起来看。

“住家保安,包吃住,月薪4500……”

她冷笑一声。

“还真去啊。”

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

心里却有点烦。

她不是不知道韩建国难。

但她觉得,那是他自找的。

当年厂子里有机会考技师,他不去。

说年纪大了,学不会。

后来有内退政策,能拿一笔钱去做小生意,他也不干。

说稳妥点好。

一辈子,就图个稳。

结果呢?

稳到退休,一个月三千。

够干什么?

她不一样。

她从会计干到财务总监。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该争的争,该抢的抢。

所以才有了今天。

一个月一万四的退休金,在老太太堆里,她可以横着走。

可韩建国呢?

那些老同事聚会,她从来不带他。

嫌丢人。

电视里在放家庭伦理剧。

婆婆刁难儿媳妇。

姚雪琴看着,忽然觉得没意思。

关了电视。

屋里安静得可怕。

她起身,走到阳台。

往下看。

小区里人来人往。

没看见韩建国。

她又看了眼手机。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

“爱去哪去哪。”

她嘟囔一句,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很多年前。

刚结婚的时候。

韩建国不是这样的。

那会儿他在厂里是技术能手,还当过先进。

工资比她高。

后来厂子不行了,效益越来越差。

他也越来越沉默。

再后来,她升了职,工资翻倍。

他开始跟不上她的步伐。

AA制,是她提的。

那天下班回家,她很累。

韩建国做了饭,都是她爱吃的。

可她没胃口。

“老韩,我们谈谈。”

她说。

韩建国放下筷子,看着她。

“以后家里开销,我们AA吧。”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赚得多,但那是我的本事。”

“你赚得少,不能老花我的。”

韩建国愣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

就这么一个字。

从那以后,三十五年。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年不AA,现在会怎样?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反正都这样了。

迷迷糊糊睡着。

再醒来,天已经黑了。

看表,晚上七点。

她起床,走出卧室。

客厅亮着灯。

韩建国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张纸。

是合同。

“回来了?”

姚雪琴走过去。

“嗯。”

“应聘上了?”

“嗯。”

“什么时候去?”

“下周一。”

姚雪琴拿起合同看。

保安公司,包吃住,月薪4500。

工作时间,做一休一。

但下面有行小字:如遇业主特殊情况,需随时到岗。

“这什么意思?”

她指着那行字。

“就是……业主有事,得去帮忙。”

韩建国声音很低。

“随叫随到?”

“差不多。”

姚雪琴把合同扔回桌上。

“一把年纪了,还去给人当奴才。”

韩建国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奴才,是工作。”

“有区别吗?”

姚雪琴冷笑。

“站岗,看门,听人使唤。”

“丢不丢人?”

韩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眼神很深,看不清情绪。

“我需要钱。”

他说。

“雨晴生孩子,我得给她包红包。”

“孙女出生,我得买东西。”

“你那三千不够?”

“够吗?”

韩建国反问。

姚雪琴被噎住了。

是啊,够吗?

AA制下,他每个月交完该交的,剩八百。

吃饭,穿衣,零花。

能剩多少?

“我可以给你。”

姚雪琴忽然说。

说完自己都愣了。

韩建国也愣了。

“你说什么?”

“我说,雨晴生孩子,我出钱,以你的名义给。”

姚雪琴别过脸。

“不用。”

韩建国站起来。

“我能赚。”

“你赚?就这四千五?”

姚雪琴声音又尖了。

“韩建国,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我要是有骨气,当年就该跟你离了。”

韩建国说完这句,转身进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姚雪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那句话像根针,扎在她心上。

不疼。

但难受。

她走到餐桌旁,又看了眼合同。

乙方签名处,韩建国三个字,写得一笔一划。

很用力。

她忽然觉得累。

很累很累。

周一早上,韩建国走了。

拎着个旧行李袋,里面就几件衣服。

姚雪琴在卧室,没出来送。

听见关门声,她才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把钥匙。

是家里的。

还有张纸条。

“我走了,下周三我会回来做饭。”

就这么一句。

姚雪琴拿起钥匙,握在手里。

金属的,冰凉。

她走到阳台,往下看。

韩建国正走出单元门。

拎着那个旧袋子,背有点驼。

慢慢走,消失在拐角。

她站了很久。

然后回屋,关上门。

屋里空荡荡的。

只有她一个人。

和三十五年AA制的账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姚雪琴习惯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早上起床,做自己的早饭。

中午一个人吃,晚上也是。

有时候她会多做点菜。

然后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愣一会儿。

再把多余的菜倒掉。

韩建国每周回来一次。

通常是周六下午回来,周日下午走。

回来就是打扫卫生,做饭。

把冰箱里她的那边填满。

他自己的那边,空着。

两人话不多。

姚雪琴问什么,韩建国答什么。

不问,就不说。

“工作怎么样?”

有一次姚雪琴问。

“还行。”

“业主好相处吗?”

“还行。”

“工资按时发吗?”

“嗯。”

然后就没了。

姚雪琴觉得没意思,也就不问了。

账本还在记。

韩建国每个月给她转钱。

水电费,物业费,买菜钱。

一分不少。

有时候姚雪琴会想,他那四千五工资,交完这些还剩多少?

但她不问。

问了显得她关心似的。

她不需要关心他。

时间过得快,转眼就是八月。

韩雨晴的预产期快到了。

姚雪琴在日历上画了个大大的圈。

八月十八号。

旁边还写了个“孙”字。

她开始准备东西。

小衣服,小被子,尿不湿。

买了一大堆。

都是挑贵的买。

她有钱,不在乎。

周六,韩建国回来。

看见客厅堆的那些东西,愣了下。

“买这么多?”

“给孩子用的,当然要好的。”

姚雪琴头也不抬,在整理小衣服。

“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什么?”

“红包啊,礼物啊。”

姚雪琴抬头看他。

“雨晴生孩子,你这个当外公的,总不能空手去吧?”

韩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我准备了。”

“准备了多少?”

姚雪琴追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韩建国转身进了厨房。

姚雪琴撇撇嘴。

还能准备多少?

四千五的工资,去掉AA的部分,能剩两千不错了。

两千块,够干什么?

下周三,亲家要来吃饭。

姚雪琴特意叮嘱韩建国,早点回来。

“我知道。”

韩建国在电话里说。

声音有点哑。

“你感冒了?”

姚雪琴随口问。

“没有,有点累。”

“哦。”

姚雪琴挂了电话。

周三下午四点,韩建国回来了。

拎着菜。

鱼,肉,蔬菜,满满两大袋。

姚雪琴看了看,还算满意。

“亲家六点到,你抓紧。”

“嗯。”

韩建国系上围裙,开始忙。

姚雪琴在客厅收拾。

把那些婴儿用品暂时挪到卧室。

不能让亲家看见。

显得她太积极似的。

五点半,菜做得差不多了。

六点整,门铃响。

姚雪琴去开门。

亲家母方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果。

后面跟着方志明。

“亲家,快进来。”

姚雪琴笑着招呼。

“哎,打扰了。”

方母进门,换了鞋。

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老韩呢?”

“在厨房,马上好。”

姚雪琴说。

方母往厨房看了一眼。

韩建国正端着盘子出来。

“亲家来了。”

他笑着说,但笑容有点勉强。

“老韩,辛苦你了。”

方母说。

“应该的。”

韩建国把菜摆上桌。

六菜一汤,很丰盛。

大家落座。

姚雪琴坐主位,韩建国坐她旁边。

对面是方母和方志明。

“雨晴怎么样?”

姚雪琴问。

“挺好的,就是晚上睡不好。”

方母说。

“后期都这样,坚持坚持。”

姚雪琴夹了块鱼给方母。

“尝尝,老韩做的。”

方母尝了一口。

“嗯,不错,老韩手艺好。”

韩建国笑笑,没说话。

饭桌上,主要是姚雪琴和方母在聊。

韩建国很少插话。

方志明偶尔说两句。

“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方志明问韩建国。

“还行。”

“保安工作累吗?”

“还好。”

“住得习惯吗?”

“习惯。”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

姚雪琴听着,觉得没面子。

“他呀,就是闲不住。”

她接过话头。

“我说在家待着多好,非要去当保安。”

“说出去都不好听。”

方母看了韩建国一眼。

韩建国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

“工作不分贵贱。”

方母轻声说。

“老韩觉得合适就行。”

“合适什么呀。”

姚雪琴撇嘴。

“一把年纪了,还得听人使唤。”

“妈。”

方志明叫了一声。

“爸愿意做,就让他做吧。”

“就是。”

方母也说。

“老韩心里有数。”

姚雪琴不说话了。

但脸色不太好看。

吃完饭,韩建国收拾碗筷。

方母要去帮忙,被姚雪琴拦住。

“让他弄,他习惯了。”

方母只好坐回沙发。

姚雪琴泡了茶,端过来。

“雨晴生的时候,你们怎么安排?”

她问。

“志明请了假,我也过来。”

方母说。

“我到时候也去。”

姚雪琴说。

“老韩也去。”

她补了一句,像是通知。

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

“爸那边……好请假吗?”

方志明问。

“不好请也得请。”

姚雪琴声音硬邦邦的。

“孙女出生,天大的事。”

“他要是不来,就别认这个孙女。”

话说得重。

客厅里安静下来。

方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亲家,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老韩也不容易。”

方母放下茶杯。

“这么大年纪了,还出去工作。”

“你们又是AA制,他压力肯定大。”

“孩子出生,他来是应该的。”

“但要是实在请不了假,也别太为难他。”

姚雪琴脸色沉下来。

“亲家,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

方母语气温和。

“就是觉得,老韩挺辛苦的。”

“辛苦?”

姚雪琴笑了,有点冷。

“谁不辛苦?”

“我年轻时候上班,带孩子,做家务,哪样不辛苦?”

“他现在这样,怪谁?”

“怪他自己没本事!”

话音落下,厨房的水声停了。

韩建国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他看着姚雪琴。

眼神很复杂。

“你看什么看?”

姚雪琴瞪回去。

“我说错了吗?”

韩建国没说话。

转身回了厨房。

方母和方志明对视一眼。

都没再说话。

九点钟,亲家走了。

姚雪琴送他们到电梯口。

回来的时候,韩建国在阳台抽烟。

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

至少在家不抽。

“你抽什么烟?”

姚雪琴皱眉。

“熏得满屋子都是味。”

韩建国没理她。

继续抽。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姚雪琴觉得不对劲。

“你怎么了?”

她问。

韩建国转过身。

“雪琴,下周三,我可能请不了假。”

“你说什么?”

姚雪琴声音拔高。

“业主家那几天有事,我得在岗。”

“业主有事关你什么事?”

姚雪琴走过去。

“你是保安,不是保姆!”

“合同上写了,特殊情况要随时到岗。”

韩建国声音很低。

“那我不管!”

姚雪琴盯着他。

“韩建国,我告诉你,孙女出生你必须来。”

“你要是不来,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

韩建国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把烟掐灭。

“知道了。”

他说。

转身进了卫生间。

姚雪琴站在原地,气得发抖。

她觉得韩建国变了。

以前他不敢这样。

现在,他居然敢跟她顶嘴了。

就因为一个月四千五的工资?

笑话!

那一晚,两人没再说话。

韩建国睡沙发。

姚雪琴睡卧室。

门关得死死的。

接下来的几天,姚雪琴一直憋着气。

她给韩雨晴打电话。

“你爸要是敢不来,我就没他这个丈夫!”

韩雨晴在那边劝。

“妈,您别生气,爸肯定来。”

“他来什么来?”

姚雪琴声音尖利。

“他心里就只有他的工作!”

“孙女都不要了!”

“妈……”

“你别替他说话!”

姚雪琴打断女儿。

“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向着他的!”

挂了电话,她还在生气。

八月十七号,晚上。

姚雪琴睡不着。

起来看了好几次日历。

明天就是预产期。

但韩雨晴那边还没动静。

她给女儿发微信。

“怎么样?有感觉吗?”

“没有,妈,您别急。”

“我能不急吗?”

姚雪琴打字很快。

“你爸呢?联系你没有?”

“爸说他明天尽量过来。”

“尽量?”

姚雪琴火又上来了。

“什么叫尽量?”

“他要是敢不来,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扔到一边。

凌晨两点,电话响了。

是方志明。

姚雪琴迷迷糊糊接起来。

“妈,雨晴要生了!”

方志明的声音很急。

“我们现在去医院!”

姚雪琴一下子清醒了。

“好好好,我马上来!”

她跳下床,开灯,换衣服。

手都在抖。

换好衣服,她冲出门。

走到电梯口,才想起什么。

又折回来,敲韩建国的房门。

敲了半天,没反应。

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

韩建国不在。

他今天没回来。

姚雪琴愣了两秒。

然后拿起手机,给韩建国打电话。

嘟——嘟——嘟——

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终于通了。

“喂?”

韩建国的声音,很疲惫,背景音很吵。

“韩建国!你女儿要生了!”

姚雪琴对着手机吼。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来医院!”

那边沉默了几秒。

“雪琴,我这边走不开……”

“走不开?!”

姚雪琴声音尖得刺耳。

“韩建国!你女儿要生了!你听见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

韩建国声音很急。

“可是业主家水管爆了,满地都是水,我得处理……”

“我管你什么水管!”

姚雪琴打断他。

“那是你女儿!你亲女儿!”

“你现在不过来,以后就别想见她!”

“雪琴,你听我说……”

“我不听!”

姚雪琴挂了电话。

浑身都在抖。

她一个人冲出家门。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

她站在小区门口,用手机叫车。

等了五分钟,没人接单。

她急得跺脚。

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出租车。

上车的时候,差点摔倒。

“师傅,去市妇幼,快点!”

司机看她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上,姚雪琴又给韩建国打电话。

这次直接提示关机。

她气得想把手机砸了。

医院到了。

姚雪琴冲进产科大楼。

方志明在产房门口等着,来回踱步。

“妈!”

看见姚雪琴,他跑过来。

“雨晴呢?进去了吗?”

“进去了,刚进去。”

方志明额头全是汗。

“医生说宫口开三指了。”

“你爸呢?”

姚雪琴问。

方志明愣了一下。

“爸没跟您一起来?”

“他来什么来!”

姚雪琴声音发抖。

“他说业主家水管爆了,走不开!”

方志明张了张嘴,没说话。

产房门口的长椅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姚雪琴坐下,又站起来。

站起来,又坐下。

眼睛盯着产房的门。

护士出来过一次。

“韩雨晴家属?”

“在在在!”

姚雪琴和方志明同时站起来。

“产妇情况还好,不用太担心。”

护士说完,看了他们一眼。

“产妇父亲呢?没来吗?”

姚雪琴脸色一僵。

“他、他工作忙……”

“再忙也得来啊。”

护士皱眉。

“生孩子是大事。”

说完就进去了。

姚雪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拿出手机,又给韩建国打电话。

还是关机。

“这个王八蛋……”

她咬着牙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三点半。

四点。

四点半。

产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姚雪琴坐不住了。

她走到楼梯间,又拨韩建国的号码。

这次通了。

“韩建国!”

她压低声音,但语气凶狠。

“你死哪去了!”

“雪琴……”

韩建国的声音更疲惫了。

“我这边刚弄完,现在过去……”

“现在过来有什么用!”

姚雪琴吼。

“雨晴都进去两个小时了!”

“你眼里就只有你的工作!你那个破保安!”

“女儿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雪琴,你听我说……”

“我不听!”

姚雪琴挂断电话。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

蹲在地上,抱住膝盖。

第一次,她觉得这么无力。

女儿在产房里。

丈夫联系不上。

亲家还没到。

就她一个人。

五点钟,方母赶到了。

提着大包小包。

“亲家,怎么样了?”

“还在里面。”

姚雪琴站起来,腿有点麻。

“老韩呢?”

方母问。

姚雪琴别过脸。

“没来。”

“没来?”

方母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说业主家水管爆了,走不开。”

姚雪琴声音干巴巴的。

方母看着她,没说话。

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姚雪琴不舒服。

那种眼神,像是同情。

又像是责备。

五点半,产房门开了。

护士走出来,脸色严肃。

“韩雨晴家属!”

“在!”

三个人都冲过去。

“产妇出血有点多,需要输血。”

护士快速说。

“血库AB型血紧张,你们谁是直系亲属?”

“我是她妈妈!”

姚雪琴赶紧说。

“你什么血型?”

“O型。”

护士摇头。

“不行,要AB型的,直系亲属最好。”

她看向方志明和方母。

“我是A型。”

方志明说。

“我是B型。”

方母说。

护士皱眉。

“她父亲呢?父亲什么血型?”

姚雪琴脑子嗡的一声。

“他、他是AB型……”

“那赶紧叫他来啊!”

护士急了。

“产妇等不了!”

姚雪琴手抖着拿出手机。

打韩建国的电话。

这次,响了很久才接。

“韩建国……”

姚雪琴的声音在抖。

“你快来医院,雨晴大出血,需要你输血……”

“什么?!”

韩建国的声音变了。

“我马上到!马上到!”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韩建国喘气的声音。

姚雪琴挂了电话。

她看着护士。

“他、他马上到……”

“快点!”

护士说完,又进去了。

产房的门关上。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姚雪琴靠在墙上,腿发软。

方志明扶住她。

“妈,您坐会儿。”

姚雪琴摇头。

她眼睛盯着电梯方向。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六点十分。

电梯门开了。

韩建国冲出来。

他穿着保安制服,满身是水。

裤腿湿了大半,鞋子也湿了。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污渍。

“雨晴呢?雨晴怎么样了!”

他冲到产房门口,声音嘶哑。

“在里面,等输血。”

姚雪琴看着他,一股火窜上来。

她冲过去,扬起手——

啪!

一耳光打在韩建国脸上。

声音很响。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你还知道来!”

姚雪琴吼着,眼泪掉下来。

“你女儿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韩建国没躲。

他挨了这一巴掌,脸偏到一边。

然后转回来,看着姚雪琴。

眼睛红得吓人。

“血站在哪?”

他问。

声音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让姚雪琴心里一颤。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

“那边,快去!”

韩建国转身就跑。

保安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跑起来发出噗噗的水声。

姚雪琴看着他的背影。

那件制服已经洗得发白,后背还有一块没干透的水渍。

方母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姚雪琴的肩膀。

“亲家,先坐下等吧。”

姚雪琴没动。

她还在抖。

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太用力,手心现在发麻。

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

照着空荡荡的椅子。

方志明蹲在产房门口,抱着头。

方母叹了口气,走到窗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韩建国回来了。

胳膊上按着块棉花,脸色比刚才更苍白。

他走路有点晃。

“抽了四百。”

他对护士说。

声音很虚。

“大叔,您脸色不太好。”

护士皱眉。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给我女儿。”

韩建国摇头。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着血袋进了产房。

门又关上了。

韩建国走到墙边,慢慢滑下去。

坐在了地上。

背靠着冰冷的墙砖。

姚雪琴终于转过身看他。

他闭着眼睛,额头上有汗。

嘴唇没有血色。

那身湿衣服还穿在身上。

“你就不能换身衣服再来?”

姚雪琴开口,声音还是硬的。

但比刚才低了些。

韩建国睁开眼。

看了她一眼。

又闭上。

“来不及。”

他说。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走廊里又陷入沉默。

只有远处传来的婴儿啼哭声。

新生命的声音。

姚雪琴忽然觉得冷。

她抱紧胳膊。

七点钟,天亮了。

窗户外透进来灰蒙蒙的光。

产房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产妇平安,生了个女儿,六斤二两。”

方志明第一个冲过去。

“医生,我老婆怎么样?”

“出血止住了,观察两小时就可以回病房。”

医生说完,看向韩建国。

“你是产妇父亲?”

韩建国扶着墙站起来。

“是。”

“你刚才献的血,起了关键作用。”

医生语气缓和了些。

“谢谢你。”

韩建国摇头。

“应该的。”

姚雪琴站在旁边,听着。

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八点,韩雨晴被推出来。

她躺在移动床上,脸色苍白,但带着笑。

怀里抱着个小包裹。

“妈,爸……”

她声音很轻。

韩建国走过去,蹲在床边。

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受苦了。”

他说。

眼睛红了。

“爸,您衣服怎么湿了?”

韩雨晴看见他的样子,皱眉。

“没事,刚才路上着急。”

韩建国笑笑。

站起身时,晃了一下。

方志明赶紧扶住他。

“爸,您坐会儿。”

“不用,我看看孩子。”

韩建国凑近那个小包裹。

里面,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闭着眼睛,睡得很香。

韩建国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从湿漉漉的保安服内袋里,掏出个红包。

很厚。

“给孩子的。”

他递给韩雨晴。

姚雪琴瞥了一眼。

那厚度,至少一万。

她愣住了。

韩建国哪来这么多钱?

韩雨晴也愣住了。

“爸,这……”

“拿着。”

韩建国把红包塞进女儿手里。

“外公给孙女的,不许推。”

韩雨晴眼泪掉下来。

“谢谢爸。”

方母走过来,看着韩建国。

“老韩,你先去换身衣服吧,这样会感冒。”

“不用,我一会儿就走。”

韩建国说。

“走?”

姚雪琴猛地抬头。

“你去哪?”

“回岗位。”

韩建国声音平静。

“业主家水管还没修完,我得回去。”

“韩建国!”

姚雪琴声音又尖了。

“你孙女刚出生!你就走?”

“我请不了假。”

韩建国看着她。

“合同上写了,突发情况处理完要回去报备。”

“又是合同!又是业主!”

姚雪琴气得浑身发抖。

“你就不能为你自己活一次?”

“为你女儿活一次?”

“为你孙女活一次?”

韩建国沉默。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方志明想说话,被方母拉住。

韩建国深吸一口气。

“雪琴,我现在就得走。”

他说。

转身往电梯方向去。

“你敢走!”

姚雪琴追过去。

“你今天敢走,以后就别回来!”

韩建国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她。

眼神很累。

“雪琴,我得工作。”

“工作比你孙女重要?”

“重要。”

韩建国说。

姚雪琴像被人打了一拳。

她看着韩建国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

隔着门缝,她看见韩建国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电梯下去了。

姚雪琴站在原地。

浑身冰凉。

回到病房,韩雨晴已经躺下了。

孩子放在旁边的小床上。

方母在收拾东西。

方志明坐在床边,握着韩雨晴的手。

姚雪琴走进来,所有人都看了她一眼。

但没人说话。

那种沉默,比骂她还难受。

她走到小床边,看着孙女。

小小的,软软的。

头发黑黑的。

“像雨晴小时候。”

她轻声说。

韩雨晴看着她。

“妈,爸他……”

“别跟我提他!”

姚雪琴打断她。

声音很凶。

但说完就后悔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姚雪琴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出病房。

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拿出手机。

看着韩建国的号码。

想打,又不想打。

最后,她打给了保安公司。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

“喂,某某保安公司。”

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找韩建国。”

姚雪琴说。

“老韩?他刚回来,在换衣服,您哪位?”

“我是他妻子。”

那边沉默了一下。

“哦,是嫂子啊。”

声音客气了些。

“老韩刚才去医院了,您那边怎么样?孩子生了吗?”

“生了。”

姚雪琴顿了一下。

“你们公司,就这么不近人情?”

“孙女出生,都不给假?”

那边又沉默。

“嫂子,您误会了。”

男人说。

“不是公司不给假,是老韩自己不愿意请。”

“你说什么?”

姚雪琴愣住。

“老韩说,他请假要扣钱。”

男人声音压低了些。

“他说他缺钱,不能扣。”

“还说今天凌晨业主家水管爆了,他得去处理。”

“处理完了才去的医院。”

姚雪琴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他缺钱?”

“是啊。”

男人叹气。

“老韩是我们这儿最拼的。”

“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都接。”

“修水管,通马桶,换灯泡……”

“什么都干。”

“就为了多赚点加班费。”

姚雪琴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男人还在说。

“老韩人老实,干活实在。”

“就是太苦了自己。”

“我们劝他休息,他说不行。”

“说要给孙女存钱。”

姚雪琴挂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脑子嗡嗡响。

给孙女存钱。

就为这个?

她想起那个厚厚的红包。

至少一万。

他一个月工资四千五。

AA制后,他能剩多少?

还要存钱?

怎么存?

姚雪琴忽然站起来。

她走进病房。

韩雨晴睡着了。

方母在给孩子喂奶粉。

方志明不在。

姚雪琴走到韩雨晴的包旁边。

那个红包就放在床头柜上。

她拿起来,掂了掂。

很重。

打开。

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百元钞票。

数了数,正好一百张。

一万块。

还有一张纸条。

折得很整齐。

姚雪琴打开。

是韩建国的字。

“给孙女,买奶粉,买衣服。”

“外公以后每个月都存。”

“存到十八岁。”

“让我孙女,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落款是:“没出息的外公”。

姚雪琴的手开始抖。

纸条飘到地上。

方母看见了,捡起来。

看了一眼。

也愣住了。

“这老韩……”

她低声说。

姚雪琴转身冲出病房。

她跑下楼,冲出医院。

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某某小区!”

她说的是韩建国工作的那个小区。

路上,她一直盯着窗外。

眼睛酸得厉害。

车停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

姚雪琴付了钱,下车。

门卫室就在大门口。

玻璃窗里,坐着一个年轻保安。

“我找韩建国。”

姚雪琴说。

“老韩?他在三号楼处理水管呢。”

年轻保安指了指里面。

“您是他?”

“我是他妻子。”

年轻保安看了她一眼。

眼神有点怪。

“哦,那您进去吧,三号楼,二单元。”

姚雪琴走进小区。

环境很好,绿化做得漂亮。

楼都是新的。

她找到三号楼,二单元。

门开着。

里面传来水声和说话声。

她走进去。

一楼的水表间,门也开着。

韩建国蹲在里面。

背对着门口。

身上的湿衣服还没换。

他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水管。

旁边站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

“师傅,辛苦你了,这一大早的。”

女人说。

“没事,应该的。”

韩建国头也不抬。

“您家这水管老化了,得换一段。”

“行,换吧,多少钱你说。”

“公司有标准,换一米八十。”

韩建国说。

“我给您开票。”

“好。”

女人说着,看见了门口的姚雪琴。

“您找谁?”

韩建国回过头。

看见姚雪琴,愣住了。

他慢慢站起来。

手里的扳手还滴着水。

“你怎么来了?”

他问。

声音很哑。

姚雪琴看着他。

看着他一身的湿。

看着他一手的油污。

看着他疲惫的脸。

“你缺钱?”

她问。

韩建国没说话。

中年女人看看他们,识趣地退开了。

水表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还有哗哗的水声。

“我问你,是不是缺钱?”

姚雪琴又问了一遍。

声音在抖。

韩建国低下头。

看着手里的扳手。

“嗯。”

他承认了。

“为什么?”

姚雪琴往前走了一步。

“你一个月四千五,AA制后,我给你算过,能剩两千。”

“你吃馒头,穿旧衣服,不抽烟不喝酒。”

“你怎么会缺钱?”

韩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姚雪琴。

“因为我想存钱。”

他说。

“存给孙女。”

“我不想让她像雨晴小时候。”

“因为没钱,上不了好学校。”

“因为没钱,买不起新衣服。”

“因为没钱,生病了都不敢去医院。”

姚雪琴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水声还在响。

韩建国转过身,继续拧水管。

他的动作很慢。

很吃力。

“雪琴,你回去吧。”

他说。

“我这边快弄完了。”

“弄完了还得去下一家。”

“今天还有三家要修。”

姚雪琴没动。

她看着韩建国的背影。

六十岁的人。

背驼了,头发白了。

蹲在狭窄的水表间里。

一身湿,一身脏。

就为了存钱。

就为了孙女。

就因为他觉得自己“没出息”。

姚雪琴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女儿小时候发烧,韩建国抱着跑去医院。

口袋里只有几十块钱。

跪着求医生先治病。

想起女儿上学,想买件新裙子。

韩建国掏遍口袋,凑不够钱。

最后去工地扛了两天水泥。

想起女儿结婚,他拿出五万块。

那可能是他全部积蓄。

她还嫌少。

三十五年。

AA制三十五年。

她算清了每一笔账。

却从来没算过,他付出了多少。

“老韩……”

姚雪琴开口。

声音哑得厉害。

韩建国没回头。

“你回去吧。”

他又说了一遍。

“雨晴和孩子需要你。”

“我这边……没事。”

姚雪琴转身走了。

她走出单元门。

走出小区。

在路边,蹲了下来。

眼泪终于掉下来。

止不住。

她哭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擦了擦脸。

拦车,回医院。

病房里,韩雨晴醒了。

看见姚雪琴红肿的眼睛,愣了下。

“妈,您怎么了?”

“没事。”

姚雪琴摇头。

她走到小床边,看着孙女。

“你爸他……”

“爸怎么了?”

韩雨晴紧张起来。

“他没事。”

姚雪琴说。

“他就是……太累了。”

方母走过来。

“亲家,你坐会儿吧,一晚上没睡了。”

姚雪琴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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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23: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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