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把那个姑娘的照片递过来时,我正在给阳台上的茉莉花浇水。
水壶悬在半空,水滴落在叶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明媚,眼睛弯成月牙。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泥土和水溅了一身。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三十八年了,我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她。
儿子吓了一跳,慌忙捡起水壶:“爸,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照片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飘到湿漉漉的地面上。
杨佳妮。
儿子未婚妻的名字。
可那张脸,分明是程茹雪年轻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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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高飞蹲下身捡起照片,用袖子小心擦拭上面的水渍。
他今年三十八岁,眉眼间有我年轻时的影子,但更多像他母亲。
“爸,你脸色好白。”他担忧地看着我,“是不是血压又高了?”
我扶着阳台的栏杆,慢慢坐到藤椅上。
四月的阳光暖融融的,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这姑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叫什么来着?”
“杨佳妮啊,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嘛。”程高飞把照片重新递给我,“你看看,多漂亮。她在银行工作,性格也好。妈要是还在,肯定喜欢。”
我接过照片,手指摩挲着光面相纸。
照片是在公园拍的,杨佳妮穿着浅黄色的毛衣,站在一片迎春花前。
她的鼻梁不算高,但鼻尖微微翘起,这点和程茹雪一模一样。
尤其是笑起来时,右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我闭上眼,又睁开。
“她家……是哪里的?”我问。
“邻县青山镇的。”程高飞在我对面坐下,“不过她从小在市里长大,外婆带大的。她妈去世得早,爸也不在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母亲叫什么名字?”
“这我倒没细问。”程高飞挠挠头,“怎么了爸?你认识她家人?”
我摇头,把照片还给他。
“就是问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朋友介绍的。”程高飞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见了三次面,我就认定是她了。爸,我想快点结婚,佳妮也同意了。”
“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下周末吧,她说想先见见你。”程高飞顿了顿,“爸,你刚才反应那么大,真没事?”
我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程高飞又聊了些婚礼的打算,说想在国庆节办,酒店得提前订。
我听着,却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和照片后那张更久远的脸。
儿子离开后,我在阳台坐到天黑。
茉莉花的香气在暮色中浮动,丝丝缕缕,缠绕着记忆。
一九八五年,也是这样的春天。
我二十七岁,是县农机厂的技术员。
母亲托人给我说媒,对方是邻县山村的小学教师,二十四岁,叫程茹雪。
介绍人说,姑娘模样周正,性格文静,就是家里条件一般。
有个继母,还有个老实巴交的爹。
我当时想,条件差点没关系,人好就行。
相亲那天,我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抹了点发油。
骑上厂里配的永久牌自行车,蹬了两个多小时,才到那个叫程家坳的山村。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
她看见我,微微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那就是程茹雪。
02
记忆里的程茹雪总是低着头。
她个子不高,身材纤细,皮肤是山里人少有的白皙。
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那天她穿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绣着细碎的小花。
看见我推着自行车走近,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是蒋同志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春风吹过树叶。
我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站在槐树下,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家里准备饭了,走吧。”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山路崎岖,自行车推起来费劲。
她时不时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歉意:“路不好走。”
“没事,习惯了。”我说。
其实很不习惯。我是城里长大的,虽然厂里也常下乡维修农机,但这么陡的山路还是少走。
程茹雪脚步轻快,显然走惯了。
她偶尔会伸手拨开路边的树枝,免得刮到我。
那个细微的动作,让我心里一暖。
程家是典型的山里土坯房,三间屋,围着个不大的院子。
院墙是用石块垒的,缝隙里长着青苔。
我们进门时,一个中年妇女正在灶台前忙活。
看见我,她立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脸笑容地迎上来。
“这就是蒋技术员吧?哎呀,真是一表人才!”
她嗓门很大,说话时眼睛上下打量我,像在估量一件货品。
这就是程茹雪的继母,胡桂芳。
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油亮,在脑后盘了个髻。
脸盘圆润,眼睛细长,笑起来时眼角堆起皱纹。
“妈,这是蒋德同志。”程茹雪低声介绍。
“知道知道,快进屋坐!”胡桂芳热情地拉着我的胳膊,“老宋,客人来了!”
屋里走出个瘦高的男人,背有些驼。
他朝我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根烟。
我摆手说不会,他也就自己点上了。
这就是程茹雪的父亲,宋邦。
他蹲在门槛上抽烟,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浑浊,看不出情绪。
胡桂芳张罗着倒茶,用的是那种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缸子。
茶水很浓,泛着苦味。
“蒋技术员在农机厂是做什么的?”胡桂芳坐在我对面,笑着问。
“技术员,主要是维修拖拉机、柴油机这些。”
“那可是技术活!”胡桂芳眼睛一亮,“一个月工资多少?”
这个问题直白得让我有些不自在。
程茹雪轻轻咳了一声:“妈……”
“问问怎么了?”胡桂芳不以为意,“蒋技术员别见怪,我们山里人说话直。”
我如实说了工资数目。
胡桂芳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好,好。吃公家饭,稳定。”
程茹雪一直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
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
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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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饭很丰实。
腊肉炒蒜苗,蒸鸡蛋羹,还有一盆土豆炖鸡。
胡桂芳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多吃点,走了那么远路,肯定饿了。”
宋邦很少说话,只是闷头吃饭。
偶尔抬头,看看我,又看看程茹雪,眼神复杂。
程茹雪吃得很少,小半碗饭,夹几筷子菜就放下了。
“怎么吃这么少?”胡桂芳皱眉,“蒋技术员第一次来,你也陪着吃点。”
“我不饿。”程茹雪声音很轻。
“不饿也得吃!”胡桂芳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但随即又对我笑道,“这孩子,就是腼腆。”
我没说话,感觉这顿饭吃得不自在。
饭吃到一半,胡桂芳突然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
“蒋技术员,喝点?”
我连忙摆手:“不了,等下还得骑车回去。”
“回哪儿去?”胡桂芳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天都黑了,山路不好走,今晚就住这儿!”
我愣住了。
来之前,介绍人没说过要过夜。
而且我和程茹雪才第一次见面,住在女方家,传出去不好听。
“这……不太方便吧?”我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胡桂芳已经拧开了瓶盖,“家里有空房。老宋,你说是不是?”
宋邦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就这么定了。”胡桂芳不由分说地倒满一杯酒,推到我面前,“来,蒋技术员,我敬你一杯。你能来,是看得起我们家。”
我为难地看着那杯酒。
程茹雪突然开口:“妈,蒋同志不想喝就算了。”
“男人哪有不喝酒的?”胡桂芳瞪了她一眼,又笑着对我说,“这是自家酿的粮食酒,不醉人。”
话说到这份上,我不好再推辞。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
胡桂芳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爽快!”她抹抹嘴,“蒋技术员,我这个人直来直去。你看我们家茹雪,怎么样?”
我看向程茹雪。
她低着头,耳根泛红。
“程老师……很好。”我实话实说。
模样清秀,有正式工作,虽然话少,但看着是个踏实人。
“那就好!”胡桂芳又给我倒满酒,“茹雪这孩子命苦,亲妈走得早。我嫁过来后,也是当亲闺女待的。她在村里小学教书,一个月工资不多,但也够自己花。”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胡桂芳接着说:“你们要是成了,不用你操心她家。我们老两口还能动,不拖累你们。”
这话说得太直白,我有些尴尬。
程茹雪突然站起来:“我去烧水。”
她快步走出堂屋,背影有些仓促。
胡桂芳看着她的方向,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脸皮薄。”
那顿晚饭吃了很久。
胡桂芳不停地劝酒,我推了几次推不掉,喝了有三四杯。
头开始发晕,看东西都有些重影。
宋邦早就吃完,蹲到院子里抽烟去了。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最后是程茹雪进来收拾碗筷。
她动作很轻,碗碟碰撞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胡桂芳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大意是程茹雪年纪不小了,该找个人家,看我老实本分,她放心。
我晕乎乎的,只能点头。
04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
头很痛,喉咙干得冒烟。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一点月光。
我摸索着坐起来,想找水喝。
手指碰到一个温热的身体。
我吓得猛地缩回手,酒彻底醒了。
借着月光,我看见程茹雪睡在床的另一侧。
她背对着我,身体蜷缩着,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
这个认知让我头皮发麻。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脚踩在地上,冰凉。
摸索到门边,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
推了推,纹丝不动。
“别费劲了。”
身后传来程茹雪的声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一片。
“门锁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程茹雪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对不起。”她说。
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胡桂芳留我过夜,拼命劝酒,现在又把我和她女儿锁在一个屋里。
她想干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可程茹雪为什么配合?
她是个老师,有文化,不该做出这种事。
“你不愿意,是不是?”我问。
程茹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我听见压抑的抽泣声。
她哭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拼命忍住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但不敢靠近。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你告诉我,我不怪你。”
程茹雪抬起头,满脸泪水。
她突然从床上下来,跪在我面前。
这个动作把我吓坏了。
“你起来!”我伸手去拉她。
她不肯起,双手抓住我的裤脚:“蒋同志,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你先起来。”
“你答应我,我就起来。”她仰着脸,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点头:“我答应。”
她这才慢慢站起来,坐回床边。
我拉过屋里唯一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月光移了一些,照在她半边脸上。
“我怀孕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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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三个字像惊雷,炸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程茹雪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
虽然穿着宽松的睡衣,但仔细看,确实能看出微微的隆起。
“三个月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掉,“孩子……不是你的。”
我当然知道不是我的。
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是谁的?”我问。
程茹雪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知青,去年回城了。”她断断续续地说,“他说会回来接我,让我等他。可上个月我托人打听,他在城里结婚了。”
她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清楚。
她被抛弃了。
在山村里,未婚先孕是丢尽脸面的事。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你继母知道?”我问。
程茹雪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她早就看出来了。逼我说出是谁,然后……然后就说要快点找个人嫁了。”
我终于明白了。
胡桂芳留我过夜,把我们锁在一个屋里,是想制造既成事实。
等我第二天醒来,发现和程茹雪同床共枕,要么认了这门亲事,要么背上耍流氓的罪名。
在那个年代,这两种结果对她家来说,都是“解决办法”。
“你为什么告诉我?”我问,“你完全可以不说,等明天……”
“我不能。”程茹雪摇头,“那样会害了你。你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
她看着我,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
“蒋同志,我求你。明天你就说看不上我,不合适。然后离开这里,再也别回来。”
“那你怎么办?”
“总有办法。”她苦笑,“大不了,孩子生下来送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手指紧紧揪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看着这个跪在我面前的姑娘,心里堵得难受。
她二十四岁,本该有大好的人生。
却因为遇人不淑,被逼到这种境地。
“孩子不能打掉吗?”我问。
程茹雪摇头:“已经三个月了,村里的医生不敢。去县城医院要证明,我没有结婚证,开不了。”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想留着。”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屋里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过了很久,我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程茹雪抬起头,眼里有希冀的光。
“明天,你就说不合适。别的什么都别说。我继母要是逼你,你就坚持要走。她不敢真的闹大,毕竟……”
毕竟她女儿怀孕的事,更见不得光。
“好。”我说。
程茹雪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一样,靠在床柱上。
“谢谢。”她说,“真的谢谢。”
“睡吧。”我起身,把椅子放回原位,“我睡地上。”
“不行,地上凉。”程茹雪站起来,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旧褥子铺在地上,“你睡床,我睡地上。”
我们推让了一会儿,最后各退一步。
她睡床,我睡地铺。
但谁也睡不着。
黑暗中,我听见她小声说:“蒋同志,你以后会遇到好姑娘的。”
我没接话。
过了很久,她又说:“今晚的事,对不起。”
06
第二天天刚亮,门外就传来开锁的声音。
胡桂芳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
“醒啦?睡得好不好?”
她的眼睛在我们之间来回打量。
程茹雪已经起床,正在叠被子。
她低着头,没说话。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睡得挺好。”我说,“谢谢款待。”
“应该的,应该的。”胡桂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早饭准备好了,吃完再走?”
“不了,厂里还有事,得早点回去。”
胡桂芳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么急?”
我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一个帆布包。
胡桂芳跟在我身后:“蒋技术员,你看……你和茹雪的事?”
我停下脚步,看向程茹雪。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发抖。
“程老师很好。”我说,“但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胡桂芳的脸色变了:“哪里不合适?”
“性格吧。”我尽量说得委婉,“我这个人闷,程老师话也不多,怕以后过日子太冷清。”
“话少好啊,话少不吵架!”胡桂芳急了,“蒋技术员,你再考虑考虑。茹雪真的是个好姑娘,勤快,会持家……”
“妈。”程茹雪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别说了。蒋同志看不上我,就算了。”
“什么叫算了!”胡桂芳瞪她一眼,又转向我,语气软下来,“蒋技术员,是不是昨晚……茹雪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跟我说,我骂她!”
“没有。”我打断她,“程老师很好,是我配不上。”
话说到这份上,再纠缠就难看了。
胡桂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冷笑一声:“行,行。我们高攀不起。”
我没接话,拎起包往外走。
宋邦蹲在院子里,看见我,站起来点了点头。
还是没说话。
程茹雪送我到院门口。
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影朦胧。
“谢谢你。”她轻声说。
“保重。”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背影单薄,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我推着自行车下山,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到县城,我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母亲问起相亲怎么样,我只说没成,对方没看上我。
一个月后,我听介绍人说,程茹雪嫁人了。
远嫁,去了外省,据说是个死了老婆的鳏夫,年纪比她大十几岁。
又过了几个月,听说她生了个女儿。
满月那天,我去了邮局。
用假名往程茹雪老家寄了一百块钱。
那是我两个月的工资。
汇款单附言栏里,我一个字也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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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时间过得很快。
两年后,我经人介绍认识了后来的妻子。
她也是厂里的工人,性格开朗,爱说爱笑。
我们处了一年对象,结婚,生子。
程高飞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守了一夜。
听见婴儿啼哭时,我突然想起程茹雪。
想起那个山村的夜晚,她跪在我面前,说想留下孩子。
不知道她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这些念头像水底的暗流,偶尔泛起,又被我压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我在农机厂从技术员干到车间主任。
妻子身体不好,四十岁那年查出肝癌,撑了三年,走了。
那段时间,程高飞刚上高中。
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大。
他争气,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1985年那个春天。
想起程茹雪跪在月光里的样子。
那个秘密,我谁也没告诉。
包括我妻子。
不是不信任,只是觉得没必要。
那段往事,应该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直到今天。
直到儿子把杨佳妮的照片递到我面前。
那张和程茹雪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烟灰缸里积了七八个烟头。
已经戒烟很多年,今晚破例了。
程高飞打来电话:“爸,佳妮说下周六来,你记得买菜啊。”
我说好。
挂掉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最后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袁长海。
当年程家坳的赤脚医生,现在该有七十多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一个苍老的声音。
“袁医生,是我,蒋德。”
“蒋德?”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哦……农机厂那个?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想跟您打听个人。程茹雪,您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记得。”袁长海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有点事。”我说,“她当年生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我的心沉了下去。
“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茹雪嫁人后,孩子留在娘家,胡桂芳带着。”袁长海叹了口气,“那孩子命苦,三岁多的时候,茹雪在婆家出意外死了。胡桂芳就把孩子送人了。”
“送哪儿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袁长海说,“听说是一户不能生育的城里夫妇。怎么,你认识那孩子?”
“可能认识。”我说,“袁医生,您还记得孩子身上有什么特征吗?”
“特征?”袁长海想了想,“对了,那孩子右边肩膀上有块胎记,红色的,像片梅花瓣。”
我的手开始发抖。
“蒋德,你到底为什么问这个?”袁长海追问。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我扯了个谎,“谢谢您,袁医生。”
挂掉电话,我瘫在沙发上,浑身冰凉。
程茹雪的女儿。
我的儿子,要娶他同母异父的妹妹。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捅进我心里。
08
那一周我过得浑浑噩噩。
程高飞每天打电话来,兴奋地说着婚礼的筹备。
订了哪家酒店,选了什么菜式,婚纱照去哪儿拍。
我听着,嘴里应着,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
周六早上,程高飞和杨佳妮一起来了。
门铃响起时,我正在厨房切菜。
刀一滑,手指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
我随便用水冲了冲,贴上创可贴。
开门,杨佳妮站在儿子身边,手里提着水果和补品。
“叔叔好。”她笑着打招呼。
声音清脆,和程茹雪的轻柔不同。
但那张脸,越看越像。
尤其是笑起来时,那个浅浅的梨涡。
“快进来。”我侧身让开。
杨佳妮很懂事,放下东西就过来帮忙:“叔叔,我来做饭吧。”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没事的,我常做饭。”她接过我手里的菜刀,熟练地切起土豆丝。
动作利落,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
程高飞在旁边傻笑:“爸,佳妮手艺可好了。”
我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心里翻江倒海。
“佳妮。”我开口,“听高飞说,你是外婆带大的?”
“嗯,我爸妈走得早。”她头也不抬,“外婆前年也去世了。”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杨佳妮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程茹雪。”她说。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见,还是不一样。
“怎么了叔叔?”杨佳妮回头看我。
我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名字好听。”
她转回去继续切菜:“我也觉得。外婆说,妈妈的名字是外公取的,说生她那天下雪,院子里有株梅花开了。”
我闭上眼睛。
程茹雪。
梅花。
我记得那个山村的夜晚,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如雪。
“你见过你母亲吗?”我问。
杨佳妮摇摇头:“没有。外婆说我三岁多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连照片都没留下一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有时候我会想,妈妈长什么样。外婆说,我长得像她。”
“是很像。”我脱口而出。
杨佳妮回头看我,眼里有疑惑。
“我是说……你外婆肯定很想她。”我连忙补救。
“嗯。”杨佳妮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吃饭时,我一直观察她。
她吃饭的动作很文雅,夹菜时总是先夹离自己最近的。
这点和程茹雪一样。
程高飞不停给她夹菜,她小声说谢谢,脸颊微红。
两个人看起来真的很般配。
如果我不知道那个秘密的话。
饭后,程高飞去洗碗,杨佳妮陪我在阳台喝茶。
“叔叔,高飞说您一个人住,平时要多注意身体。”她说。
“习惯了。”我看着远处的楼群,“你和高飞……是怎么打算的?”
“我们商量过了,国庆节办婚礼。然后……”她脸红了,“可能明年要个孩子。”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
“叔叔?”
“没事。”我拿纸巾擦手,“早点要孩子好,年轻身体好。”
可我的声音在发抖。
如果他们有了孩子,那就是近亲结婚的后代。
遗传病的风险会大大增加。
这个秘密,我不能再藏下去了。
可是怎么说?
告诉儿子,你要娶的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
告诉他,你父亲当年差点娶了你岳母?
告诉他,这三十八年,我一直守着这个可怕的秘密?
我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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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他们离开后,我打给了袁长海。
问他能不能来省城一趟,有重要的事。
袁长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答应了。
三天后,我在汽车站接他。
老人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但精神还不错。
“到底什么事,非要我跑一趟?”他问。
我把他带到一家茶馆,要了个包间。
茶上来了,碧绿的茶叶在杯子里沉浮。
“袁医生,您还记得程茹雪的女儿,被送到哪户人家了吗?”我问。
袁长海看了我一眼:“你上次就问过。怎么,真认识?”
我点头:“我儿子的未婚妻,可能就是那个孩子。”
袁长海的眼睛瞪大了。
“你说什么?”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儿子相亲,到看到杨佳妮的照片,再到她亲口说她母亲叫程茹雪。
袁长海听完,整个人愣在那里。
手里的茶杯倾斜了,茶水滴在桌上,他都没察觉。
“造孽啊……”他喃喃道,“真是造孽……”
“袁医生,我需要确认。”我说,“您说那孩子肩膀上有胎记,像梅花瓣。”
“对,红色的,在右肩后面。”袁长海肯定地说,“接生的时候我亲眼见的。胡桂芳还说,这胎记好看,像她妈名字里的‘雪’字配上梅花。”
我的心沉到谷底。
“有没有可能……看错?”我还抱着一丝希望。
袁长海摇头:“不会错。那胎记很特别,我接生这么多年,没见过第二个。”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茶水煮沸的咕嘟声。
“蒋德,你打算怎么办?”袁长海问。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告诉他们,这婚结不成。可不告诉,将来生了孩子……”
“那得赶紧说!”袁长海急了,“这是乱伦啊!要出大事的!”
“怎么说?”我苦笑道,“告诉我儿子,你未婚妻是你妹妹?告诉他,我当年差点娶了他岳母?这让我怎么开口?”
袁长海不说话了。
他理解我的难处。
“要不……我去说?”他提议。
“不行。”我摇头,“您去说,他们会问您怎么知道的。到时候还是绕到我这里。”
我们相对无言,坐了整整一下午。
最后袁长海说:“蒋德,这事拖不得。拖一天,他们就多一分感情。等领了证,办了酒,那就真的晚了。”
我知道。
我都知道。
可是怎么开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1985年的山村,程茹雪跪在月光里。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蒋同志,我求你。”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杨佳妮。
她穿着婚纱,笑得很幸福。
可下一秒,婚纱变成了一身白衣,她跪在坟前。
坟碑上写着:程茹雪之墓。
我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我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信息:“高飞,明天回家一趟,爸有事跟你说。”
10
程高飞是下午来的。
他以为我要商量婚礼细节,还带了个笔记本。
“爸,酒店我看了三家,这是菜单和价格,你帮我参谋参谋。”
他把笔记本摊开,一页页翻给我看。
我看着他兴奋的脸,话堵在喉咙里。
“高飞。”我打断他,“先不说这个。爸有件事,要告诉你。”
程高飞停下动作,看着我:“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手在膝盖上擦了两下。
“这件事,我藏在心里三十八年了。”我说,“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你妈。”
程高飞的表情严肃起来:“爸,到底怎么了?”
“你记得杨佳妮的母亲,叫程茹雪吧?”
“记得啊,怎么了?”
“我认识她。”我说,“一九八五年,我和她相过亲。”
程高飞愣住了。
他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
“什么?”
“那年我二十七岁,经人介绍,去邻县山村和她相亲。”我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从心里掏出来,“她二十四岁,在村里小学教书。”
程高飞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和佳妮的妈妈……”
“我们只见了一面。”我继续说,“那天她继母留我过夜,把我灌醉,然后……把我和程茹雪锁在一个屋里。”
程高飞猛地站起来:“爸!”
“你先听我说完。”我抬手示意他坐下,“那天晚上,程茹雪告诉我,她怀孕了,三个月。孩子是回城知青的,对方抛弃了她。她继母想快点找个人接盘,所以才想了这个办法。”
程高飞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求我保密,求我第二天就说看不上她,然后离开。”我说,“我答应了。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后来听说她远嫁,生了个女儿。”
我停下来,看着儿子。
他的嘴唇在发抖。
“那个女儿……就是佳妮?”他问,声音嘶哑。
我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程高飞突然吼起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没想到。”我也提高了声音,“三十八年了,我早就忘了这件事!直到看到佳妮的照片,直到她亲口说她母亲叫程茹雪!”
程高飞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住头。
屋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所以……佳妮是我妹妹?”
“同母异父的妹妹。”我说。
程高飞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背,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这一切,我也有责任。
如果我当年说得更清楚些,如果我后来多打听打听。
可是没有如果。
“现在怎么办?”程高飞抬起头,满脸泪水,“爸,我爱她。我真的爱她。”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我心里。
“这婚不能结。”我说,“高飞,你们是兄妹。”
“可我们不知道啊!”他哭着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我的声音也在抖,“不能再错下去了。”
程高飞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像困兽一样。
最后他停在窗前,背对着我。
“我要怎么跟她说?”他问,“告诉她,她未婚夫是她哥哥?告诉她,她母亲当年和我父亲相过亲?”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程高飞走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他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程茹雪。
想起她跪在月光里,说想留下孩子。
她留下了。
可这个孩子,现在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三天后,程高飞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疲惫不堪。
“爸,我跟佳妮说了。”
“她……什么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哭了整整一夜。”程高飞说,“然后问我要证据。我说你见过她母亲,还有胎记的事。她撩起头发,给我看右肩后面的胎记。”
我的心揪紧了。
“后来呢?”
“她走了。”程高飞的声音哽咽了,“说想一个人静静。我打电话,她不接。去她住的地方,门锁着。单位说她请了长假。”
我闭上眼。
“爸。”程高飞说,“我恨你。”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着,久久不散。
我坐在黑暗里,想起三十八年前那个夜晚。
程茹雪跪在我面前,说对不起。
现在,轮到我说对不起了。
可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两个月后,我收到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邻县的。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
是程茹雪年轻时的黑白照。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蒋同志,谢谢你当年没有说出去。请不要再找我女儿了。让她过自己的人生吧。”
字迹娟秀,我认得。
是程茹雪的笔迹。
原来她还活着。
原来这一切,她都知道。
我把照片放进抽屉最底层,锁上。
窗外,秋天来了。
梧桐叶子开始变黄,一片片落下。
儿子的婚礼取消了。
他搬出了租的房子,回到我这里住。
每天早出晚归,话很少。
有时候半夜,我听见他房间里有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门外,手举起来,又放下。
有些伤口,只能自己愈合。
有些错误,永远无法弥补。
春节前,程高飞说想换个城市工作。
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发现他钱包里还放着杨佳妮的照片。
但什么都没说。
送他去车站的那天,下着小雪。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看着我,说:“爸,我走了。”
我说:“照顾好自己。”
火车开动了,慢慢消失在风雪里。
我站在月台上,看着远去的列车。
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火车站。
程茹雪是不是也这样,看着载着她爱人的火车远去?
然后一个人,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雪越下越大。
我转身,慢慢往家走。
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两行,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就像那些往事,那些秘密。
终究会被时间掩埋。
但留在心里的人,永远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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