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的屋脊上点亮一颗星

凌晨四点，雅鲁藏布大峡谷还在沉睡。岩壁上，几顶帐篷透出微光，宛如星辰落入石缝。小李裹紧冲锋衣，走出帐篷，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卷走。手机屏幕显示：零下五度，海拔三千米，离家三千五百公里。

这是世界最大水电工程的一角，也是他成为父亲的第七个月。昨晚视频中，妻子抱着女儿说：“你看，爸爸在很远的地方，点亮了许多人的灯。”

他打开头灯，光束划破墨蓝的晨雾。脚下，是未来世界最大水电站的坝基——此刻还只是裸露的花岗岩，冰冷、坚硬，布满岁月的刻痕。他蹲下，手指轻触岩石断面，忽然想起女儿刚长出的一颗乳牙。

“想什么呢？”师父老陈递来一杯热茶，“又想娃了？”

小李笑了。这几乎已成为工地的日常对话。在这里，最坚硬的花岗岩和最柔软的心事共存。他们计算着混凝土的配比，也算着孩子的身高体重；讨论着地下洞室的开挖方案，也谈着家乡新开的小店。数据与乡愁，图纸与思念，在一本笔记本上交错书写。

午餐时，二十几个人围坐在简易的饭桌旁。四川的辣子，山东的大葱，东北的酸菜，都在一锅热腾腾的菜肴中交融。有的展示刚收到的录取通知书，有的叹息房贷利率又变了，有的谈起父母的老毛病。来自五湖四海的口音，夹杂着蒸汽的热气，在峡谷中飘散。这一刻，他们都是普通人——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是为生计奔波的中年人。

然而，当夕阳西下，二十台重型机械同时启动，大地微微震颤时，小李忽然明白了些什么。这些普通人，正在做着不普通的事。他们在这里，不是要征服自然，而是在不打扰土地灵魂的前提下，向它借用一些力量——一些可以变成光的力量，顺着千万根电线，点亮平原、高原、丘陵上无数的窗棂。

师父指着远方雪线说：“看见了吗？那是地球上最古老的冰。而我们要做的，是把最古老的水，变成最年轻的光。”

收工回营时，峡谷起了风。在头灯的光束中，小李看见无数尘埃在飞舞，宛如女儿床头的小夜灯旁，那些被照亮的空气粒子。他忽然想起妻子的话——不是“点亮很多人的灯”，而是“点亮很多人的光”。

也许，这就是他们来到这里的全部意义：在世界最深的峡谷里，在人生最陡的年纪，把自己变成一束微光。当无数这样的微光汇聚，就能在世界的屋脊上，点亮一颗属于这个时代的星。这颗星，不照耀过去，只照亮每一个平凡而坚韧的身影，在各自的生活中，负重前行。

夜深了，小李最后一次检查设备。仪表盘上的数字平稳跳动，像这片土地的呼吸。明天，太阳会再次照亮这条创造了世界最大拐弯的江。而他们，这些把青春融入混凝土的人，将继续在这里，为那些需要光的地方，储存一整个峡谷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