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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愚园路上的岐山村是施蛰存先生的旧居。家住北京西路的上海辞书出版社编审卢润祥先生与施蛰存先生有着长年深厚的交往。1986年,卢润祥先生出版《明人小品选》,施蛰存先生为其写题记。2025年是施蛰存先生诞辰120周年,卢润祥先生向“百乐门”副刊撰文回忆施先生:生活中读报刊、看书籍、听西乐,喜欢豆腐花、蟹壳黄、巧克力、咖啡、茶、红枣。对作品要求甚严,小说《鸠摩罗什》不止修改七次……
文丨卢润祥
此念绵绵无绝期——我与施蛰存先生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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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先生
愚园路上的岐山邨看似普通,内里优雅大气而整洁,这里留下上世纪大师施蛰存先生的身影和气息。先生勤于笔耕,为中国文化积累辛苦工作,获得人们的敬慕,晚年被封“德艺双馨”的四字评。他,每天抽雪茄、喝咖啡,日食红枣八颗,为养身法宝。虽说年高,思索、学术、研究工作从未中断。他也关注现实,晚年还写了不少杂文,匡弊除邪,老而弥坚,为扶持正气而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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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愚园路1018号岐山村是施蛰存住过最长时间的一处住所
每当走进老屋、踏上那古典棕黑色的木格楼梯,每一进门,总会看到临窗而坐的施先生,或正翻开一本书,查考一个思考中的疑处,或伏案写作,或在静思的深沉中,也似乎在与窗外的梧桐、凄鸟对话,屋子里散发的书香和浮动着的优雅的雪茄暗香飘逸在空气中,而此刻他对前尘往事的回想中,是不是回到了五六十年前那虹口虬江路上的茶室,与一群文学朋友会面的欢乐聚会,或是在内山书店与鲁迅先生的惬意交谈。也许又会想起在美丽西子湖畔喜雨台茶楼上的聚会,唐碑、宋瓷、明扇、清碗等古物,令他倾怀!施先生的《浮生杂咏》说:玩古之癖,实始于此。
我常想莫非是天官赐福,才使我这晚辈竟有如此机缘坐在他的身边,聆听智者语言,感受旧时月色下的几分遐想而总有如坐春风之感:难得的是,我也并没有因辈分不同、学识高低、地位差异而矜持或不安,先生对后辈的关爱、洒脱的风姿、轻松的随意、疏淡的情怀、亲切的谈话,都倾注了对文学后人的关注和帮助培植。同时,也留住逝去的岁月,追回逝去的记忆中的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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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图书馆举办的施蛰存诞辰120周年展
问及起居,说只是“平淡”两字而已,读报刊、看书籍、听西乐是必不可少的。生活中喜欢豆腐花、蟹壳黄、巧克力、咖啡茶、红枣。据说家里还曾养过一只小狗,十分可爱。有时候,施先生也会逗它,唤它到身边来喂点食物。不过,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它,听说后来是一直有人代为喂养的……
他肯定我的写作。至今难忘他曾对我的鼓励,他曾对我说过:你的小文章不妨再写写。他又曾在大病初愈休养中为我的学步之作《明人小品选》撰写“题记”,先生每有新书必签赠一册,这回又赐我他的《闲寂日记》,书中正反映了文事沉浮、友人行踪,以及他醉心文事、笔耕不辍的追求。难能可贵的是,也记录了我拜访他的一些行踪。
他对自己的作品一再打磨,自谦地说不够好,小说《鸠摩罗什》虽已七次修改而出品,赢得读者肯定,但他仍不满意,来信要我跟图书馆借阅《中国佛教史》,参阅后又改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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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卢润祥先生与施蛰存先生的合影
一次次拜访、一次次聆听,成为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施蛰存先生早已融入我生命记忆中了。大师学识渊博,谦逊又善解人意。在交谈中常会挑起话头,款款而谈。有时也问我一些出版信息,甚至关注坊间民生。他从不懈怠,不断创造学术新天地,永远为人们敬仰。
我曾为哲人远行而惋惜和悲伤。2025年是先生诞辰120周年,以小文聊为怀想与纪念。
附《明人小品选》施蛰存先生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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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早在1930年代,晚明小品文曾在读书界流行过一时,在林语堂影响下,明人小品似乎成为遗世独立的性灵文学,无论日常生活或写诗文,要以非常闲适地抒个人之情为主。不久,日本帝国主义侵略军的炮火,把这种闲适的抒情气氛打垮了,从此,没有人再提起明人小品。
近来,忽然又有人在注意这种作品了。香港有一位陈少棠,写了一本《晚明小品论析》,要我写一个封面题签。我的一本《晚明二十家小品》,也已由上海书店重印出版,现在,卢润祥同志的《明人小品选》又已杀青,要我给他写一点序跋之类的话。这样一来,使我感到:好像我和晚明小品有密切的关系,也许现在的青年人,以为我也是在三十年代大力提倡明人小品的人。关于这一点,我觉得今天有必要说明白。
我在1936年编的《晚明二十家小品》,纯然是为了吃饭而投机编书,并不作为提倡晚明小品的文学事业,我在此书序文中早已交代过了。我认为对于一个作家,无论他的创作方法,或他所选择来表现的题材内容,都不应该囿于一隅。
人的社会生活往往是复杂的,有闲适的时候,也有激昂奋发之时;有抒写儿女私情的作品,也有发泄民族公愤的作品。只要看杜甫和辛弃疾两大诗人,他们的作品中有民族意识,有政治讽谕,但也有不少闲适的抒情韵语,这是每一个作家正常的创作方向。
最早宣传晚明小品文的是周作人,他在一次关于《新文学之流派》的演讲中,首先讲到以公安、竟陵两派文人为首的晚明作家,他们的创作倾向是反对前后七子的伪唐诗,反对唐顺之、茅坤的伪古文,反对当时达官贵人的馆阁文体,因而提出了抒发个人情感,纯任自然,不加刻划,不为载道之文,不用陈辞滥熟语等一系列针对当时文弊的主张。周作人以为:“五四”新文学运动的兴起,其基本精神与晚明的公安、竟陵派文学运动相似,因而,他的结论是:新文学运动的源流是上承晚明文风的。从这一角度来讲文学发展史,当然可备一说。但周作人把文学分为载道与言志两派,认为公安、竟陵文人是言志派,他们的对立面是载道派,这样就把作家的创作方法分为一对矛盾,抒情的不准载道,载道的不准抒情。后来,林语堂接过周作人的“火炬”,在上海大力提倡晚明小品文,积极宣扬闲适笔调、抒情文风,积极反对金刚怒目的革命杂文、义正辞严的载人民之道的文风。于是,林语堂所提倡的晚明小品,在当时的政治,社会形势下,只能代表资产阶级逃避现实的反动文风。
现在,读书界又出现了明人小品的选本,也看到有人著文欣赏晚明小品,我利用为卢润祥同志《明人小品选》一书撰写题记的机会,把我对这一派文学的看法谈一谈。这些小品文大多本身并无问题,问题是如何对待,如何认识,如何继承和学习它们。今天的青年读者,不妨把它们看作为古典文学作品百花中的一朵,但不是唯一的一朵,也更不能说它是最好的一朵,应当了解它们之所以产生的积极意义,应当看到它们被林语堂之流利用之后所产生的消极作用。其实,不仅是晚明小品,我们对古典文学或外国文学的一切流派,都应该运用“一分为二”的辨证观点去了解和学习。这里,我只是就明人小品而言罢了。
施蛰存
作者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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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润祥
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上海辞书出版社编审。毕业于厦门大学中文系文学专业。参与《辞海》修订。《宋元语言词典》《中国俗语大辞典》《绝妙好联赏析辞典》等书责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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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栏目来源于1994年2月8日创刊的《静安报》副刊《百乐门》。在微信平台,“百乐门”将以全新形式向读者展示。每周定期推送,换个角度阅读静安。投稿可发至:jinganbao2016@126.com
作者:卢润祥
图片:来源书香上海,巴金图书馆,部分由作者提供
编辑:施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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