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这世间万物,皆有其道,人有人道,兽有兽途,为何那在山野之间呼风唤雨、受万民香火的胡黄二仙,却偏偏对那泼天的富贵、权力的中心——紫禁城,望而却步呢?《抱朴子》有云:“道在天地之间,其大无外,其小无内。”这天地间的“道”,既是规矩,也是束缚。难道说,在那巍峨的京城门口,真有一条无形的“铁律”,连这些得道的仙家都必须俯首遵从?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和天地玄机?老辈人常说“不懂规矩,不成方圆”,这京城的规矩,怕是比天还大。
在太行山深处,住着一位名叫方正元的奇人。
他不是僧,也不是道,更不是什么江湖术士,当地人敬他,称他一声“方先生”。
方正元不看风水,不算命理,他只做一件事——调和阴阳。
山里的猎户走了霉运,牲口无故暴毙,他去坐上一晚,第二天便风平浪静;村里的孩童夜里啼哭不止,高烧不退,他用指尖蘸了清水,在孩子眉心一点,孩子便能安然睡去。
他从不收钱,只要一碗清水,或是一捧新收的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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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万物皆有灵,冲撞了,冒犯了,理顺了就好,不必惊慌。
这年秋天,太行山被染得一片金黄,方正元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两匹快马卷着尘土,停在了他的柴门外。
马上下来的人,一身官服,气度不凡,但眉宇间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焦躁与煞气。
“请问,可是方正元,方先生?”为首的官员抱拳躬身,态度极为恭敬。
方正元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了那官员腰间佩戴的玉牌上。
那是一块内廷侍卫的腰牌,上面雕刻的龙纹,栩栩如生,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皇家威仪。
他心中一动,京城里的人,怎么会找到这深山野岭来?
“在下乃是兵部侍郎魏大人的亲随,奉大人之命,星夜兼程,前来请先生入京,救我家小姐一命!”那侍卫说着,竟要跪下。
方-正元-扶住他,眉头微蹙:“令嫒何病?京城名医如云,为何要舍近求远?”
侍卫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锦盒,递了上来。
“先生,您看了这个,便知分晓。”
方正元接过锦盒,入手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指尖就往骨头缝里钻。
他打开盒盖,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朵花。
一朵早已枯萎,却依旧保持着盛放姿态的九尾凤仙花。
花瓣呈诡异的暗紫色,层层叠叠,细数之下,不多不少,正好九层。
最让方正元心惊的是,在这朵枯萎的花心,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活气在流转,仿佛一颗微弱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搏动。
“九尾狐草……”方正元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这东西,可不是凡间的花草,而是道行高深的狐族精怪,用自身精元所凝结的信物。
一尾一甲子,九尾,便意味着这只狐妖,至少有五百四十年以上的道行!
“此物从何而来?”方正元沉声问道。
侍卫打了个寒颤,低声道:“是……是从我家小姐的枕边发现的。小姐她……她已经昏睡七日,水米不进,遍请名医,都说并无病灶,只是……只是油尽灯枯之相。”
说着,侍卫压低了声音,几乎凑到方正元耳边:“而且,每到子时,小姐的闺房里,都会飘散出一股……一股浓郁的野兽味道。”
方正元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捻动那朵枯萎的九尾狐草。
一股庞大的,带着野性与哀伤的信息,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这不是简单的邪祟附体,更像是一种……一种古老的契约牵引。
“备马,我随你们进京。”方正元睁开眼,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知道,这次的事情,恐怕远比一个兵部侍郎的女儿重病要复杂得多。
那股力量,已经触及到了某种禁忌的边缘。
马蹄踏在京城宽阔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正元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的一角,打量着这座天子脚下的雄城。
与山野的清净不同,京城的天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厚重的气场。
这股气场,恢弘,浩大,充满了人间烟火的鼎盛之气和律法的威严。
寻常人走在其中,只觉得心安理得,踏实无比。
但对于方正元这种能感知阴阳之别的人来说,这股气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一切不属于“人道”的东西,都排斥在外。
任何山精野怪,只要沾染上一丝邪气,踏入这京城范围,恐怕立刻就会被这股浩然正气冲刷得魂飞魄散。
魏侍郎的府邸,坐落在朱雀大街的东侧,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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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过半百,面容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的男人早已等在门口,正是兵部侍郎魏延。
“方先生,您可算来了!”魏延一把握住方正元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魏大人,客套话不必多说,先带我去看看令嫒。”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雅致的绣楼。
还未进门,方正元就闻到了一股奇特的味道。
那不是侍卫所说的野兽味,而是一种混合着草木清香与……皮毛气息的异香。
推开门,只见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正是魏侍郎的独女,魏青娥。 在她的床头,一只熏香炉里,正燃着顶级的安息香,但那股异香,却丝毫没有被压住,反而像是从少女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一样。
方-正元-没有急着上前,只是在房间里踱步。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停留在了梳妆台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摆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雕。
雕的,是一只蜷缩着打盹的小狐狸,雕工朴拙,看起来像是孩童的玩意儿。
但方正元却从那木雕之上,感受到了一股与九尾狐草同源的气息。
他伸出手,想要拿起那木雕。
“先生,不可!”魏延脸色大变,急忙出声阻止。
但已经晚了。
方正元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木雕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原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雕,突然迸发出一阵刺骨的寒意,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更诡异的是,魏青娥那毫无血色的脸上,竟突然浮现出一抹妖异的红晕,嘴角也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嘻……”
一个轻微的,如同银铃般的笑声,不知从何处响起,飘忽不定,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远在天边。
魏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它……它又来了……”
方正元的手指却像被黏在了木雕上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因为他“听”到的,远不止那一声诡笑。
在他的脑海里,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威严与哀求,一字一句地响起:
“让她……还我信物……否则,我便踏平这京城,玉石俱焚!”
这声音,不是从木雕里发出的,也不是从房间里发出的。
它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却又清晰地响彻在方正元的灵台之中。
这是一种神念传音,只有道行高深到一定程度的存在,才能做到。
而这声音传来的方向……
方正元猛地抬头,望向北方。
是城外!
这只道行惊人的狐妖,竟然就在京城之外,虎视眈眈!
它想进城,但似乎又被什么东西阻拦着,进不来。
方正元收回手,那木雕上的寒意瞬间消失,魏青娥脸上的红晕也随之褪去,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魏大人,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全部的实情了吗?”方正元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魏延。
“这只狐狸,究竟和令嫒,有着怎样的渊源?”
魏延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对着方正元长揖及地。
“先生,救救小女,也救救魏某一家吧!”
原来,这桩奇事的根源,要追溯到十八年前。
那时,魏延还只是东北边陲的一个小小县令。
他的妻子好不容易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魏青娥,却天生体弱,被断言活不过三岁。
夫妻俩爱女心切,求遍了名医,也无济于事。
就在他们绝望之际,当地一位老萨满指了一条路。
说在城外的长白山上,住着一位得道的“胡家太爷”,法力无边,最是心善,若能求得他的一件信物,便可保小姐平安长大。
魏延的妻子信以为真,瞒着丈夫,三步一叩,上山求拜。
也不知是她的诚心感动了上天,还是真有那胡家太爷显灵。
她在山中一座破败的野庙里,竟真的求来了一件东西。
就是那个小小的狐狸木雕。
老萨满说,这是胡家太爷赐下的“本命护符”,只要佩戴在小姐身上,便能借来仙家的气运,保她长命百岁。
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这护符,也算是一种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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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小姐十八岁成年,阴阳调和,便需亲自上山,将护符归还,再献上香火,了结这段因果。
否则,仙家气运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魏青娥佩戴上木雕之后,果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不但身体康健,而且越长越是聪慧美丽。 后来,魏延官运亨通,一路高升,从边陲小吏做到了京城的兵部侍郎。
宦海沉浮,俗事缠身,再加上他们本就觉得此事过于荒诞,渐渐地,也就将这桩“还愿”的约定抛在了脑后。
直到半个月前,魏青娥十八岁生辰一过,怪事便接踵而至。
她先是整日精神恍惚,说自己总能闻到一股山野的味道,然后便开始卧床不起,昏睡不醒。
魏延这才猛然想起十八年前的旧事,吓得魂飞魄散。
他派人快马加鞭,带着重金赶往东北老家,想要寻找当年的野庙还愿,可那座山,那座庙,连同那位老萨满,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魏青娥的状况,却一天比一天差。
“我……我试过毁掉那木雕,可每次刚有这个念头,青娥她……她就如同被人扼住咽喉,险些窒息。”魏延声音颤抖,脸上写满了恐惧。
“我甚至……甚至请了宫里的高功法师前来做法,可法坛刚一摆开,所有符纸无火自燃,法师当场口吐鲜血,只说对方道行太高,他惹不起,让我们另请高明。”
方正元听完,长叹一声。
“糊涂啊,魏大人。”
“人与异类,本就殊途。借运续命,如同饮鸩止渴。你以为是求来了福报,其实是欠下了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这只狐妖,不是要害令嫒,它是在讨债!”
“令嫒能活到今日,全凭它的一口精元吊着。如今十八年之期已到,它要收回自己的东西。可这精元早已与令嫒的魂魄融为一体,强行抽离,令嫒必死无疑。”
魏延听到女儿必死无疑,顿时面无人色,“那……那该如何是好?先生,求您大发慈悲,无论什么代价,只要能救小女,魏某都愿意付出!”
方正-正元-沉吟片刻,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唯一的解法,就是找到那只狐妖,与它商谈。”
“商谈?可……可它在哪儿啊?”
方正元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屋脊,望向了京城那高耸的城墙。
“它,就在城外。”
“它不敢进来?”魏延有些不解,“它若真有那通天的本事,为何不直接闯进来,反而要用这种方式折磨小女?”
方-正元-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便是问题的关键了。”
“魏大人,你久居京城,可知为何民间处处供奉胡黄二仙,但这偌大的京师,紫禁城内外,却连一座供奉它们的庙宇都找不到吗?”
魏延一愣,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是啊,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家中供奉的无非是财神、观音,或是自家祖宗牌位,从未听说有谁在京城里拜胡仙、黄仙的。
“这……莫非是朝廷有禁令?”
“禁令?”方正元冷笑一声,“凡人的禁令,如何能约束得了那些修行数百上千年的存在?”
“真相是,它们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来,也不能来。”
“因为这京城,尤其是紫禁城,有一条看不见的‘铁律’镇压着。这条铁律,对它们来说,比天条还要森严!”
当夜,子时。
京城北门,德胜门。
高大的城楼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城墙之上,巡逻的兵丁来回走动,盔甲摩擦,发出冰冷的声响。
方正元一袭青衫,独自一人,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魏延本想跟着来,被他严词拒绝了。
这种层面的交涉,凡人插手,百害而无一利。
子时一到,原本清晰的巡逻脚步声,忽然变得有些遥远和模糊。
一阵阴冷的风,凭空卷起,吹得城门口挂着的灯笼一阵摇晃,光影明灭。
守城的兵丁们,像是被抽了魂一样,一个个靠着墙垛,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方正元知道,正主来了。
他没有拿出任何法器,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视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出很远。
话音刚落,前方的空气,如同水波一般荡漾起来。
一个身影,由虚到实,缓缓凝聚。
来者,并非想象中青面獠牙的妖怪。
而是一位身穿灰色长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者。
他手中拄着一根不知是什么木头制成的拐杖,一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充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智慧。
只是,此刻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焦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站在距离城门十丈开外的地方,便停住了脚步,再也不敢向前分毫。 仿佛那城门之内,有什么让他极度恐惧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坏我好事的人?”老者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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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元-不卑不亢,微微躬身:“在下方正元,见过胡家前辈。晚辈并非有意与前辈为难,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哼,受人之托?”老者,也就是那只道行高深的狐仙冷哼一声,“那魏延背信弃义,不守承诺,害我徒孙精元与他女儿魂魄纠缠,如今大限已至,若不及时剥离,两人都将神魂俱灭!我只为救我徒孙,有何过错?”
“前辈所言极是。”方正元点头道,“因果循环,欠债还钱,本是天理。魏大人的过错,他日自有天道清算。只是,前辈为何不亲自入府,施法解救,反而要在城外以神念相逼,徒增令嫒的痛苦?”
此言一出,那狐仙老者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他看了一眼巍峨的城楼,金色的瞳孔中,竟流露出一丝恐惧。
“你这后生,倒是有些眼力。明知故问!”
“我若能进,何至于此!”
“这该死的京城,这该死的规矩!”
狐仙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怒,他手中的木杖重重地在青石板上一顿,竟砸出了一个浅坑,碎石四溅。
方正-正元-看着他,缓缓说道:“前辈修行千年,神通广大,想必早已看透世情。区区一座凡人之城,为何就成了前辈的禁地?”
“你休要在此与我饶舌!”狐仙显然被戳到了痛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我不管什么规矩,什么禁地!今日,你必须想办法,让我进去!否则,我就算拼着道基尽毁,也要让那魏家小女,立刻暴毙当场!”
一股庞大的妖气,以狐仙为中心,轰然爆发。
阴风怒号,飞沙走石。
德胜门城楼上那面巨大的“明”字旗,被吹得猎猎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
方正元却依旧站在原地,衣衫都未曾摆动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在狂风中屹立不倒的旗帜,又看了一眼在城门口徘徊不前,色厉内荏的狐仙,眼中露出一丝了然。
“前辈,您不是不想进来,是不能。”
“您不是怕城里的卫兵,也不是怕皇宫里的高手。”
“您怕的,是这京城本身。”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神秘。
“怪不得都说胡黄二仙从不进京,原来这紫禁城门口,真的立着一条铁律,一条连你们这些千年道行的仙家,都必须遵守的铁律。”
狐仙金色的瞳孔猛地一缩,死死地盯着方正元。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方正元迎着狐仙那足以杀死人的目光,缓缓抬起手,指向了那厚重斑驳的城门门槛。那块被无数车马行人踩踏得光滑如镜的巨石,在月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前辈,您以为拦住您的,是这城墙,是这城门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夜空下炸响。
“不,都不是。”
“真正拦住您,让您和您的同族望而却步的,是这条铁律的具象化。是建造这座城池时,立下的一个‘血誓’。”
“老辈人都懂一个道理,‘无规矩不成方圆’。而这京城的规矩,它的第一条,也是最根本的一条,就刻在这城门之下,镇在这皇城之基里。”
“您想让我帮您进去,可以。但您必须先告诉我,您是否知道,一旦您违背了这条铁律,踏入了这道门,您将要付出的,是怎样的代价?这代价,远比您损失几百年道行,要可怕得多!”
“这条铁律,不是写在纸上,也不是刻在石上,它是用一种你们最敬畏,也最无法抗衡的东西,写成的……”
方正元的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狐仙的心上。
那千年狐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之色。他死死地盯着方正元,嘶哑着嗓子问道:“你……你说的,到底是什么?!”
方正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前辈,您可知,何为‘人道’?”
“人道?”狐仙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出如此一个玄之又玄的问题。
“哼,无非是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于我等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方-正元-摇了摇头,神情肃穆。
“前辈只知其表,未见其里。所谓‘人道’,往小了说,是每个人的生老病死;往大了说,便是一个族群的聚合、秩序、律法与信念的集合!”
“这京城,便是‘人道’的极致体现。它不是一座简单的城池,它是数千万黎民百姓信念的聚合体,是皇权律法昭告天下的核心,是人间秩序的最高象征!”
他伸手指着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那片在夜色中依旧透着威严的紫禁城轮廓。
“前辈以为,这城墙是用砖石垒成的吗?不,它真正的根基,是‘规矩’二字!”
“当一位开朝帝王在此定都,颁布法典,设立官署,将天下权柄汇于一处时,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力量便在此地应运而生。这股力量,古人称之为‘浩然正气’,也叫‘人间龙气’!”
“这股气,源于万民的认可,源于律法的公正,源于社稷的稳定。它纯粹、浩大、至刚至阳,排斥一切不属于‘人道’秩序之内的异种力量。任何山精鬼魅,若心存歹念,踏入此地,便如冰雪遇烈阳,瞬间就会被这股正气冲刷得魂飞魄散!”
狐仙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显然知道方正元所言非虚,但依旧不甘心地辩驳道:“我并非心存歹念,我只为救我徒孙,了结因果!难道这浩然正气,也不分青红皂白吗?”
“分!”方正元斩钉截铁地说道,“正因为它分,所以您此刻才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与我对话。若是换了哪个作恶多端的妖邪,恐怕离城百里,便已被龙气锁定,招来天雷了。”
“但是,”方正元话锋一转,“分,不代表可以逾越。”
“这便是那条铁律的真正含义:‘人道昌,妖道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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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间秩序鼎盛,律法严明,国泰民安之时,你们这些属于山野、属于自然的灵物,就必须退隐,蛰伏,不可干涉人间,更不可踏入这‘人道’的核心。这不是谁定下的规矩,这是天地大道自行运转的平衡之法!” “这,就是所有老辈人都懂的道理。他们不是懂什么玄学,而是懂得以‘人’的身份,活在‘人’的规矩里。而这京城,就是‘人’的规矩最大的地方!”
“至于我说的‘血誓’……”方正元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那并非真正的鲜血。而是当年建城之时,无数工匠、百姓、士兵,他们付出的汗水、心血,乃至生命,他们对一个太平盛世的期盼与信念,都融入了这城墙的每一块砖,每一寸土里。”
“这股由无数凡人凝聚而成的磅礴愿力,便是镇压此地,写下铁律的‘笔墨’!它对你们来说,比任何神佛的封印都更加牢不可破!因为你们的修行,本就受万民香火,与人间因果纠缠不清,又如何能对抗这万民愿力的集合体?”
一番话说完,夜风都仿佛静止了。
那千年狐仙呆立在原地,脸上的焦躁与愤怒尽数褪去,取而代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与悲哀。
他修行千年,自以为看透了世事,却从未有人像方正元这样,将这天地间最根本的道理,剖析得如此清晰。
“人道昌,妖道隐……”他喃喃自语,仿佛瞬间苍老了数百年,“好一个‘人道昌,妖道隐’……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许久,他才抬起头,金色的眼眸中,光芒黯淡了许多。
“先生大才,老朽受教了。”他的称呼,从“你这后生”,变成了“先生”。
“既然此乃天道,不可违逆,那是否就意味着,我那徒孙与魏家小姐,便注定要玉石俱焚,再无生路?”
方正元看着他,缓缓说道:“天道无情,却也留有一线生机。”
“铁律,不可破。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前辈您不能以‘妖仙’之身入城,但若是换一个身份,或许便可。”
狐仙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什么身份?”
方正元从怀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面古朴的青铜镜,镜面光滑,在月光下反射出清冷的光。
“前辈,您可愿信我一次,舍弃这一身千年道行,化作一缕精魂,寄于此镜之中?”
“舍弃千年道行?!”狐仙大惊失色,这无异于让他自断根基,与寻常孤魂野鬼何异?
“非也。”方正元解释道,“并非完全舍弃,而是暂时‘封印’。您将您的本体与妖气尽数留在城外,只分出一缕不含任何妖力的纯粹魂念,进入此镜。”
“此镜乃是人间之物,又经我以正法祭炼,可暂时隔绝您的气息。然后,由我这个‘人’,将这面属于‘人’的镜子,带入城中。”
“如此一来,您便不是‘妖仙’入城,而是‘物’随‘人’入,遵守了‘人道’的规矩,那浩然正气,便不会对您加以攻击。”
“入城之后,您再借此镜,施法为魏小姐剥离精元。只是……”
方正元神色凝重起来:“此法极为凶险。您魂念离体,本就虚弱,再强行施法,恐怕会魂力耗尽,轻则道行大损,重则……可能就此消散于天地之间。”
“您,可愿冒这个险?”
狐仙沉默了。
他看着方正元手中的青铜镜,又遥遥望了一眼城中魏府的方向,金色的眼眸中,挣扎,不舍,慈爱,决绝,种种情绪交织。
最终,他长叹一声,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罢了,罢了……我那徒孙,本是我一时心软,强留于世,才有了今日的劫数。如今,也该由我这个做师祖的,为它了结这段孽缘。”
“先生,请施法吧。一切,便拜托您了。”
说罢,那狐仙老者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周身的妖气如潮水般退去。
最终,他整个身体化作一点璀璨的金色光点,如同一颗流星,义无反顾地投入了方正元手中的青铜镜内。
镜面之上,光华一闪,随即恢复了平静。
方正元手持铜镜,对着城外空无一人的夜色,深深一揖。
“前辈高义,晚辈敬佩。”
他转过身,不再有丝毫犹豫,迈步走进了那深沉的城门洞。
当他踏过那条被岁月磨平的门槛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温暖而厚重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审视着他,也审视着他手中的铜镜。
那力量,没有丝毫敌意,反而带着一种……认可。
仿佛在说:欢迎回家,属于这个秩序的人。
回到魏府,方正元没有耽搁,立刻让魏延备好静室。
他将铜镜立于魏青娥的床头,镜面对着她的眉心。
“魏大人,接下来的事,关乎令嫒与那位前辈的生死,无论发生什么,都请您守在门外,万万不可踏入半步。”
魏延连连点头,眼中充满了紧张与期盼。
方正元关上房门,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一道微光,从他指尖弹出,射入铜镜之中。
嗡——
铜镜发出一声轻鸣,镜面上,那一点金光再次浮现,并且越来越亮。
一道虚幻的,狐仙老者的身影,从镜中缓缓飘出。
他的身影比在城外时淡薄了许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看了一眼床上气若游丝的魏青娥,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
“痴儿,痴儿啊……师祖,来接你了。” 他伸出虚幻的手,轻轻点向魏青娥的眉心。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魏青娥皮肤的瞬间,异变再生!
魏青娥的身上,猛地爆发出另一股强大的,带着怨毒与疯狂气息的黑气!
那黑气化作一张狰狞的人脸,对着狐仙的魂念发出无声的咆哮!
“不!这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狐仙的魂念被这股黑气一冲,顿时变得更加稀薄,险些溃散。
“心魔?!”方正元脸色大变。
他瞬间明白了!
与魏青娥魂魄融合的,不仅仅是狐仙徒孙的精元,还有它在修行中未能斩除的心魔!
狐仙的徒孙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迷失了本性,如今,是这心魔占据了主导,想要彻底吞噬魏青娥的魂魄,借她的人身,在这人间行走!
而狐仙此来,名为救徒孙,实则是为了清理门户,除掉这个已经成形的孽障!
“孽障,安敢放肆!”狐仙的魂念发出一声怒喝,金光大放,强行压向那股黑气。
一金一黑,两股力量在小小的静室内激烈地碰撞,整个房间的器物都在剧烈地颤抖。
魏青娥的身体,如同战场,时而面泛金光,神情安详;时而黑气缭绕,面目狰狞。
方正元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空中画出一道镇魂符,拍在了魏青娥的额头。
“定!”
金色的符箓,如同一道枷锁,暂时定住了那狂暴的心魔。
“前辈,就是现在!”
狐仙会意,不再有丝毫保留,整个魂念化作一轮小小的太阳,猛地撞向了魏青娥的眉心。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从魏青娥的口中发出。
一缕黑烟,夹杂着一点微弱的金光,从她的天灵盖中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那黑烟在空中扭曲挣扎,还想逃窜,却被方正元的镇魂符牢牢吸住,动弹不得。
而那点金光,在空中盘旋一圈,化作一只巴掌大的,毛茸茸的小狐狸虚影,对着床上的魏青娥,发出一声眷恋的悲鸣,最终缓缓消散。
黑烟之中,狐仙老者最后的意念传来:“先生……多谢……此孽……便交由您……处置了……”
话音未落,黑烟中的金光彻底熄灭。
方正元看着那团依旧在挣扎的心魔黑烟,叹了口气。
他并指如剑,口中诵念法咒,一道清光射出,将那黑烟彻底净化,消散于无形。
静室内,恢复了平静。
床上的魏青娥,悠悠转醒。
她茫然地看着四周,脸上那常年不散的病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的红润。
“爹……我这是……睡了多久?”
门外,听到女儿声音的魏延,再也忍不住,推门而入,抱着女儿失声痛哭。
方正元默默地收起那面已经变得黯淡无光的青铜镜,悄然退出了房间。
他来到院中,抬头仰望。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京城,这座由“人道”秩序构建的雄城,在晨光中苏醒,充满了勃勃生机。
几天后,魏延备上厚礼,登门拜谢,被方正元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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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人,真正救令嫒的,不是我,而是那位牺牲了自己千年道行的胡家前辈。”
“您若真想感谢,便做个好官,心怀百姓,让这京城的浩然正气,更加鼎盛一分。这,便是对它最好的告慰。”
魏延听罢,对着方-正元-深深一拜,离去了。
此后,京城再无兵部侍郎魏延,多了一位以铁面无私,清正廉明而著称的御史大夫。
而方正元,也悄然离开了京城,回到了他太行山深处的茅屋。
他时常会拿出那面黯淡的青铜镜,对着山峦与流云,静坐良久。
“人道昌,妖道隐”,这不仅仅是一条针对异类的铁律,又何尝不是对人类自身的警示?
当一个社会,秩序井然,法度严明,人心向善,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浩然正气,自然能让一切宵小之辈,魑魅魍魉,望而生畏,无处遁形。
反之,若人心崩坏,礼崩乐坏,秩序混乱,那这“人道”的城墙,便会出现裂缝,各种怪力乱神之事,也便会趁虚而入。
所谓的胡黄二仙不进京,敬畏的,从来不是那高大的城墙,而是城墙背后,那股由无数人共同维护和信仰的,名为“规矩”与“秩序”的磅礴力量。
这,或许就是老辈人们,用最朴素的语言,想要告诉我们的,最深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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