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城旧事】明清交替廉郡故事·李绮 ◎ 华复蠡

【大意】

李绮，字友三，乃崇祯十三年（1640年，庚辰年）进士，松江人士。其被委任为琼山县知县，任职六年，与人交谈开口便提及“无饭吃”三字。乙酉年四月（1645年，顺治二年，南京南明弘光元年），他欲前往南京参加考选，竟擅自离任，进入广州城。六月，获悉南京失守，遂购置三千间房屋、六千亩田地，以为安居之计。八月，依旧前往廉州，再度掌管广刑馆事务。其长子在广州城离世。丙戌年（顺治三年，福州南明隆武二年）八月，福州亦告失守，李绮携家眷前往肇庆。适逢永历帝登基，他获授西台官职。十二月十八日，得知广州城再次失守、永历帝必将出逃，他担忧身为侍御史会被要求随行，便在二十日撰写一份奏疏，专门弹劾首辅丁魁楚。二十二日，圣旨下达，将他降三级调用。他甚为欣喜，即刻解缆起航，向西前往梧州。抵达横州后，他从灵山携妻子、妾室、年幼儿媳、两个大女儿、两个小女儿、一个小儿子进入廉州城，居于城内。

丁亥年（顺治四年，永历元年）二月，清兵抵达廉州城，李绮家遭当地人劫掠，所幸家人并无伤亡。李绮被清兵押送至广州城，投清的总兵李成栋仍让他掌管广刑馆。五月中旬，他言语不合上级心意，被责打二十大板，此后成为清朝两广总督佟养甲的幕宾。九月，明宗室朱统鉴在灵山起兵，攻破廉州城，李绮之妻有三千两金子藏于地下。彼时全家男女老少皆被冲散，连地下的金子亦被掠走。李绮身在广州城，对此事并不知晓。

戊子年（顺治四年，永历二年）正月，李绮的夫人与家人逐渐相聚，次子亦归来，众人相对而坐于一间破屋之中，果真陷入“无饭食”之境地。

他听闻有同榜考中者被选为茂明县知县，乃今年科举的张凤翼，当时在南宁任职。李绮的小儿子便于闰三月初一抵达南宁府，年方十七八岁，处境凄凉如同与鬼为邻。有人询问他父亲的情况，他称毫无消息，亦连声言及“无饭吃”。问他是否来此寻找张年伯，他便进去拜见，张凤翼态度冷淡，送了二两银子作为路费让他回去。在住处，他的处境愈发凄凉，几近难以存活。他等候张凤翼，只说母亲在廉州，已断粮半月，盼儿子回去。同乡中有相识之人，担忧他死于此地，再次向张凤翼转达此意，让其早日送李绮的儿子回去。张凤翼这才送了六两银子，又给了二两路费，若再要求增加，仅给了一两，便不肯再多给。他用这些钱买药、雇轿子，身上仅留三两银子。初十早晨，出城未及五十里，遭遇强盗被洗劫一空，身上所穿衣物皆被拿走；还被打了几十棍，几乎与鬼无异。轿夫将他抬回去时，他已赤身裸体。此时，在南宁的同乡，为他拿出衣物、被褥、柴米。原房东不许他进入，只另寻一间屋给他安顿下来。至半夜时分，他看见有一炷香，香烟袅袅升腾。李绮之子心想：此必定是观世音菩萨前来救他，应当坐起身来接受救助。过了许久，香消失不见。他再欲躺下，拿衣物、被褥来盖，却已不见踪影。伸手去摸蚊帐，亦不复存在。到天亮时，所脱下的衣物以及锅碗、柴米之类的物品，悉数被小偷盗走。此时，他才明白夜里所见之香并非观音菩萨显灵。彼时，他已然气息微弱。过了两日，便与世长辞。同乡再次告知张凤翼，张凤翼赠予二两银子。同乡之人一同为他收殓，将棺材停放在西门万寿庵。

至四月初十，李绮抵达南宁，得知儿子已然去世。又获悉妻子在廉州城，他便前去迎接她。夫妻相见，唯见夫人尚在人世，大女儿自不必说，有个六岁的小女儿被赎出来。五月中旬，他与夫人、小女儿前往广州城。行至德庆，又遭遇强盗，夫妻两人被强盗剥得身上未着寸缕。待到达广州，小女儿也离世。到了九月，叛明入清此时又归明的李成栋任命李绮为学道，从己丑年至庚寅年（顺治六年到七年，永历三年到四年）十一月皆是如此。十一月初二，广州城被攻破，李绮正在肇庆江县考秀才。初六日下午得到消息，赶忙起身返回广州，探望家眷。途中遇到清兵，被吊在树上，遭受百般拷打，随身携带的物品皆被抢光。等回到家中，已有一名清军武将前来捉拿他，勒索走一万两银子。十二月，李绮投降，见面时缴纳了一万两银子。又被押着交出三万两银子作为军饷。辛卯年（顺治八年，永历五年）正月，他被拘押至广州城，将妾室变卖，又称“无饭食”了。

【原文】

李绮，字友三，庚辰（崇祯十三年，1640）进士，松江人也。授琼山县知县，在任六年，见人惟有「无饭吃‌」三字为启口之谈资。乙酉年四月（1645，顺治二年，南京的南明弘光元年），欲上南京考选，竟自离任，入广城。六月，知南京溃，遂买屋三千、置田六千为安土计。八月，仍入廉，再掌广刑馆事。大儿子死于广城。丙戌年（顺治三年，福州的南明隆武二年）八月，福京又溃，绮携家眷下肇庆。遇永历登极，授西台。十二月十八日，知广城又溃、永历必走，恐侍御欲随行；二十日乃为一疏，特参首揆丁魁楚。二十二日下旨，降三级调用；喜极，即刻解维，西上梧州。至横州，由灵山携妻妾、弱媳、二大女、二幼女、一幼子入廉州，居城中。

丁亥年（顺治四年，永历元年）二月，清兵至廉州，绮家为地方人所抢，人口无恙。绮解入广城，总兵李成栋仍畀广刑馆。五月中，言不称旨，打二十板，因为佟养甲之幕宾。九月，朱统鉴起兵，破廉州，绮妻尚有金子三千藏在地。时一家男妇大小俱抢散，并地中金亦去。绮在广，不知也。

戊子年（顺治四年，永历二年）正月间，绮夫人与家人渐聚，第二儿亦出，相对一破屋中，真无饭吃矣。

闻有同年选茂明县知县，今科张凤翼者，时护在官在南宁。绮幼子闰三月初一日至南宁府，年十七八岁，与鬼为邻。询其令尊，云无音耗，亦连声「无饭吃‌」。询其来为张年伯，因入见，凤翼淡淡也，送程二两出。在寓，且欲无鬼为侣矣。侯之，但云家母在廉，绝粒者半月矣，望儿归。同乡相知者，恐卒此，再致意凤翼，及早送归。凤翼乃送银六两，又程二两，再益，又一两，断断不能矣。抑为买药催轿，止存三两在身。初十日早晨，出城行不满五十里，逢盗罄劫，身穿衣服俱去；又被大棍数十下，直与鬼为一矣。轿夫仍之回，一裸体而已。此时，同乡在南宁者，共为出衣、出被、出柴米。旧寓主人不许其入，另觅一室安顿之。至半夜，见有香一柱，花起。绮子自念曰：此必观世音菩萨来救我，当坐起领受。久之，香不见矣。再欲睡下，仍取衣被盖，无有也。伸手摸帐，亦无有也。及天明，所脱下之衣服及锅头柴米、碗箸之类，尽为偷儿所窃。方知夜间之香，非观音大士。斯时，彼亦甚无气息。停二日，即殂。再为告张凤翼，赠银二两。凡在同乡，共为殓之，停柩于西门万寿庵。

至四月初十日，绮至南宁，知其子已死矣。又知其妻在廉州。往迎之，止一夫人也，女之大者不必论，有六岁小女出招赎出。五月中，同夫人、小女下广城。至德庆，又遇盗，夫妻二人寸丝无存。及至广，小女亦殂。至九月，李成栋以绮为学道，己丑至庚寅（顺治六至七年，永历三年至四年）十一月皆是也。十一月初二，广城既破，绮在肇庆江县考秀才。初六日下午后报到，忽忙起身回广，顾家眷。路遇大兵，吊绮于树，百般拷打，随身之物无一存焉。及至家，已有一武将来拿，索去银一万矣。十二月，绮投诚，见面银一万。又押出，助饷三万。辛卯（顺治八年，永历五年）正月，拘入广城，将妾出卖，又云「无饭吃‌」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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