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3年,长安城的春风吹过未央宫的檐角,一个名叫许平君的少女正抱着襁褓,在掖庭的一间偏殿里轻声哄着刚出生的儿子。
她不会想到,自己人生最辉煌的时刻,也是终结的前奏,她更不会想到,那柄汉宣帝后来“寻微时故剑”的诏书,竟成了她命运中,最温柔又最残酷的注脚。
许平君出身不高,父亲许广汉原是昌邑王刘髆的属官,因牵连巫蛊之祸被处以宫刑,后调入掖庭为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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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幼在宫中长大,熟悉宫墙的青苔与更漏的滴答,却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深宫的女主。
她嫁给刘询时,刘询还只是个流落民间的“史皇孙”,他是汉武帝的曾孙,戾太子刘据的孙子,当年巫蛊之祸,戾太子全家被诛,刘据之子刘进(史皇孙)亦死于非命,唯有尚在襁褓的刘询幸存,被收押于郡邸狱,后蒙大赦,流落民间,靠祖母史家抚养长大。
许平君与刘询的结合,是典型的“市井姻缘”,两人在掖庭相识,一个是有罪之身的宫婢,一个是无爵之名的皇裔,却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温暖与依靠。
他们成婚时,没有钟鼓鼎沸,没有百官朝贺,只有一间小屋、两床棉被、三餐粗饭,却有“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的深情。
许平君怀孕时,刘询曾指着天边的云彩说,“若他日得见天日,必不负你。”她笑他痴,却把这句话藏进了心里。
命运的转机来得猝不及防,连个征兆都没有,公元前74年,汉昭帝驾崩,昌邑王刘贺即位,仅二十七日便因“荒淫无度”被霍光废黜,这位“海昏侯”的传奇人生,恰好成了许平君命运的背景板。
霍光掌权,需立新帝,有人提起民间尚有武帝曾孙刘询,遂派人迎入长安,登基为帝,是为汉宣帝。
一夜之间,许平君从“刘家媳妇”变成了“天子旧人”,宣帝即位之初,未立皇后,后宫一直空悬。
霍光权倾朝野,其妻霍显一心要让女儿霍成君入主中宫,朝中公卿心知肚明,虽未明言,却已暗中倾向霍氏。然而,宣帝却下了一道耐人寻味的诏书,“诏求微时故剑。”意思是寻我贫贱时用过的那柄旧剑。
群臣恍然大悟,皇帝这是在念旧情,不忘糟糠之妻啊!于是纷纷上奏,请求立许婕妤为后。宣帝顺水推舟,封许平君为皇后,赐凤冠霞帔,迁居中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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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站在未央宫前,望着金瓦朱甍,恍如梦中,她曾是掖庭小吏之女,如今却母仪天下,可这荣耀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脆弱了。
许平君为后,并不骄纵,她依旧节俭,待下宽和,每逢节令,还亲手为宫人缝制衣裳。
她与宣帝感情甚笃,常共案而食,夜话西窗,公元前71年,她再度有孕,宫中上下皆庆贺,唯有一人心如刀绞,那就是霍显。
霍显本已为女儿霍成君铺好了后路,眼看许平君再度怀孕,若生下嫡长子,将来立为太子,霍家地位将受到威胁,于是她决意动手。
她盯上了御医淳于衍,一位精通药理的女医,她常为后宫诊脉,于是,霍显以重金相诱,又以把柄相胁,命其在许平君产后用药时,暗中加入附子、乌喙等剧毒之物。
淳于衍犹豫再三,终因惧怕霍家权势,也是贪图富贵,便应允了下来。
许平君生产顺利,生下一子(即后来的汉元帝刘奭),但是产后体虚,御医依例开了调养之方。
淳于衍悄悄在药中掺入了毒物,许平君连服数剂,起初只觉头晕乏力,后竟高热不退,神志昏沉,太医们也束手无策,宣帝亲守榻前,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
她死前最后一眼,望向了刘询,轻声说,“陛下……记得……那柄剑吗?”说完便闭目长逝,年仅十七岁(按虚岁计,实龄约十五六岁)。
宣帝悲痛欲绝,追谥她为“恭哀皇后”,葬于杜陵南园,史称“许后”,他下令彻查病因,结果淳于衍被捕入狱,在严刑拷打之下,供出霍显指使之事。
然而,霍光尚在,权势熏天,宣帝隐忍不发,暂放过霍家,直到霍光去世,宣帝才逐步清算霍氏,霍显被诛,霍成君被废,终为许平君报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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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平君的一生,短短十七年,却如流星划过汉宫夜空,她不曾主动争宠,不曾依附权贵,只因一份真情,被推上后位,又因这份真情,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真是“造化弄人”啊,本无心入局,却偏偏被卷入了最深的漩涡。
“故剑情深”一典,自此成为帝王不忘旧情的象征,班固《汉书·外戚传》载,“上乃诏求微时故剑,大臣知指,白立许婕妤为皇后。”
司马光《资治通鉴》亦录了此事,称“帝不忘旧恩,有君人之度”。
而许平君之死,《汉书》明言,“霍显使女医淳于衍阴杀许后。”《资治通鉴·汉纪二十二》更详述其毒杀过程,足见史笔之凿凿。
她的一生,像极了一出轻喜剧的开头,却以悲剧收了场。
她不是宫斗的赢家,也不是权谋的主角,她只是一个在命运洪流中努力握住爱情的普通女子。
她没想过当皇后,却当了,她没想过死,却死了,她甚至没来得及看儿子长大,没来得及陪丈夫走过更多的年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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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留下的是一个关于“真”的证明,在权谋横行的宫廷里,还有人真心相爱,在步步惊心的深宫中,还有人愿守贫贱之约。
后来,宣帝命画工绘“麒麟阁十一功臣图”,未列霍光之妻,却在私殿挂了一幅画,一男一女,立于田间,男执旧剑,女捧新衣,题曰:“故剑图”。每逢清明,他必独坐观之,久久不语。
许平君的名字,或许不如卫子夫、钩弋夫人那般响亮,但她却拥有了她们没有的一切。
造化弄人,弄她十七年浮生,却弄不走她留在史册里的那一缕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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