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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我是沈知微,嫁给新科探花那日,才知道他心上人另有其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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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回到房中,沈知微立刻将青黛唤到跟前,摒退左右,压低声音急速吩咐:“青黛,你立刻去小院找赵伯,让他备车,送林姑娘出城,去京郊咱们的田庄上暂避,就说是我娘家亲戚,去养病的。务必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让林姑娘什么都别带,立刻就走!”

青黛见她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知道事态紧急,不敢多问,连忙点头:“是,夫人,奴婢这就去!”

“等等!”沈知微又叫住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张银票和几锭碎银子,塞进她手里,“这些你交给赵伯,路上用。告诉林姑娘,无论谁问起,都咬死了不认识陆清远,只是来投亲的。到了庄子上,好生休养,等我消息。”

青黛将银钱贴身藏好,匆匆离去。

沈知微坐立难安,在房中来回踱步。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陆清远若铁了心要查,京郊的田庄也未必安全。但眼下,能拖一时是一时。

她现在必须弄清楚,陆清远究竟查到了哪一步,派了谁去查。她想了想,将春杏叫了进来。

“春杏,这几日外头不太平,府里出入的人,你多留心些。”沈知微故作烦忧状,“尤其是门房那边,若有生人打听事情,或是少爷那边有什么生面孔的随从进出,及时来回我。”

春杏眼神闪了闪,恭顺应道:“是,夫人。奴婢省得。不过……老夫人方才让王嬷嬷来传话,说这两日要静养,让各房无事不要随意走动,尤其是……尤其是夫人您,最好在房里歇着,以免再招惹什么是非。”

这是变相的禁足了。沈知微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春杏退下后,沈知微更加焦虑。周氏禁她的足,一是迁怒,二恐怕也是怕她再“惹事”。陆清远那边,她更无法直接探听消息。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直到傍晚,青黛才悄悄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后怕。

“夫人,办妥了。”青黛低声道,“奴婢去时,林姑娘正在屋里哭,说是白日里好像有陌生人在小院附近转悠。赵伯一听,立刻套了车,从后门走的,奴婢亲眼看着他们出了城,才回来。”

沈知微松了口气,却又悬起了心。果然有人去查了!幸好动作快。“路上可还顺利?没被人跟上吧?”

“应该没有。赵伯很小心,绕了路。”青黛道,“林姑娘让奴婢一定谢谢夫人,说她的命是夫人捡回来的,不能再连累夫人了。她到了庄子上,会安分待着。”

沈知微点点头,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暂时安全了,但接下来呢?陆清远查不到人,会善罢甘休吗?流言会因此平息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接下来的几天,陆府的气氛愈发凝重。陆清远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周氏的病也不见好,整日唉声叹气。门房看得更严了,府中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触了霉头。

沈知微被变相软禁在东厢房,除了去给周氏请安(也通常被挡在门外),几乎不得外出。春杏看似恭敬,实则监视的意味更浓。

直到五日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拜访。

来的是沈知微的父亲,沈老爷。

沈老爷是直接递了帖子,以亲家公的身份正式来访的。周氏即便再不情愿,也不好将亲家公拒之门外,只得强撑着病体,在正厅接待。

沈知微也被叫了过去。

沈老爷面色沉肃,见到女儿,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虽然清减了些,但仪容尚整,神色还算镇定,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转向周氏和一旁作陪的陆清远。

寒暄过后,沈老爷直接切入正题:“亲家母,贤婿,近日京城有些关于陆家的风言风语,不知二位可曾听闻?”

周氏脸色一变,陆清远也蹙起了眉头。

“不过是一些小人嚼舌根的无稽之谈,亲家公不必放在心上。”周氏强笑道。

“无稽之谈?”沈老爷捻须,目光如炬,“可我听说,传言有鼻子有眼,连那女子的名姓、来历,都说得一清二楚。还牵扯到小女,说我沈家以财势压人,逼婚探花。这岂是寻常流言?”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久经商场的威压:“我沈家虽为商贾,却也知礼义廉耻,更看重女儿终身幸福。当初将小女许配贤婿,是看重贤婿人品才学,以为良配。若贤婿家中早有婚约,却隐瞒不提,致使我沈家蒙受此等污名,小女受此委屈……沈某虽是一介布衣,却也需向贤婿讨个说法!”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节,直接点明了问题的关键——陆家是否隐瞒旧约?这关乎沈家的声誉和沈知微的尊严。

周氏脸色发白,陆清远更是面沉如水。

“岳父大人息怒。”陆清远起身,长揖一礼,“此事确是清远处置不当,连累岳家与夫人受辱。昔年家中确与邻家有过口头之约,但清远离家赴考之时,已与对方说明,此约作罢。其后两家再无联系,清远亦以为此事已了。不知为何,时隔多年,竟又起波澜。清远可以对天起誓,绝无停妻再娶、背信弃义之心!娶知微为妻,乃是真心实意,绝无半分勉强!”

他言辞恳切,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承认了“口头之约”,但强调了“已作罢”,并表白了对沈知微的“真心”。

沈老爷看着他,神色稍缓,但并未完全释疑:“既已作罢,那女子为何又寻来?还闹得满城风雨?贤婿既说已处置,不知是如何处置的?”

陆清远道:“小婿已派人查访那女子下落,意图问明缘由,妥善安置,给予银钱,让她归乡安稳度日。奈何至今未曾寻到此人踪迹,倒像是……有人故意藏匿,煽风点火。”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沈知微身上扫过。

沈知微心头一跳,垂下了眼帘。

沈老爷沉吟片刻,道:“寻不到人,流言便难以平息。此事拖延愈久,对贤婿仕途,对两家声誉,损害愈大。贤婿如今是官身,更应爱惜羽毛。依老夫之见,不若由老夫出面,寻几位有头脸的乡老或官府中人,将此事原委澄清,公告众人,那女子若再纠缠,便是不识大体,自有律法论断。至于小女……”

他看向沈知微,目光转为温和坚定:“微儿是我沈家嫡女,明媒正娶入你陆家,无论过往如何,她都是你陆清远三书六礼、告祭过祖宗的正室夫人。这一点,任谁也不能动摇!若有人因流言轻慢于她,我沈家第一个不答应!”

这是沈家在明确表态,为沈知微撑腰,同时也是在向陆家施压,要求他们必须尽快、彻底地解决此事,并确保沈知微的地位不受损害。

周氏和陆清远的脸色都有些难看,但面对沈老爷的强势,却也无力反驳。毕竟,沈家握着道理,更握着实实在在的财势。

“岳父大人所言极是。”陆清远沉默片刻,躬身道,“清远定会尽快妥善处理此事,给岳家、给夫人一个交代。绝不让夫人再受委屈。”

“但愿如此。”沈老爷站起身,“今日叨扰了。微儿,你好生照顾自己,有什么事,随时给家里递信。”

“是,父亲。”沈知微应道,心中酸涩又温暖。父亲终究是护着她的。

送走沈老爷,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周氏狠狠瞪了沈知微一眼,由王嬷嬷扶着,气冲冲地回了房。

陆清远站在原地,看着沈知微,眼神复杂难明,良久,才淡淡道:“夫人有个好娘家。”

这话听不出是赞是讽。说完,他也转身离开了。

沈知微独自站在空旷的正厅里,只觉得身心俱疲。父亲的介入,暂时稳住了她的地位,却也彻底激化了陆家母子对她、对沈家的不满。而林婉……父亲提议的“公告澄清”,几乎是要将林婉置于公堂对质、众人审视的境地,对她而言,无疑是另一种残忍。

前路似乎更加荆棘密布,而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

12

沈老爷来访后,陆府表面平静了数日。周氏不再明着刁难沈知微,陆清远也恢复了早晚碰面时的点头之交,但那种无形的隔阂与冰冷,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刻。

沈知微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父亲的话给了陆家压力,他们必须尽快找到“解决”林婉这个麻烦的办法。

她加紧了为林婉谋划后路的脚步。通过母亲的关系,她联系上了一位南边来的、信誉极好的商队管事。商队不日将返回江南,她打算让林婉混入其中,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回到相对熟悉的南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她为林婉准备了一笔足够安身立命的银钱,以及一封写给江南某处沈家商号管事的信,请其暗中照拂。

一切都悄悄进行着。

然而,就在商队出发前三日,变故陡生。

这日清晨,沈知微正用早膳,春杏匆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夫人!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好多人,还有衙役!说……说是要拿人!”

沈知微手中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拿人?拿谁?”

“是……是顺天府的衙役,还有……还有几个穿着体面、像是官家的人。”春杏慌得语无伦次,“领头的是个嬷嬷,指认说……说咱们府里藏匿逃妇,就是……就是那个到处说和少爷有婚约的女子!现在人已经闯进二门了,少爷和老夫人已经过去了!”

沈知微脑中“轰”的一声,猛地站起身。林婉藏在京郊田庄,陆府里哪来的什么逃妇?指认的嬷嬷……难道是周氏或是陆清远找来栽赃,想要坐实她“藏匿”的罪名,彻底将她拖下水,同时也能“找到”一个“假冒”的女子来平息流言?

心念电转间,她已顾不上细思,提起裙摆就往外走。青黛连忙跟上。

刚到二门内的穿堂,就听见前面一片喧哗。只见七八个带刀的衙役堵在正院门口,另有几个穿着体面、神色倨傲的仆妇站在一旁。周氏被王嬷嬷扶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陆清远站在她身前,面沉如水,正在与一个穿着青色官服、像是衙役班头的人交涉。

“官爷,此乃朝廷赐第,即便有事,也当依律而行,岂可擅闯内宅?”陆清远声音冷硬。

那班头倒是客气,拱了拱手:“陆修撰息怒,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有人到顺天府递了状子,还带了人证,指认贵府藏匿一名姓林的逃妇,涉及一桩骗卖人口旧案。府尹大人接了状子,不得不查。还请修撰行个方便,让我等搜上一搜,也好还贵府一个清白。”话虽客气,态度却不容拒绝。

“荒唐!我陆家清清白白,何来逃妇?”陆清远怒道。

这时,旁边一个穿着酱色比甲、容长脸面的嬷嬷上前一步,尖声道:“官爷,老奴亲眼所见!前几日,有个形迹可疑的女子,从这府后角门被接了进去,再没出来!那女子的模样,跟状子上说的、当年被卖到暗窑子的林婉一模一样!老奴在那一带做了十几年帮佣,绝不会认错!”

沈知微认出来了,这是后巷一户人家的粗使婆子,平日确实常在附近走动。看来,是有人买通了她作伪证!

“你血口喷人!”陆清远气得脸色发青。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一搜便知!”那班头一挥手,“搜!仔细些,别惊扰了内眷!”

衙役们应了一声,便要往里闯。

“住手!”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住了场中的嘈杂。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知微一步步走上前,挡在陆清远和周氏身前,面向那班头,神色镇定:“这位官爷,你说有人状告我陆府藏匿逃妇,可有状纸?人证何在?除这婆子一面之词,可还有物证?”

班头见她气度不凡,又是女眷,语气稍缓:“状纸自然有,人证便是这王婆子。至于物证……搜过便知。”

“仅凭一个身份不明、言语闪烁的婆子指认,便要搜查朝廷命官府邸,恐怕于律不合吧?”沈知微目光扫过那容长脸的婆子,“你说你亲眼所见,是何时?何地?那女子穿着打扮如何?从哪辆车下来?由何人接引?你可能一一说清?若有一句虚言,污蔑官眷,该当何罪,你可知道?”

她语气不急不缓,却句句切中要害,目光平静却带着威压。那王婆子被她看得心虚,眼神躲闪,支吾道:“是……是五六日前,天擦黑的时候,从一辆青布小车下来,穿着灰色的旧衣裳,由一个丫鬟扶着,从后角门进去的……老奴……老奴看得真真的!”

“五六日前,天擦黑?”沈知微轻轻一笑,“那几日我感染风寒,一直在房中静养,未曾出府,更未吩咐接什么人进府。我身边的丫鬟婆子皆可作证。官爷若不信,可一一询问。”她看向春杏等人。

春杏忙道:“夫人所言属实,奴婢一直伺候在侧,可以作证。”

其他几个在附近的仆役也纷纷点头。

沈知微又道:“况且,就算真有女子入府,也可能是亲戚投靠、仆役家眷,岂能单凭衣着朴素、天色昏暗时入门,便断定是逃妇?这指认,未免太过儿戏!”

班头被她一番话问得有些迟疑。这事本就透着蹊跷,上头交代要查,却也没给什么铁证。若真搜不出什么,反倒不好收场。

陆清远和周氏都惊讶地看着沈知微,没想到她在这种时候竟能如此冷静应对。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穿着绯色官服、年约四十、面容儒雅却自带官威的官员,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八品绿色官服、神情恭敬的年轻官员。

陆清远一见,脸色微变,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下官陆清远,见过周阁老!不知阁老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周阁老?沈知微心中一震。这位便是当朝次辅,文渊阁大学士周崇礼?他怎会突然来此?

周阁老摆摆手,目光扫过场中情形,最后落在顺天府的班头身上:“你是顺天府的人?在此何事?”

班头早已吓得跪倒在地:“回……回阁老的话,卑职奉命来陆府查一桩案子……”

周阁老身后那绿袍年轻官员上前一步,沉声道:“家父今日休沐,顺道来访陆修撰,商讨翰林院编书事宜。尔等在此吵嚷,惊扰阁老,该当何罪?还不退下!”

原来那绿袍官员是周阁老的公子,也在翰林院任职。

班头冷汗涔涔,连连磕头:“卑职不敢!卑职这就走!这就走!”说完,连忙带着手下衙役和那早已吓傻的王婆子,灰溜溜地退走了。

一场风波,竟因周阁老的意外到来而骤然平息。

周阁老看了看陆清远,又瞥了一眼沈知微,淡淡道:“清远,你这府里,该好好整饬一下了。翰林官声,重于一切。”

“是,下官谨记阁老教诲!”陆清远躬身应道,后背已惊出冷汗。

周阁老不再多言,在陆清远的陪同下,往书房方向去了。周阁老的公子落后一步,经过沈知微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家母听闻近日流言,甚为不喜。陆夫人今日应对,颇有章法。”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方才离开。

沈知微怔在原地。周阁老的夫人?她为何会关注此事?还有这位周公子的话,是赞许,还是提醒?

周氏早已瘫软在王嬷嬷身上,看向沈知微的目光,第一次充满了惊疑不定,而非单纯的厌恶。

沈知微却无暇理会她的目光。她看着衙役们消失的方向,心知今日之事绝非偶然。有人设局,想要一举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若不是周阁老恰好到来……

这背后的黑手,究竟是谁?是陆清远的政敌?还是……陆家内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13

周阁老的意外解围,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激起的波澜远超沈知微的预料。

陆清远对周阁老的到访讳莫如深,只说是恰好来商讨编书公事。但沈知微从青黛打听来的零星消息拼凑得知,周阁老似乎对陆清远颇为赏识,言语间多有勉励,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栽培之意。这对于初入仕途的陆清远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机遇。

然而,这份“机遇”带来的直接影响是,陆清远和周氏对待沈知微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复杂的变化。

周氏不再动辄冷言冷语,但眼神中的审视和忌惮却更深了。她似乎想不明白,这个出身商贾、不得儿子欢心的儿媳,为何能在危急关头镇定自若,化解危机,甚至还意外得了周阁老家的一点“青眼”?这让她感到不安,仿佛有些事情超出了她的掌控。

陆清远则更加沉默。他看向沈知微的目光里,少了些冰冷的疏离,多了几分探究和深思。那日她挡在他身前,条理清晰地驳斥衙役和伪证的情景,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或许开始意识到,他这个看似温顺柔弱的妻子,并不简单。

但这也并未拉近他们的距离。相反,陆清远似乎更加谨慎,与她相处时,那份客气周到之下,隐藏着更深的戒备。他或许在怀疑,沈知微与周阁老家是否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联,抑或,她当日挺身而出,是否别有用心?

沈知微无心理会他们复杂的心思。那日之后,她更加确定,有一股暗处的力量在针对陆家,或者说,在针对她。王婆子的指认,顺天府衙役的及时到来,都像是精心安排的。目的不仅是坐实她“藏匿逃妇”的罪名,更是想将陆家彻底拖入泥潭,毁了陆清远的前程。

是谁?陆清远的同僚?竞争对手?还是……与当年林婉被骗卖一事有关的人贩势力,怕旧事重提,惹祸上身,所以先下手为强?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危险并未解除。林婉必须尽快离开京城。

她暗中加紧了安排。商队三日后出发,路线、伪装的身份、接应的人,都已打点妥当。她让青黛悄悄去了一趟京郊田庄,将计划和盘托出,让林婉做好准备。

然而,就在商队出发的前一天夜里,陆府东厢房的书案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张字条。

沈知微发现时,已是深夜。字条是普通的竹纸,上面的字迹却让她瞳孔骤缩——那是一种刻意改变的、略显稚拙的笔迹,但内容却令人心惊:

“欲送之人,城南柳林,恐有伏。勿往。”

没有落款。

沈知微捏着字条,指尖冰凉。有人知道她要送林婉走!还知道具体的时间和可能的地点(城南柳林是商队约定汇合之处之一)!更警示她有埋伏!

是谁在监视她?是谁在暗中传递消息?是敌是友?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春杏。但春杏是周氏的人,若她知晓,周氏和陆清远早就该发难了,不会只是警告。难道是父亲或母亲暗中派了人保护她?可若是沈家的人,为何不直接现身?为何用这种方式?

心乱如麻。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林婉的安危绝不能冒险。

她立刻让青黛连夜出府,去田庄传信,改变计划,取消明日柳林汇合,让赵伯直接护送林婉从另一条小路,赶在商队出发前,到下一个城镇的指定地点等待。

青黛冒险夜行,带回消息:林婉已接到通知,一切按新计划进行。

沈知微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疑云更重。这张神秘字条,像一片阴影,笼罩在她头顶。

次日,商队如期出发。沈知微派了另一个可靠的小厮远远跟着,到傍晚时分,小厮回报:商队顺利出城,在柳林附近并未停留,也未发现异常。但在他们之后约半个时辰,有几辆形迹可疑的马车曾在柳林外围徘徊许久,方才离去。

果然有埋伏!

沈知微后怕不已。若不是那张字条,林婉此刻恐怕已落入他人之手。到底是谁想抓林婉?是陆清远?还是那幕后黑手?

她将字条在灯上烧成灰烬,盯着跳动的火焰,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陆府,这京城,比她想象得更加危机四伏。而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陆清远的官场处境,关于周阁老的态度,关于那潜在的敌人。

机会很快来了。

十月中,皇后娘娘寿诞,宫中设宴,五品以上官员及有诰命的女眷皆可入宫朝贺。陆清远官阶刚好够格,沈知微作为探花夫人,也有资格随三品以上官员家眷一同入宫拜寿。

周氏对此极为重视,觉得这是陆家正式踏入京城顶级社交圈的标志,反复叮嘱沈知微宫中礼仪,又特意请了从前在宫中伺候过的老嬷嬷来指导她梳妆打扮、言行举止。

入宫那日,沈知微穿着一身按品级制作的、湖蓝色绣缠枝牡丹的命妇礼服,头戴珠冠,妆容端庄明丽。陆清远看了她一眼,眼中似有微光掠过,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宫宴盛大繁华,自不必细说。沈知微谨言慎行,跟在几位相熟的诰命夫人身后,并不多言。宴席过半,皇后娘娘体恤,让年长或疲惫的夫人们可至偏殿稍歇。沈知微随众人前往,在廊下透气时,却意外遇见了一个人。

是那日在陆府有过一面之缘的周阁老夫人的儿媳,周少夫人李氏。李氏显然也认出了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沈知微上前见礼。李氏态度和善,与她闲聊了几句,问起那日顺天府衙役上门的事可曾了结,家中是否安好。

沈知微小心应答,言辞间充满感激:“那日多亏周阁老与周大人及时解围,否则妾身真不知如何是好。一直未曾当面拜谢,心中实在不安。”

李氏笑道:“陆夫人客气了。家翁与陆修撰同在翰林院,理应照拂。况且那日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有人构陷。陆夫人临危不乱,应对得当,连家翁回府后都曾提及,赞陆修撰有位贤内助呢。”

沈知微心中一动,忙道:“阁老谬赞,妾身愧不敢当。只是身为陆家妇,理应为夫君分忧。”她顿了顿,似是无意般轻声道,“只是不知是何人如此歹毒,设下这等圈套,若非阁老恰好在场,后果不堪设想。想来夫君在翰林院,怕是碍了谁的眼……”

李氏看了她一眼,笑容微敛,压低声音道:“翰林院看似清贵,却也并非净土。陆修撰年轻有为,又得圣上亲点探花,难免招人嫉恨。尤其是一些……资历深却晋升无望的,或是背后有别的牵扯的。”她点到即止,转而道,“陆夫人是聪明人,有些事,心里有数便好。府中内外,还需多加留意。”

这话已是极其明显的提醒了。沈知微心中雪亮,看来那日之事,果然是陆清远在官场上的对头所为。而周阁老府上,对陆清远确有维护之意,或许,也是看重他的潜力和“清白”的背景。

“多谢少夫人提点。”沈知微真诚道谢。

李氏点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借口更衣离开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望着宫中巍峨的殿宇,心中思绪翻腾。周家的态度,给了她一个重要的信息,也隐隐指明了一个方向。陆清远的敌人,在翰林院内部。而她和陆家,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这场没有硝烟的争斗。

想要自保,想要护住她想护住的人,她就不能只做一个后宅里等待命运裁决的妇人。

她需要更主动地去了解,去筹谋,甚至……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和关系。

包括,她与陆清远之间,这名存实亡的婚姻关系。

14

宫宴归来,沈知微仿佛脱胎换骨。周少夫人李氏隐晦的提点,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眼前重重迷雾的一角。她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来自婆母的刁难、夫君的冷落、以及暗处敌人的算计。她开始用一种全新的、更加清醒和冷静的目光,审视自己的处境,审视陆家,审视这场婚姻。

陆清远对她的态度,在宫宴后似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动。或许是周阁老的赏识让他心情稍好,或许是她宫宴上得体表现未曾丢脸,又或许,是他终于开始正视她这个“妻子”并非毫无价值。他偶尔会在用膳时,提及一两句翰林院的琐事,或是朝中无关紧要的趣闻,虽仍是点到即止,但总算不再是完全的沉默。

沈知微每次都恰到好处地接话,温婉恭顺,却又能提出一两个不失分寸的见解,显露出良好的教养和见识,既不显得无知,也不过分逾越。陆清远有时会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讶异。

周氏也消停了许多。她似乎从某种渠道得知了宫宴上周少夫人与沈知微交谈甚欢的消息,看向沈知微的眼神愈发复杂。她不再轻易寻衅,甚至在一次家宴上,破天荒地给沈知微夹了一筷子菜,虽未说什么,但姿态已然不同。

沈知微心中明镜似的。这一切变化的根源,并非她沈知微这个人,而是她背后隐约展现出的、与周阁老府的“关联”,以及她在危机面前表现出的“能力”。在利益至上的官场和宅斗中,感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价值才是永恒的筹码。

她一面更加谨言慎行,维持着贤惠儿媳、端庄夫人的表象,一面则通过青黛和悄悄收买的几个外围仆役,更加留意府内外的动静。她要知道,那日送字条警示她的人是谁,要知道陆清远在翰林院具体的对头是谁,也要知道,林婉是否已安全离开。

数日后,青黛带来了两个消息。一是林婉那边,赵伯已顺利将她送至下一个城镇,与商队汇合,商队已于三日前平安离开京城地界,往南去了。沈知微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另一个消息,却让她蹙起了眉头。青黛说,她发现近几日,府里负责采买的一个小厮,与东街茶楼的一个伙计走动频繁,而那茶楼,据说是某位御史家公子常去之处。更巧的是,那位御史,恰好与翰林院一位姓吴的侍读学士是姻亲。而这位吴学士,资历颇老,却一直未能升迁,据传对圣眷正隆的周阁老颇有微词,对陆清远这等新晋得宠的年轻官员,更是明里暗里多有排挤。

线索似乎串联起来了。那日顺天府衙役上门,极有可能与这位吴学士,或者他背后的御史有关。目的就是打击陆清远,顺便抹黑周阁老“识人不明”。

至于那神秘字条……沈知微暂时还没有头绪。但她隐隐感觉,送字条的人,对她似乎并无恶意,甚至可能是在帮她。

就在她暗中梳理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时,陆清远忽然向她提出了一件事。

这日晚膳后,陆清远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对沈知微道:“过几日,是恩师李老学士的寿辰。李师母特意下了帖子,请女眷过府赏梅。夫人届时与我同去吧。”

李老学士便是上次赏菊宴的主人,在清流中声望颇高。陆清远能拜在他门下,也是机缘。如今流言虽稍歇,但并未完全平息,陆清远带她出席这样的场合,显然有借此澄清、稳固她正室地位的意图。

“是,妾身知道了。会提前备好寿礼。”沈知微应道。

陆清远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沉默了一下,忽然道:“上次……顺天府之事,多亏夫人周旋。”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提及那日之事,并承认她的作用。

沈知微抬眼看他,轻声道:“妾身分内之事。夫君不必挂怀。”

陆清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夫人早些歇息吧。”说完,起身离开了。

沈知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的感谢,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恐怕是出于利益考量后的认可。他们之间,从一开始便夹杂了太多恩情、算计、利益交换,唯独缺少了夫妻之间最该有的坦诚与情意。

李老学士府上的赏梅宴,比上次更加雅致。来的多是清流文官的家眷,气氛相对单纯。沈知微依旧低调,但举止得体,与几位相熟的夫人也能说上几句话。

宴至中途,李老夫人特意将沈知微叫到身边,拉着她的手,慈祥地道:“好孩子,前些日子受委屈了。那些没影子的闲话,不必放在心上。清远那孩子是我看着的,品行端正,绝非忘恩负义之徒。你是个贤惠明理的好孩子,与他正是良配。”

这番话,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几位有分量的夫人听见。这无疑是李府在公开表态,支持陆清远和沈知微。

沈知微心中感激,连忙道谢:“多谢师母关爱。夫君常感念恩师与师母教诲,妾身能侍奉左右,亦是福分。”

李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与她说了几句家常。

经此一事,沈知微在清流圈子的女眷中,地位算是初步稳住了。那些探究、猜疑的目光少了许多,多了几分认可。

回府的马车上,陆清远的神色比来时舒缓不少。他看了看沈知微,道:“今日,多谢夫人。”

沈知微知道,他谢的是她在李老夫人面前的得体表现,进一步巩固了他在师长同僚间的名声。

“夫君言重了。”她淡淡道。

马车粼粼而行,车内一时寂静。许久,陆清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过去之事……是我处理不当,连累夫人。那林氏……我已派人继续寻访,若能找到,必会妥善安置,给她一个交代,亦不叫夫人再因旧事烦忧。”

他竟主动提起了林婉!还说会“妥善安置”、“给她一个交代”?

沈知微心中猛地一跳,几乎要以为他察觉到了什么。她强自镇定,抬眸看他,只见他眉头微锁,目光看向车窗外流转的灯火,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夫君……真的还要找她吗?”沈知微试探着问,“流言虽暂歇,但若再起波澜……”

“正因流言暂歇,才需彻底了断。”陆清远打断她,语气坚决,“不清不楚,终是隐患。我既应了你父亲要妥善处理,便不能食言。至于如何安置……我自有分寸,必不会损及夫人颜面与陆家声誉。”

他的“分寸”,他的“安置”,会是什么?是像之前打算的那样,给笔钱打发得远远的,还是……另有打算?

沈知微看着他平静却不容置疑的侧脸,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果然从未放弃寻找林婉,并且,依然将林婉视为需要被“处理”掉的“隐患”。他所谓的“交代”,恐怕并非对林婉的补偿,而是对他自己良心(或许有)和外界舆论的交代。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悲凉。为林婉,也为自己。在这场三个人的纠葛里,她和林婉,似乎都只是陆清远仕途与声誉棋盘上的棋子,需要被摆放在“合适”的位置。

“妾身……明白了。”她闭上眼,不再多言。

看来,让林婉远离京城,是对的。至少,她暂时是安全的。而自己,也必须尽快强大起来,才能在未来可能的风暴中,护住自己想护住的人,也护住自己。

马车在陆府门前停下。陆清远先下车,这次,他罕见地伸出手,准备扶她。

沈知微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迟疑了一瞬,才将手轻轻搭了上去。他的手心依旧温热干燥,但这一次,沈知微心中再无半分涟漪。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哪怕表面拼凑得再完美,裂痕也永远存在。

15

年关将近,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银装素裹,掩去了许多污浊,也让街市显得静谧了许多。

陆府内却忙乱起来。这是沈知微嫁入陆家后第一个新年,又是陆清远高中探花后的第一个新年,意义非同寻常。周氏病体稍愈,便重新接回了管家之权,亲自操持年节诸事,祭祖、扫尘、备年货、准备送往各处的年礼,桩桩件件,力求体面风光,以彰显陆家新贵的身份。

沈知微作为儿媳,自然从旁协助。她不再如刚嫁入时那般束手束脚,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砺,对陆家的人情往来、收支用度已了然于胸。她行事周全,思虑缜密,提出的建议往往能切中要害,节省开支而不失体面,连一向挑剔的周氏也寻不出大错,只能暗暗惊心于这个儿媳的精明能干。

陆清远似乎也更忙了。年底衙门封印前,各种文书归档、年节赏赐、同僚宴请,络绎不绝。他偶尔回府,也是满身疲惫,但与沈知微之间,那种冰冷对峙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更像是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维持陆家体面)的、平淡的合作关系。

腊月二十三,祭灶。府中上下吃了糖瓜,送了灶神,一派喜庆。夜里,沈知微核对完明日要送往各处的年礼单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要歇下,青黛却神色紧张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夫人,门房刚收到的,指名要交给您。送信的是个半大孩子,给了几个铜钱就跑没影了。”

沈知微心头一凛,接过信。信很薄,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便笺,上面是熟悉的、刻意改变的稚拙字迹:

“年关流徙者众,城南善堂,或有故人踪迹。慎。”

短短一行字,却让沈知微瞬间变了脸色!

城南善堂!李御史夫人曾提过,林婉一度寄居在城南善堂!这字条是在提醒她,林婉可能没有走远?或者……有人根据线索,查到了善堂,可能会在那里找到与林婉相关的踪迹,进而顺藤摸瓜?

陆清远一直在找林婉!这字条是警告她,林婉的藏身之处可能已经不安全了!甚至林婉本人,可能并未顺利南下,又折返了回来?

“青黛!”沈知微压低声音,急促道,“你立刻去找赵伯,让他悄悄去一趟城南善堂附近打听,看这几日是否有生人打听过林姑娘,或是善堂里是否有过类似林姑娘那样投靠的人!要快,小心别暴露!”

“是!”青黛也知事态严重,连忙去了。

沈知微握着那张便笺,在屋里来回踱步,心乱如麻。林婉,你到底在哪里?是已经平安南下,还是又遇到了什么变故?这送信的人,究竟是谁?为何对林婉的行踪如此关注,又一再提醒自己?

后半夜,青黛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夫人,赵伯去打听了。善堂的管事说,约莫十天前,确实有个二十来岁、瘦弱清秀、自称姓林的女子来投靠过,说是家乡遭灾,来京城寻亲不遇。但她在善堂只住了两晚,第三天一早就不告而别了。就在她离开后不久,就有两拨人去善堂打听过类似特征的女子,一拨像是衙门的人,另一拨……穿着普通,但眼神凶狠,不像是善茬。”

沈知微的心直往下沉。林婉果然回过京城,还去了善堂!她为什么又回来?是商队出了变故?还是她终究放不下,想最后看一眼陆清远?现在她又去了哪里?那两拨去找她的人,一拨显然是陆清远派出的,另一拨……恐怕就是那幕后黑手,想抓林婉做实证据的人!

“赵伯可打听到她离开后往哪个方向去了?”沈知微急问。

青黛摇头:“善堂人多眼杂,没人注意。不过赵伯说,他回来时绕去咱们那小院附近看了,没有发现异常,应该没回去。”

沈知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婉既然选择不告而别,说明她可能意识到了危险,不想连累善堂,也不想被找到。她现在孤身一人,身无分文,冰天雪地,能去哪里?

“青黛,你明日一早,多带些银钱,去城南一带,找那些乞丐、流民悄悄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来岁、瘦弱、说话带点南边口音的女子。重点是破庙、桥洞这些能遮风挡雪的地方。一定小心,别被人盯上。”

“是,夫人。”

这一夜,沈知微几乎未眠。她既担心林婉的安危,又忧虑这重重迷雾背后的危机。送信人似乎对她和林婉的动向了如指掌,却又在暗中相助,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次日,青黛在外奔波整日,傍晚才带回一个模糊的消息:有个在城门附近乞讨的老乞丐说,几天前的深夜,看见一个穿得单薄的年轻女子,在关闭的城门外徘徊了很久,最后似乎往西边荒废的义庄方向去了。但之后是否离开,就不知道了。

西边义庄!那地方荒僻,常年停放无主棺椁或客死异乡者的灵柩,平日里根本没人去。

沈知微再也坐不住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林婉冻死饿死在那种地方。

“备车,去西城。”她站起身,语气决然。

“夫人,天快黑了,那边太偏,您不能去!”青黛连忙阻拦,“要不让赵伯带人去看看?”

“不行,人多眼杂,反而容易出事。”沈知微摇头,“我必须亲自去。你跟我一起,再叫上两个可靠有力的家丁,带上厚衣服和干粮。我们从后门走,别惊动府里。”

青黛知道劝不住,只得匆匆去安排。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悄悄从陆府后门驶出,融入暮色。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西城义庄比想象的更加荒凉破败。几间歪斜的瓦房围成个院子,院墙塌了一半,里面黑黢黢的,不见灯火,只有风声卷着雪沫,吹过残破的窗纸,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沈知微裹紧披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家丁提着灯笼在前,她和青黛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走进义庄院子。

正中的堂屋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陈腐的灰尘和木头霉烂的气味。家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灯笼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口蒙尘的薄棺停在角落。

“有人吗?”青黛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只有回声。

他们又查看了旁边的两间厢房,同样空无一物。就在快要放弃时,走在后面的一个家丁忽然低呼一声:“夫人,这边好像有动静!”

是院子最角落的一间堆放杂物的破柴房。门板歪斜,里面堆着些烂木头和茅草。

灯笼的光探进去,照亮了柴堆角落。一个蜷缩着的、几乎被茅草掩盖的身影,猛地颤动了一下,发出微弱惊恐的抽气声。

“林姑娘?”沈知微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身影僵住了,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蓬乱的头发,瘦得脱形的脸颊,冻得青紫的嘴唇,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稀还能认出是林婉。只是那眼中,此刻充满了惊恐、绝望,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麻木。

“沈……沈小姐?”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你……你怎么找到这里……快走!别管我!他们会找到你的!”

“别怕,是我。”沈知微快步上前,蹲下身,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猛地躲开。

“别碰我!我脏……我身上有晦气……”林婉瑟缩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我不该回来的……我不该……可我……我没赶上商队,盘缠也被偷了……我没地方去……我只是……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就隔着城墙……我知道我不配……可我控制不住……”

她语无伦次,精神显然已处于崩溃边缘。

沈知微心中大恸,不由分说地解下自己的狐皮披风,裹住她冰冷发抖的身体。“别说傻话,先跟我回去。这里不能待了,你会冻死的!”

“不!我不去!”林婉忽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我不能去陆府!不能让他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沈小姐,求求你,让我自生自灭吧!我活着……就是你们的累赘,是祸害!”

“林婉!”沈知微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道,“听着,你不是累赘,也不是祸害!错的不是你!是命运不公,是有人负心薄幸!你撑了三年,吃了那么多苦,难道就为了死在这破地方吗?你甘心吗?”

林婉怔怔地看着她,泪水无声流淌。

“跟我走。”沈知微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会带你去陆府。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先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相信我,好吗?”

或许是沈知微眼中的坚定和暖意打动了她,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绝望,林婉终于停止了挣扎,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了沈知微的手臂,将脸埋进温暖的狐裘里,压抑地痛哭起来。

沈知微示意家丁帮忙,将虚弱不堪的林婉搀扶起来,迅速离开这阴森寒冷的义庄。

马车在雪夜中疾驰。沈知微搂着昏睡过去的林婉,感受着她骨瘦如柴的身体和滚烫的额头(她在发烧),心中充满了后怕和庆幸。

幸好,来得还算及时。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拐入一条较为僻静的街道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呵斥声!

“前面马车,停下!”

几匹高头大马拦住了去路,马上之人穿着公门服色,手中提着灯笼和气死风灯,照亮了飘雪的街道。

是五城兵马司的巡夜兵丁!

沈知微心中一沉。深夜出行,马车里还有林婉这样一个身份敏感、形迹可疑的女子……

16

“车里什么人?深夜何往?”为首的兵丁头目骑在马上,声音粗嘎,灯笼的光扫过沈知微的马车。

赶车的家丁连忙跳下车,赔着笑脸递上陆府的腰牌:“官爷,我们是陆探花府上的,车内是我家夫人。因府中有急事,需去城外庄子一趟,赶着夜路,惊扰各位了。”

“陆探花府上?”兵丁头目接过腰牌看了看,神色稍缓,但仍存疑虑,“这么晚了,又下着大雪,去城外庄子?何事如此紧急?”他边说,边示意手下上前,似乎想查看车厢。

青黛急中生智,掀开车帘一角,露出沈知微半张戴着兜帽的脸,和她怀中似乎昏睡、裹得严实的林婉(只露出些许头发)。青黛带着哭腔道:“官爷行行好,是我们夫人娘家陪嫁庄子上的老管事病重,眼看就不行了,老人家无儿无女,临终就想见夫人一面,交代几句……夫人心善,这才不顾夜深雪大赶过去。车上还有病人,实在经不起耽搁,求官爷通融通融!”

沈知微适时地抬起头,露出苍白憔悴的面容,对着兵丁头目微微颔首,声音虚弱:“有劳官爷,行个方便。”

她虽未刻意打扮,但通身的气度与那身看似朴素实则用料考究的衣物,以及陆府腰牌,都显示着身份不凡。兵丁头目见她确实像是贵眷,车内也似乎真有病人(林婉一动不动),语气又软了三分。

“原来是陆夫人。”他拱了拱手,“职责所在,例行盘查,夫人勿怪。既是急事,那便快去吧,雪夜路滑,小心驾车。”

“多谢官爷。”沈知微松了口气,示意青黛放下车帘。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过拦路的兵丁。沈知微能感觉到,那兵丁头目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马车,直到拐过街角,才消失。

她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好险!若真被盘问仔细,或是掀开车帘看到林婉的真容,后果不堪设想。

林婉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待看清是在马车里,身边是沈知微,才又安心地闭上眼,昏睡过去,额头依旧滚烫。

沈知微不敢再耽搁,指挥马车以最快的速度,驶向她早已暗中置办好的、位于城西另一处僻静巷子里的小院。这院子是她用自己的体己钱买的,用的是化名,连青黛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将成为林婉新的、更隐秘的藏身之处。

安顿好林婉,请了相熟的郎中来看诊开药,又留下赵婶在此照料(赵伯赵婶是沈家家生子,绝对可靠),一切处理妥当,天际已微微泛白。

沈知微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陆府时,已是清晨。她从后角门悄悄溜回东厢房,刚换下沾了雪水泥泞的衣裳,春杏便端着热水进来了。

“夫人,您这是……”春杏看着她略显凌乱的发髻和眼下青影,疑惑道。

“昨夜没睡好,早起头有些晕,出去透了透气。”沈知微接过热帕子敷脸,淡淡道。

春杏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再多问,伺候她梳洗。

沈知微知道,自己一夜未归,虽然掩饰过去,但春杏未必全信。只是眼下她也顾不得了。

林婉的高烧反反复复,拖了五六日才渐渐退去。这期间,沈知微借口身子不适,需要静养,将晨昏定省都免了,只偶尔去周氏那里点个卯。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里,实则忧心如焚,暗中关注着林婉的病情和外面的风声。

陆清远似乎更加忙碌,并未察觉她的异常。倒是周氏,或许是年关事多,也或许是对她前段时日“表现”尚算满意,并未过多为难。

腊月二十八,林婉的病情总算稳定下来,人也清醒了许多,只是依旧虚弱,精神恹恹的。沈知微去看她时,她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飘雪发呆。

“林姑娘,感觉好些了吗?”沈知微坐到床边,温声问道。

林婉转过头,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滑落:“沈小姐,我又给您添麻烦了……我这条命,是您一次次捡回来的……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别说这些。”沈知微握住她枯瘦的手,“你好好把身子养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林婉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那天在义庄……您问我不甘心吗?我……我不甘心。我恨……恨命运弄人,恨人心易变。可我更恨我自己……为何要如此痴傻,为何要抱着一点虚妄的念想,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差点连累了您。”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心死的苍凉:“我想明白了。我和他……早就结束了。从他进京那日起,或许更早,从他家道中落、我家遭变故起,就已经结束了。是我自己不肯醒,非要做那扑火的飞蛾。如今,梦该醒了。”

她看着沈知微,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一种释然般的决绝:“沈小姐,等我身子好些,您帮我找个地方,哪怕是庵堂,或是远远的乡下,让我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吧。京城……我不能再待了。您的大恩,林婉来世再报。”

沈知微看着她眼中熄灭的光火,心中五味杂陈。林婉终于想通了,放下了,这或许是好事。可这份“放下”,是以何等惨痛的代价换来的?她本该拥有平凡却安稳的人生,却因着一个男人的背弃和时代的无情,被碾落成泥。

“好。”沈知微重重地点头,“我答应你。等你好了,我一定帮你找个安稳的地方,重新开始。但你要答应我,好好活着,为自己活着。”

林婉含泪点头。

从林婉处出来,沈知微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林婉的安置需要从长计议,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而陆府这边,年关将近,各种祭祀、宴请、往来,让她疲于应付。

除夕守岁,陆家祠堂香烟缭绕。陆清远作为长子,带领全家祭拜祖先。沈知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祖宗牌位前郑重叩拜,神情肃穆。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这个人是她的丈夫,他们共享香火,共担家族荣辱,可他们之间,却隔着比陌生人更深的鸿沟。

午夜,爆竹声震天响起,烟花照亮夜空。周氏给了下人们赏钱,府里难得有了些欢声笑语。陆清远和沈知微并肩站在廊下,看着漫天绚烂。

“又一年了。”陆清远忽然开口,声音在爆竹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是啊。”沈知微应道。

“开春后,或许会有外放的机会。”陆清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翰林院虽清贵,但想要有所作为,还需外任历练。”

沈知微心中一动。外放?离开京城?这意味着远离目前的漩涡,也意味着……可能彻底斩断与林婉相关的过去,在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一种新的、或许仍然相敬如“冰”的生活。

“夫君有何打算?”她问。

“尚未定论,需看机缘。”陆清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夜色中看不清他眼中情绪,“若有机会,夫人可愿随我离京赴任?”

这是第一次,他询问她的意愿。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嫁夫从夫,夫君去哪里,妾身自然跟随。”

她的回答很标准,很贤惠。陆清远似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

沈知微独自站在廊下,看着渐渐稀疏的烟花,心中一片空茫。离开京城,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对于林婉,对于她自己,都是一条出路。

只是,这京城的风云,这陆府的是非,真的能那么容易摆脱吗?

她不知道。

新年的钟声敲响,宣告着旧岁已逝,新年伊始。可沈知微知道,有些旧账,有些纠葛,并不会随着新旧交替而轻易消散。它们只是暂时蛰伏,等待着下一个爆发的契机。

而她,必须在新的一年里,变得更加强大,才能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她想保护的人。

17

正月里的热闹,像一层浮在表面的糖霜,底下依旧是惯常的冷清与算计。沈知微陪着周氏走了几家必要的亲戚,收了一堆客套的夸赞和隐含深意的打探。关于陆清远“旧婚约”的流言,似乎随着年节和新一波的朝廷人事变动传闻,渐渐被其他话题取代,但沈知微知道,它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潜入了水下。

陆清远开年后愈发忙碌,常常宿在衙门。沈知微乐得清静,将更多精力放在了林婉的安置和打理自己嫁妆产业上。她已托南边的商号,在江南一个民风淳朴、远离府城的小镇上,悄悄置办了一处带个小院落的宅子,又通过母亲的关系,联系了当地一座名声很好的庵堂,可以暂时收容林婉,让她既能静心休养,又不至于与世隔绝。等风头过去,林婉身体养好,是留在庵堂,还是出来独居,都可再做打算。

一切安排都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沈知微计划,等出了正月,天气转暖,便设法送林婉南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按例,帝后与民同乐,会在宫城楼上观灯,京城取消宵禁,彻夜欢腾。陆清远有伴驾的差事,一早就入了宫。周氏年纪大了,不耐拥挤喧嚣,早早歇下。沈知微便带着青黛和两个家丁,换了寻常富户家女子的装扮,出门赏灯。

街上果然人山人海,花灯如昼,流光溢彩。沈知微许久未曾感受这般热闹,心情也不由得松快了些。主仆几人随着人流慢慢走着,猜几个灯谜,买些精巧的吃食玩意。

行至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灯市更加辉煌,舞龙舞狮,杂耍百戏,引得喝彩连连。沈知微正看得入神,青黛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夫人,您看那边……”

沈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卖面具的摊位旁,站着两个人。男子身形挺拔,穿着常服,但沈知微一眼认出,那是陆清远。他身边,站着一位穿着浅碧色衣裙、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那女子正拿起一个狐狸面具,侧着头对陆清远说着什么,灯影下,只能看到她秀美的侧脸和唇边温柔的笑意。

陆清远微微低着头,听着那女子说话,脸上竟也带着一丝沈知微从未见过的、柔和的神情。他甚至还抬手,似乎想帮那女子拂去肩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彩纸屑。

那一幕,像一根尖锐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沈知微眼中,刺得她心头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她站在原地,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那灯光下相对而立的两人,和谐得刺眼。

那女子是谁?为何从未听陆清远提起?他今夜不是有伴驾差事吗?为何会在此处,与一个女子并肩赏灯,神情如此……亲近?

无数的疑问和一种尖锐的刺痛感同时涌上心头。尽管早已对陆清远不抱期待,尽管他们的婚姻名存实亡,但亲眼看到这一幕,依然让她感到一种被羞辱、被背叛的冰冷怒意。

青黛担忧地扶住她:“夫人……”

沈知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寒冰。“我们回去。”她转身,毫不留恋地投入相反方向的人流。

回府的路上,她沉默得可怕。青黛和家丁都不敢出声。

回到东厢房,沈知微屏退下人,独自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心口那处刺痛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冰凉。

原来,他并非天生冷情,也并非不懂温柔。只是他的温柔,从未给过她沈知微。他心中装着旧日恋人林婉的荷包,身边又能出现新的、让他展露笑颜的红颜知己。而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夫人,究竟算什么呢?一个用来应付恩情、维持体面、传宗接代的摆设吗?

她想起他曾说,“娶你为妻,是我应诺之事,亦是报答沈家恩情”。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恩情还了,承诺履行了,他便觉得两清了。至于感情,那是多余的东西,他不会给她,也不认为她需要。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响动。陆清远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间的寒气和淡淡的酒气。看到沈知微独自坐在黑暗中,他愣了一下,随即如常般吩咐:“怎么不点灯?”

丫鬟进来掌了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沈知微苍白平静的脸。

陆清远似乎有些疲惫,脱下外袍,随口问道:“今夜外面热闹,夫人没出去看看?”

“出去了一会儿,人太多,便回来了。”沈知微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夫君伴驾辛苦,可还顺利?”

“还好。”陆清远揉了揉眉心,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宫中筵席冗长,倒是出来时,在街上遇见一位旧日同窗,多说了几句。”

旧日同窗?那位浅碧色衣裙的女子,是他的“同窗”?

沈知微几乎要冷笑出声。但她忍住了,只淡淡道:“原来如此。”

陆清远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喝了口冷茶,忽然道:“开春后外放的事,有些眉目了。可能是南边某个州府的佐贰官,虽不如京官清贵,但胜在能做实政。届时,恐怕要辛苦夫人随我奔波了。”

又是外放。他是在为离开京城、或许也为离开某些人或事做准备吗?

“夫君决定就好。”沈知微依旧是无波无澜的语气。

陆清远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她的面容沉静如水,眉眼低垂,看不清情绪。他忽然觉得,这个妻子,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她总是这般恭顺,这般安静,像一幅完美的仕女图,却没有丝毫鲜活的气息。可有时,她又会展现出令他意外的镇定和智慧。

他想起宫宴上她与周少夫人的交谈,想起顺天府衙役上门时她的应对,想起李老学士府上师母对她的称赞……她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此刻,他并无探究的心思。外放之事千头万绪,官场人际错综复杂,他需要筹谋的事情太多。至于妻子……只要她安分守己,不给他添乱,便也够了。

“时辰不早,歇息吧。”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向床榻。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心头的寒意一丝丝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卸下钗环。铜镜里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和眼中一片死寂的冰冷。

这一夜,同床异梦,各自无眠。

自那日后,沈知微对陆清远彻底死了心。她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也不再因他的冷漠或偶尔的“温和”而心绪起伏。她彻底将自己从这段婚姻的情感泥沼中剥离出来,开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规划自己未来的道路。

陆清远外放,她必须跟随。这是礼法,也是现实。但跟随不等于依附。她需要确保,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和底气。她的嫁妆,她的产业,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并且要设法增值,不能坐吃山空。

同时,林婉必须在她离京前,安全送走。这不仅是兑现对林婉的承诺,也是斩断与过去纠葛、避免未来隐患的必要之举。

她加快了南下的安排。通过商队,将宅子的地契、一部分安家银两以及给庵堂住持的引荐信,先行送了过去。又为林婉准备了新的身份文牒和路引,身份是南下投亲的寡妇,以免引人怀疑。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送林婉出城。

然而,就在二月二龙抬头这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再次出现在了陆府门外。

18

来的是个衣着朴素、面容愁苦的中年汉子,自称姓杨,是林婉的远房表兄。他在门房处哭天抢地,说自己的表妹林婉去年进京寻亲,至今杳无音信,他受家中长辈所托,千里迢迢寻来,打听到表妹最后出现的地方与陆府有关,恳求知府老爷和夫人开恩,告知表妹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门房不敢怠慢,连忙报了进去。

周氏一听又牵扯到“林婉”,顿时火冒三丈,直骂“丧门星”、“阴魂不散”。陆清远则面色铁青,下令将人赶走。

那杨表兄却是个滚刀肉,被赶出大门后,干脆一屁股坐在陆府门前的石阶上,嚎啕大哭,引来不少路人围观指指点点。他口口声声说陆家仗势欺人,藏匿他表妹,甚至暗示陆清远忘恩负义,害了林婉性命。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陆府的脸面就要被当众踩在地上摩擦。陆清远在书房气得摔了砚台,周氏则捂着心口直喊“造孽”。

沈知微得知消息,心知这绝非巧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准备送走林婉的节骨眼上,冒出个“表兄”闹事?只怕又是那幕后黑手的伎俩,想将事情彻底闹大,逼得陆清远身败名裂。

她不能再坐视不理。若任由这杨表兄闹下去,不仅陆家声誉扫地,恐怕还会引官府介入,到时候林婉的下落就再也瞒不住了。

“青黛,更衣,去前厅。”沈知微站起身,神色冷凝。

“夫人,您要去见那人?”青黛担忧道,“那人看着就是个无赖,万一冲撞了您……”

“无妨。”沈知微整理了一下衣袖,“总要有人出面。老夫人气病了,少爷……不便与这等浑人纠缠。我是当家主母,理应由我处理。”

她换了一身颜色庄重的宝蓝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了简单的珠钗,通身上下透着主母的威严。带着青黛和两个沉稳的婆子,来到了前院。

那杨表兄还在门口哭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见到沈知微出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大声:“这位定是夫人了!求夫人开恩,告诉我表妹林婉到底在哪里啊!我们林家就剩她这一根独苗了,要是没了,我可怎么向地下的姑母交代啊!”

沈知微站在门内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却清晰:“这位杨大哥,你说你表妹林婉与我陆府有关,有何凭据?”

杨表兄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表妹去年离家前写的信,说她来京城寻未婚夫陆清远!这名字,总不会是假的吧?我还打听了,有人见过她在你们府后巷出现过!”

沈知微示意婆子将信取过来。信确实是林婉的笔迹,内容与杨表兄所说一致。她心中冷笑,这信只怕也是别人“提供”给他的。

“这信,只能证明林姑娘曾有意来京城寻人。”沈知微将信递给婆子收好,目光锐利地看向杨表兄,“但并不能证明她与我陆府有直接关联,更不能证明我陆府藏匿了她。杨大哥,你可有林姑娘进入我陆府的证据?或是亲眼见到我府中有人与她接触?”

“我……我……”杨表兄被问得语塞,随即耍赖道,“反正她就是来找陆清远的!现在人不见了,不找你们找谁?定是你们把她害了!”

“放肆!”沈知微声音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陆家乃朝廷命官府邸,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污蔑朝廷命官?你口口声声说你表妹失踪,为何不去官府报案,反而在此聚众喧哗,毁人清誉?莫非是受人指使,故意来我陆府寻衅滋事?”

她语速不快,但句句在理,气势逼人。围观的百姓也开始交头接耳,觉得这汉子确实有些胡搅蛮缠。

杨表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依旧嘴硬:“我……我一个平头百姓,哪敢去官府?你们官官相护!我就在这里等,等不到我表妹,我就不走了!”

“好。”沈知微点点头,对身后的婆子道,“去请顺天府的差爷来。既然杨大哥信不过我们,那就让官府来查。正好,我也想请官府查一查,究竟是何人指使,一而再、再而三地编造谣言,构陷朝廷官员,扰乱京城治安!”

一听要报官,杨表兄脸色顿时变了。他本就是被人花钱雇来闹事的,哪敢真见官?他眼神闪烁,支吾道:“不……不必报官!我……我自己再去找找……”

“站住!”沈知微喝住他,“你当陆府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撒泼打诨,说走就走?青黛,拿十两银子给他。”

青黛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取出十两银子。

沈知微对那杨表兄道:“这十两银子,是看你寻亲心切,赠你做盘缠,助你继续寻人。但你要记住,若再敢无凭无据,来我陆府门前滋事,毁谤朝廷命官,下一次,便不是银子,而是顺天府的板子伺候了!送客!”

她说完,不再看那杨表兄一眼,转身便往府内走去。两个婆子上前,半请半架地将还在发愣的杨表兄“送”出了人群。

一场风波,被沈知微以雷霆手段暂时压了下去。围观百姓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

回到正厅,周氏已得了消息,让人扶着出来了。她看着沈知微,眼神复杂,半晌才道:“你……处理得还算妥当。”语气虽依旧生硬,但少了往日的刻薄。

陆清远也从前院回来,看向沈知微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没想到,她会主动出面,更没想到,她能如此干脆利落地解决这个麻烦。

“有劳夫人。”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沈知微福了一福:“妾身分内之事。只是,此事恐怕还未了结。那杨表兄来得蹊跷,背后定然有人指使。夫君还需早做防范。”

陆清远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经此一事,沈知微在陆府的地位发生了微妙而实质性的变化。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多了敬畏,周氏虽仍端着婆母架子,但遇事也开始习惯性询问她的意见。陆清远对她,则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利用、戒备和些许倚重的态度。

沈知微无心理会这些。她知道,杨表兄的出现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幕后之人找不到林婉,便开始用这种下作手段逼迫、试探。林婉必须尽快离开,否则夜长梦多。

她暗中联系了即将南下的另一支商队,这支商队规模更大,背景也更硬,与沈家有多年的合作关系,领头的是沈父的心腹。她决定,三日后,让林婉混入这支商队的仆妇队伍中离京。

这一次,她做了更周密的安排。不仅让赵伯赵婶随行照顾,还派了两个会拳脚的家丁暗中护送,直到与商队汇合。路线也选择了更绕远但更安全的官道。

出发前夜,沈知微最后一次去小院看林婉。

林婉的身体已养好了大半,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清明了许多,只是依旧沉默寡言。见到沈知微,她跪下就要磕头,被沈知微急忙扶起。

“林姑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沈小姐,”林婉握住她的手,泪光盈盈,“您的恩情,林婉这辈子报答不了。明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您一定要保重自己。陆家……并非良善之地,您要多留个心眼。”

沈知微心中酸涩,点点头:“我知道。你也要好好的。南边宅子和庵堂都安排好了,银钱也足够,你到了那边,安心生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林婉含泪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帕子仔细包好的东西,塞到沈知微手里:“这个……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但……是我仅有的、还算干净的东西了。留个念想吧。”

沈知微打开帕子,里面是一对小巧的、做工朴素的银丁香耳坠。这大概是林婉身上唯一还保留着的、属于她过去平凡生活的旧物了。

“我收下。”沈知微将耳坠握在手心,郑重道,“你也收好我给你的东西。到了南边,若有事,尽管去找沈家商号的人。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朦胧,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第二日清晨,天色未明。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载着扮作乡下妇人模样的林婉和赵婶,在赵伯和两名家丁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城西小院,向着预定的汇合地点而去。

沈知微站在陆府后园的角楼上,望着骡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晨风吹起她的衣袂,带来早春的寒意。

送走了林婉,像是斩断了一段沉重的过去,也像是卸下了一份责任。可她的心头,并未感到轻松,反而空落落的,弥漫着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茫然。

林婉走了,去追寻她的新生。而自己呢?还要继续留在这冰冷的陆府,扮演着贤惠的探花夫人,跟着一个心有所属(或另有所图)的丈夫,去往未知的南方任所,度过或许漫长而孤寂的余生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去哪里,她都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将命运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要为自己,好好活下去。

19

林婉顺利离开后,沈知微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她如同惊弓之鸟,时刻留意着府内外的动静,生怕再起波澜。幸好,那杨表兄自那日被震慑后,果然没再出现。而关于陆清远的流言,似乎也随着春日朝廷一系列人事任免的颁布,逐渐被新的谈资取代。

陆清远外放的消息终于定了下来:江南东道,宁州,任从五品州同知。虽不是最富庶的州府,但宁州地处要冲,盐茶贸易兴盛,是个颇有油水也有施展空间的位置。任命文书已下,要求四月前到任。

周氏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宁州虽远,但同知是实权佐贰官,油水足,又远离京城是非之地,正合她意。她开始兴致勃勃地指挥下人收拾行李,准备随儿子赴任。对于沈知微,她虽仍谈不上多喜欢,但经过前几次事情,也认可了这个儿媳的“能力”和“用处”,不再刻意刁难,只将她当作打理内务、撑持门面的得力助手。

陆清远则更加忙碌。交接翰林院差事,拜别座师同僚,打点行装,安排京中宅邸的看守……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府。他与沈知微的交流依旧不多,但涉及赴任行程、人员安排、财物打理等具体事务时,会主动与她商议,态度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尊重。

沈知微也投入了繁琐的准备工作。整理行装,筛选随行仆役,处置不便携带的嫁妆物品(大部分产业她已委托父亲和可靠管事继续经营),拟定沿途路线和歇宿安排……她事无巨细,安排得井井有条,连陆清远看了她拟的单子,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只点了点头,说了句“夫人费心”。

三月初,一切准备就绪。陆府上下,弥漫着一种即将远行的兴奋与忙乱。

启程前两日,沈知微最后一次清点自己的私房箱笼。除了必要的金银细软、四季衣物、书籍首饰,她还特意带上了一些药材、种子、以及几本关于南地风物和经商之道的杂书。她不知道在宁州会面对什么,多做些准备总是没错。

就在她忙碌时,青黛悄悄进来,递给她一封信。“夫人,南边商队捎来的。”

沈知微心下一紧,连忙拆开。是赵伯的笔迹,言简意赅:林姑娘已于二月廿五平安抵达目的地,宅院已安置妥当,身体康健,已见过庵堂住持,暂居庵中静养,一切安好,请夫人勿念。

压在心口最后一块大石,终于彻底落地。沈知微长长舒了一口气,将信纸在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林婉安全了。这是几个月来,唯一真正让她感到宽慰的消息。

启程那日,天气晴好。陆府门前车马辚辚,仆役穿梭。周氏被王嬷嬷搀扶着,上了最宽敞舒适的那辆马车。陆清远骑马在前。沈知微带着青黛、春杏等贴身丫鬟,上了后面一辆青帷小车。

车轮滚动,碾过熟悉的街道。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七年、也禁锢了她近一年的京城。巍峨的宫墙,繁华的街市,熟悉又陌生的景色,渐渐向后流逝。

心中没有多少离愁,反倒有一种挣脱樊笼的、混杂着对前路茫然的轻快。

队伍出了城门,上了官道,速度加快。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官道两旁,柳树已抽新芽,田野间已有农人忙碌的身影。

离京城越远,沈知微的心境也仿佛开阔了一些。她不再去想陆府的是非,不去想陆清远的冷待,也不去想京城那些明枪暗箭。她开始思考,到了宁州,该如何立足,如何经营,如何在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中,为自己争取最大的自由和保障。

旅途漫长,舟车劳顿。周氏年迈,受不得颠簸,队伍行进速度不快,每日早早便投宿客栈或驿站。陆清远有时会来与周氏和沈知微一同用饭,多半时间则与幕僚、随从商议事情,或是看书。

沈知微乐得清静,在车中或是客栈里,不是看书,便是透过车窗,观察沿途风土人情,默默记在心中。她发现,离开京城越远,市井百姓的生活面貌越加清晰鲜活,与京城那种浮华压抑的气氛截然不同。这让她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这日,队伍行至淮水边一座繁华的渡口城镇,需停留一日,等待渡船。陆清远带着人去拜会当地一位致仕的官员。周氏在客栈歇息。沈知微征得周氏同意,带着青黛和两个家丁,去镇上逛逛,采买些沿途所需的特产和零碎物品。

小镇临水而建,商铺林立,漕运发达,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各色口音交汇,热闹非凡。沈知微许久未曾这般自在行走于市井之间,心情也愉悦起来。她仔细挑选了些质地不错的南边布料、精致的竹编制品、以及一些当地有名的糕点蜜饯。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有一家不起眼的书画铺子。沈知微信步走了进去。铺子不大,四壁挂满了字画,墨香浓郁。店主是个清瘦的老者,正在柜后整理书籍。

沈知微随意看着,目光被角落一幅水墨荷花图吸引。画风清逸,用笔简洁,却将荷花的亭亭之姿和清幽之气表现得淋漓尽致。落款是一个她不熟悉的名号“白石散人”,印章也颇为古拙。

“老板,这幅画怎么卖?”沈知微问道。

老者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那画一眼,又看了看沈知微,慢悠悠道:“这幅啊,不卖。”

“不卖?”沈知微有些诧异。

“这幅画,是寄卖的。”老者道,“画主说了,若有缘人识得此画真意,分文不取,赠与有缘人。”

“哦?”沈知微被勾起了兴趣,“何为真意?”

老者走到画前,指着画上题的一行小诗:“姑娘看这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画主说,能读懂这诗,读懂这画中荷风骨者,便是有缘人。”

沈知微凝神看去。那诗她自然知道,是咏荷名句。但这画……她仔细品味,画中荷花并非盛开之态,而是含苞待放,一枝独秀于墨色晕染的池塘中,周围点缀着几片残破的荷叶,更衬得那花苞清傲孤直,有一种历经风雨摧折、却依旧坚守本心、静待绽放的坚韧力量。

她心中蓦然一动。这画的意境,竟与她此刻的心境隐隐契合。离开泥泞不堪的过去,前往未知的远方,何尝不是一种“出淤泥”?而坚守自我,不随波逐流,静待新生,便是“不染”与“不妖”。

“这幅画,我要了。”沈知微对老者道,“虽不敢自认完全读懂画主深意,但此画于我,确有共鸣。我不能白拿,这是画资,请转交画主。”她示意青黛取出一锭银子。

老者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沈知微清澈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接过银子:“既是有缘,老朽便替画主收下了。姑娘,好眼力。”他将画卷起,仔细包好,递给沈知微。

沈知微接过画,心中竟有一丝难得的欢喜。这趟出行,总算有了一件属于自己的、合心意的东西。

她拿着画,刚走出书画铺子没几步,迎面却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穿着锦袍、摇着折扇的公子哥,身边跟着几个豪奴,正大声谈笑,旁若无人。

那公子哥目光随意扫过,恰好落在沈知微脸上,眼睛顿时一亮,折扇一收,拦住了去路。

“呦,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怎么一个人在这街上逛?多不安全啊!不如让本公子送你回去?”语气轻佻,目光放肆地在沈知微身上打量。

青黛和家丁立刻上前,挡在沈知微身前。家丁厉声道:“休得无礼!此乃官眷!”

“官眷?”那公子哥嗤笑一声,“哪个官啊?在这淮阴地界,就是知府见了本公子,也得给几分面子!小娘子,跟了我,保你吃香喝辣……”

他话未说完,一个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吗?不知尊驾是哪位,连朝廷命官的家眷也敢调戏?”

20

沈知微回头,只见陆清远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面色沉寒如冰,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那锦袍公子。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虽未着官服,但气度凛然。

那公子哥被陆清远的气势所慑,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依旧嘴硬:“你……你又是谁?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陆清远并不答话,只冷冷地看着他。他身边一名随从上前一步,亮出一块腰牌,沉声道:“这位是翰林院修撰、新任宁州同知陆大人。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宁……宁州同知?”那公子哥脸色一变,显然知道这是个实权官职,比他倚仗的本地知府品级虽低,但同是外官,未必买知府的账。他眼珠一转,脸上堆起假笑,“原来是陆大人,失敬失敬!误会,都是误会!在下姓钱,家父是本地盐商,与知府大人有些交情……方才不知是夫人在此,多有冒犯,还请大人海涵!”说着,连连作揖。

陆清远冷哼一声:“既是误会,那便管好你的人,也管好你自己。再有下次,休怪本官按律行事!滚!”

那钱公子如蒙大赦,带着豪奴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去。

陆清远这才走到沈知微面前,目光在她手中的画轴上停留一瞬,问道:“没事吧?”

“没事。多谢夫君解围。”沈知微垂下眼帘,平静道。

“此处鱼龙混杂,夫人不宜久留,早些回客栈吧。”陆清远语气缓和了些,“我还有些事要办,晚些回去。”

“是。”沈知微福了一福,带着青黛等人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清远仍站在原地,望着那钱公子离开的方向,眉头微锁,似乎在思索什么。夕阳的余晖给他挺直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少了些在京时的清冷孤高,多了几分属于地方官的沉凝与威严。

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看到他作为“官员”和“丈夫”的另一面。虽然他的维护或许更多是出于官威和体面,而非对她的情意,但那一刻,她心中还是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回到客栈,周氏已听说了街上的事,拉着沈知微后怕地说了几句,又抱怨地方上的人不懂规矩。沈知微只温言安抚,并未多言。

晚膳时,陆清远回来了。席间,他提起了那钱公子:“打听了一下,是本地一个大盐商的独子,平日仗着家财和与知府的姻亲关系,横行乡里,风评极差。我们初来乍到,不宜与他过多纠缠,但今日之事,也需记下。宁州盐务复杂,此人及其背后势力,恐怕与我们日后差事,难免会有牵扯。”

他这话,像是在对周氏说,也像是在对沈知微说。沈知微安静地听着,心中了然。看来,这宁州并非世外桃源,官场商场的倾轧争斗,只怕比京城更加直接和赤裸。

旅途继续南下。越是靠近宁州,山川风貌、人情口音变化越大。沈知微默默观察着,学习着当地方言,了解着物产风俗。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一些宁州乃至整个江南东道的商贸信息,哪些货物紧俏,哪些行当有赚头,哪些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陆清远似乎也渐渐适应了旅途和新的角色。他不再总是沉浸在书卷或公务文牍中,偶尔也会骑马走在车队旁,看看沿途风景,与幕僚随从谈论些地方政务、民生利弊。他有时会注意到沈知微也在倾听,偶尔会转过头,与她交换一个眼神,或是简单解释一两句。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们之间依旧隔阂重重,但在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和未来的挑战时,似乎又隐隐形成了一种微弱的、基于共同利益的同盟感。至少,在维持陆家体面、顺利赴任扎根这件事上,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三月下旬,队伍终于抵达宁州治所所在的临川城。

临川城比沈知微想象的要繁华许多。城墙高阔,街道整齐,商铺鳞次栉比,漕运码头船只往来如梭,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茶香和隐约的海腥味。这是一座充满活力与喧嚣的城池。

州同知的官邸位于城西,是一座三进带花园的宅院,虽不及京中御赐宅邸规制高,但更加宽敞实用,花木扶疏,颇有江南园林的雅致。

安顿下来后,便是拜会上峰、同僚,接受属官拜见,各种繁琐的礼仪应酬。陆清远忙得脚不沾地。周氏则兴致勃勃地指挥下人布置新家,很快与左邻右舍的官眷熟络起来。

沈知微作为新任同知夫人,自然也要出席一些内眷之间的聚会。她依旧低调谨慎,但言谈举止得体,既不显山露水,也不会让人轻视。她很快发现,宁州官场女眷之间的关系网络同样错综复杂,许多信息在茶会、赏花、听戏的闲谈中悄然流动。

她开始有选择地结交一些口碑较好、家风清正的官员家眷,尤其是那些夫君职位不高但掌握实权、或是本地根基深厚的家庭。她从她们口中,了解宁州的官场派系、世家大族、风土人情,甚至是一些隐秘的传闻。

她也将自己的嫁妆产业暗中梳理了一遍,发现在宁州乃至江南东道,沈家也有几处铺面和商号。她通过母亲留下的渠道,与这些管事取得了联系,不动声色地了解当地的商业环境和潜在机会。

日子在忙碌与适应中飞快流逝。陆清远很快投入州同知的政务之中,他主管刑名、钱粮,事务繁杂,常与本地胥吏、豪绅打交道。沈知微能感觉到他日渐增长的疲惫与压力,但他似乎乐在其中,眼中时常闪烁着一种在京中翰林院时未曾有过的、属于实干者的锐气与热忱。

他们依旧分房而居(官邸房间充足),日常相见,客气多于亲近。但或许是因为远离了京城的是非地,没有了周氏时刻的挑剔和那些如影随形的流言,又或许是共同面对新环境的挑战,他们之间的气氛,竟比在京城时缓和了许多。偶尔在花园偶遇,会停下说几句话;用膳时,陆清远也会提及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公务难题,沈知微有时能给出意想不到的、从民间角度出发的见解,让他若有所思。

这是一种全新的、疏离而平静的共存模式。没有温情,但有基本的尊重;没有爱意,但有最低限度的合作。对于沈知微而言,这已比在京城时那种冰冷窒息的压抑要好得多。

四月初,沈知微收到了林婉从南边小镇寄来的第一封信。信写得很简单,字迹工整,语气平和。她说自己身体已大好,在庵堂帮忙抄经、打理花木,心境前所未有的安宁。小镇民风淳朴,她偶尔也会去镇上走走,买些针线,日子清静而充实。她再次感谢沈知微的再造之恩,请她务必保重。

随信附赠了一方她自己绣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枝小小的、含苞的荷花。

沈知微抚摸着那方帕子,看着那熟悉的、细腻的绣工,眼中泛起温热。林婉终于找到了她的平静,这比什么都好。

她提笔回信,只报平安,叮嘱她好生将养,并未提及宁州的具体情况,也未说自己的处境。有些沉重,不必让已经逃离的人再背负。

将回信托商队寄出后,沈知微独自走到官邸的后花园。春深似海,园中百花盛开,姹紫嫣红。她走到池塘边,看着水中摇曳的荷钱,想起那幅“白石散人”的荷花图,想起林婉帕角的那枝小荷,也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颠簸与挣扎。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她或许无法完全做到“不染”,在这世俗的泥潭与官场的倾轧中,她不可避免地要沾染尘埃,要权衡算计。但她可以尽力守住内心的那一点“不妖”,守住自己的底线、尊严和对未来的希望。

宁州不是终点,只是一个新的起点。在这里,她是陆同知夫人,但她更是沈知微。她会有自己的日子,自己的活法。

微风拂过,吹动她鬓角的发丝,也吹皱了满池春水。沈知微抬起头,望向南方蔚蓝的天空,那里有林婉重获新生的地方,也有她未曾踏足、却心向往之的广阔天地。

路还很长。但她已经不再害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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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18:4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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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菲的笔记
2026-01-24 20: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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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23:3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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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资本局
2026-01-25 15:21:52
2026-01-25 21:4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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